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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此刻是春天 作者:卢思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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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在沉默中前行。 眼前的山路蜿蜒又狭窄,道路两旁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树林,枝叶长得正盛,连成一片挡住了头顶的阳光。每过一个弯道,我都得踩着刹车小心翼翼,幸运的是对向没有来车。李春晖也跟着我一起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导航里的声音不间断地提醒我,前方需要转弯。我沿着这条山路转来转去,越是向前开,心里就越是打鼓,无论我的视线拉得多长,也只能看到曲折的山路一路连绵,时间不知道走过了多久,这时候导航说了句: “虽然行驶缓慢,但我们始终在前行的路上。” 我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问李春晖:“这山里真的有一个村子吗?”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想着真有村子坐落在这样的山里吗,那时候我坐的还是大巴车,一天四班,从下头的镇里通向刘家村,”李春晖说,“等你到了村子之后,就会觉得开过的这条山路是值得的。” 我脑海里浮现出大巴车在这条山路上行驶的画面,正想着,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得更狭窄,我在转弯的时候必须紧紧地贴着山体。大巴车居然能在这条道路上行驶,我一边感慨一边握紧了方向盘。就这样我们继续前行了半个小时,在我心里差不多要冒出绝望的念头时,一个破损的路牌出现在正前方,上面写着“刘家村”,水泥路也到此为止,一块空地出现在前方,地上满是石子,凹凸不平,没有一辆车停在这里。停车前李春晖告诉我,前面的路只能步行,下车前我看到他把纸盒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不让里面的种子掉出来,直到现在我也想不出盒子里放着的种子最终会派上什么用场。 在下车的一瞬间,我领会了李春晖的话,山下的世界还过着干燥的夏天,这里的温度却像是春天,风轻轻地吹过我的脸庞,带来了空气里的泥土味道,放眼望去,我们正处在山腰。我开了一路的车,现在终于能坚实地踩在土地上,这让我心里生出一点久违的踏实感。 几声鸟叫在我头顶响起,我看到它们从树林中飞了出来,看到它们飞过一片又一片小小的耕地,这些地先是一片荒芜,逐渐生出耕耘的痕迹,最后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梯田,随着地势缓缓上升。当鸟飞向最高处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了好几户人家。李春晖对我说,我们的目的地就在那里,在身旁的这条小溪的源头,那儿有一个小小的瀑布,还有他今天必须见到的人。这会儿我终于有余力消化李春晖刚刚说的故事,我看着他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一丝柔和,只是我知道他内心的难过压根就没有消失,那丝柔和取代不了眼底的悲伤。这时候我又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样的深山里,而李春晖又为什么要来这样的地方。 我们向着目的地走去,我发现漫山遍野的绿中是开得正好的花,开在连绵不断的树林里,我恍惚间觉得树林也像是大海,风吹过就生起波浪,那些花也就成了浪花。李春晖边走边告诉我,如果不开车,从山路走,熟悉的人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走到山脚,又告诉我,前头有一段路会很难走,让我注意脚下,不要踩进泥里。尽管艰难,他的回忆也随着我们的再次出发,缓慢地继续了下去。我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一种力量在他心里扎着根,必须通过诉说,才能够生长。 2. 二〇一五年的四月,树枝慢慢长出了新芽,阳光暖和地晒在地上,一天早晨,我到公司后被直接叫进了领导办公室。一个陌生的领导坐在陈俊杰的位置上,先是叹了一口气,又说:“现在大环境不景气。”他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世界变化太快,天翻地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公司要进行业务调整。他接着说:“你的能力我们是认可的,但我们需要更懂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年轻人。对了,你请了长假,是我们留着你的职位的,这件事你还记得吧?”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奇怪的是我内心没有任何波动,就好像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消息。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一时间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当天下午,我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其实只是两个本子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已,沉默地走出了办公室。我在这里待了八年,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一眼,我知道在退出工作群的一瞬间,我们就会成为陌生人,虽然共事了很多年,我们依然像是在登机口等着登机的人,彼此之间只是短暂地会集在了一起,飞机落地就再无联系。 我回到家的时候,在门口的地垫上没有看到夏天,也听不到它的叫声。我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才发现它躺在衣柜里,衣柜里都是雨桐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那时候我自己的衣服被我扔得满地都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拿一件就好,到家脱下后也只是随手一扔。我看到夏天伸着舌头,不停地喘着气,地上是它吐的猫粮。我第一时间把它送去了医院,宠物医生检查后告诉我: “家里的猫粮不能再给它吃了,它消化不好,给它换一种猫粮。还有,这段时间,你每天都要记得给它喂两次消炎药。” 他又问: “夏天的情况你平时要多注意,怎么这么久没来?” 我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答。 到家后我倚着墙坐在地上,夏天歪着身子悄悄走向我,又像是站立不住似的坐在我身边,我摸着它的脑袋,它那双像是大海一样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我想起刚才躺在医院里的它是那么难受,我不知道它在衣柜里躺了多久,难受了多久。我想起跟雨桐一起给夏天剪趾甲的画面,夏天在我怀里的时候总是不停地蹬我,在雨桐怀里时却一动不动,还会打呼噜。 “夏天跟你长得越来越像了。”她总是会这么对我说。 我最想念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想念她说的话,想念她看着我和夏天的眼神,这个从前我每天都能看到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就这么坐在墙边,看着窗户对面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我不知道自己内心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脚底的木板像是随时都会破裂,我随时都可能掉落下去。我心里不住地想,如果雨桐还在就好了,夏天的情况她一定很早就能发现。我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夏天,如果它能遇到一个更好的主人,就不会遭这些罪了,它能吃到最好的猫粮,生病了也能第一时间被发现,能吃到最好的药,未来也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不用跟着我奔波。我看着它蜷缩在那里,正睡着觉,我的眼泪像是窗外终于下起的大雨,怎么也没法停止。 第二天醒过来,我脑子里出现了两个矛盾的念头:一方面我想要把夏天送走,找一个能好好照顾它的新主人,我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夏天,它的眼睛是那么蓝,它又是那么亲近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总是安静地躺在我身边,不吵也不闹;可另一方面我又是那么舍不得夏天,舍不得那双蓝色的眼睛,舍不得那个毛茸茸的白色背影。我一边拜托相熟的医生帮忙找领养,告诉他我会承担夏天治病的所有费用,只希望夏天能去一个更好的家,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主人,一边又模模糊糊地希望没有人会看到它的信息。 姜越每天都会给我发信息,我告诉他一切都好,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收拾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住多久,但我知道这里的一切没有办法永远保存下去。我打开衣柜,把所有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箱,又把冰箱里的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冰箱里的咖啡已经过期了。接着我坐在那儿,看到手机上宠物医生告诉我,有几个人表示对夏天感兴趣。我看了他们的资料,又跟他们见了几面。在家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那天中午,我把夏天送去了宠物医院,约好先把夏天寄养在医院,等它病好了就去新家。接着我办了张年卡,医生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送走夏天的那天,我抱着它说了很久的话,在回到家之后,我看着眼前这间空荡荡的房子,脚步带着我走出家门。天还很亮,太阳还有两个小时才会落山,天空晴朗无云,看来是一天晴天。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很累,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响,可我不想吃任何东西,反倒觉得饥饿感是那么充实,似乎只有它能证实我的存在。走向地铁站的时候,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走向的是公司的方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想去那儿,但我决定跟着自己的脚步,走出地铁站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不是写字楼,而是横亘在写字楼与地铁站之间的那座桥。 站在桥头看到的那条河流是那么不同,河面上漂着塑料瓶和垃圾袋,随着河流翻来滚去,河边还有几个人拿着鱼竿垂钓,我不知道这条河里还有没有鱼。桥上一如往常地热闹,来来往往的车辆络绎不绝,匆忙的脚步也一个又一个路过我的身后。我看向写字楼的方向,忽然觉得人们用钢筋巨兽来形容写字楼真是一点不错,人们在它需要的时候被吞入腹中,又在不被需要的时候成为一个饱嗝。一个外卖员骑着电瓶车从我身后驶过,在路口摔了一跤,车被远远地甩在了前头,我怔怔地看着他跟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急匆匆地扶起车,赶去自己的目的地。我又把视线拉回到河面,想起雨桐,也想起一个很久前见过的人,不知道柳长民现在过得怎么样。我探出身,想看清桥下另一边的那条小路,我知道我看不到雨桐,我只是想看看柳长民是不是在那儿。 可无论我把脖子伸得多长,也无法看到熟悉的身影。就在这时,一个老人的身影忽然闯进了我的视野里,她也在这座桥上,在我的右前方。实际上那时候我的余光看到的是一辆三轮车,它似乎停留在我的视野边缘一动不动,我不自觉地转过头,看到那个老人正吃力地骑着三轮车,在即将抵达桥梁的顶点的时候,与地心引力僵持在了那里。车斗里放满了绿植,正不停地摇摇晃晃,下一秒一个花盆就掉在了地上。这声脆响让我下意识地走了过去,我扶住车,跟老人一起把三轮车停在了桥梁的正中央。我刚想离开,就听到了老人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年轻,语速很快,听着意外地有活力: “来,你扶着车,我去把花盆捡起来,那些土也得留着,这花回头还能养活。” 我没说话,等老人收拾好地上的残骸,回到车前时,她用我从未听过的热情语调说:“幸亏有你,小伙儿,走,去我家吃顿饭。”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老人又说:“小伙儿,你是南方人吧?北方菜你吃得惯吗?” 她说话的模样看起来像是非得好好招待我不可,我在脑海中寻找借口,说: “我公司就在对面,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老人却不依不饶,说:“哎哟,天都快黑了,还回哪门子的公司,你就跟我走。我家的鸡蛋,是自家老母鸡下的。西红柿也是我们自己种的,纯天然。我家老头最擅长的就是打卤面和西红柿炒蛋。” 她用力地拉住了我的手,看架势三轮车也不准备骑了,一副我不走她就也不会走的模样,那一刻我只觉得她是一个过分热情的人。接着她又问:“小伙儿,你叫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情不愿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与人交换过名字了,我的名字像是生了锈。 “春晖,”刘翠青提高了音量,说,“我跟你说,我们家还养了一只鹅,它跟别的鹅不一样,全身的毛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大鹅你见过吗?没有吧?” 我摇了摇头,刘翠青见状拉起了我的胳膊,忽然扭头看了眼桥下的水面,回过头时再次邀请我: “那你可得见见那只鹅,吃顿饭嘛,也花不了你太多时间,走走走,去我家。”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矮两个头的老人,她在拉住我的同时,双眼紧紧盯着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我感觉到她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自己有力气挣脱,可我或许是真想见见那只鹅,又或许是想到雨桐一定会对这些很感兴趣,所以我转过了身,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走到车后头,默默地扶住了车。 3. 我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一座桥,那座桥也是连通地铁站与写字楼的关键,所以常常堵得水泄不通。我不记得自己在那座桥上走过了多少次,但我记得,有那么几个时刻,我偶然瞥见桥下的河水,会觉得那里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那时候,我每天来往于那座桥上,跟着人潮前行,又跟着人潮一同退去,心里偶尔会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我一直努力地想成为一个不那么普通的人,我的父母一辈子没有走出过那个县城,他们对我也抱着类似的期待。可我好像没有成为什么不普通的人,我只不过换了个地方,一样两点一线,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床,穿着同样款式的一套衣服出门,挤地铁到公司,又从公司挤地铁回家,仅此而已。接着,我选择不去想,因为很快就有工作要做。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那样的感受不是偶尔才出现的,也并不模糊,它一直都埋在我心底,如影随形,只不过因为工作看似在上升期,眼前的道路还没有走完,于是总有一种莫名的希望,好像我真能在某个时刻,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接着我想起了远在老家的父母,我不喜欢他们的生活,他们也不喜欢自己的生活,父亲在厂里工作,每天看到的景象、接触到的人都一样,每天说的话都一样,每天讨论的东西都一样。他也常常因为自己的工作在别人的目光里抬不起头来,所以他们觉得我不能再继续这么生活,觉得我必须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体面就是要成为教师,成为医生,体面就是要在写字楼里,体面就是他们觉得了不起的工作,体面就是别人也会觉得不错的工作。我不知道自己在北京未来是否能够过成父母想要的样子,或许我根本就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厉害,或许我与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小心!”我突然听到了李春晖的声音,才发觉自己差点就踩进了小溪。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差点踩进去。”他接着说。 我不想让他察觉到内心的情绪,于是问:“所以你真的见到了那只鹅吗?浑身红色的鹅。” 李春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前方的那几户人家,我以为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但小屋依然在视线的前方,看起来只是稍稍近了些,看样子终点离我们还有很远的距离。有些路就是这样,看着很近,可实际走起来却比看起来远得多。李春晖说:“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写着“刘家村”的路牌,问:“我们是要去见刘翠青吗?” 李春晖点了点头,接着说起那天的后续。 4. 那天傍晚,我跟在刘翠青的三轮车后,一路走过那座办公大楼,又拐过两个红绿灯路口。宽敞的大路不见了,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岔路口。我跟雨桐也曾走过这条小路,那时候我们总是在前面的路口右转,去那家餐馆。现在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走过一条狭窄的胡同后,我们又在尽头转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的招牌,这会儿刚亮起灯,一眼看过去是各式各样的红。招牌跟招牌挤在一块儿,我看到“中国移动”的招牌下头藏着一个理发店的招牌,又看到“五金店”的招牌下头藏着一个包子铺的招牌。街道上停满了电瓶车,路边坐着许多老人,我看到左手边有一群人围成一圈,都屏住了呼吸,围观象棋棋局。 阳光这时候温柔地打在这条街道上,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金黄色的雾。看到这景象我心里却有些难过,那个冬天居然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北京的雪景也消失了。我抬起头望向前方,看到电线杆歪歪斜斜,头顶的电线也缠在一块儿,二楼的窗边晾满了衣服、床单和被子。有人正用力地拍打着被子,发出“砰砰砰”的声响。空气里有一种什么东西烧煳了的气味。 “我们是从山里搬过来的,搬来也没多久,”刘翠青边走边说,“房子是女儿留给我们的。”说着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老旧的公交卡,从后头抽出一张照片,是一张一家五口的合照。 “这是我女儿、女婿和外孙女,他们现在都在美国,这个是我老伴,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她说,“我女儿跟我长得很像吧?” 其实我看不出来,但听着老人自豪的语气,还是说:“很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刘翠青高兴地收回照片,说:“车上的花花草草,是给我家老头带的。他平日里不舍得穿不舍得吃,就喜欢养养花,把它们当宝贝。所以你瞧瞧,我是不是得好好感谢你。” 我正想着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她老伴没有跟着一起来,就听到刘翠青冲着前头喊了一句: “哎哟,不是都说了让你在家里待着别动吗?”说完向着前方小跑了几步。 我看到一个老人站在路口的阳光里,身板挺得很直,回道: “我是想着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刘翠青笑着问:“是真等我,还是跑到旁边看人下棋去了?” “真等你,”老人着急地解释,“下棋那儿人那么多,我哪儿挤得进去。” “好好好,你没去,你没去,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挺不错的小伙儿。”说完她回头介绍我,老人面无表情地冲我点了点头,接着刘翠青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我跟着她抱起盆栽走进屋里。跟屋外所看到的景象不同,外边的墙壁灰泥斑斑,屋子里的东西却很新,玄关正对着的墙上还挂着一幅油画。那是一幅随处可见的油画,随后我又看到所有家具都像是没怎么用过,几个家用设备的快递盒都没有拆,看起来就像是一直放在那里,没有被移动过。我走到屋后,看到不大的院子里放着一盆又一盆花,放下盆栽后,我闻到了洋葱的味道,看到厨房里整齐地放着西红柿、鸡蛋和苹果。刘翠青招呼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把电视打开,这时候她的老伴王福生切好了苹果,没说话,把苹果放在我的身前,我站起身茫然地说了句“谢谢”,想着是不是该去厨房帮忙。 “哎哟,你就坐着别动!哪儿有让客人帮忙的。”刘翠青边说边把我按下。 黄昏的余晖照进这间小屋,餐桌边有两把椅子,还有三把椅子整齐地摆在墙边。电视正在播《甄嬛传》,我一直没体会到它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跟雨桐看完了全集,有时候雨桐会看着电视睡着,我就坐在她旁边,等她醒过来,再把电视关上。她记得每个情节,台词说了上句她就能接下句。现在看到电视里放到熟悉的情节,我忽然发觉自己也记得,记得“往事暗沉不可追”的后半句是什么,我默默念叨着那句“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却没有人跟我异口同声。这时候两个老人做好了饭菜,我从墙边搬了把椅子,椅子很新,坐垫上的保护膜都没有撕开。他们把饭菜一一摆好,西红柿炒鸡蛋、地三鲜、打卤面、酸菜汤,甚至还做了鱼。刘翠青把碗“哐当”一声放在我面前,说: “你看看,你来吃饭,我们还能多做几个菜。” 还没等我说话,她递给我一双筷子,看着我,说: “愣着干啥?快吃呀,肯定合你的口味。” 我原本没有什么胃口,这时候却突然想吃饭了,我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咸淡刚刚好,简单的一道菜好吃得出奇。刘翠青又给我盛了一碗汤,我刚喝一口,胃立刻就暖了起来,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原来这就是热汤的味道。 我刚放下碗,刘翠青就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机递给我,喜滋滋地说:“你知道微信怎么拍照吗?这么一桌子菜,拍张照片给我女儿发过去,记得把我们也拍进去。” 我接过手机,却看到微信的聊天框里,刘翠青在前不久发过去了一张照片,是老两口跟院里的花的合照,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我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刚想说些什么,刘翠青又说:“智能手机还是你们年轻人用得惯,你以后可得常来帮我瞅瞅。”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吃饭时刘翠青不停地催促我多吃一点,又像是害怕沉默会让空气凝滞似的,不停说着话,话题天南海北,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我那时候听不进去什么,心不在焉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一两句话。吃完饭后我们一起收拾好碗筷,我正想着该怎么跟他们告别,王福生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跟刘翠青比起来,他的动作要迟缓许多。他手里拿着象棋棋盘,问我会不会下棋,我说只知道马走日象走田,王福生点了点头,不由分说地把棋盘摊开,摆起棋子。 “你别看他现在动作慢,”刘翠青站在一旁说,“他年轻的时候,下起象棋来,那是又快又好,周围没人下得过他,后来还进了棋院。如果不是那些年因为一些事给耽误了,搞不好现在全国第一的象棋手就是他。” 王福生开口说了句:“别听她的,在棋院里我就没赢过几回。”说着发起了攻势。 刘翠青乐呵呵地说:“那你不还是放不下象棋?难得家里来个客人,你还拉着人下棋。” 话音刚落,我丢了一个车。 那天晚上,每当我准备要走的时候,王福生总是拉着我再下一盘,我看到他的表情是那么专注,于是也就继续下了几盘。等到了晚上九点,刘翠青勒令王福生去休息,又跟我约下次下棋的时间,我说过两天,王福生插了句是哪一天,就好像必须知道一个确切的日子才会放心。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回答说就后天,王福生这才挥挥手让我离开。刘翠青一路送我到路口,说: “我家老头很久没有下棋下得这么开心了。” 我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觉得那眼神里的东西特别熟悉。 日子又走过两天,宠物医生发来微信,说本来想养夏天的那个人突然变了卦。我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看着夏天,对它说: “人家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你很好。” 医生说: “如果可以,还是你养着它最好,别让它再换环境了。” 我看着被关在笼子里的夏天,告诉医生我先把它接回家。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的犹豫,它才在那个笼子里多住了两天。它冲着我“喵”了一声,翘着尾巴走进了家门,很快就回到了最熟悉的沙发上睡了起来。 我坐在地板上跟夏天说着话,突然想起了跟王福生约好下棋。我们总是习惯性地跟别人约好下次见,约好过两天见,过两天一起吃饭,但其实我们都知道,过两天就是过阵子,过阵子就是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就是没那个时候。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太多人把“下次见”这三个字看得多重要,也没有太多人把类似寒暄的约定放在心上。可我越是对自己这么说,就越是能清晰地想起刘翠青的表情。我犹犹豫豫地出了门,走到他们家门口,意外地发现刘翠青正在备菜,她也看到了我,探出头跟我挥手打招呼,大声说:“来啦,我们正等着你呢。” 那瞬间我无地自容,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怎么迈出第一步,还是刘翠青走到门口拉着我走了进去。几盘棋下完,刘翠青突然坐到我身旁,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会儿,才说: “那天你为什么在桥上站着,还站了那么久?”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低下头后又听到她说:“我在去花鸟市场的路上就看到你了,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还在那儿,这么一分神,嗐,差点没骑过那个坡。你别看咱俩是这么遇见的,我平日里一口气,轻轻松松就能骑上去。现在想想,还好那花掉下来了,也还好你是个挺热心的小伙儿。你一回头我就知道你不太好,头发很久没理,胡子拉碴,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一看你就好多天都没好好吃饭了。你要真是在旁边上班,也不会搞成这样。” 再抬起头的时候,我发觉王福生也看着我,只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时候还是刘翠青打破了沉默,她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叫春晖,春天出生的?” 我点了点头,她又问:“生日是哪一天?”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四月二十三号。” 刘翠青听完站了起来,拍着大腿惊呼了一声:“那不就是明天?”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毫无意义,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一样是一片漆黑。我想我生命里所有值得纪念的日子,所有值得纪念的瞬间,都是雨桐的功劳。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内疚,雨桐在另一个世界,我却在这个世界悠闲地下着棋。这时候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声音,没多久刘翠青端着一碗长寿面走了出来,看着熟悉的长寿面,我坐了很久,才意识到眼前的世界起了雾。两个老人坐在我正对面,刘翠青笑着对我说: “巧了吗这不是,家里刚好有面。也不知道你明天来不来,今儿就先做一碗。”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人,刘翠青眼神里的柔软使我不知不觉开了口。我意识到自己需要跟人说起雨桐,我意识到自己是那么害怕在不知不觉中忘了那些回忆,忘了她的声音、她头发的气味和她的笑容。我艰难地说起了一切,说起了雨桐,说起了那个冬天,说起我现在没有工作,说起我连她最爱的小猫都没法照顾好。我说我是个没用的人,那天站在桥上的时候,我没有真的想要做什么,我没有很想死,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我最后告诉他们,我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留不住,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我配不上我所拥有过的所有回忆。 在说完的一瞬间,我很是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么多。 或许这就是那天我下意识地说出今天要来的理由,这就是我今天会走出家门的理由,或许我比自己想象的更需要说出那些话,或许这就像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里,那些偶然出现的善意,最容易让我们大哭一场。 “在象棋里,卒也能吃掉对面的帅。”王福生突然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所以没有什么是没有意义的。”他边摆棋子边说。这之后还是刘翠青告诉我,他们之所以会搬来这里,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这儿,如果能选,他们想回到刘家村。他们之所以会住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离医院更近,他不用来回四个多小时去医院看病。 说话间王福生缓缓地站了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他年轻那会儿听棋院里的老人家常念叨一句话,意思是让他向前看,要记得自己失去的,但不要只记得自己失去的。他那时候听完似懂非懂,但一直特别喜欢,我听完前半句就知道了,那句话我也读到过,在我再也没有翻阅过的书里: 每晚睡去就是一场死亡,每天醒来就是一场新生。 “别愣着了,这面再不吃,一会儿可就坨了。”刘翠青说完站起身,轻盈地走向正朝着院子缓缓走去的王福生,接着我听到了两句音调截然不同的“生日快乐”。 我走出那条小巷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这时候天色变了,我看不到夕阳,远方的天空阴云密布,正铺天盖地地向桥边袭来。我在桥边站了会儿,看着桥下的河水,脑海里只能想到夏天还在家,想到它也会注意到天上的乌云,它一直都很害怕打雷。就在我走出电梯的时候,我意外地看到了姜越,他的表情很紧张,在看到我的瞬间才放松下来。我问: “你怎么来了?” 姜越先是握住了我的胳膊,然后握住我的肩,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脸,确认我没事之后,才说: “昨天我就来找过你,看到你家灯亮着,你跟我说过,想一个人静静,你会好好生活,因为要照顾好夏天。所以我就没上来找你。今天醒过来,不知道怎么我觉得心慌,就去你公司楼下等着。” 说到这里他看着我,问:“你没了工作,为什么还跟我说一切都好?”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时候他又说:“你告诉我,我至少能够帮你过渡到下一份工作。”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就算是朋友,我也不能继续麻烦你,你已经做了很多。”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才可以互相麻烦,我将来肯定也会遇到什么事的,到时候也会麻烦你。我再说一遍,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才可以互相麻烦,就因为可以互相麻烦,所以才能是朋友。” 现在回想起来,我之所以能度过那个四月,是因为友情和偶然遇到的善意。那天我们坐在沙发上,我把这些天的事说给姜越听,姜越听完告诉我: “我知道生活不会一下子好起来,所以我不准备说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哲理可以告诉你。只想说一句,有什么事,在做决定前,想一想我,你很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要是没有你总是鼓励我,觉得我真能做到,我那时候也不会有勇气踏出旅行的第一步,后来也不会有勇气去开那家书店。” 那天的后来,我们什么话也没说,我打开了电视,随便找了几个节目。姜越整夜都陪着我,直到最后我们的眼皮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快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看到夏天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它还没有睡着,瞪圆了双眼看着我,我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又看到姜越就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打着瞌睡。他抬起头之后问我:“几点了?” 我说:“到你该回去的点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告诉他:“我告诉医生我会一直养着夏天的,你看,所以我会活着的。” 姜越接着对我说了很久的话,天边显出鱼肚白时,他说: “春晖,生日快乐。” 姜越走后,我一直都没有睡着,我关掉了电视,忽然听到了窗外的鸟叫声。我打开窗户,春天的风挤了进来,我闭了会儿眼睛,又拿出手机,给雨桐发了一条信息,我告诉她,有三个人祝我生日快乐,姜越她认识,王福生和刘翠青是我前些天偶然遇到的。我喃喃地说: “你肯定会喜欢他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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