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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此刻是春天 作者:卢思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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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封信的内容是一年又八个月后我才看到的。在刘家村那天,我只是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张明信片,那张明信片上写着的日子,恰恰是我与李春晖初次相遇的那天,二〇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 吃完饭后我走到门外,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空走进暮色,另一边的月亮静悄悄地变得明亮,在月亮的周围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地眨着眼,等待真正的苏醒。小黄狗这会儿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整个刘家村只剩下蝉鸣和风吹过的声音。我忽然想到山下的世界,那里匆匆忙忙,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汽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直线,车挤着车,川流不息,亮起灯光的写字楼是立在城市中的灯塔,它们冷漠地俯瞰着城市里行走的每一个人。 当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在我眼前渐渐重合的时候,我突然生出一种失落感,许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正是一种看到喜欢的电视剧完结时的怅然若失,眼前的风景越是美好,我就越是难受,就好像这样的风景我再也不会遇到一样。我看了眼手机,想着差不多也到离开的时候了。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我看到他们正在收拾碗筷,看着刘翠青小小的身影,我又看向刚才吃饭时坐的椅子,想到明信片上的句子,内心突然生出一种冲动,告诉他们我要回一趟车上,一会儿就回来。李春晖说: “你人生地不熟的,我跟你一起。” 我说:“到停车的地方也就一条路,我去去就回。” 也就一会儿工夫,天就完全黑了,我发现有段路的路灯很亮,几乎不需要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等我走出那段崭新的砖路的时候,路灯也蓦然而止,好在月亮足够亮,我能够清晰地看到脚下的路。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月亮,也是这么亮,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跟着我,让我在夜晚也能看清回家的路。我前前后后花了半个多小时,等我气喘吁吁地回到路灯的光圈下时,看到刘翠青和李春晖站在门口等我。我把手里的靠枕递给刘翠青,说: “刚才坐着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舒服,椅背太硬也太板正,觉得腰后头空,您以后吃饭就垫上这个靠枕,会舒服一点。” 刘翠青接过靠枕,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就像是收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欣喜又兴奋地向我道谢,说:“哎哟,真是太好了,今天真是特别好的日子,小陈,谢谢你。” 听到刘翠青这么说,我反倒不知所措,那个靠枕本来就谈不上多珍贵,放在那里也不见得有多少乘客在乎。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汪”,低头一看,那只小黄狗蹭了蹭我的腿,跑回屋里,从角落里叼出一个毛绒玩具放在地上,又摇着尾巴叫了一声。 刘翠青兴奋地说:“福生,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玩具吗?”说完又看向我,说: “它这是想让你跟它玩一会儿。” 我愣了一下,心想它刚才还拦我的路,现在倒是想跟我玩了。我捡起玩具,轻轻地丢了出去,这只也叫福生的小狗像一枚小火箭一样“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就五秒钟的工夫,它就叼着玩具回到我眼前,尾巴耷拉着,眼里像是写着“你瞧不起谁呢”。刘翠青说:“你得用力点扔,它对这儿比我还熟悉,不会找不到路的。”听完这句话,我捡起玩具,用力往前一扔,正扔到斜坡上,福生飞奔到玩具边,却不着急把玩具叼回来,反倒用前爪把它往坡下推,等到玩具一路向下滑的时候,它才来了兴致,抖擞精神向前一路飞奔,顺利地在玩具掉进水里的前一秒拦住了玩具,它自己却没能刹住车,脸先落水,整个身子都掉进了池塘里。接着它又跳出池塘,“汪汪”两声,甩甩身上的水,兴奋地跑了回来,看样子落水反倒让它更开心。原来它身上的泥都是这么来的啊,我可算是知道了。 这时候我忽然听到李春晖对我说了句: “它现在把你当作熟悉的人了。” 这么一来,我们到了需要告别的时候。我们一路走向路灯的尽头,走在他们身后的我忽然想,这座村子坐落在山间盆地,刚才路过几户人家的时候,看着也不像还有年轻人住在这儿。我知道老人们自有生存之道,可还是忍不住想,这里的人要怎么过冬呢?尤其过去的三年,我们所有人都遭遇了疫情,如今我们依然生活在不安中。看着崭新的路灯,看着脚下的砖路,看着下方的泥泞,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李春晖告诉我这里还有一条山路。“是有人会定期从山下送东西上来吗?”当我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的时候,刘翠青用力拍了拍李春晖的肩膀,说: “以前常有人来,后来就少啦,主要是刘家村通向的那个小镇也不行了。以前那儿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每个月十五都有大集,哎呀,可惜你们看不到那场面,好家伙,真是人挤着人。好在这些日子,村子里来了不少大学生,教我们用遥控器,又教我们用手机。小陈,我跟你说,手机我是早就会用了,那电视遥控器看着简单,但我是怎么也搞不明白,还不如用回那台旧电视机,我好歹还会换台。去年冬天家家户户都添了新棉被。春晖也常来,还有他朋友姜越,每两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来都给我们带东西。要我说,这些可都是多亏了春晖。” 说到这里,刘翠青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砖路,说:“要没有春晖,这儿就不会有新的路,也不会有新的灯,村里本来老没信号,现在打视频电话都不卡了。过两天,还会有人来继续修路,到时候你再来,小溪旁的那条土路就不会这么难走啦,刘家村的路牌也会换成新的。” 在明亮的路灯下,我看到李春晖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说: “翠青姨,路不是我修的,灯也不是我安的,我没做什么,说起来都是大学生忙前忙后,去反映情况,去联系人帮忙,钱也是村里人和大家伙儿一起出的。” 刘翠青看着李春晖,大声说道:“要不是你拍的那些照片、你写的那些文章,这村子早就被外面的人忘了。不然那些个大学生是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个刘家村的?” 我听完愣了一下,随后刘翠青又对我说: “春晖总说自己写不好任何东西,但其实他写的东西都特别好。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觉得好,是真好,是真觉得写到我们心里去了。” 接下来的一分钟,李春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儿,一动不动,我看到他的双手握紧成拳。这时候刘翠青把拿了一路的两个红色塑料袋塞进我们手里,里面放满了菜,嘱咐我们一定要带走,说年轻人就得多吃点。说完她又在口袋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褪色的红色手帕,从手帕里掏出一把东西来,接着她让我们摊开手掌,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掉进了我的手里,低头一看,是大白兔奶糖。 “上次来的大学生送的,我们村里人分着吃了,是真的甜,这是给你们留的,路上一定记得吃。就可惜家里没剩下鸡蛋能让你们带走。”刘翠青不无遗憾地说,说完又用力地抱了抱李春晖,也抱了抱我。然后她看着李春晖,握紧了他的手,说:“记得常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打视频电话就更好了。” “我会的,”李春晖说,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翠青姨,如果有人要你给他汇款,哪怕那个人长着我的脸,说话是我的声音,你也不能汇,有什么事都先联系人民警察。” “我知道,这叫电信诈骗,对吧?”刘翠青笑呵呵地说,“来村里的大学生都告诉我了,嗐,其实我真挺会用微信的,你把心放肚子里头就行。” 李春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似的,也笑了,挥了挥手,说:“翠青姨,走了,再见。” “春晖,”刘翠青边用力挥手边大声说,“我们回头见!” 在我们沿着那条幽暗的小路走出刘家村时,我看到刘翠青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那条新路的尽头一动不动,她还把屋子里的灯都打开,好让我们回头的时候能看到灯光。最后她跟那间小屋都成了小小的影子,又变成小亮点,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我想起姜越送别李春晖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直看着他,郑重其事,看着他慢慢离开。我突然很讨厌告别,就好像每一次告别,都让天更黑了一点。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李春晖走路有些摇摇晃晃,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看起来竟然有些病容,这一路的奔波连我都有些吃不消,我赶忙扶住他,告诉他想休息就先休息一会儿,他摇摇头说自己没事,又说:“就剩最后一个地方了,麻烦你了。” “你不是付钱了吗?” 我边说边打开手机,看到系统上的最后一个地址的时候,突然发觉目的地就在我前公司附近。接单的时候我只注意到了大致路线,没有仔细看最后这个地址。我顿时僵在原地,回过头诧异地看向李春晖,在这个瞬间,我猛然意识到,李春晖故事里的那座桥,很可能就是在几个月前,我常常路过的那座桥。 “李春晖,”我问,“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 李春晖回过头看着我,眼里也有些疑惑,说:“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停顿了会儿,组织着语言,告诉他:“刚才听你的故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熟悉,你提起过的那座桥,你提起过的那条河,没弄错的话,我之前也会每天从那里路过。你之前工作的公司,应该就在我前公司附近,搞不好,就在一幢大楼里。虽然时间上不重合,但如果你还在那周围生活,那我们总是有可能在附近见过的。” 李春晖认真地看着我,又摇了摇头,说:“你说的确实有可能,但我没什么印象。”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话多的乘客,我之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我想了想说,“听到后来,我觉得你这人应该是没什么朋友,没什么人听你说话,所以你逮到个机会,就想着对我说。在看到姜越后,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觉得自己想错了。现在我更确定了,你一路上所说的是你的人生,而且你和盘托出了自己的人生。听了这么多之后,我不觉得你是一个遇到什么人就要把往事都说一遍的人。” “这不是跟你遇见了两次,聊了几句就觉得我们应该能说上话,也就有了想说的心情。本来确实没想着把故事说这么具体,但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李春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边说边看着我,这时候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真诚,“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遇到个什么人,就要把往事都说一遍的人。最开始我之所以决定开口,是因为我看到你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眼神,你的眼神看着很空,跟我当初一模一样,我认得这眼神,错不了。” 那一刻我目瞪口呆,现在我依然无法用文字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有些时刻就是这样,无论你多么想要把它们用语言描述出来,最后都只能无奈地发现,它们远比这世上的所有形容词更好。我只是愣在那里,一直看着李春晖,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法说出任何话,无法做出任何表情。我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有些冰块才逐渐融化,在缝隙中钻出了几段自白,那些话就像是自动从我嘴里说出的,就好像我一直都想与什么人说,只是一直没能遇到可以诉说的人。我想我当时所说的话其实是混乱的,没有那么精准,因为我从一开始就避免思考,也因为我从未向人表达过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表达的重点到底是什么,而李春晖听懂了其中的逻辑。 现在我所写下的,是后来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打磨过的版本,所有的用词我都重新斟酌过,即便如此,我也不确定这些话是否能够准确地表达出我当时的想法: “如果我没弄错,你提起过的那座桥我也走过,曾经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我想过跳下去。但我没有遭遇什么事,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那时候我还没有失业,生活算不上太糟,其实到现在,我的生活也不算太糟。可我就是开心不起来。很久以前的我好像很容易开心,也觉得生活很有意义,但后来快乐就不那么容易了,哪怕会有类似的感觉,也很快就没了,然后我只觉得无聊。跟你不一样,我没什么爱好,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没遇到过什么人,我心里觉得没什么关系,反正那些都会在前头等着我的,忙起来就好,忙起来就能快点过去,就好像开车一样,我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可现在回头想想,我早就抵达过无数个曾经要去的目的地了,结果呢,什么回忆都没能留下。 “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我会想,为什么别人看起来都很快乐呢?为什么有些人跟我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却觉得幸福呢?从小时候起,爸妈要求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到后来,社会要求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所有人都说,走下去就好了,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补偿,但我这么走下去,真的能得到什么补偿吗?我听所有人的,选了份体面的工作,一路飞奔,可道路忽然没了,我一脚踩空;我听社媒的,去旅行,可没几个地方是我真想去的,去了发现还不如不去。李春晖,学生时代我也挺爱读书的,但现在光是挑书就让我觉得累了,最后我还是喜欢看短视频,因为那样最轻松。如果把短视频上的所有文字加在一起,我也算是读了一百本书了,可其实那些真正的书,那些犹豫了好久才买回来的书,我连塑封都没有拆开。那本《我与地坛》我很久以前读过,但现在连个大概都不记得。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我到底想怎么过,我搞不懂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李春晖静静地听完我的所有话,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然后他又看向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都在我脸上。我突然发觉自己正在害怕着什么,我害怕我这段突然的自白,会让他审视我,会让他看低我,因为跟他相比,我所说的话是那么乏善可陈,可事实证明我只是想多了,李春晖的目光里始终没有审视的意味。我像是终于放下了内心的石头一般,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呼吸重新回到我的身体,这时候我才听到李春晖的声音: “我刚才说,我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眼神,那是一种空洞的眼神,是一种看什么都再也没有兴趣的眼神。陈希,快乐如果不能触及内心,随后就会变成某种沮丧,就好像烟火如果不能照进你心里,就只会让你觉得晃眼,回过神来,眼睛都觉得不舒服。我不觉得你用忙碌来填满生活是错的,也不觉得你选择了那份工作是错的,或许本来就没什么是错的,我们只是以为还有一条别的对的路。这世上有许多人本来就是靠忙碌来充实内心的,但你恰好不是。我没办法告诉你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毕竟你的生活专属于你,我们没法真正共享一份心情,意义也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诠释的,但我觉得,其实答案离你已经很接近了。能提出问题的人,或许早就意识到答案是什么了,只是没有准备好迎接那个答案。” 这时候我忽然看到视线的尽头闪过一个绿色的光点,随后意识到那并非我的错觉,是一只萤火虫在幽暗的树林里闪着光。它发出的光是那么亮,在夏日一片漆黑的夜晚里,显得那么梦幻,我的手机就握在手里,那一瞬间我居然忘了举起手机拍一段视频。我看到它先是停在小溪边,又缓缓地飞向树林,缓缓地消失在我的眼前。可那束光就像是飞机飞过在空中留下的白色弧线,即使飞机消失了,飞过的痕迹也会短暂地停留在那里,那束绿光也短暂地留在我心里,没有随着萤火虫的离开而立刻消失。或许是因为我在原地待了太久没说话,李春晖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好像特别喜欢萤火虫,但一直都没见过,没想到现在见到了。那时候我老想着,如果这辈子能见到一次萤火虫就好了。现在我都快忘了,我还喜欢过萤火虫。” 李春晖接着问:“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太突然了,我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萤火虫,我都没想到北京还能有萤火虫。” 李春晖说:“其实北京许多地方都有萤火虫,我去年夏天也看到了许多萤火虫。” 我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却对此毫不知情。我说:“我也没想到会来这座山。” 仔细想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未曾预料到的,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有时候,你想看到的那片风景,值得你记录下的那片风景,是突然出现的,是在意料之外的时刻出现的。 李春晖笑着说:“我没说错吧,你会发现开过那条蜿蜒的山路是值得的。” 在开车之前,我看到时间走到了晚上的八点半,算起来李春晖包车的时间即将超过十个小时。我看了眼导航,不到一个半小时就能到最后的目的地,开快点说不定一个小时就能到。刚才在刘家村耽搁的时间,有一半都得算在我身上。 随后我们从那条山路开了下去,又一点点开往城市里,开过一段又一段漆黑的道路,路灯终于多了起来,城市也渐渐出现在眼前。这期间我们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李春晖坐在我旁边,像是终于抵挡不住疲惫,打着瞌睡。 直到熟悉的写字楼出现在我们眼前,直到我终于确定那座桥确实见证了我们各自不同的生活,直到我把车停下,还有最后一段半小时的路要走的时候,李春晖才说起了那天的最后一段故事,以及那天要见的最后一个人。 2. 二〇一七年的那个夏天来得很早,还没到六月,烈日就着急地赶走了春天,王福生那时候还在,我常常走向那条小巷,那里总热热闹闹的,人们聚在一起说着话,下着棋。围观棋局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先是一言不发,而后发出一声惊呼。那天我也走进了人群,想着偷学几步象棋的开局,这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杨复兴脸上同样写着惊讶,他告诉我,他偶尔有空时会出来转转,来看下象棋,刚才看着就觉得眼熟,没想到还真是遇见了我。说完他沉默了会儿,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 “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你……最近还好吗?” 我记得上次见到他还是在葬礼上,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杨复兴看起来也像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棋局旁边确实也不能说什么,于是我们沉默着,等棋局结束之后,我告诉他,我接下来还有事。等我走到几米外的时候,杨复兴追了过来,他停顿了会儿,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似的,说: “……林雨桐是个好客人,你知道餐馆里总是人来人往,没什么人会特地告诉厨师自己很喜欢他做的菜。 “……餐馆的墙上还贴着你们的合照。” 我沉默着,我的记忆越过了杨复兴,看到了雨桐,看到了她吃饭时的笑脸,我的思绪继续迈向前方的过去,于是一切又都那么清晰,其实它们从来都是清晰的。 “方便的话,过来吃饭。”他最后说。 几天后的周末,我告别刘翠青和王福生,走出那条胡同的时候天还很亮。我一路拐过好几个弯,又走过一条胡同,眼看着即将走回大路,却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在记忆里的路口遇到了一个大概刚上初中的小朋友,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大葱和韭菜,塑料袋时不时地拖在地上。我看到有几个街坊想要帮忙,小朋友坚定地摇了摇头,等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个书包是那么眼熟,认出了她是杨复兴的女儿杨梓涵,那个总是坐在柜台旁边的桌子上写字画画的小女孩,看着又长高了不少。雨桐当初是那么喜欢她,如果我们的计划能一切顺利,或许现在我们也会有一个女儿,或许在未来两个女孩还能成为朋友。杨梓涵路过我身旁时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她停下脚步看着我,刚转过头走了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跑到我身边,说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 “我想起来了,你是照片上的那个叔叔,是以前经常来过生日的叔叔。你今天要来吃饭吗?” 我摇摇头,转身想走,可还是问:“你怎么一个人拎着这么一大袋子菜,你爸呢?” 杨梓涵自豪地说:“我爸在忙,店里准备的葱不够,这些是我自己去买的。” 我疑惑起来,问:“你爸爸放心你一个人吗?” 杨梓涵又拎起沉重的袋子,说:“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再说,这里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我还认识你。” 她艰难地向前走去,我看到她的书包摇摇晃晃,又看到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调整书包的背带,我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对她说:“我帮你拿。” 杨梓涵停下脚步看着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说: “你不要打扰我,我本来走得好好的,现在得重新拎起来了。一鼓作气很容易,被打断了重新开始是很难的!” 然后她倔强地说:“你不要帮我,我自己能行。” 我从袋子里抽出两根大葱,说:“我就帮你拿两根大葱,剩下的都算是你自己拎的。” 眼前的杨梓涵忽然有点不知所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 “到了店门口你就把大葱放回来,我要让我爸知道我能帮上他很多。”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餐馆根本就不缺什么大葱,是杨梓涵一直觉得没能帮上自己的父亲,而杨复兴拜托了沿途的街坊,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满足了自己的女儿,告诉女儿,她是重要的,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很重要。当看到杨梓涵的时候,他立刻摆出了惊喜的表情,说:“我闺女真棒。”随后他看到了我,我刚想离开,他就叫住了我,说:“我给你炒个菜。” 杨梓涵也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你来都来了。” 这时候餐馆里坐满了人,我刚想说“也没我的位置”,就看到一个客人站了起来,说: “我刚好吃完。” 于是我只能坐了下来,一时间无所适从,我看着坐在我前头桌子上的杨梓涵,知道自己的回忆正在流淌。我记得那时候雨桐教过她画画,也给她带过玩具,杨梓涵总是很认真地跟雨桐道谢。我记得有那么一天,她画了我跟雨桐,又把画送给了我们。雨桐回家就把那幅画贴在了餐桌旁的置物架上,跟我们的未来计划贴在一起。这时候杨梓涵突然抬起头问我: “叔叔,你手机里有夏天的照片吗?” 我吃了一惊,问:“怎么了?” 杨梓涵把手里的画递给我,问我:“你看我画得像不像?” 我不知道她坐在那儿一直画的是夏天,一时间没能接话,杨梓涵以为是画得不像,有些懊恼,说:“我是按照阿姨之前的描述画的,我就知道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我画不好了。” 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会突然画夏天?” 杨梓涵抬起头说:“叔叔不是很久没来了吗?这是给你的礼物。” 我把手机里的夏天的照片点开,告诉她,她画里的小猫跟夏天一模一样,然后我问她:“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能记得阿姨说过的话?” 杨梓涵认真地告诉我:“因为阿姨对我很好,我觉得她也很好,爸爸也很喜欢她,我们都很喜欢她。所以我记得她说过的话,也记得她说过好几次的小猫。其实好久之前我就画过几幅,叔叔,还好你又来了。” 听完我愣在原地,恍惚间觉得世界在震动,杨梓涵眨着眼睛问我怎么了。 我说:“谢谢你记得她。” 杨梓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当我吃完饭想要付钱的时候,杨复兴爽快地说: “这顿饭是我请你的。” 最后他还是拗不过我的坚持,于是他不好意思起来,半晌后说: “你后来再也没来过,我还总想着跟你们再说说话。” 说到这里他突然手忙脚乱,不知道应该怎么纠正自己,我说: “谢谢你们都记得她。”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去那家小餐馆看看。那儿的生意依然很好,杨复兴没有办法常常跟我说话。这样也很好,我总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有时候我不吃饭,只是看一看他们。这期间我注意到杨梓涵总是坐在座位上,也不怎么看手机,有时候画些什么,有时候就拿着书看。有一天店里没什么客人,杨梓涵手里捧着一本小说,一本在我小时候坐在山上的土坡上的那些日子里,也读过的书。在休息的间隙,她向坐在柜台边的杨复兴询问:“爸爸,这本书的故事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杨复兴挠挠头,说:“这本书我没看过。”说完又回过头看向我,告诉我: “我其实没读过多少书,我闺女读过的书早就已经超过我了。” 我看着杨梓涵,看着她脸上的好奇,又想到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餐馆里的座位上,我从未见过她在外头跟别的同学玩。我不由自主地坐了过去,告诉她,我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也读过这本书,一模一样的书,这个故事要表达的东西很简单:牧羊少年走了一圈,发现宝藏其实一直在他身边。 杨梓涵点了点头,问我:“为什么要走一圈后才能发现呢?” 我沉吟片刻,想到了怎么回答,说:“因为没出走的少年,不相信身边的东西就是宝藏。” 杨梓涵皱起了眉,打开书从第一页重新开始读,过了一会儿,在我吃完饭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叫住了我,说:“叔叔,你觉得这本书的内容有意思吗?” 在我回头后,她又说:“我同学都觉得我读的书没意思,都不喜欢。” 我说:“只要你觉得有意思,它就有意思。” 后来的一天,我告诉杨梓涵,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跟她一样,别人都在玩的时候,我就喜欢捧着书看。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没有选择才读书的,但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我是真的很喜欢读书。 杨梓涵听完,看着我问:“叔叔,学校里会有人觉得你孤僻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多年前自己的遭遇现在依然在上演,问: “有人这么说你吗?” 杨梓涵的语气很别扭,说:“他们都这么说我。” “老师也这么说你吗?” 杨梓涵的眼神明显地黯淡了下去,她垂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老师说,这些书都很好,但没什么用。我马上就要升初中了,脑袋里最好还是多装一些有用的知识,我的时间应该多花在课堂上,多花在提高成绩上。老师也不喜欢我画的画。” 那时候我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人是姜越,我想起他对我说的话,于是对杨梓涵说:“你只要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你的画叔叔很喜欢,画得很好,也很有意思。”我忽然想起了我和姜越埋下的铁盒,眼前的杨梓涵差不多也是那样的年纪,于是又说:“你长大以后想要当画家吗?” 她摇了摇头,开朗地说:“我也不知道,我爸说,能当画家很好,不能当画家也没什么关系。” 我看到杨复兴正坐在我们身旁,满眼柔情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愣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从来没说过“你喜欢这个就很好”,也从来没有说过“没关系”。这时候杨复兴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我说: “我有个朋友就住在旁边,在那个路口的另一边,要穿过几个胡同,稍微有一点远。他也很喜欢做饭,喜欢下棋,我觉得你们一定能合得来。” 杨复兴开心地说:“那你可得让我们认识认识。” 可到最后他们也没能认识,王福生离开我们之后,刘翠青就搬回了刘家村。去刘家村看望刘翠青的时候,我发现那个村庄虽然很美,但几乎已经被人遗忘,她家门口的小路上堆满了碎石子,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我待到天黑才走,整个刘家村漆黑一片,只有几户人家的灯昏黄地亮着。我知道刘翠青喜欢刘家村,我也知道在这里的每一个老人都喜欢刘家村,那时候刘家村总共有将近二十户人家,家家户户的年轻人都在外头奔波。姜越跟着我走出刘家村的时候,我们都想着是不是能做点什么,这时候他说: “春晖,你可以把这里的一切都写下来,一定会有人看到的。” 回到家之后,我本来想打开电视,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电脑,看到桌面上满满当当的文档,都是广告策划案,我第一次把所有的文档都删掉,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最初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写第一句话,也没有把握能把文章写好,但不久后我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刘家村在写,也是为了自己在写。原来我还可以打心底享受写作,原来为自己写作是那么让人充实,长久以来我居然忘了这一点。 事实上第一个看到那篇文章的人就是杨梓涵,那天我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家餐馆,在最熟悉的位置找到了正在写作业的她。我把手机打开,杨梓涵不知道刘家村在哪里,也不知道文章里的人都是谁,可她依然全神贯注地看完了那篇不长的文章,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接着她指着其中的一段告诉我,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段。我问:“你为什么最喜欢这一段?” 她说:“我读完觉得自己也看到了那些花和那些树。” 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欣喜,接着她兴奋地告诉我: “我也想去刘家村看看。” 我点了点头,又告诉她我写这篇文章,是想帮助住在村子里的人。听完后杨梓涵看着我,说: “一定可以的,李叔叔,我觉得你可以当一个作家。”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叔叔试过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称赞总是令人开心,但我明白她知道这篇文章是我写的,所以才特地这么说的。其实在白天醒过来之后,我就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在昨天夜里写的这篇文章了,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的热情,我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无论如何,至少杨梓涵喜欢,这么一想,我的心情多多少少轻松了些。这时候我感觉到她炽热的目光,抬起头看到她正认真地看着我,说: “如果你什么时候能专门给我写一个故事就好了,我知道我肯定会喜欢的。” 3. 李春晖的叙述停在了这里,我知道眼前出现的餐馆,就是今天的最后一个目的地。他手里捧着的纸盒里还剩下猫粮,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捧着,但我想这猫粮应该不会用在这里。打开门之后,我发现里面没有太多客人,我心想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晚的关系,毕竟这时候已将近晚上十点。 一个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前,看模样四十多岁,他一看到我们,立马就来了精神,站起来跟我们打招呼,椅子被他碰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他说:“我闺女知道你今天要来,还吵着要从老家坐火车过来呢。” 李春晖说:“那多麻烦,还是让她在老家好好待着。” “现在想想,还好之前就让她回老家读书了。本来想着能让我闺女多见见世面,在书里面学到的东西都能在眼前,但很快我就知道,其实她在这里并不太开心,对她来说,这里太不一样了,这里的人也太不一样了。老家的生活,也是世面。” “她肯定很舍不得你,”李春晖说,“你一定也舍不得她。” 我环顾四周,这家餐馆确实很小,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许多幅画,其中一幅画的是彩虹,彩虹下面还有两间小屋,整幅画色彩搭配得很好,线条很细致,比例也很好,看得出画画的人很有天赋。画的周围贴满了照片,跟别的餐厅不同,不是老板和名人的合照,而是客人吃饭前与饭菜的合影,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我想我在照片里看到了林雨桐,照片很是显眼,因为照片里是正在庆祝生日的场景。坐在林雨桐旁边的人就是李春晖,和现在的他不太一样,照片里的他没有一丝白发。我犹豫着是不是该跟李春晖说自己看到了那张照片,回过头的时候发现他也正盯着那张照片。接着我又看到餐馆的墙面上记录着杨梓涵的身高,墙上的横线一条比一条高。不大的餐馆被两个人的不舍所笼罩,打破沉默的是杨复兴,他说: “这些都比不上让她在自己觉得快乐的环境中长大,她前两天给我寄了幅画来,吃完饭我拿给你。今天还是老一套,对吧,你朋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我说按照李春晖的习惯就好,摸了摸肚子,还真是跟着他吃了一路。 不久后李春晖冲着厨房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杨复兴这时候背对着我们,正专心地炒着菜,他熟练地翻锅颠勺,一阵又一阵火苗蹿起,他大声回:“还可以吧,好不容易撑过疫情,盼来了二〇二三年,我还特地延长了营业时间,但生意也没啥起色,这个地方,就算开得再晚,也没什么人会来了。等把之前欠的房租还上之后,就又回到原点了。房东前两天说房租可以宽限几天,但其实他也等着那笔房租用。这年头大家都很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店就撑不下去了。” 李春晖也大声说:“你没问题的,在哪儿都能活下去。” 杨复兴手里一直没停,端给我们第一道菜的时候,他说: “我还能再撑一阵,倒是你,能来的时候就多来,不能来了我就去看你。其实这些日子我也想着要不要回老家,想想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们这几个常客。我这人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是真觉得你们像家人,北京这地儿太大,能看到熟悉的面孔我心里头就觉得踏实。” 每一次他把菜端给我们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看到我把饭菜都大口吃完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脸上再次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他的模样让我意识到,我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笑容了,平日里看到的笑容多是出于礼貌和客套,那种笑容从来不能代表一个人内心的真实情绪,也从来不代表着开心,而今天我似乎看到了许多。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到,我是不是在心底有着某种傲慢呢?他人的目光又是否真的那么重要呢?就像看到小姜书店的时候,我的第一感受是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父亲说的体面到底是什么呢?在今天之前,我从来不觉得,在餐馆做饭,在大山生活,在郊区开一家二手书店,开一辆网约车,这样的生活能有什么乐趣。乐趣往往出现在广告里,出现在短视频里,出现在那些波澜壮阔的风景里,出现在别人羡慕的目光里,还出现在我父亲的向往里。那些才叫生活。 这时候杨复兴也坐在了我们身边,他得知李春晖今天的叙述,兴冲冲地告诉我: “当时我闺女让春晖专门给她写故事,我第一反应是自己闺女给别人添了麻烦,我当时还说,‘叔叔很忙的,哪儿有空给你专门写什么故事’。 “我闺女听完就气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跟我说她也很忙,但她还是会一有空就画画呢。” 杨复兴接着说:“我就对她说,你是为了自己画画,人李叔是为了你写故事,能一样吗?” “其实那时候我有时间,其实我一直都有时间,其实我能写故事,也不单单是为了她。说起来,我得谢谢梓涵,是她给了我一个重新提笔的契机,而我正需要。”说到这儿,李春晖看着我,指着墙上的画,说: “我给杨梓涵写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彩虹上住着人的故事,因为她最喜欢的就是彩虹。几天以后,我回到这儿,给她看那个故事,她高兴地站起身,跑到她爸身边告诉他,这是她读过的最好玩的故事,然后她就回到座位上,画了那幅画。后来她告诉我,彩虹上住着的是她爸妈、她自己、我和雨桐。” 说到这里李春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那张照片,说:“那就是雨桐了。” 我点了点头,说:“我刚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然后我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说: “照片里面的你们看着很幸福。” 李春晖脸上露出的笑容不像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更像是因为看到了某个回忆,他是在与回忆里的人相视而笑。他很快给了我回应,说: “那确实是我最幸福的几年,直到现在我依然这么觉得,以后我也会这么觉得。” 短暂的沉默后,杨复兴走回收银台,从里头掏出一个纸盒来,李春晖双手接过纸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画纸。杨复兴说: “这就是我刚跟你提到的画,是我老家的那座小山。我闺女一直记得你跟她说过,你小时候读那本书的时候,常常去一座山上,在那座山上遇到了一只小猫,还在那里遇到了你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一直想把这幅画画出来,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够好。我老家刚好也有一座山,她就把这幅画给画了出来,快递到的时间刚刚好。” 我看到画中的山上有一只白色的小猫,后头并排站着几个小人儿,我看得出他们是李春晖、姜越和刘翠青,每个人的神态都不同,天空中还有一道彩虹,整幅画是那么栩栩如生,相比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几年过去,杨梓涵的绘画水平又提高了不少,已经没有半点稚嫩。我忍不住赞叹: “杨梓涵将来搞不好真能成为画家。” 杨复兴笑着说:“这倒无所谓,只要她觉得快乐就行。” 说完他不知怎的说起了从前:“我以前啊,也没想过后来会开一家小餐馆,我没读过什么书,跑过卡车运过货,也当过小区保安,后来阴错阳差地跟老乡学了做饭,接手了这家餐馆。那时候真觉得做饭没什么奔头,生活也真是没什么奔头,做饭能做出什么名堂来?现在回头想想,我这双手啊,虽然不能画画,也不能写文章,但也不算一无是处,我可是喂饱了许许多多饿的人呢。” 这期间李春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画纸,我看到他的手轻轻地拂过纸面,随后久久地停留在了画中的一个地方,我这才注意到彩虹上还站着两个小人儿,我想,其中一个是林雨桐,另一个是王福生。李春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接着他抬起头,正对上我的视线。我看到他眼里含着泪,然后他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4. 我们走回到路口,我问李春晖接下来是不是要回家,我可以送他。 李春晖说他还不着急回家,因为还有一个地方要去,就在前头,不远,接下来不需要再用车了。我看着他手里捧着的纸盒,看到里面的那袋猫粮,看着只剩下一把的量。在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李春晖告诉我,这袋猫粮是夏天最喜欢吃的,现在夏天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现在要去的,是埋下夏天的地方,去跟它说说话。我沉默了会儿,跟他交换微信,接着与他挥手告别。可我的思绪始终不能平静,这一天听到的故事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我把他向我讲述的故事与一天的旅途连接在了一起,忽然意识到这一趟简直就像是他的告别之旅,他来见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重要,而每一次的告别,都像刚刚在餐馆门前的告别一样,每个人都郑重其事。我想起他放在小姜书店的那三本书,想起他离开刘家村时苍白的脸色,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我猛然回过头,看到李春晖的背影,看到他的步伐很缓慢,看到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他即将踏入路灯的光圈里。我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 “李春晖!” 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步,就停在那个光圈里,回过身,缓慢又郑重地对我说: “谢谢你听完了我一生的故事,陈希,祝你好运,再见!”“回头见!”我大声说。 我很高兴自己也跟他说了那句“回头见”。 像那天遇到的所有人对他说的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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