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阳光明媚，河岸边的柳枝被春风唤醒，白色的柳絮在风中飞扬，眼前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春天，就是风给世界重新上色的季节。四月的风真的很温柔，无论你走在哪儿，眼前是什么样的风景，在风吹过脸庞的时候，你都会听到它轻轻地告诉你，春天近在眼前，就在你的身边。我在三天前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李春晖，但发送信息的人却不是他。我在那条熟悉的河边坐了会儿，终于起身去往一个地方，微信信息还告诉我，那个地方是李春晖选的，说他想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想在离那条河尽可能近的地方与我们见面，想最后看看那里的春天，看看那条缓缓向前的河，他就是在那里，遇到了许许多多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手里还捧着一束花，这一次，我对这束花特别熟悉。

“你肯定喜欢，刚开的玫瑰，跟你送翠青姨的是一个品种。”我走上前，晃了晃手里的花，把它轻轻地放在桌上。我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照片里的李春晖跟我当时所见到的他不太一样。照片里的他看起来眼神是那么有力，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实，脸也很圆润，头上没有一根白发，额头也没有生出皱纹。我相信他是特意选了这张照片，因为我认得出，这就是我在餐馆的照片里看到的李春晖。我知道这是他想留给我们的最后印象。

站在我身旁的姜越说：“我听你的，真把书店名字改成老姜书店了，要是以后没生意了，我可就怪你。”这一次我见到了姜越身旁的她，她对着照片说：“那三本书我看了，很好读。”

刘翠青把两颗糖放在了桌上，说：“今天我们都来看你了，你放心，院里头的花都开得很好，新的种子也发芽了，我也没有被电信诈骗，就是有时想想，要真有个人长着你的脸，有着你的声音，能跟他说说话也不错。你放心，我肯定是不会汇钱过去的，就是说说话。”

我的身后还站着杨复兴和杨梓涵，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老人，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这时候我又听到刘翠青说：“你瞧，你的文章，是真的很好，刘家村的人来了，那些大学生也来了。”

杨梓涵把一幅画轻轻放在照片前，说：“李叔，我给你画了彩虹。”

这一次，我看到彩虹上站着的人，多了一个，多了李春晖。

杨复兴搂着女儿的肩膀，说：“我闺女上大学了，我的餐馆也还开着，我们过得都还不错。”

我们站在那儿，各自对李春晖说了一会儿话，与其他来告别的人比起来，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局外人。姜越告诉我，李春晖给我留下了东西，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他留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给我。在我们转过身离开的时候，我看到有个陌生的面容疲惫的老人站在不远处，他的眼圈很红，看着很苍老，佝偻着身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站立不住。我们中似乎只有姜越认得他，姜越走到老人身前，对他说了几句话，把什么东西交到了他手里，又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姜越走向我们，带我们一同去李春晖后来在北京住的出租屋。小区里的绿化很不错，看得出有好好维护，只是垃圾房旁边堆满了垃圾，房子的外立面有些老旧，因为风吹雨淋而变得斑驳，墙皮脱落了好几块，这是我在北京的高楼大厦边常常能看到的景象。这座城市与所有的城市都一样，崭新与陈旧总是挨在一起。李春晖住在三楼，楼里有两部电梯，可怎么等也不来。我们跟随着姜越的脚步一级台阶一级台阶走了上去，他把房门打开后，我发现屋子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被收拾得很干净，六个收纳箱放在地上，箱子上贴着捐赠的地址，我知道它们都各有归处。姜越告诉我们，从李春晖搬来之后，这些收纳箱就没怎么打开过，在过去的几个月，他就在这里生活，有力气的时候就出去在附近走走，没力气的时候就在这里读自己喜欢的书，有人来看他的时候就一起说说话，没人来看他的时候就写自己想写的故事，回忆着生命里的每一份相遇，简简单单地生活，接受时间的流逝，等待着自己从树枝上掉落的那一天。然后姜越的诉说忽然停顿了一下，说李春晖最后还强撑着身体，他们两个人一起最后一次整理了收纳箱，在上面贴上了地址。

听到这里时我心里忽然很难过，看着眼前的六个箱子，心想原来一个人一生的痕迹，最后只需要六个收纳箱就可以整理好，就可以被带走。这时候我看到空空荡荡的书架上放着一个纸盒，那纸盒看起来是那么熟悉，于是那个被我反复回忆的夏日，那个在许多年以后依然会鲜明地留在我记忆里的夏日，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姜越说：

“那是春晖留给我们的。”

我走近的时候看到上面居然也写着我的名字，纸盒被打开后，我看到了熟悉的组合：猫粮、种子和三本书。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我与他相遇的起点。

猫粮一部分留给姜越，一部分留给刘翠青，种子也留给她。三本书中的其中一本，是李春晖自己打印做成的书，没有书名，留给杨梓涵，另一本书上面写着“经营书店的一百种技巧”，看到书名的时候我们都默契地笑了，我们都知道这本书是留给谁的。我没想到三本书中的最后一本是李春晖留给我的，就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这本我儿时读过，之后再也没有阅读过的书，这本在我们最初相遇时电台播放的书。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如果不是当时电台里正说着这本书，李春晖也不会开始讲述他的故事，那时候，是所有的契机叠加在了一起。或许这世上的每一份相遇都是意料之外，也都是命中注定。

我接过书的时候觉得它是那么沉，接着我翻开书，看到李春晖在扉页上给我留了一段话，上面写：

“你现在应该真的喜欢上小猫了吧。你的问题终有一天会有清晰的答案的，活下去就知道了。又及：谢谢你提前结束了订单。”

……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知道我那时候其实没有多喜欢小猫。

纸盒的最里头，还放着一封写给我们所有人的信。正当我们要打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陌生的声音。她怯生生地靠近我们，小心翼翼地说：

“我是住在旁边的邻居，我记得他，在电梯里遇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很有礼貌也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们说过几次话。”

这时候我又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原来他一直藏在他妈妈的身后，他探出一个脑袋，说：

“我也记得那个叔叔，前不久我拿着蛋糕回家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他，到家以后我听到有人敲门，我妈妈打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叔叔。他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还蹲下祝我生日快乐，每天快乐。我还知道他跟楼下的每只小猫关系都很好，有好几次我看到他把小猫都抓了起来，叔叔跟我说，把小猫都抓起来，是为了给它们看病，给它们找领养。他还告诉我说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会来帮他。”

那孩子的母亲扶着他的肩膀，说：“我在小区门口就看到你们了，我知道他应该身体不太好，因为有一次我看到他手里拎着在医院拍的X光片，他的脸色也很差。上周我就发现屋子里的灯再也没有亮起过，他也没有回来……我还没来得及把孩子的回礼送给他。”

然后她低下了头，沉默了会儿，这时候刘翠青说：“你的心意，他一定会知道的。”

“那个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男孩用稚嫩的声音问。

男孩的母亲刚想对男孩说句什么，却看到了姜越的笑容。姜越说：“这个问题嘛，你问得刚刚好，等我们看完信再告诉你。”

过去的这段日子，我常常会回头看看最初的那个我，看看那个不太会说话的孩子，我想通过他的视角，来告诉我自己，我这一生是不是有意义。那时候我多么希望未来的自己能够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作家，写下的文字，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我好像没能活成我想要的那个样子，但奇妙的是，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反倒没有任何失落和难过的感受。

最近这段时间，我脑海里常常回响着雨桐的那句话：“水是流动的，人也是流动的。”

水是流动的，有时候它是那么渺小，有时候又是那么宏大，看似毫不相干，却又紧密联系在一起。我们都喜欢看大海，却忘了落在生命里的那些雨，也曾是大海的一部分，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云，其实也曾住在我们身边。

我也一样，我的生活也一样，有时候美好，有时候糟糕，有时候幸福，有时候痛苦，有时候得到，有时候失去，唯一不变的，就是时间一直在流逝，生活在继续，而我其实一直都拥有生活。从前我只想活在人生的春天里，活在那些登顶的时刻里，后来才发觉，生活就像四季变换，没有永恒的春天，也没有永恒的冬天，我也不可能永远留在人生的山顶生活。现在我喜欢每一座山，因为我有很好很好的回忆，它发生在每一段旅途中，它是我下雨时的伞，是天冷后我能给自己添上的衣服，于是我就能在最难过的时候，又向前活过一天，也因为又向前活过了一天，又遇到了一个新的很好的回忆。

生命中所有的得到和失去都是相互依存的。

生命的力量就在于流动，流动的风，流动的颜色，流动的声音，所以我们的内心哪怕蒙上了灰尘，也会有一阵又一阵风刮过，风每刮过一次，灰尘就会少一点。

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如今可以这么回答你们：

我很幸运，我遇到了一阵又一阵很好的风，在生命的每一个裂缝里，因为这些风的存在，哪怕是在冬天里，我也能在某些瞬间遇到春天，所以我想，我的人生旅途还算不错。

当你们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也算是我留给世界的最后一篇文章，我果然还是没有成为作家的天赋啊。（笑）

不用替我难过，想想我能见到母亲，能见到雨桐，能跟她们说说后来发生的故事，我就觉得很踏实，她们也一定都会很喜欢。

我领悟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即便不能成为作家，我依然可以写作，写作本身就能带给我全部，写作本身就是意义。一个人有没有价值，一件事能不能做成，最后能不能有用，这些啊，或许从一开始就不重要。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事、所有人，本身就是这世上的无价之宝；一个人能把握住的每个此刻，都是将来回忆里的春天。

看到这封信的你，好好吃饭。

只要一个人还能吃得下饭，就不会轻易地被打败。

又及：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变成一只白色小猫回来跟你们打招呼。

又及：如果可以，请帮我照顾好那些暂时还没有被领养出去的小猫，它们都很乖。

姜越把信纸轻轻合上，对小男孩说：

“他叫李春晖，是我们的朋友，他的故事很长，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讲完，其中有一些事，你长大以后才能明白，这样你还愿意听吗？”

我看到小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于是姜越继续说：

“我先告诉你哟，他的故事没有小说里的那么精彩，也没有电视里的人那么成功。但我们都很喜欢他的故事，都很喜欢这个人，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想念他。”

姜越缓缓说起李春晖的故事，他是那个见证了朋友所有重要的瞬间，能复述对方一生的人。窗外的阳光渐渐地找到了我们，静悄悄地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也照在那六个收纳箱上。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李春晖留下的痕迹不是这六个箱子就能打包带走的，它留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只要我们还在，就永远在。

我听着姜越的讲述，恍惚间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李春晖的那天，这之后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看向窗外，看到树上的新叶，看到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看到阳光也照在它们身上，让树叶的绿色也透着一丝暖意，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不远的天空中还停着两只风筝。接着我静静地闭上眼睛，想起了我对李春晖的提问，所以意义是什么呢？如果放在从前，我会觉得李春晖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但我又为什么觉得他的故事是那么值得被听见呢？

我感受着握在手里的书的重量，我忽然真正听懂了李春晖的故事，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留给我。

意义不是一个结果，意义是一个过程，它从来不在山的另一边。我们在攀登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什么就是意义。所以，管他呢，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真正喜欢做什么，但我还能选择好好度过每一天，昨天，今天，明天，都同样重要。我决定不再忽略生活，我要去认识见到的每一朵花，去读遇到的每一本书，去做好手头的每一件事，等待着那只白色小猫回来跟我打招呼的那天。

“李春晖，谢谢你告诉了我你一生的故事。回头见。”

我在心里默念着，接着我睁开双眼，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手心。

我握紧了拳，用力地抓住了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