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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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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尸体趴在书桌上。 呈坐姿,倒在书桌上。 右手握枪。形制粗糙的自动枪。 尸体右侧头部有子弹射入的痕迹,一个血洞。大量血液溅落在桌面上,如彼岸花不合时节地疯狂盛开。 “死者是本馆主人千石义范,六十七岁。经法医判断,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十八点到二十点。死因如你所见。法医确认是当场死亡。” 警部站在窗边说明情况,接着说道:“昨天,家里除了死者还有四个人:住在这里的管家、死者的两个侄子和一个侄女。侄子、侄女昨天从市中心过来拜访,留宿一晚。根据他们四人的证言,这扇门好像被锁了,从走廊一侧打不开。” “这么说来,这就是密室杀人喽?” “侦探”兴冲冲地说道,像看见顶级食材摆在面前的顶级厨师一样,露出顶级的笑容。 * 出警命令是周日上午下达的。 收到邮件,木岛壮介睁开惺忪睡眼读起正文。周日出警没什么稀奇的,案件发生又不分工作日和休息日,只是这也太快了吧。木岛心里满是惊异:欸,这就出警了?毕竟今天是他上任的第三天,他满打满算也才在警察厅里待了两天。如今要让他这个连半场培训都没参加过的新人去现场,木岛感到十分焦躁。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他还想着有时间看看前任留下的资料,多学习学习呢。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木岛还是换上衬衫待命。没过多久,接他的警车抵达。不会吧……万万没想到阵仗搞得如此之大。单身公寓旁停下一辆警车?这不是给邻居添堵吗!肯定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木岛慌忙钻进警车后座,心想千万别被附近的人看到。 司机是一位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官。他好像知道目的地在哪儿,没等木岛开口就发动警车。 “发生了什么案件?” 听到木岛询问,年轻警官紧张地说道:“不好意思。本人不知详情,只是受命接随行官您过去。” 一本正经、严阵以待的回答,感觉不到一丝闲聊下去的可能。 虽未鸣笛,但车速不慢。警车从东京都中心向西奔驰,穿过世田谷区,似乎正朝郊区驶去。木岛望着车窗外渐渐变化的风景。昨天还四处盛开的樱花,因为一晚的强风,如今已形迹全无。望着这样的景色,木岛叹了口气。 进警察厅是为当官,可以的话他希望做内勤,那种盯着电脑屏幕一坐一整天的公务员工作正是他的梦想。他懒得出外勤,更不想奔赴现场,优哉游哉、从容自在地坐办公室才是为官精髓。为此念想,他奋力挤过国家公务员综合考试这条独木桥。原以为辛苦通过国考大关,努力而得来的安稳日子正向他招手,没想到一脚踩进陷阱。到底造了什么孽,我才会被派到杀人现场来?木岛不停哀叹自己的命运。 就这样,警车向西穿过二十三区,窗外已是一派野性的田园风光。 究竟要去哪里?木岛正感不安,警车停下了。 “听说那幢大宅就是案发现场。” 司机警官丢下木岛,驾警车一溜烟离开了。 透过影影绰绰的树木,隐约可见一幢幢独栋大宅。四野开阔,颇有种奢侈的慢生活的闲适。 看来其中一家正是目的地。 又叹了口气,木岛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走过去。院门前除了好几辆警车,还停着一些警方相关人员的车辆。院门两边气派的石柱间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带,十来个看热闹的当地人聚集在警戒带前。两个门柱前各站着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斜眼盯着看热闹的人群。 木岛混进人群,看向门的另一边。 宽敞的大院深处是宅邸,一幢木结构的二层大宅。比起民家,它更像一座气派的公馆,只是十分老旧。积年累月,建筑本身已有风霜的痕迹,应该有几十个年头了吧。建筑设计风格老派,玄关就像老电影中的小学校舍一般,说好听点儿叫古色苍然,说难听点儿就是破破烂烂。整幢屋子正如搞笑短剧中的布景那般,从旁一推便能让其倒掉似的。不过真佩服它竟立得那么正,那么直。 正当木岛带着些失礼和冒犯望向公馆之时,突然肩头被人拍了拍。一惊之下,他猛然回头。 背后站着个男子。 “你是警察厅的木岛警官吧。”男子开口道。 此人年龄三十岁出头,身形修长,长相也属于古典美男子的类型。只不过,与其美颜相反,他的头发没梳没理,没修没整,乱蓬蓬地顶在头上,因此外形分被扣了一半,无端给人一种暴殄天物之感。 木岛转向男子,说道:“我是木岛。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闻言,动作巧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智能手机,目光变得凌厉:“这里有实时定位。警察厅在随行官体内植入了微芯片,能通过GPS定位追踪。看,芯片就埋在你的后颈,这样就算迷了路也不用怕。” “欸?什么时候——” 木岛大骇,伸手摸向脖子。虽然没有感觉到不适,但他无法直接确认那处他看不到的部位。就算慌张地乱摸一通,由于芯片已经植入体内,他也取不出来。不对,这种事本就不合法吧?还有人权吗?还有隐私吗? 见木岛慌慌张张,六神无主,高个儿男子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喂、喂,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嘛。没想到你竟被一个简单的玩笑吓到了,看来你的性格格外单纯嘛。” 什么嘛,原来GPS云云都是骗我的啊。木岛松了口气,又问道:“我是什么性格不重要,请问您是如何知道我是木岛的?” 美男子薄唇一咧:“只不过用了点儿观察和推测的技巧。周日,一个年轻人穿衬衫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太突兀了。于是我立刻得出结论,他就是我需要与之会合的随行官。” 原来如此,环顾四周,看热闹的都是当地住户,穿着也很日常休闲。 “那么您是——” 对方立刻打断了木岛的问题,伸手递出名片。“对,我是你的搭档,名侦探。” 木岛接过名片,其上只印着“名侦探,勒恩寺公亲”几个大字,此外什么住址、电话、电子邮箱一概没有。只有“名侦探”。也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认真的。 “事先声明,别因为我的名字有股香火味就觉得我老家是哪个寺院。名字高雅不代表出身高贵。我只是个名侦探,多多指教,随行官先生。”勒恩寺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身披一件夹克衫,但总觉得哪里不正经,看起来不像正常的社会人士。也是,哪个正常人会在名片上厚颜无耻地自诩“名侦探”?谁又会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开那么恶劣的玩笑? 而这位看着就不正经的勒恩寺催促道:“好了,走吧,没你的身份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虽为名侦探,但没有公家人作保也就是一介平民,没有随行官做伴,连现场都进不去。” 听到这话,木岛慌忙拿出身份证明——三天前刚领到的警察证。和有搜查权的刑警一样,木岛的证件上也有那个徽章。木岛本来只是刑事局下面的普通职员,不是警察。但是为了方便他出入现场,上头给他也配了个警察证,职级为警部补。可这头衔不是他——一个刚毕业入职的新人戴得稳的,名和实严重不符,顶着它就如穿古装走红毯一般,极其古怪不说,还丢脸到不想见人。 可勒恩寺侦探毫不客气地走到站岗的警察面前,高傲地说道:“这里是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应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要求前来现场。鄙人侦探勒恩寺,这位乃随行官木岛警部补。请立刻带我们去见现场搜查负责人。” 他竟然能够如此流利地说出这段形同台词般文绉绉的话,真是令人佩服。 两位站岗的警察瞪大双眼,面面相觑。 “呃……您在说什么?” “我们是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你是辖区警署的巡警吗?我跟你说不清楚,叫你的上级过来,就跟他说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简称特专课的人到了就行。快去。” 一位警察看了看“侦探”的脸,又看了看木岛出示的身份证明,虽不明就里,却还是挪开步子。勒恩寺在他背后大声斥责:“喂!别磨磨蹭蹭,跑步前进!” 后面的事就麻烦了。 辖区警署的警察最先叫来的是署里的前辈,但那位警察也听不懂勒恩寺的话,于是又叫来一名穿便衣的年轻刑警,结果还是说不通,接着由同署一位老刑警传话,这才请来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中坚刑警、资深刑警……经过极其烦琐的层层上报,终于得见现场负责人。 最后出场的是警视厅的警部,听说是他在指挥现场搜查。此人倒是认得木岛的证件,但他的反应出人意料,露出一副混合了迷惑、困惑和疑惑的复杂表情说道:“特专课……吗?听是听说过,但没想到会在我的场子遇到。哎哟,课长又多此一举……”后面半句话含糊得像是他的自言自语。 单凭这位年近五十、身材发福的警部便能全权指挥一课的刑警,足见其胆魄和充沛精力。而从他向后梳得服帖的初染华发和精悍表情,也知这是位气势不凡的人物。 警部一脸不爽地说:“敝姓名和,叫我名和警部吧,请多关照。辛苦特专课的同事过来,但别把事情办砸了。”态度远远算不上友好,一看即知他很不情愿允许他们进入现场。 但勒恩寺面色松弛,冷静地说道:“当然,很快就能解决,不用担心。” 名和警部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句:“那么我带您到现场吧,这边请。” 于是两人跟着名和警部进入宅院,走近那幢古老的大宅。 三人绕过公馆,走向玄关。在转弯处,木岛驻足片刻。 结合太阳的方位,这里应是宅邸南面吧。从大门向内看,玄关在视线死角,转个弯才能看见,而现在还有件东西更不得了。 “那是什么?”木岛不禁问道。 名和警部停下脚步,回头答道:“樱花树,不得了吧。” 樱花树倒了。 一棵巨树彻底倒地,树干与宅邸南面平行。目测树的高度有七八米,立在一般人家的庭院里也算高了吧。而今它躺在地上,估算可能有误,无法想象它实际竖立时的样子。 还沾着泥土的粗壮树根全被翻了出来,裸露在外。本来强而用力深掘地下的器官如今被无情地暴露在阳光下,看起来很可怜。一半的树枝抵在建筑外墙,数十根树枝纠缠在一起,最靠近玄关的那个房间的窗户被树枝堵了个严实,幸好没把窗玻璃打破。 “昨天被大风吹倒的。樱花全被吹跑了。”名和警部指着大树说道。 昨晚那场风真大,从日落时分到黎明,整晚狂风大作。虽说没下雨,但最大瞬时风速高达四十米每秒的妖风摧残了整片关东平原。这可不似落花清风那般优雅,如此规模的春季风暴几十年一见,也造成了周六夜晚的一系列惨事。东京都内,楼顶的巨大广告牌被吹落,车棚里成排的自行车被刮倒,行人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在地。高速公路上卡车侧翻,铁路被迫停运,交通网顿时一片混乱。不仅如此,输电线被吹断,造成数万户停电,很多人惴惴不安地度过整晚。虽说没有人员死亡,但伤者逾百,一晚上救护车嗷呜嗷呜着,不停奔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强风还给各地带来了严重的经济损失。这些消息,木岛也在早间新闻节目中看过了。 现在一大棵樱花树被连根拔起,倒在眼前。树干与建筑平行,没有直击外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木岛想走近看看,但这时—— “不是那边。木岛,你要去哪儿啊?”勒恩寺出言阻止了他。 木岛原以为案发现场必在樱花树附近,可他好像预判错了。 木岛冲走向玄关的勒恩寺的背影说道:“勒恩寺先生知道现场在哪里?是提前得知案情了吗?” “没,我什么都没听说。我和你一样,初始线索为零。只不过,我知道现场一定不在庭院。” “为什么呢?” “他们不说我也知道,因为我的逻辑是这么告诉我的。”勒恩寺说着,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来到玄关,入口威严气派。一扇双开木门,左右门板都是由很厚的单片木板制成的。虽说屋门已不免破旧,但也颇有旧时趣味。 正在此时,一队身穿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出,衣服背后有两个白字“鉴定”,每人手上都提了一个铝合金工具箱。看起来鉴定组已经收工了。 另有三个穿西装衬衫的人来到玄关门口,目送鉴定组离场,从他们锐利的眼神和精壮的身材也判断得出大抵是警视厅的刑警。 好似与鉴定组交班,木岛一行钻进玄关。玄关二楼挑空,颇为开阔。 一名刑警机敏地看向这边,他的面相本就不善,投来的目光更像在恶狠狠地盯着木岛,极具压迫感。 “主任,那两位是……目击证人吗?” 听见对方发问,名和警部摇摇头:“不是,是警察厅的人。特专课。” “特专课?” 尾音登时高扬,其余刑警也立刻变了脸色。空气像被绷紧一般,现场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似有杀气从三人厚实的肩头腾起,木岛不由得缩起身体。 “特专课又来这里做什么?”一位刑警死盯着木岛问道,这模样怎么看都不算欢迎。 名和警部代答道:“哎,说话别那么冲,人家接到了正式的搜查要求。好像是课长联系的。” 于是三位刑警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起牢骚:“那个马屁精课长又多事。” “这俩特专课的也太嫩了吧,靠得住吗?” “外行人插手调查?怕不是来碍事的吧。” 确实,和那帮气势逼人、身强力壮的刑警比起来,侦探勒恩寺还很年轻,甚至连木岛都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虽然木岛显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但勒恩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说:“不用担心,我尽快解决,早早离开,不就不碍事了吗?” 一个刑警仿佛被逗笑了:“好大的口气。到时候可别搞砸了案子,自毁招牌啊,特专课的外行们。” “这番话我已在警部那里领教过了。一课的刑警在讽刺人方面语言还真贫瘠。” “喂,你凭什么这么嚣张!” “我的确说得过分了,但和你们也是半斤八两。你们有闲工夫找这些无聊的碴儿,为何不去搜查?啊,已经没必要了对吧,因为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什么?你小子一个人能搞定什么?” “哦?没听明白吗?当然是破案了。嗐,不过没准你们能帮着出把力气。” “外行还敢放肆地胡说八道!” 众刑警逼近,冲突一触即发。木岛心里想着必须出手劝和,但无奈一步都挪不动,全身僵硬的他连句话也插不上。生性怯懦的木岛有自知之明,每到这种时候他都派不上用场。像他这样胆小的新人怎么会摊上这个活儿?真想不通人事部的思考逻辑,这份工作怎么看都不适合他。 这边木岛还在惊慌失措,那边名和警部走上前说:“好了好了,打住。别找事儿,回头上面唠叨我可扛不住。还有,侦探先生,别挑衅我的人。” 警部一脸厌烦地介入调解。 木岛渐渐领悟了个中利害关系。 特专课隶属警察厅,由警察厅长官直接管理,而搜查一课不过是警视厅下面的一个部门。说是警视厅,从全国范围来看也只是专管东京都内的地区警署,而警察厅可是监督全国所有都道府县警察的上级机关。作为警视厅的搜查一课课长,奉承警察厅的长官没坏处,所以请来特专课或许是他拍上级高官马屁的一环。警察厅也是政府机关,常在上级官员面前露脸是公务员的本能。 也许对大人物来说,玩这种政治花活也属于工作之一,然而奋斗在一线的刑警却经常因上级拍马屁的行为而被打扰到本职工作。吃哑巴亏的总是基层员工,被迫配合高层赚取政治分数,感到为难也是理所当然的。对职业刑警来说,让普通民众进犯罪现场当侦探伤害自尊,有损名誉,更是一种侮辱,所以才会反抗。可名和警部是中层干部,不能公开违背课长的决定。虽然态度消极,但在他的立场必须配合侦探的介入。警部夹在中间,想来也很辛苦吧,值得同情。 遭警部一通数落,刑警们悻悻走出玄关。虽说被老大直接阻止,他们不得不收起杀气,但临走还不忘啐一口:“哼!侦探课!” 言语中带着轻蔑。对他们来说,“侦探课”是一种蔑称吧。 名和警部目送刑警们离开之后,像是安抚起勒恩寺似的说道:“别放在心上,现场刑警压力大。” “我可没放在心上,已经习惯了。”明明是自己煽风点火在先,勒恩寺却不以为意地回答。 木岛和勒恩寺在气派的玄关里脱鞋走进走廊,大方换上辖区警署备好的拖鞋。 立于走廊,清晰可见房屋内部也很老旧。木走廊、木板墙古色古香。果然让人想起旧时的小学,因为一切都是木造的吗?高高的天花板也是老屋特色。虽然怀旧复古很不错,但遮不住扑面的破旧感。 名和警部走了两三步,指着右手边第一扇房门说:“现场就是这个房间。” 一面厚实的单板木门,门把是如灯泡一样的老式球形,大概是黄铜的。由于常年使用,金色的把手表面已经暗淡无光。 名和警部推开房门。房间里正在四处调查的五六名刑警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紧绷的脸上分明写着“这俩小年轻是什么人”。 名和警部介绍道:“这两位是警察厅特专课的。” “特专课?” 和方才一样,听见名和警部介绍,在场的壮汉顷刻红了脸,气氛又紧张起来。勒恩寺太可怕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每说一句都有如火上浇油。不光是侦探本人,连木岛这个随行官也被刑警迁怒。真受不了。 听说上一任随行官出于身体原因停职休养,怕不是因为现场总出现这样那样的冲突,弄坏了肠胃吧。木岛感觉自己的胃也开始痛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只想轻轻松松做个国家公务员,为什么要受这份罪? 面对即将爆发的冲突,名和警部设法化解,命令道:“总之先让侦探查看现场,抱歉,大家先出去一下。” 中层干部再度力挽狂澜。 刑警们虽然悻悻而走,但不忘对这边啧啧一声,愤愤一瞥,搞得木岛只得战战兢兢地躲开视线。啊,胃已经受不了了,自己果然不适合这份工作。 “这里就是现场,主人的书房。”警部不在意木岛的心情,自顾自地说道。 这个房间和走廊一样,地板和墙壁都是木板制造,颇有古意。 正对房门有两面大窗,虽说应该是朝南的,时近正午却透不进阳光,想来是那株樱花树压下来的树枝盖住玻璃,遮蔽了阳光。 书房左手边是个老式壁炉,砖砌的炉台设计时髦。 壁炉左右是两个书架。虽说皮革封面的西洋书籍与房间氛围更搭,但那里放的全是些经管类的实用读物,现代又快餐风格的书脊打乱了如同电影布景般复古的情调。 与之相对,书房右手靠墙是一张大沙发,或者叫睡椅更具怀旧味道。睡椅看起来很结实,够一人平躺。 而房间中央,摊开着一幅惨不忍睹的画卷。 一张漂亮的木质书桌面窗而设。桌子有两个抽屉,虽有些年头,但威严依旧,作为明治时代那些元勋肖像画的配套道具倒是十分适合。 但那儿还有个物体更加显眼,冲击力足以将旧日风情一吹而散。 一人坐于椅上,伏尸书桌。 死者是一位老人,左半边脸贴在桌面,脸朝沙发。他的右手凑近头部,握着一把手枪,左手滑落身侧,无力下垂。 桌上散开一大摊乌红色的液体,自然是血。血液虽已凝固,但猩红一片的地狱绘卷太过猎奇,极具视觉张力。 就算不想看,这个正居书房中央的死人也会赫然入目。尸体,死于他杀的尸体,木岛自是初见,恐惧本能地油然而生。木岛自觉面色煞白,险些失去意识,只能茫然地站在门口。 勒恩寺却不同,他似已习以为常,走近书桌,仔细观察。这位侦探一脸平静,泰然自若,用冷澈如学者的眼神悠然端详尸体,就像要解读出写于死者脸上的文字一样。木岛见他如此冷血的态度,心情越发糟糕。 站在窗边的名和警部背着手开始说明:“死者是本馆主人千石义范,六十七岁。” 听警部所述,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入夜不久。家里另有四人,根据他们的证词,书房房门上了锁。 听到这里,勒恩寺仰起方才还在观察尸体的脸,欣喜问道:“这么说来,这就是密室杀人喽?” 勒恩寺红光满面,摩擦双掌,看起来大喜过望。 接着,他将视线重投回死者:“衣着不乱,不见打斗痕迹,大概是坐在椅子上突然中枪的,没有一丝防备。表情安详,未见吃惊神色。是他大意了吗,还是凶手开枪极快?无论怎么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说完,勒恩寺抬头面向木岛:“木岛,站在那儿干什么?你是随行官,过来看看啊。” “不,我就,那个,不用了。” “客套什么?好好看看,之后写报告的人是你。” “话是这么说……” 放着那边吞吞吐吐的木岛不管,勒恩寺又转向名和警部问道:“从尸体上可以看出的大概就是这些。警部先生,是否还发现了其他有力的证据,比如指纹?” 名和警部回答道:“没有,门把手内侧只留有死者的指纹。外侧门把手上倒是混有不少人的指纹,分辨不出来。此外就没什么可疑的指纹了。” “好吧。接下来请告诉我死者的个人资料。” 听勒恩寺这么问,名和警部点了点头:“他应该算是实业家,在东京都内开了几家公司,还涉足不动产和股票,好像很有钱,公司经营得也很顺利。死者大约两年前还住在市中心,六十五岁时从一线退了下来,和管家两人搬来此处,算是隐居吧。据说,表面上他把社长位置传给了信赖的心腹部下,自己挂着董事长和特别顾问的职务,但仍掌控公司实权。这位还不到六十七岁,有的是余热可以发挥。跟以前一样,他在经营公司方面很有手腕。听说直到现在,他每周还会去市中心的公司露面两三次。” “这幢建筑够老旧的,为什么千石义范先生会搬来这里?” “唉,生前没人问过他原因。不过,这里好像是死者的曾祖父建造的别墅,用作隐居之地。” “效仿曾祖父啊。” “对,包括这幢老旧的房子,虽使用起来有诸多不便,却没有重建,据说也是因为想保留曾祖父当年使用时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只有当事人才能了解的心情。” “明白了,关于死者的情况就问到这里吧。对了,警部先生,凶器呢?查出来源了吗?” “啊,那好像是死者自己的东西。相关人员做证说,那把枪一直放在书桌正中间的抽屉里。” “这样啊,书桌抽屉里。嗯,真有趣。”侦探浮出一丝淡淡的笑,说道,“好吧,不管凶器了,问题是这家伙。” 勒恩寺摩擦着双掌离开尸体,看来心情大好,似乎要将最大的乐趣留到最后一举解决。 “警部先生,这是什么?”勒恩寺指着房门。 名和警部厌烦地皱起眉头,说道:“那玩意儿就是头痛的根源,一课课长请你们特专课来大概就是为了它吧。感觉就像典型的——” “没错,正是万众期待的侦探登场。鉴定工作结束了吧,我摸摸可以吗?” “啊,随便。” 警部回应得有些敷衍,勒恩寺斜眼看了看他,便将脸凑近门,搓着双手,很是高兴。他刚才就一直在搓手,估计是侦探兴奋时的习惯。 “这家伙太让人在意了,真有趣。”勒恩寺笑着说。 有没有趣另说,但自打进门,木岛就注意到了那件和房间整体极不协调的东西。不,或者说那件东西出现在杀人现场才更合适。那是一个机关。 书房的门是一块厚厚的木板,很沉。门把手是球形的,上方十厘米处是门锁,一块形如扁平布丁的金属底座上有个横杠旋钮。这种金属锁被统称为旋钮插销,捏住横杠旋转九十度就能上锁。走廊侧的门板上未设锁孔,故房间只能从里面锁上。竖起旋钮为开,横过来便上锁。 没问题,门锁很普通,奇怪的是旋钮上的东西。 金属镊子。 现在房门没锁,旋钮插销处于竖直状态。镊子正夹住横杠,方向与地板垂直,屹立如埃菲尔铁塔。镊子两边的尖端都套着橡胶套,横杠旋钮深入镊子根部,夹得很紧。 而在镊子根部,也就是埃菲尔铁塔的顶端,系着一根粗粗的钓鱼线。钓鱼线看起来很结实,轻易断不了。 钓鱼线很长,从镊子根部垂下来,一直延伸向房门左侧。 勒恩寺轻轻捋着钓鱼线,追着它的去向。木岛也跟在后面,眼神跟着钓鱼线。 房门左侧放着一个青瓷壶。青白色的大陶壶高约六十厘米,形状圆鼓鼓的,左右各有两个半圆环把手,看样子很沉。 钓鱼线穿过壶把,继续向前。 陶壶旁边是台小冰箱。只有它是新式电器,和书房的怀旧氛围格格不入,八成是近两年才添置的。 钓鱼线钻进冰箱底部的缝隙,沿着地板向左前进,直至墙壁尽头的角落。 墙角立着一个衣帽架,也是那种一根直棍立在大理石圆盘底座的笨重老物件。直棍顶上有几个分支,用来挂帽子或外套。不过现在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挂。 钓鱼线还在地面爬行,绕过衣帽架底部,左转九十度,又钻进睡椅,径直奔向有窗户的南墙,并消失在墙角的地板。 不,准确来说并没有消失,而是钻进墙角狭窄的缝隙里。由于房子老化,地板和墙壁的连接处出现了一道五毫米左右的狭窄缝隙,若不是钻进了钓鱼线还真不容易发现。钓鱼线钻进缝隙就看不见了,恐怕就这样通到屋外了吧。 勒恩寺规矩地追到钓鱼线尽头,这才满意地抬起脸。 一旁的木岛观察着侦探,察觉调查告一段落,便出声问道:“怎么样,勒恩寺先生,查到什么了吗?” 对方转过身,瞬间惊讶过后立刻展露笑容:“哦,是木岛啊。不,还没头绪。” 勒恩寺刚刚的确在瞬间露出了“嗯?这人是谁来着?”的表情,好像完全忘了木岛的存在。没错,木岛的确是侦探的附赠品,但若完全被遗忘,心情还是会很低落。 勒恩寺全然不顾木岛的心情,若无其事地说:“木岛,你明白这根线意味着什么吗?” 被这么一问,木岛点点头:“嗯,怎么看都是‘针线密室’。” “没错。如今看来多么古板,多么怀旧啊。太棒了,这个现场太棒了。” 勒恩寺神情恍惚,好像真的快要跳起舞来。 名和警部依然一脸厌烦,望着嬉闹的勒恩寺说:“针线是什么东西?先不论钓鱼线,根本就没有针啊。” 勒恩寺欣然回答:“这是侦探小说的行话,警部先生。这次是用壶和衣帽架调整钓鱼线的走向,而在以前的侦探小说里是将针刺进墙壁,穿针引线改变角度。由于这种手法在小说中多次出现,最后自成一派,名叫‘针线密室’。” 这些木岛也知道。虽说在老派侦探小说中读到这种机关只会觉得荒唐,但如今得见,总有种深褐色的侦探小说世界入侵现实之感,让人后背微凉。 “真是太好了。当上侦探以来,我自认为算是久经沙场了,但这还是头回见到。真是太幸运了,居然碰到了真正的针线密室机关。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亲眼见证这种东西,真棒啊。哦?还有一根。这也很有意思。” 兴奋的勒恩寺再次把脸凑近墙缝。那里除了钓鱼线,还露出了一截绳头。绳子比钓鱼线更粗,材质也不一样,好像是用纸捻出来的细长条物体。 “你看,木岛,知道这是什么吧?” “嗯,是导火线吧。” 没错,一根导火线和钓鱼线并排从墙缝里钻出来,看起来就像悬疑电影里炸弹狂人常用的道具。 不过导火线并没有向靠着睡椅的那面墙延伸。正相反,它与钓鱼线的方向相反,顺南墙,过窗下,在墙角处转了个直角,经过书架,爬进壁炉,又在壁炉里盘出一个奇怪的形状——蚊香般转了好几圈后抵达圆心终点。圆心紧贴一个细小的纸筒,白纸筒的真面目一目了然。 “爆竹啊。” 木岛说完,勒恩寺满意地点点头。壁炉里盘成蚊香的导火线和中心处的爆竹都是侦探小说中出现过的道具。 勒恩寺胡乱地拢了拢一头乱发,高兴地说道:“针线密室加爆竹定时装置,手法真够古典的,古典到极致了。我是多走运才能碰上这种真家伙啊!警部先生,这东西没人动过,还保持着被发现时的样子吧?” “当然。除了鉴定组以外没人碰过。本来嘛,一课没人对这种怪东西感兴趣。” 木岛不管警部意兴阑珊的回答,问勒恩寺:“可是,针线机关保留得如此完好,不是很奇怪吗?通常情况下,尸体被发现时它们早该不见了。” “目前还不好说。只能说,设置机关的人并没有启动它。”勒恩寺答道。 “不过听说门是锁着的。” “根据相关人士的证词,似乎是这样。哼,实在很有意思,不是吗?就快变成密室的密室,有趣有趣。” 当着尸体的面大呼有趣似乎不太体面,但侦探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另有感兴趣的东西。勒恩寺朝窗户走去。 两扇并排而设的大窗。窗外,倒伏的樱花树枝一层压着一层。 勒恩寺一边打开窗锁一边唤道:“又是老式锁,现在已经很少见了。来,开开眼,木岛。” 左右窗框交叠的中心有个金属锁,插销是根能伸缩的金属棍,棍头刻有螺纹,能插进窗框的凹洞,再旋紧上锁。木岛记得好像在温泉旅馆之类的地方见过一次,不管怎么说都很稀奇。 木岛望着窗锁的构造,勒恩寺则在旁边说:“听说这叫螺丝锁,老物件了。当然有用丝线从外面制造密室的手法,但有个缺陷——用丝线的确可以旋转插销,但那根棍子总是松的,不可能像用手那样旋紧。刚刚我确认过,这把锁锁得很紧。” 勒恩寺说完,又检查起另一扇窗:“看,这边的窗销也用力拧紧了,所以窗户上没被动过针线诡计。还有,木岛你看,我的手指有点儿脏,窗户插销上积了灰,证明这段时间没人碰过它,也表明昨晚没人从这里出入。” 勒恩寺正说着话,名和警部从旁插嘴道:“说到出入,壁炉烟囱也不行,太狭窄。那个圆柱形的烟囱直通屋顶,内里直径只有二十厘米左右,再怎么瘦小的人都钻不进去。况且那烟囱估计十几年没用过了,疏于打扫,烟囱壁上有一层煤灰,很脏。烟囱里没有丝线穿过,因为煤灰上没有任何痕迹。一名鉴定人员沾了一身黑煤灰,确认过了。” 听完报告,勒恩寺看向房门:“这么说来,果然只剩下门这一个出入口了。” 就像算准了似的,房门登时打开,一名刑警探出头。门向内推开,不影响镊子的装置,只有钓鱼线松了。 “主任,法医说要尽快把遗体搬出去,一直念叨着‘还没好吗?还没好吗?’催得人头大,实在顶不住了。” 在刑警的乞求下,名和警部转向这边。 “就是这么个情况。侦探,你不介意吧?” “好吧,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听到勒恩寺的回答,刑警关门退下。老实说,能搬走尸体真是帮了大忙,木岛稍微松了口气。尽管他尽量不去直视死者,但每当它进入视野边缘时,木岛还是差点儿贫血,不管过去多久都无法适应。他无法忍受与尸体同处一室,木岛再次确认他果然不适合这份工作。 勒恩寺完全不知木岛的心思,突然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显然是要离开房间。木岛连忙叫住他:“勒恩寺先生,你要去哪儿?” 勒恩寺闻言回头看去,一瞬间的表情仿佛在说:“咦?这谁来着?”他又完全忘了木岛的存在。求求你别转身就忘了我,很难堪的,木岛心想。 不过,对方似乎立刻想起,朝气蓬勃地说:“去外面,看看钓鱼线通向哪里。”勒恩寺兴奋地宣布完,开门走了出去。 出于基本的礼貌,木岛对着遗体合掌,然后追了出去。 * 两人走到外面,绕进庭院。 但情况并没能满足侦探的期待。 书房外侧,南墙被那棵樱花树完全覆盖。倒下的树枝压在窗户和墙上,挡住了去路。 四月艳阳下的庭院里,几名刑警来回踱步,不知在调查什么。 勒恩寺在纠缠如深山老林般的树枝前抱着胳膊说道:“哎呀哎呀,这下没办法了。不过倒的角度堪称绝妙,稍微偏一点儿,书房就被砸穿了。” 正如勒恩寺感叹的,樱花巨树自东向西倒下,几乎与馆墙平行。大树被连根拔起,地面出现一个大洞,狂风烈度可见一斑。 看来不踏过层层缠绕的树枝不可能到达书房的外墙。 背对着横倒的大树,勒恩寺若无其事地说道:“没办法了,警部先生,只能靠人海战术,请刑警们砍掉树枝吧。” 说得理所当然。 跟在木岛身后的名和警部脸臭到极点,不过还是叫来手下传达指示。那名刑警也一脸为难:“我们堂堂一课刑警为什么要做园丁的活儿?” 他的抱怨很有道理。这时,勒恩寺插嘴应道:“我不知道一课的刑警大人们有多了不起,不过,既然是警部的命令,还是闭嘴照做比较好吧。” “啊?你个侦探课的嚣张什么!” 面对厉色怒吼的刑警,勒恩寺继续道:“嚣张倒谈不上。我的随行官说过,对破案毫无贡献的刑警除了卖点儿力气一无是处。” “什么!”刑警瞪向木岛。 好可怕的眼神。为什么这个侦探老是说些没必要的话,挑起争端呢?我可不想受到牵连。正当木岛缩头之时,名和警部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搜查需要,希望你们砍掉树枝,拜托了。” 上司低头请求,刑警只好退下,但他丝毫没有掩饰不服气,一直恶狠狠地瞪着木岛。好可怕,饶了我吧,多嘴的明明是勒恩寺侦探——木岛心中叫苦。 话虽如此,不愧是雷厉风行的警视厅搜查一课。很快,五名刑警拿着锯子在院子里集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工具。 “为什么要我们做这种事?”五名刑警毫不遮掩地将不满挂在脸上,但他们仍开足马力,砍树枝撒气。 勒恩寺冷漠地望着这一切,轻轻自语道:“看这速度,距离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说完他便准备离开。 木岛焦急地在他背后问:“等一下,勒恩寺先生,这次你要去哪里?” “去听听相关人士的证词,我很好奇密室是怎么形成的。” 勒恩寺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木岛连忙追了上去。真希望他别自作主张,擅自行动,当然也别制造那些不必要的风波。 * 木岛和勒恩寺重返宅邸。 他们换上拖鞋,在名和警部的带领下沿木质走廊往里走。 经过书房旁边的会客室,里面就是客厅,再往里便是餐厅和厨房。 案件相关人员都在客厅里待命。 这是一间宽敞的西式房间。落地窗朝南开,灿烂的阳光洒进来。木地板上铺着花纹复杂的地毯,摆着设计古朴但舒适的沙发、被抛光成麦芽糖色的单板大桌,房间看起来很舒服。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在他们身后,一名上了年纪的系着领带的男人站在不显眼的角落。在客厅和餐厅的分界线附近,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动不动地站着,应该是负责监视相关人员的。 除了警官以外的四人,应该就是名和警部所说的证人吧。正如木岛所猜测的,警部开口介绍:“这位是管家辻村先生,全权负责宅邸的家务。” 辻村随着警部的话语恭敬行礼:“鄙人辻村,是这里的管家。请多指教。” 他是位瘦高个儿,年纪大概比死者稍小,花白的头发修剪得整齐。他举止端庄,彬彬有礼,很有管家的风范。 接着,名和警部又介绍起沙发上的三人。 “这三位是已故的千石义范先生的亲人。从我这边依次是侄子千石登一郎、千石正继和侄女千石里奈子。” 千石登一郎三十五岁左右,体格魁梧,形象严肃,年纪不大却威风凛凛。 “幸会。”千石登一郎点点头,板着脸,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坐在旁边的千石正继比登一郎小五岁,整体给人的感觉比较轻浮,眼神却锐利得让人感到不可小觑。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正继带着阴阳怪气的笑低下头。 唯一的女性千石里奈子看起来比正继还要年轻五岁,一头黑发,身材苗条,因为始终低着头,存在感很低。里奈子没有抬头,用勉强能听见的没有底气的声音哼了声“你好”,接着行了个礼,全程眼眸低垂,一次也没看向木岛和勒恩寺。不知是温顺还是矜持,抑或是体弱多病,总之她没什么精气神。 名和警部也向相关人士介绍说:“这位是警察厅的木岛警部补。” 被叫到名字,木岛连忙低下头。虽然没有弄错,但以这个头衔被介绍给别人,真的很不舒服。 “还有这位,是协助木岛警部补的勒恩寺先生。”名和警部做了个极其含糊的介绍,大概认为公开表示有平民进入案发现场会产生问题。 但是,当事人破坏了警部的一片苦心。 “请多关照,我是侦探,名侦探勒恩寺公亲,来此解决案件。”勒恩寺用夸张的动作打招呼。 “侦探?”千石正继歪头,“是真正的侦探吗?小说里的那种?” “当然是真的。而且不是普通侦探,而是名侦探,就像小说里的那种。”勒恩寺挺起胸膛。 千石登一郎狐疑道:“你不是警察?这种人有权搜查吗?” 一针见血的疑问。 “这一点没有问题,这是警察厅的正式委托。希望大家不要顾虑,配合他的调查。” 虽然名和警部尽力打圆场,但客厅里弥漫着的奇怪气氛还是无法消除。 勒恩寺则完全不在意这种气氛,薄唇含笑观察着沙发上的三个亲属。沙发上还有最后一个座位。虽然客厅很宽敞,但似乎没想到客人会这么多,没准备太多座位。 令人吃惊的是,勒恩寺迅速奔向最后一个空位,一屁股坐下,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没办法,木岛与名和警部只好站在他背后。木岛姑且不论,这样一来,连名和警部都像是侦探的随从了。别把警部的耐心耗尽了呀,木岛不禁提心吊胆。 但勒恩寺根本没考虑到木岛担心的事情,立刻询问起相关人员。 “首先,我想请教管家辻村先生,听说你住在宅里?” “对,那里边有我的个人房间。”辻村客气地指着餐厅的方向说道。 “你的工作是全部家务,还有其他的吗?” “我也负责宅邸的管理,当然还要照顾老爷的生活起居。” “依你看,已故的千石义范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的好人。”辻村有条不紊地回答。 勒恩寺似乎很满意,于是换了个对象:“接下来是三位亲人。千石——哎呀,失敬失敬,大家都姓千石,这可麻烦了。虽然听着有点儿套近乎的感觉,但我可以用名字称呼你们吗?如果大家都没异议,那我们就开始吧。各位是已故的义范先生的亲戚,对吧?” 笑嘻嘻的千石正继正面回答:“对,我们的父辈是兄弟,一共四兄弟。义范大伯是老大,接着是老二、老三、老四。”他依次用手掌示意登一郎、自己和里奈子,“我们是他们的儿女,也就是堂兄妹。” 与其说是关系人,不如说是血亲。但三个人都很淡定,不见痛失大伯的悲怆感。如果有亲人去世,不是应该更加悲伤或意志消沉吗?想到这里,木岛有些困惑。 勒恩寺才不管木岛的疑虑,继续问:“听说三位昨天来此看望伯父,并留宿一晚,伯父是否很照顾你们?” “不,没什么特别的。”登一郎含糊其词。 正继却语带讽刺:“嗯,和其他亲戚相比,也不能说没有受到照顾。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 “正继,别说那些家丑外扬的话。”登一郎不悦地责备道。 正继仍笑嘻嘻地说:“登一郎,你还瞒得过警察?再怎么装模作样,他们向周围的人一打听,就全暴露了。” “可你怎么可以在这种场合说那种话?” 正继无视心不甘情不愿的登一郎,继续说道:“在侦探先生面前提这些有点儿丢人,但我直说了吧,我们这位死去的大伯是个暴君。不知道仗着是家中长子还是擅长赚钱,大伯总爱显示他的权威。如今又不是父权制的时代了,还搞那一套,跟古板大家长似的。所以父辈几个兄弟关系很不好。家父和登一郎、里奈子的父亲也都水火不容,互相看不顺眼,一见面就吵架。他们已经有十年没来往了。今天早上我跟家里说了大伯的死讯,可家父冷淡地说:‘我打高尔夫去不了,你在那边看着办吧。顺便和登一郎商量一下葬礼的安排,随便弄一下吧。’兄弟的配偶,就是我们各自的母亲,大伯也看不上眼。大家虽然都住在东京都内,却完全不见面。我、登一郎和里奈子都有各自的兄弟姐妹,但他们也不讨大伯的喜欢。大伯打从开始就没打算疼爱这帮侄子、侄女,从小也没给过压岁钱,他们得到的只有牢骚和怒斥。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们仨没被讨厌。登一郎、我、里奈子,只有我们入得了他的法眼。” “他喜欢你们?” 听到勒恩寺的话,正继依旧笑嘻嘻地说:“哪里哪里,我不是说过,这是相对而言的问题吗?我们不过是被允许享受拜见的荣耀罢了。” 正继说话虽然阴阳怪气,但很流利健谈。相反,登一郎少言寡语,垮着脸不悦道:“正继,够了,不必宣扬家丑。” 只有里奈子没有插嘴,老实地低着头。她存在感淡薄,话也不多,似乎属于克制自己主张的性格。 正继完全不理会登一郎的苦口婆心,笑吟吟地接着说道:“昨天也是大伯突然把我叫来,说有话要对我讲,让我在这里过夜。” “这种事常有吗?” 面对勒恩寺的询问,正继点头:“偶尔他会突然叫我过来帮忙,不是使唤我就是使唤登一郎。毕竟大伯和辻村先生年纪都不小了,不方便爬上屋顶修天线。不过,之前没有过留宿一晚的先例,所以让我有点儿吃惊。” “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问,大伯就闹起别扭,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出来了。” 正继微微一笑,似有所指。登一郎难堪地别过脸去,里奈子依然低着头。 原来如此,木岛明白了。他们已经受够了暴君大伯平日里的呼来喝去,加上家人关系本就不好,所以才不见悲伤。 “那么,能否请你说说昨天的事?按时间顺序,大事小事尽可能面面俱到地讲一遍。” 勒恩寺的问询仍在继续。正继回答道:“从何说起呢?就从我来这儿开始说?可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时,管家辻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半步:“那就从我准备迎接客人开始说起吧。昨天下午老爷出去了。他平常每天都在书房工作,但一周会去几次市里的公司,下达指示。虽然是星期六,但老爷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听说他让几家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到公司听取业务报告,然后下达今后的经营方针,早已是家常便饭。” “有专职司机送他去市里吗?” “不,老爷是租车去的。他说一周只出门两三次,雇司机太不划算。” “大伯有钱,却在这种地方死抠门。”正继带着嘲讽打起哈哈。 管家对此充耳不闻,继续道:“老爷回来之前,里奈子小姐已经到了。” 所有人的注意立刻转向里奈子。里奈子怯生生地小声说:“是的,我是被叫来的。” 勒恩寺追问:“你几点到的?” 她用蚊子叫般的声音回答:“大概下午五点吧。” 这时登一郎生硬地说:“下一个来的就是我吧,因为大伯不在家,所以我有点儿失望。” “几点?” “记不太清了,五点十五分左右吧。” 与登一郎的负气回答呈鲜明对比,辻村规矩地说道:“我记得后来老爷到家是五点半左右。只是他看起来心情很糟,可能是公司的部下出了什么纰漏。当时老爷非常不满地冲进书房,一直不出来。他还连珠炮似的大叫,不让任何人靠近打扰、同他说话,也不吃晚饭。我想老爷一定有什么急事回来处理吧。” “哦,也就是说,躲进书房了。”勒恩寺若有所思地说。 书房就是杀人现场。勒恩寺大摇大摆地跷起二郎腿,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这时正继插话道:“说到五点半,我差不多也是那时到的,大概就在大伯之后吧。我听辻村先生说大伯在书房闭关,暂时不出来了,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么说,正继先生你并未见过尊伯父?” “嗯,没见过。” “也没看见他进书房的瞬间?” “没看见。” “那么,只有辻村先生亲眼看见义范先生闭关了吗?” 这时,里奈子客客气气地微微抬起手:“那个,我瞥了一眼。那个,就是大伯走进书房的时候,从走廊的这一侧走来。我也听见他吩咐辻村先生的命令,虽然离得比较远。” “是五点半左右吗?” “是。”里奈子低眉点头,并未抬起视线。 勒恩寺环视众人问:“然后呢?” 登一郎不高兴地说:“明明是大伯有话要说才把我们叫来,结果他闭门不出,我们也没有办法,多出了很多空闲时间。” “大家都做了什么?” “我就在这个客厅里,看看电视,又看看带来的杂志,无所事事。” 听正继这么一说,登一郎板着脸道:“二楼一共有四间客房,管家给我们每人分配了一间,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在那里办公。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开了家公司,虽然跟大伯的公司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但身为经营者,总有些琐事要处理。” “里奈子小姐呢?” 面对勒恩寺抛过来的问题,里奈子战战兢兢地接道:“我也在二楼的房间里。窗外庭院里有樱花,起风了,花瓣纷飞,很漂亮。” 起风?大概是那场大风的序幕吧。 “我伴着飞花读书。” “顺便问一下,是谁的书?” “永井荷风。”里奈子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回答。 勒恩寺点了点头,接着问:“辻村先生当时在做什么?” “我在准备客人的晚餐。老爷一早告诉我他们会留宿。” “难道您不担心闭门不出的义范先生吗?” “老爷反复无常惯了。他如果闭关,不到自己满意肯定不会出来。如果他命令过我不要靠近,那么弄出一点儿动静我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所以我尽量不靠近书房。” “原来如此,行动各有不同啊。然后呢?” 辻村代为回答勒恩寺的问题:“七点开始吃晚饭。家里的习惯是这样,在那边的餐厅,由我招呼几位客人。” “没有请义范先生用餐?” “对,他说过不需要,就不会上桌。书房的冰箱里有一些简单的食物饮料,当他全神贯注工作时,可以用来对付一下。” 啊,那台不合时宜的冰箱原来是这个作用,木岛想起来了。话说回来,死者似乎相当我行我素。自己叫来晚辈,却见都不见一面就在家中闭关,真够任性的。 “大伯任性是常事。”登一郎皱着眉头说,“我原以为他有什么话会在晚饭时说,没想到他一如既往地蛮横,竟还是不出来。没办法,只有我们几个吃了饭。” “很好吃哦,炖牛肉。”正继说道。 辻村恭敬地低下头:“不敢当。” 然后登一郎板着一张脸继续说道:“饭后咖啡时间,七点半左右吧,风越来越大了。” “对,屋外传来可怕的呼啸声,好像是第一波大风吹了起来。” 登一郎斜睨着正继说:“接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可怕的声音,嘎吱嘎吱——轰!” “对、对,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还以为打雷了呢。一瞬间地面剧烈摇晃,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拱了出来。大家真的当场吓了一‘跳’。”正继再度插嘴。 里奈子难得主动发言说:“真是太惊人了。”她小声嘟囔,想必印象相当深刻。 勒恩寺探出身子:“是樱花树吧,那阵轰鸣声……” “没错,我们连忙从那边跑了过来。”正继用手指向餐厅,又指了指客厅,“我向窗外看去,声音显然是从那里传来的。一看才发现,狂风中,矗立在院里的那棵樱花树消失了。不管外面多暗,那棵大树还是很显眼的,可它不见了。怎么回事?大家都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只见倒下来的树根,地上还有个大洞。我们这才明白,原来是樱花树被大风吹倒了。” “的确惊人。”登一郎说道。 辻村也附和:“估计是根基不牢了。那是棵六七十岁的老树,据说染井吉野樱的树龄超过五十岁就算老了,或许它大限将近。” “昨晚风那么大,樱花树估计顶不了多久。” 正继开始偏离话题,好在勒恩寺拉了回来:“发现樱花树倒下后,你们做了什么?” 登一郎首先回答:“因为树倒在书房那边,到底还是担心大伯,于是大家一起去了书房。” “原来如此,我们来重现当时的行动吧,也许这样能发现重要线索。好了,各位,走吧。”勒恩寺擅自做出决定,起身离座,一人快步走向现场。 对于这个颇为突兀的提议,大家面面相觑,然后才勉强顺从。 众人一齐走出客厅,沿走廊前进,在书房门前集合。管家辻村、三位堂兄妹、名和警部、勒恩寺连同木岛七人聚在一起,连宽敞的走廊都感到狭窄逼仄。 “我们四个一起赶来这里。”正继说道。 勒恩寺转身对四人说:“那么,请按顺序重现每一位所言所行。第一个出声的是哪位?” “我好像……”辻村说着,迈开腿后退一步。之前他说过打扰主人会被责骂,此时似乎也犹豫起来。 “第一个应该是我吧。”正继难得收起笑容,走到门前,手握门把敲了几下,“我这样敲了敲门,向里面喊:‘大伯,没事吧?院里的樱花树倒了,你那里有没有受影响?’但门里没有回应。我说着‘我进去了哦’并推了推门,但打不开。” “打不开。”勒恩寺两眼放光地重复道。 对啊,这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木岛事到如今才想起来。 “是的,大概是房门反锁了吧,怎么都打不开。”说着,正继做了个用力推门的动作,“我喊了好几次,但都没有回应。” 登一郎走上前,和正继换了个位置。“我叫正继让开,自己上前,也推了推门。”他抓住门把手,用肩膀推着门板,“‘大伯,能不能回答一声?还好吗?’我向房间里呼喊,可他完全没有反应。” 这时,辻村也走上前来:“我也觉得奇怪,于是也试了一下。”他和登一郎交换位置,边敲门边喊道:“‘老爷,您没事吧?’我喊了一声,发现门把手可以转动,但门打不开,从里面上锁了。” 这扇门只能从里面上锁或开锁,外面没有锁孔,门锁也不与门把手连动。所以无论外侧门把手怎么转,只要屋内上了锁,门就打不开。 正继露出为难的表情:“没有回应,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大家都蒙了。” 他环顾四周,重现当时的情景。 勒恩寺一边点头一边说:“里奈子小姐,你没有上前吗?” “嗯,对,我没去。” 里奈子惜字如金,畏缩地低了下头。她大概觉得既然其他三人都喊过了,那么少她一个也没事吧,木岛如此推测。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密室。 当时死者是否已中枪身亡?名和警部说过,死亡推定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八点间。树木倒下,大家赶到书房门前时,已是七点过半,正好是枪杀前后的时间段。不过,从敲门和呼叫都无人回应来看,是否彼时死者已经死亡?但房门只能反锁,凶手是从哪里离开房间的?勒恩寺说过,窗锁没被动过手脚。所以还是从房门出去的吗?但门上了锁。嗯?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木岛绞尽脑汁之时,勒恩寺的侦讯仍在继续:“后来呢?没回应之后各位怎么办?” “也没什么。大伯没出来,我也没办法。”登一郎不悦地说。 辻村也从旁补充道:“老爷有种邪恶的天性,我们越担心,他就越不理睬。尤其在他专心工作时,这种倾向更明显。” 正继也讽刺地歪着半边脸颊说道:“没错,没错,我当时就觉得这怪老头又开始闹别扭了,这回还变本加厉,故意反锁房门不理我们。我做梦也没想到里面会发生那样的事。” “老爷说过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准打扰。我在想,会不会是我们敲门违背了命令,惹他不高兴了。” 辻村这么一说,登一郎也蹙眉点头:“是啊,所以我们也顺其心意。如果大伯喜欢闭门不出,固执地无视我们小辈,那我们就不去打扰他,随他去吧。” “于是就放任不管了?”勒恩寺追问。 正继摆摆手,像是在辩解般说:“可当时谁能想到他会死在里面?” 勒恩寺毫不在意地说:“我无意责怪,只是确认事实。在那之后呢?” “还能怎么样?就返回客厅了吧。”登一郎转过身去,想再现昨晚的行动。 这时木岛忍不住叫停:“不,请等一下。” “嗯?怎么了,木岛?”勒恩寺一脸诧异地问道。 在那之前的一瞬间,他又毫不遮掩地露出一副“咦?这是谁来着?”的困惑表情。木岛刻意无视,继续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凶手当时会不会还在房间里呢?” “啊?什么意思?”登一郎停下脚步,歪着头。 “就是说,当大家敲门或推门时,凶手还在里面……对不对?被枪杀的死者不可能锁门,而当大家敲门时房门反锁着。细想一下,如果当时书房里除了死者之外还有别人,是他赶在大家来之前反锁了房门,就说得通了。枪杀,树倒,大家冲到门前,凶手无处可逃,只好锁上门——事情按照这个顺序发生。门外众人喊着想开门,但打不开,于是作罢,回到客厅。趁走廊无人之际,凶手偷偷开门,离开房间,从玄关逃走。怎么样?很合逻辑吧。” 木岛自觉思路清晰。凶手在书房里主动制造密室,然后自己开锁离开,一切都说得通。 原本以为大家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反应寥寥,走廊里弥漫着微妙的尴尬气氛。 “木岛,不好意思,但没那回事。”名和警部说。 “为什么?”木岛追问。 警部一脸兴趣索然地说:“辻村先生,能跟他说说那根火柴棒的事吗?” “好的,先生。承前所述,我们放弃叫老爷出来,准备返回客厅。但我看着客人们的背影远去后,在门口做了个标记。” 辻村从胸前内侧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那是一盒火柴,现在少见了,但确实像古老宅邸管家能拿出来的怀旧物件。 “厨房设施比较老,没它就点不着火,所以我一直随身携带。” 辻村抽出一根火柴,蹲下,将火柴斜倚在合页附近的门板上。 “就是这样。”辻村平静地说道。 靠在门上的火柴棒融入木质的地板和门板背景,毫不显眼。加上走廊本就不大明亮,更难辨认。 勒恩寺愉快地说:“原来如此,这就有意思了。木岛,开门试试。” 木岛照他说的,伸手握住把手推开门。门毫无阻力地被推开,而靠在那里的火柴棒当然也无声无息地倒向房间内。 “这样一定程度上就可以掌握老爷的动向了。”辻村补充道,“老爷在书房闭关,中途是出来过,还是一直在房间里?我可以根据火柴棒来揣测他的情绪。老爷经常闭门不出,所以长期以来我学会了这个小技巧。老爷在房间里可能会用冰箱里的食物暂时填饱肚子,然后在睡椅上过夜。集中精力工作始终不出来时,他的心情往往不好。对我来说,有必要提前察知老爷的情绪,但我不能一直守在门口,所以用火柴棒代替。如果火柴棒倒地,就说明他曾出来过。” 辻村关上门,再次蹲下,将火柴棒靠在门上。 “昨晚我也偷偷这么做了。客人回到客厅后,我独自留下记号。直到今早发现老爷死了,火柴棒还是立着的。” 咦?木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火柴棒没倒? 木岛思绪纷乱之际,勒恩寺总结道:“也就是说,昨晚七点半左右,房子里的全体人员都从这扇门前解散,直到今早发现尸体为止,房门一次也没有开过,整夜都是关着的。” 没错,门只要打开一次,火柴棒就会倒下。但火柴棒一直竖着,说明没人从这扇门进出。 “木岛的‘凶手在房间内’的猜想很有意思,但火柴棒让这一假设破碎了,没人进出过房门。”勒恩寺乐呵呵地说。 木岛却反驳道:“但凶手逃走的时候把火柴棒重新立好不就行了?” “喂,身在屋内的凶手怎么会知道火柴棒的存在?知道的大概只有辻村先生一人吧?” 辻村恭敬点头:“是的,先生,这是我的秘密。说来惭愧,我自知身为管家耍这种小手段揣测老爷的心情着实不体面,所以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嗯,我也不知道。”正继开口。 登一郎也绷着脸说:“是啊,一根火柴棒很不显眼,不会被人发现。如果辻村先生不说,没人会注意到。我当然也不知道。” 听到两位堂兄发言,里奈子依旧低垂着视线,无言地点点头,以示同意。 木岛大为困惑。这么说来,房门整晚都是关着的,没有人进出。天哪,这不是正宗的密室杀人了吗?原以为只存在于侦探小说的幻想中的密室,现在正挡在眼前。木岛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在现实中发生。 “那么,回到客厅之后,大家都做了些什么?”勒恩寺的提问还在继续。 “大伯喜怒无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找我说话,所以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客厅。”登一郎说。 正继也附和道:“是啊,反正风太大回不去。电视里开始不停地说交通瘫痪,说不定电车也停运了。风那么大,硬要出去而受伤就没意思了。” “开车也很危险。所以最后就像大伯所说,我们住了下来。” 面对一脸厌烦的登一郎,勒恩寺问道:“昨晚过得怎样?” “没什么特别的。因为电视上全是暴风相关的突发新闻,我们三个人一直在客厅看电视。” “除了给客人们倒茶外,我晚饭后收拾了厨房。”辻村说。 正继也补充道:“还轮流洗了澡呢。女士优先,里奈子是第一个。” 里奈子默默点头。 “不过,无论怎么等,大伯都不出来。我等烦了,想着明早再说吧,就去睡了。十二点……不对,快到一点了吧?” 被正继一问,登一郎板着脸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总之是上二楼,各自回房间了吧。回房之后就马上上床了。” “里奈子小姐也是吗?” “是的。风吹了一夜,声音很大,怎么也睡不着,不过还是上床躺下了。” “辻村先生也休息了吗?” 面对勒恩寺的问题,辻村回答道:“是的,客人们都休息之后,我也准备睡了。只是……” 说着,他瞥了一眼书房的门。 “风声太大,我睡不着,于是半夜起来又看了看老爷的情况。” “你又来到了书房门前?” “是的。” “向房间里喊话了吗?” “自是不敢,他命令过我不要打扰。不过,我确认过火柴棒还立着没动,所以认为老爷一直在闭关。” “那是几点的事?” “两点看了一次,三点多又过去一次。” “两次都没有异常吗?” “没有。” “其他三位都睡在二楼?” 三位堂兄妹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确认完了,勒恩寺说:“一夜过后,发现了尸体,对吧?照刚才的说法,发现者应该是辻村先生?那时是几点?” “早上六点多。整理好内务,我先出来看老爷的情况,发现火柴棒还立着,我想他大概是在书房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接着我想稍微观察一下情况,无意中扭动门把,门竟然毫不费力地推开了。” “推开了?”木岛虽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反问。 辻村却慢条斯理地淡然回答:“是的,很顺利地打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密室打开了? 昨晚房门明明锁着,今早却开了?什么意思?那个不完整的密室是怎么回事? 木岛哑口无言。勒恩寺搓着双掌,露出笑容说:“原来如此,门被推开了,然后你看了看里面。” “是的,立刻映入我眼帘的是老爷已经面目全非的样子。我不由得跑过去,拿起老爷垂在桌子下的左手,发现已经凉了。桌上满是血,老爷右手拿着枪。太惨了。” “当时你有没有注意到门锁上有一个钓鱼线机关?” “没有,因为我完全慌了神,所以没看到。”辻村恭敬地回答。 他发现死者时,想必就像刚才刑警来询问是否可以运送尸体时那样,钓鱼线松垂下来了。门是向内开的,所以才会这样。 想到这儿,木岛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不觉间又脱口而出:“勒恩寺先生,你刚才不是说房门整晚都关着吗?” “嗯,我说过。” “这么说来,何不认为凶手整晚都待在书房里?辻村先生开门时,凶手立刻躲到门后,趁辻村先生惊慌失措地跑向尸体之际,悄悄溜走。” 这样一来,和火柴棒整晚不倒的事实也就不矛盾了。可一旁皱眉的名和警部却说:“怎么可能?这么随便的手法,辻村先生也会察觉到吧?” “没错。我还没老糊涂到那种程度。”辻村仍旧淡淡地回答,不过或许已经被木岛惹恼了。指责对方没注意到躲在门后的凶手,不就等于骂对方是蠢蛋吗? 失礼、失策、失败,难得的灵光一闪竟然扑了个空,木岛失望地垂下肩膀。 “然后呢?你便叫醒了二楼的各位?”勒恩寺继续发问,就好像木岛的问题没有存在过一样。 辻村仍态度肃然地说:“不,我当场就打电话报警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报完案后,我回到走廊,寸步不离书房门口。我知道,这时的第一要务是保护现场。” “你在书房里碰过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只碰了老爷的手,其他分毫未动。” 面对辻村毅然决然的态度,名和警部一脸苦涩:“堪称发现者的典范,真想把你写进教材。希望每个案发现场的发现者都能这么做。” 看来之前没少吃案件发现者带来的苦头,警部眉头紧锁,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快的经历。 看到警官的反应,勒恩寺苦笑一声,接着询问:“各位呢?登一郎先生后来怎么知道出事了?”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外面很吵,这才醒来。一看窗外,发现大门前聚集着警车。我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下楼。” “我也差不多吧。看到楼下挤满了警察,又想到自己在二楼呼呼大睡,真不知道该说是心大还是迟钝。我自己都对自己无语。”正继也自嘲地说。 勒恩寺换了个问话的对象:“里奈子小姐也是在警察到达之后才知道出事的吗?” “不,那个,我醒得比较早,但怕下楼会打扰到辻村先生休息,所以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渐渐地,楼下开始嘈杂起来,男人们大声地指挥着什么。我很害怕,更不敢下楼了。”里奈子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飘散。 正继调侃道:“我去找你时,你一直裹着毛毯发抖呢,里奈子。” “因为很害怕。”里奈子垂着眼,小声说。 “那么三位没看过书房内部吗?”勒恩寺问道。 登一郎生硬地回复:“只确认了尸体的身份,由我全权代表,没时间仔细观察现场情况。” “明白了。”勒恩寺点点头。 至此,大致理顺了情况。 但也浮现出更多疑点。 密室是怎么回事?案情全貌如何?木岛越来越困惑了。 昨晚死者中枪身亡时,书房的门上了锁,宅内的相关人士中有三人证实了这一点。然而,今早管家辻村发现尸体时,房门并未上锁。 房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被谁打开的? 真是虎头蛇尾。 既然现场只有死者,那么锁门和开门的是他本人吗?的确不知道是不是死者锁的门。考虑到死者告诫过管家不要打扰,完全有理由相信是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的。但之后呢?凶手何时进入书房?是和死者一同进去,还是让死者开门放自己进去的?不管怎么说,问题在于凶手如何锁门。如果凶手杀人后从门逃走,那他如何在书房外锁上房门?不会是用钓鱼线和镊子吧?那个机关一直没被使用过,还保持着原样。如果用过,镊子应该倒向一边,但现在镊子是竖直的,说明开关的旋钮是竖着的,门锁是开着的。真是虎头蛇尾。凶手为什么不用机关呢?不使用机关的话,他费工夫安装个什么劲儿?好不容易设好机关,又置之不理,岂不是没有意义? 也许当家里人敲门呼喊时,死者还活着。所以死者是在家人返回客厅后死亡的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可这么一来,就更不知道凶手是如何逃出来的了。那时火柴棒已经靠在门上,如果从房门逃走,火柴棒就会倒下。但是根据发现者辻村管家的证词,火柴棒并没有移动。这么说来,辻村的证词是假的吗?话说回来,昨晚关着、今早又打开的密室到底算什么?没有比这更半吊子的了。这样的密室有什么意义呢? 啊,怎么回事?简直一团乱。这案子怎么回事? 很多事情自相矛盾,很多事情虎头蛇尾,不清不楚。 就在木岛抱头混乱的时候,勒恩寺又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这边差不多了解完了。大家挤在走廊里也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大家陆续回到客厅。木岛脑海中一片混乱,只好跟了过去。 三名家属如刚才一样坐回沙发。勒恩寺也理所当然地坐下,再度发问:“对了,各位,凶器——那把手枪——好像是义范先生本人的东西。关于手枪,各位知道些什么吗?” 沙发上的正继回答道:“啊,是他引以为傲的那把托卡列夫吧?难看的俄罗斯货。” “您见过吗?” “嗯,见过好几次。说是防身用的,大伯还很高兴地到处炫耀呢。这一点上他倒是很孩子气。”正继笑嘻嘻地说道,弦外之音无非是“除此之外,他就是个顽固又麻烦的糟老头儿”。 登一郎苦涩地说:“这也是一种展示,就像炫耀自己的权力一样,只是大伯的虚荣心罢了。再说了,光是持有枪就已经违法。我担心他惹上麻烦,好几次建议他处理掉,但他全然不听。” “你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这非法枪具的吗?” 正继说道:“我大伯生意很大,人脉很广,好像还和一些不正经的金融业者打过交道。我想,他大概是通过地下金融之类的渠道,从黑社会那儿搞来的吧。这当然只是我的推测,没有确凿证据。” “那你们见过他开枪吗?” 听到勒恩寺的问题,正继和登一郎堂兄弟面面相觑,然后都摇了摇头。管家辻村以沉稳的口吻说道:“老爷似乎意识到自己非法持有枪支,真要开枪还是会有所顾忌,所以只放在身边图个安心。” “原来如此,所以说是防身用的。里奈子小姐也见过那把手枪吗?” “不,我连看的机会都没有。”里奈子低着头轻轻摆首,用快要消失的音量说,“说起来,我是第二次来这幢宅子。大伯应该也明白,拿出枪只会吓到女孩子吧。”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各位,我们换个话题。事到如今,容我开门见山地问了。”勒恩寺环视众人,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说,“简单来说,动机是什么呢?你们知道伯父是否遭人怨恨吗?” “我听说他因为财大气粗,做过一些蛮横无理的事。”正继笑嘻嘻地说道,“大伯好像在生意上也有些贪得无厌,通过空壳公司骗得别家企业过半数的股份还不够,还要夺走人家的经营权。在大伯的幕后操作之下,不少人被吃干抹净,身无分文。我想,恨他恨到想杀人者应该很多。” “原来如此,凶手可能是外来者。哪怕昨天刮着那么大的风,也不缺前来杀人的仇家。但反过来,内部又如何呢?比如亲朋好友之中,是否有人有作案动机?”勒恩寺直接切入敏感话题,“辻村先生旁观者清,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是的,说这些事于心不忍,但我觉得老爷的家人之中也有人有动机。” “喂,辻村先生,你在说什么?怎么能污蔑家主!” 即使登一郎发怒,辻村也始终十分冷静:“恕我直言,家主只有老爷一人,在下并不打算侍奉千石家的诸位。” 听此回答,登一郎怒火冲天。勒恩寺探身说:“这件事能否细述?” “好的,简单来说就是钱。老爷是个有钱人,亲人有继承权。”辻村淡淡开口。 正继则以调侃的语气接过话头:“也就是说,大伯存了很多钱。说难听点儿,按照年纪,大伯很可能最先去世。如此一来,他的遗产就会全数转入他的三兄弟——我们父亲的腰包。二十年前吧,伯母因病去世。大伯没有孩子,当然,外面要是有私生子另当别论,不过按正常流程,我们三个的父亲能分到一笔不少的钱呢。” “喂,正继,有这样说家人的吗?” 即使登一郎不高兴地责备,正继还是一副笑眯眯的讽刺表情:“不仅是父亲,我们三个也一样。我不知道大伯的资产具体有多少,若算上房产和证券什么的,怎么也有几十亿吧。就算老头儿们将财产三等分,那数字也够让人眼晕的了。届时我们的父亲一夜间摇身变成亿万富翁,而父母的钱迟早会由我们这代继承,真是感激上苍啊。” 面对言辞露骨的正继,登一郎不快道:“行了吧,丢人现眼。” “警察不用调查也看得出来,没必要隐瞒。”正继冷笑着。 勒恩寺说道:“可如果财产迟早会到手,那就没必要慌慌张张地杀人了。这能成为动机吗?” 一直拘谨地站在一旁的辻村说道:“恕我冒昧,关于此事我略知一二。其实老爷最近正准备立遗嘱。他年事已高,定会考虑后事。从今年年初开始,他就陆续找了各式各样的人商谈,税务师、律师、会计师、司法代书以及公司的主要负责人。我听不懂复杂的细节,但据我所知,万一老爷出了意外,资产将全部用作公司业务扩张的运转资金。我猜昨天他叫来三位晚辈,也是打算告诉他们遗嘱的内容。” 登一郎听了,眉头皱得更用力了:“没错,我隐约有些预感。昨天他叫我时,我还以为遗嘱终于定稿了,所以慌忙跑来。” 正继也讽刺地撇撇嘴角:“没错,好不容易积累的资产要是都被用来扩张公司业务那可就坏了,父辈本该继承的钱就没了。我忙不迭地赶来,就是为了让大伯回心转意。” “所以你是想说,就算有人想在立遗嘱前杀了你大伯也不奇怪?” 对于勒恩寺的问题,正继点了点头:“嗯,目前头号嫌疑人应该是登一郎吧。我早听说他家公司经营陷入困境,经常求大伯借钱短期周转。” “别胡说。要这么说,你也一样啊。正继,你又是赛马又是买游艇,一年到头经常缺钱花吧?我知道你为了向大伯借钱,天天来这里。”登一郎不耐烦地说。 正继嘿嘿笑着,搪塞过去:“没那么严重。他只是怒喝我几句,把我赶走,或者巧妙地糊弄过去。有一次大伯突然说市里的公司有事,扔下我便出门了。我经常像傻子似的孤零零地被留在原地。登一郎想必也有这样的经历。” “有倒是有,但也不可能短视到为此杀人吧。” “怎么说呢,也许是资金周转太困难了吧。” “你不也欠了黑道的债,有生命危险吗?你没准想着,与其沉尸东京湾,还不如干票大的,于是图谋大伯的遗产。”登一郎毫不留情地揭露内情。 正继皮笑肉不笑地撇撇嘴:“别说得太过分。我可不傻,不会参与那种明摆着赢不了的赌局。不过话说回来,里奈子也一样吧?” 里奈子被突如其来的流弹击中,吓得抬起头:“怎么可能?我没向大伯借过钱。” “不,我说的是你妹妹比奈子的留学经费。比奈子做梦都想去欧洲学音乐,你这个爱妹妹的姐姐自然想帮她实现梦想。可你爹是个小企业里没钱没势、快被裁员的小职员。如果他突然成为亿万富翁,你妹妹就能出国留学了,你为此觊觎大伯的遗产也不奇怪吧。” 里奈子抬眼瞪着正继,低吟咒语般骂道:“开什么玩笑?竟对家父出言不逊,你这游手好闲的无赖低能儿、不成器还装模作样的废物。你这种人渣活该被器官贩子卖空内脏而死,没骨气的窝囊废。” 静谧的怨恨与愤怒交织的憎恨之言不断流淌而出,像黑魔法师的诅咒。里奈子黑眼珠上翻,每句喃喃自语都充满怨恨和憎恶,似乎闻者都会受到牵连,遭受祸殃。原本以为她比较保守,没想到竟是会将情绪积蓄发酵的性格,木岛不由得后退几步。 面对这场家人相互揭发的丑剧,名和警部一脸愕然地远远围观。勒恩寺也露出苦笑,不过看来似乎乐在其中。 估计实在看不下去了,年长的辻村插话道:“行了,各位,到此为止吧。别在警察面前闹得太难看了。” 这下连辻村也被波及了。 “辻村先生呢?难道你就没有杀害大伯的理由吗?” 被正继这么一问,辻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有继承权,没理由杀人。” “不,话不能说死。钱财上没问题,精神上呢?长年侍奉那个性情乖戾的大伯,难免会压抑情绪吧。平日里受那个恶主气最多的不正是辻村先生本人吗?经年累月的怨恨逐渐形成杀意,这是悬疑电视剧里的常见桥段。”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怨恨老爷呢?”在正继的追问下,辻村板着脸否认。 这时登一郎也加入战局:“不,我以前见过。大伯因为一些不讲理的事怒斥辻村先生后离开,辻村先生那时睁大眼睛,瞪着大伯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沸腾的仇恨。” “您误会了。我从来没有那样看过老爷。” “你是没看见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杀意与恨意。” “请不要胡说八道。” 眼看事态已不可收拾,勒恩寺毫不掩饰地说:“没关系,总之在场所有人都有动机。” * 来到庭院。 委托刑警的剪枝工作已经完成。 阳光正好,杀人案和亲人间的丑陋谩骂像个笑话。宁静的太阳比刚才稍微西斜了一些。 一行人快步走向公馆南侧的外墙。勒恩寺走在前头,木岛跟在后面,名和警部规矩地殿后。 现场只剩下一名拿锯子的刑警。他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袖子的衬衫满是汗水。 “主任,花了三十分钟。” “辛苦了。做得很好。” 听到名和警部发自内心的慰问,刑警恶狠狠地瞥了一眼侦探和木岛,旋即离开现场。 勒恩寺神情漠然,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倒下的树冠。 碍事的树枝已被砍去。 但并不是所有树枝都被修剪了。头顶以上的树枝没动,只有接触到地面和墙面的树枝被砍去。从外部看就像是给树冠挖了条一米多高,但弯腰都无法走到外墙的狭窄隧道。刑警们对侦探的要求很是不满,只求能到达墙壁就行,可见他们自暴自弃的工作情绪。 勒恩寺似乎毫不在意刑警的拼命抵抗,继续说道:“好,这样就可以走了。警部先生,我钻进去看看可以吧?” “请便。”名和警部也有些心不在焉。 为了不被丢下,木岛说:“勒恩寺先生,我也一起看看可以吗?” 侦探似乎有点儿吃惊,露出“哦,你在啊”的表情,然后答道:“啊,没关系,跟我来。” 树枝隧道又低又窄,两人进去就挤满了。两人四肢着地,向前爬行。话虽如此,不等开口抱怨,前进五六步后就碰到了外墙。 外墙是老旧不堪的板墙。油漆已经剥落,几乎完全露出下面的木纹,裂缝到处可见。果然还是用“破房子”形容比较贴切。 勒恩寺向墙壁伸出手。木岛则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从背后看向侦探的手。 “嗯,很难判断。你看,木岛,哪个洞口是钓鱼线的出口,匆匆一瞥还看不清楚。” 的确,整面木板墙破破烂烂,凹凸不平,处处是裂缝。不过有两根线头一样的东西从墙壁缝隙中伸了出来,当然是钓鱼线和导火线。从线头可反推,墙壁高出地面约五十厘米,这也就是地板的高度。 勒恩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 “侦探七武器之——迷你小刀。”他像小学生一样天真地说。 刀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确实迷你。 “备把小刀在身边很方便的,即使被绑也能割断绳子逃脱,拆定时炸弹时能用它割红蓝电线,紧要关头能用来当武器,而且还能做这种事。” 勒恩寺说着,把刀尖插进钓鱼线露头的木板缝隙里,撬了起来。 “啪”的一声,一块墙皮脱落了。 估计本来就快掉了吧。那是块底长两厘米、高七厘米左右的直角三角形木板。勒恩寺一只手捏起碎片说道:“原来如此。原本就因为腐化快掉落了,好像还有人故意加工了一下。” 勒恩寺捏着的碎片大部分的确腐化严重,但三角形的短边看起来像是用刀之类的工具割出来的。 这个直角三角形的小木板像盖子一样堵住了外墙的洞。 “腐化之处还有很多。”勒恩寺趴在地上,抬头看向破烂的外墙,“这里大概正好快要掉下来,凶手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碎片脱落后,墙壁上理所当然地出现一个洞。不过只有两厘米乘七厘米大,洞口又扁又窄,钓鱼线和导火线都从缝隙中垂下,长度够不到地面。 “这是侦探七武器之二——迷你手电筒。”勒恩寺得意地说。不知何时,他手里拿着一个钢笔形状的细长物体。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他转了转笔帽,笔尖亮起了灯。勒恩寺匍匐在地,将手电筒凑近墙上的小洞,窥视洞内。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一目了然,简单易懂。” 他自言自语地看了会儿,似乎很满意,接着将钢笔形手电筒交给木岛:“木岛也来看看吧。” 两人交换位置,木岛摆出和勒恩寺同样的姿势,打光窥探洞穴。 在外墙木板后,有个宽约五厘米的空间,可以看到内壁的木板。也许空间里原本夹着隔热或隔音材料,但在漫长的岁月中,填充物老化脱落,现在只剩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钓鱼线和导火线穿过这个空间,延伸进内墙。 借助手电筒的光,木岛也看到了墙后的状况。 书房地板与视线齐平。导火线走向右边,直至不见。钓鱼线则笔直前行,能看见它在那张老式睡椅下爬行。只是视野太窄,看不到更多。不过木岛想,这样应该足够了。针线装置就是这样连到外面的。既然能够确认这一点,目的就达到了。 “好了,这样就行了。” 勒恩寺伸出手,把三角形碎片嵌进墙缝。那东西就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被塞了回去,自然融入那片破烂的外墙,成为墙壁的一部分。若不是钓鱼线和导火线伸出两根线头,没人会发现那里有个洞吧。 “出去吧,这里太挤了,受不了。”勒恩寺说。 * 再次回到案发现场。 也就是书房。 尸体已被运走,厚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虽然留下了大量血迹,但本尊不在就大大减轻了观者的心理负担。木岛虽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几名刑警还在东看西看,名和警部照例把他们打发走了。刑警们咂着舌陆续离开。唉,今天已是第几次遭遇敌意的目光了呢? 勒恩寺似乎视刑警的冷眼如无物,泰然自若地说:“那就试试看吧!警部先生,拜托你了。” 名和警部心领神会地说:“知道了。”说完便走向书房深处。 对了,刚才在离开树枝隧道后他俩好像就商量着什么事。他们要做什么?木岛默默注视着。名和警部站在窗边,就在钓鱼线钻进地板缝隙的附近。 “喂,开始吧,慢慢来。”名和警部对着墙壁大声命令。 “收到。”外面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好了,终于来了。”勒恩寺摩擦着双掌。 “这是要开始什么?”木岛问道。 “实地检验,好好看着吧。”勒恩寺露出恶作剧的表情,对木岛笑了笑。 就这样,钓鱼线动了。 原本松松垮垮趴在地板上的细线好像有了张力。有人在洞外拉扯,八成是警部的某个手下。能够想象那人现在应该在悲叹时运不济,怎么会摊上这么件怪事。 哦,所谓实地检验就是亲眼见证针线机关是如何运作的。 勒恩寺津津有味地盯着机关,木岛也屏息注视。 钓鱼线被牵引,绷紧,离开地板,升上半空。拉力自墙上洞穴而来,钻进睡椅下方,自帽架转过九十度,潜入冰箱底,接着穿过青瓷壶的把手,施加在夹住旋钮插销、竖直向上的镊子根部。 不久后拉力到了极限,系在镊子根部的钓鱼线如弓弦一般,向左斜下方四十五度绷紧。因为壶的把手低于镊子,所以钓鱼线是如此走向。 绷紧的钓鱼线终于打破平衡,斜向下四十五度的拉力使原本竖直的镊子一下子横了过来,同时带动旋钮旋转九十度。门锁死,书房变成密室。 钓鱼线仍被牵引。这次,镊子在拉动下完全从旋钮上松脱。镊尖的橡胶套似乎正是为了拉扯时不在金属旋钮上留下刮痕而准备的,诚可谓机关算尽。 镊子轻轻落地,密室完成,剩下的工序就是回收机关。 钓鱼线拉着镊子继续前进。 壶把手如同滑轮,将镊子拉上半空。镊子穿过壶把又掉到地上,旋即一溜烟钻进冰箱底部,绕着衣帽架兜了小半圈,又调转方向跑入睡椅下,最终来到墙缝前。由于缝隙太窄,镊子难以通过。但被牵引的镊子很快依照缝隙的宽度收起尖头,像是要夹起什么一样被压缩成扁扁一片,消失于墙壁的缝隙中,大概已由院里的刑警回收了吧。 现场只剩下反锁的房门,针线密室诡计实验成功。 紧张注视着一切的木岛也在实地检验顺利完成后松了一口气。 “Bravo,Bravo(太棒了,太棒了)!”一旁的勒恩寺起立鼓掌,兴奋地说,“太棒了,太复古了,这才是正宗的针线密室。在这科技横行的时代还能重温复古的优雅,在这人人拥有智能设备的现代社会还能一睹真正的针线密室,了不起啊。如此经典的美学、简单而令人安心的实操、古典而纯粹的传统……这就是所谓的‘时尚’。怎么样,木岛,看到了吗?厉不厉害?我们现在是古典复兴的见证者,你也表现得骄傲一点儿,抬头挺胸。” “啊。”除了这个字,木岛再也说不出什么。有那么夸张吗?搞不懂勒恩寺的兴奋点。 似乎对木岛的反应很不满意,勒恩寺皱眉说道:“怎么,你不开心?木岛啊,你真是无趣。不懂这种浪漫吗?一个侦探得积多少阴德,才能亲眼见证人力驱动的针线密室诡计!况且还是杀人凶手亲手所做。你怎么就欣赏不了这种美呢?” 可就算这么说,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木岛只感到困惑。 勒恩寺好像放弃了唤醒木岛的共鸣,突然转过头说:“接下来另一条线也要实地检验。” 他朝壁炉走去。 导火线还盘在壁炉里。 刚才木岛就注意到了,还有一套跟壁炉内那套一模一样的导火线铺开在炉前的地板上。之前查看尸体和现场时还没有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木岛一边跟着勒恩寺一边问。 此时的勒恩寺却没有因为之前木岛缺少共鸣而不快:“我托警部先生做了一套复制品。毕竟不能放火烧人家证物,所以让刑警先生跑了一趟,买了导火线回来。” 毫无疑问,刑警的脸一定很臭。实际上,现在站在窗边的名和警部脸色十分难堪,让部下去当侦探的跑腿肯定不是他的本意。 勒恩寺丝毫不顾及刑警们心中的微妙情绪,兀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侦探七武器之三——迷你点火器。” 不,那只是一次性打火机。 勒恩寺弯下腰,将火焰凑近盘成蚊香形状的导火线前端,尖声叫道:“木岛,时间!” “啊?” “计时啊,快点儿,别磨蹭。” 木岛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点开秒表。拜托,有事提前说啊。虽然手忙脚乱,但木岛总算赶上了计时。 就在勒恩寺点火的同时,木岛开始读秒。蚊香一样盘成旋涡的导火线眼看着燃烧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微声响,火舌一圈圈向中心烧去。木岛一边盯着秒表,一边用余光追逐着火焰。 火苗在螺旋轨道上绕了几圈,终于到达中心。和壁炉里的正版不同,这根导火线没有加装鞭炮,所以火焰烧到中心就灭了。 “木岛,多长时间?” “嗯,两分十四秒。” “嗯,加上途经窗下的时间,大概两分半吧。两分半够做很多事了。”勒恩寺边说边观察着螺旋导火线烧过的地板,“嗯哼,果然还是会留下一点儿灰。大概是为了掩盖灰烬才装在壁炉里吧。至于地板上剩下的灰,也能用昨晚大风吹散了炉灰来解释。” 见勒恩寺对检验结果很满意,木岛问:“检验完了?” “嗯,足够了。” “那么,能否请听我说几句?有件事我很在意。”木岛决定问一个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勒恩寺愣了一下,仿佛在说“哦?这个傻瓜也有想法?”一瞬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他马上换上一副敷衍的笑容:“嗯,铁律之一就是和随行官好好商量。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吧。” “那个,事到如今才说出来有点儿扫兴,不过这真的是杀人事件吗?有没有自杀的可能?” “自杀?” “是的。死者右手握枪,头部中弹,毙命桌上。看起来不像是自杀吗?我第一眼见时就有这种感觉。” 木岛不吐不快,说出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的不协调。况且,如果是自杀的可能,密室之谜也能迎刃而解了。 “樱花树倒下时,死者还活着,所以房门也是他亲手锁上的。当相关人员呼喊敲门无果离开之后,他解锁房门,在书房里开枪自杀。如果是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早上房门是没上锁的状态。” 木岛虽极力主张自杀,勒恩寺却无动于衷:“那倒不可能。” 木岛十分困惑,不知道侦探为什么否决得那么干脆,于是坚持追问:“为什么?自杀的话,密室就不存在了。有什么理由否定自杀?” “理由很明确——我的逻辑告诉我不是。” 一开始木岛还以为对方在故弄玄虚,但勒恩寺一脸严肃,表情十分认真。他草草拢了拢那头乱发,直勾勾地看着木岛说:“听好了,木岛,我知道你的感觉。如果只考虑桌子周围的状况,乍看之下确实像自杀。但该如何解释刚刚实地检验过的针线以及导火线的机关呢?你觉得是谁做的?” “呃,如果是自杀,多半是死者本人所为吧。不可能有别的什么人在自杀现场设置机关了。” “没错,如果是自杀,首先排除的就是第三者制造密室的可能。谁会宁愿被冤枉成凶手也要给自杀者制造密室呢?完全没必要做得那么出格,所以布置机关的只能是自杀者本人。但问题来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勒恩寺的正面质问,木岛拼命地转动脑筋:“那个,比如不希望看起来像自杀?如果留有密室机关,就没人会认为是自杀了吧。专案组定会往密室杀人的方向侦办。” “呵呵,不让自杀看起来像自杀。” “是的,他想伪装成他杀。” 听到木岛的主张,勒恩寺轻轻摇头:“为这点儿事要搞得那么复杂吗?不合逻辑啊,木岛,性价比太低了。如果想伪装成他杀,多的是更简单的方法,对不对?比如,他可以用一根结实的橡皮筋系住手枪,开枪自杀,橡皮筋会将手枪弹飞到房间角落。或者干脆开窗做出有人跳窗的痕迹。如果凶器出现在远离尸体的庭院里,警察一定会考虑他杀的可能。至于橡皮筋,只要在地板上散落些纸胶带或橡皮管之类的就能掩饰。怎么样,这方法简单吧?一根橡皮筋就能伪造成他杀,还有什么必要布置如此精巧的针线机关?太浪费了。” “这个嘛,也是吧。”木岛无法反驳,只好吞吞吐吐地接受。 勒恩寺依然冷静地说:“而且昨天死者还叫来了侄子、侄女。要想自杀,何必叫晚辈过来?” “也许他想见亲人最后一面。” “可他们的关系也没多好,死者还把自己关起来,见都不见一面,不是吗?如果打算自杀,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啊,话是这么说……”木岛一脸茫然。 勒恩寺接着说道:“我不认为死者性格有多优秀,人格有多高尚。他周围的人也都认为他亲情淡漠,心眼很坏。这种人明显跟那些因为自杀会感到非常孤单,希望有亲人陪在身边的类型相去甚远。” “既然如此,那便假设他叫晚辈过来是出于恶意。没错,就是为了让他们被人怀疑。性情乖戾的自杀者不满足于无聊的自杀,他故意将谋杀罪名栽到某人头上。” “你说的‘某人’具体指谁?” “谁都可以,就是三个晚辈中的一个。” “这么含糊?如果死者的目标是诬陷那家伙,那在通常情况下,目标应该是唯一的。而且,比起布置针线机关,还有很多诬陷的手段更加可靠。找个人出来,比如里奈子小姐好了,晚饭后当着大家的面让她单独进书房。等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突然掏出枪,硬塞进对方手里,同时扣动扳机,射穿自己的心脏。这方法不错吧?听到枪声后,不明所以的其他人会赶过来冲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义范先生胸口洞穿的尸体、茫然站立的里奈子小姐、掉在地上的手枪和空气中残留着的硝烟味,没有其他人。这样的话,任谁看到里奈子小姐都会觉得她是杀人犯吧。怎么样?操作简单但效果好,性价比极高。如果事先在日记中写下‘侄女里奈子似乎想取我性命,真可怕’之类的文字,基本上就板上钉钉了。”勒恩寺朗声道。 与阳光开朗的口吻相反,他脑袋里总在想些阴暗露骨的东西。这位残酷无情的侦探继续说:“所以,自杀伪装成他杀还要搞个针线装置就太过了,没必要制造那么精巧的东西。而且没有线索表明死者自杀,而机关另有人为。就像刚才说的,万一搞砸了,杀人嫌疑可就落到制造密室的人头上了,根本没有意义。木岛,你说本案还能是自杀吗?” “的确,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警部也是这么想的吗?”木岛又向一直默默站在窗边的名和警部问道。 警部完全没有插嘴,静静地听着两人讨论,半晌才开口说:“我并没有想得那么具体。不过,我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自杀现场,怎么看都觉得是有人故意布置的。所以当我向课长提交第一份报告时,我说现场极不自然。” 所以一课课长才会动心思请特专课出场吧。 木岛轻轻点头说:“我接受了,不是自杀。不过还有一事让我困惑。” “什么事?趁这个机会有话尽管说。”勒恩寺不嫌麻烦地说。这并不意味着他很会照顾人,而是他似乎单纯地喜欢讨论这件事本身。 “那个机关,针线密室,是凶手布置的吧?” 勒恩寺点点头:“恐怕是的。除凶手外,要是还有第三人独立布置机关就太不自然了。只能认为是凶手设下的陷阱。” “我同意。不过,他是认真的吗?” “嗯?不是认真的还能是什么?” 面对歪头不解的勒恩寺,木岛主张说:“这难道不只是一场表演吗?实验证明装置可以正常工作,但凶手并没有启动。我总觉得这是在装模作样,或者说是展示炫耀,好像就是为了让调查人员仔细观察才留下来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表演?” “比如,为了扰乱搜查之类的。如果现场设置了奇怪的机关,警方就会被分散注意力而疏忽正常的搜查。实际上,警部先生不是也很在意吗?”木岛滔滔不绝地说着。 勒恩寺有些无言,缓缓摇头:“哎呀,木岛你根本不了解警察组织。警部先生,调查人员会像他说的那样分心吗?” “不,不会。说在意,那只是我的个人想法。我手下的人不管在多么奇怪的现场,都不会疏忽正经的搜查。”名和警部断言道。 勒恩寺也点头附和:“是啊,警察组织可是非常守规矩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只按规矩办事。即使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们也不会脱离正轨,而是脚踏实地搜查。他们默默地寻找物证,淡然地四处打听,严肃地搜集相关人士的证词,循序渐进地寻找目击者,不会脱离基本的侦查流程。凶手能制造如此精密的机关,不可能预测不到警方步步慎重的查案机制。他事前就该知道,就算故意留下针线装置吸引注意,他也改变不了搜查的进度和方向。只有像我这样的侦探才会过分在意那种机关。” “这么说来,那个机关并不是为了混淆调查而设的稻草人吗?” “明显不是。”勒恩寺明确地说。 “凶手是认真的?” “应该是吧。恐怕他真的打算利用那个机关制造密室。我说,警部先生,如果那个机关在尸体被发现前顺利启动的话,刑警们能看穿诡计吗?” 面对勒恩寺的质问,名和警部一时语塞:“嗯,这个嘛……怎么说呢,如果钓鱼线和镊子都被回收,现场什么都不留的话,谁能想到还用过那些东西?我觉得很难。不过,破解诡计是侦探你的主场吧。” “抱歉,是我多话了。所以啊,木岛,我认为凶手准备机关是真的打算完成密室杀人的,所以我才会兴奋。在如今的现代社会,还有宛如侦探小说旧日美好的全盛期出现的古典机关。能碰上这样的现场,我真是太幸运了。而且我还要用自己的逻辑来解决谜题,没有比这种事更令人感激的了。” 勒恩寺的话让木岛意识到了什么:“听你的语气,好像已经破案了。” 勒恩寺愣了一下:“嗯?可以啊。那又怎么样?” “咦,你已经知道真相了?” 勒恩寺非常干脆地对吃惊的木岛说道:“哦,当然。” “虎头蛇尾的密室之谜也解开了?” “可以说解开了吧。” “知道凶手是谁了?” “当然。” “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刚才听完相关人员的证词以后。” “啊?这么说来,当你说什么所有人都有动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解决了?” “嗯。”勒恩寺十分坦率地点点头。 木岛不由得拔高声调:“不要‘嗯’了,那为什么不赶快破案呢?” “因为想看针线装置启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想亲眼看看钓鱼线和镊子能否顺利制造出密室,这是人之常情吧。” 勒恩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在说任谁都会这么想。不,一般都会以破案锁凶为重才对吧。勒恩寺的脑回路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所谓侦探都是一群怪人吗? 木岛惊讶地说:“既然如此,你已经看过机关,现在应该满意了吧?” 勒恩寺天真无邪地点头说:“是啊,我想是时候开始工作了。在此之前,警部先生,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名和警部挂着半带厌烦的表情朝这边走来:“这次又是什么?难道又要让刑警砍柴吗?” 勒恩寺装作没听见,转过身来:“不管怎么说,原本就打算今天之内解决的。如果在进入现场的当天结案,警察厅会下发一大笔速通津贴哦。” 说完,他咧嘴一笑。 * 又一次来到客厅。 这回警方来了不少人。名和警部带着两名刑警,那两人看起来精悍强壮,不知是不是为了结案派出的增援。 木岛他们走进客厅,三位亲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只是不见管家辻村的身影。名和警部示意,一名刑警便朝餐厅走去,从厨房带出辻村。辻村擦着手走出来,一脸诧异。 坐在沙发上的千石登一郎说道:“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吗?警方该不会一直扣着我们不放吧?”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旁边的千石正继也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放了我们吧。” 站在一旁的辻村闻言也点头。千石里奈子垂下眼帘,楚楚可怜地坐着,似乎并不介意刚才展现过黑魔法师般阴暗的一面。 勒恩寺环视众人宣布:“快了,案件就要结束了,各位也可以回去了。不过,除了凶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登一郎不满地说:“你该不会想说凶手在我们之中吧?” “怎么不会呢?凶手就在几位中,这是逻辑告诉我的。”勒恩寺站姿优美,如是宣告,再次环视因他一句话而升级为嫌疑人的四位,“那么开始吧。” 勒恩寺照例一屁股坐在沙发的空位上,开始讲解。木岛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守在他斜侧身后。长沙发上并排坐着登一郎和正继,里奈子则独坐一把与长沙发呈九十度的单人沙发。辻村靠后,立于里奈子与正继中间。名和警部和两名刑警则把住房间的出入口。 “那么,我们先来说说火柴棒吧。”勒恩寺悠然跷起二郎腿,语气略显郑重,“各位还记得吧,管家辻村先生在书房门口安放了一根火柴棒。据他所述,火柴棒相当于一道简单的封印,证明书房的门一整晚没开过。因为证词属实与否直接关系案件根基,我们这就来验证一下。” “恕我直言,我没有说谎,真的放了火柴棒。” 勒恩寺伸手制止辻村怯生生的反驳:“我正要证明这一点。首先假设辻村先生是凶手。啊,声明在先,只是假设。我只想顾全所有的可能性,请不要误会。” 解释过后,勒恩寺说道:“如果辻村先生是凶手,他会主动做证说出火柴棒的事吗?各位请回想木岛在走廊上提出的猜想,平心而论,‘外部来的凶手反锁书房,避过风头后偷偷溜走’非常合理,只是因为有火柴棒这道封印装置,假设才不成立。但如果辻村先生就是凶手,木岛的说法应该极具魅力,对他来说,如果警察能紧抓此猜想不放,那便再好不过了。因为于真凶而言,让人误以为凶手是外来的,更能转移对自己的怀疑。明白了吧?如果辻村先生是凶手,他一不该放置火柴棒,二不该主动向警方提供信息。不管真假,两种情况都对他不利。如果辻村是凶手,他应该不会多嘴才对。” 勒恩寺转向辻村断言道:“那么暂定辻村先生不是凶手,但他会不会为包庇或嫁祸某人而在火柴棒的事上说了谎?比如他明知凶手是谁却不想让警方知晓,或者不知凶手身份却出于一己私利而撒谎呢?可能性五花八门,但用火柴棒封印房门能带来什么?是加重了某人的嫌疑,还是排除了某人的嫌疑?是警方得出了什么明确结论,还是辻村先生获得了什么好处?无论哪种情况,答案都是‘否’。截至目前,火柴棒的简易封印装置没有产生任何直接收益。既没有包庇任何人,也没有成功嫁祸给任何人;既没有暗示凶手是谁,也没有让辻村先生独吞什么好处。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顶多凸显了凶手如何逃脱书房的谜团,但我认为没必要为此而专门谎称放置火柴棒。如果想包庇,谎话编具体点儿就行,比如说看到院子里有两名可疑男子。如果想陷害某人,只要直接栽赃说看到谁溜进书房即可。若想装神弄鬼,那应该编个更夸张的,比如看到一群神秘怪人蹲在书房门前动手脚。跟这些谎话相比,一根火柴棒实在太过渺小,既没有明确的指向,也没有确定的结果。如果辻村不是凶手,他完全没必要撒这种级别的小谎。若是另有理由,那其他谎言效果更好。” 一番长篇大论过后,勒恩寺停顿了一下,确认众人情况。见大家都表情复杂地听着侦探的推论,勒恩寺接着说道:“无论辻村先生是不是凶手,在火柴棒一事上他都没有说谎。各位能跟上我目前的推断吧。因此可以得出结论:辻村先生在门口放置火柴棒一事是真的,他没有说谎。” “感谢你的信任。”辻村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而勒恩寺冷淡地说:“用不着道谢。对侦探来说,查明真相理所应当。” 旁边的正继嘿嘿嘲笑道:“可你真爱拐弯抹角。说了一大通,重点呢?侦探都这么啰唆的吗?” 登一郎也不耐烦地埋怨:“对啊,谁有空陪你在这儿拖拖拉拉聊家常?快点儿放我们走吧。” 里奈子也抬起低垂的视线,不满地瞟了眼侦探。 勒恩寺轻轻拨了拨蓬乱的头发,一本正经道:“各位少安毋躁。为了让诸位想通,我总得把事情说清楚才能继续呀。” 然后他改变语气,说:“既然放置火柴棒是真的,能推导出什么?那便是作案时间。根据各位的证词,晚饭后喝咖啡时,院里传来巨大声响,是樱花树倒了。各位慌张跑至义范先生所在的书房,打不开门。见他不出来,众人只好返回客厅。” “是啊,的确如此。”登一郎肯定地说。 “离开走廊时,辻村先生在书房门口放置了火柴棒,直到次日一早尸体被发现前都没倒,说明该时段内房门未动。不仅是义范先生本人,其他人也不曾进出书房。书房窗户反锁,上有积灰,说明多日未用,可以肯定无人从那里进出。这样就能大致推算出作案时间,也就是在火柴的封印装置完成之前,早于樱花树倒地。多亏如此,我才能大致了解凶手的行动。七点晚餐前,登一郎和里奈子单独待在二楼客房,正继先生在客厅,辻村先生则在厨房。不过彼此都无人做证,即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段时间凶手有机会行动。” 勒恩寺停顿片刻,等待大家的反应。没人说话,勒恩寺继续说:“模拟一下凶手的行动吧。凶手于晚上七点前在书房里枪杀义范先生,之后和大家共进晚餐。餐后樱花树倒在庭院,书房门口支有火柴棒,封死了进入现场的路,因此凶手在七点前杀人这一点应该没有争议。义范先生独自处于书房,凶手前去拜访,趁机朝他头侧开了一枪,然后在书房里制造机关。各位知道这个机关吗,警部先生?” 名和警部站在门口点头:“嗯,侦讯时都告诉过他们了,还大致问过他们知不知道关于机关的线索。” “有人知道吗?” “没有。” 听到警部回答,众人也都纷纷点头。 勒恩寺确认之后说:“很好。正如警部先生所说,机关是用镊子和钓鱼线远程上锁的装置,壁炉里还有盘成旋涡状的导火线外加爆竹。凶手留下两套装置便离开书房。义范先生事先下令‘不准打扰,不准任何人接近’,没人会违抗暴君之命打开书房的门,这才给了凶手直接推门离开的机会。至于钓鱼线和导火线,大概在作案前就已送入书房了吧。只要拆下嵌在外墙的小木板,将钓鱼线和导火线的线头伸进墙缝,便可以在书房内将其抽出来布置机关。但凶手行凶后并未立即启动机关,恐怕是因为当时天色尚早,蹲在外墙边磨蹭太久会有危险。那时正继先生在客厅,登一郎先生和里奈子小姐在二楼,特别是里奈子小姐说她在眺望樱花,辻村先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厨房出来,被目击到的风险太高了。最好在天黑后,趁夜色操作机关。无论如何,钓鱼线和导火线都得在墙外操作,两件事一起做最高效。所以凶手在晚饭前作案后只布置了机关,却没有启动。” 勒恩寺再次停下,一只手胡乱捋了捋乱发,立刻继续讲述:“那么,凶手接下来做何打算?从现场遗留的钓鱼线、镊子、导火线和爆竹大致可以猜出端倪。让我们继续模拟凶手的行动吧。 “当晚的留宿和七点的晚餐应该都被凶手列进了计划。我猜他很可能会在晚餐后大家分头行动时立即启动机关,因为他想制造一个假的案发时间。而以现有技术,基于尸体特征进行的死亡时间推定再怎么精确也无法达到分秒不差,总有一小时以内的误差。尸体被发现得越晚,实际案发时间和假案发时间的偏差就会越大。可想而知,凶手要赶在晚餐后,趁尸体余温尚在之时启动机关,越快越好。计划中,晚饭后众人各自活动,凶手偷溜进院子,蹲在书房外墙操弄机关。这时天色昏暗,不用担心被人看见。凶手拉动钓鱼线,锁上房门,回收镊子和钓鱼线后点燃导火线。导火线很长,还在壁炉里盘了好几圈,末端接着一个爆竹,很明显这是个延时点燃爆竹的装置。凶手大概打算点火之后,迅速且若无其事地返回宅内与其他人会合吧。这时火线燃尽,鞭炮爆炸,‘啪’的一声巨响会震惊屋里的每个人。到那时大家会怎么做?” “当然会去看看情况。”辻村严肃地说道。 勒恩寺点点头:“是的,你们会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声音从书房传来,但是房门已被凶手用钓鱼线反锁。那么接下来呢?” 面对勒恩寺的询问,正继歪头道:“我会先敲门。如果打不开,就只能和昨晚一样大喊:‘大伯,你没事吧?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是的,但里面还是没有反应。这是当然,因为书房里的义范先生早已是一具尸体。门打不开,喊人也不应,接下来诸位又该怎么办?”勒恩寺问道。 这次是登一郎回答道:“大概会绕到院子,从窗户看看里面的情况。” “没错,这么一来,各位就会发现趴在桌上的义范先生。桌面沾满鲜血,手中握着手枪。如果从窗外看到这般景象,里奈子小姐,你会怎么做?” 被点名的里奈子吓了一跳,微微抬起头,小声说:“我当然会报警,应该还会叫救护车吧,说不定还来得及。” “那样警察会来,但现场房间密闭且反锁。如果是负责搜查的警部先生,见此情况会怎么做呢?” 名和警部露出一副无趣的表情,回答道:“硬闯啊。不是砸门就是砸窗,总之必须先进现场。” “警察进屋,发现只手握枪的义范先生,门窗皆被反锁,机关早已回收。在这种状况下,警察会如何判断义范先生的死因呢,木岛?” “他们当然会认为是自杀。因为房间密闭,凶手无处可逃。”想起上次在书房的讨论,木岛答道。 勒恩寺满意地说:“没错。空无一人的密室里有具头部中弹的尸体,手枪也是死者的珍藏品,最合理的判断应该是自杀。而且我认为这大概就是凶手的目的——将他杀伪装成自杀,制造密室的经典动机。没什么比案件被当成自杀处理更中凶手下怀的了,既不会被警察追究,也不会有被捕的危险。届时构思和制造复杂机关所费的力气都不足一提。凶手的最终目的就在于此。” 名和警部闻言皱眉道:“原来如此,这个封闭现场的理由很有说服力,说不定我们就被骗了。” 勒恩寺对警部点点头,话锋一转:“下面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导火线上。刚才说过,为了拖延时间,导火线盘了好几圈,这点显而易见。如果只是想在书房里制造枪响,那么一根直而短的导火线就够了。凶手之所以费尽心思多放出那么多长度,盘成旋涡状,是想尽量拖延爆竹引爆的时间。木岛,你的计时是多长时间?” 突然被问,木岛焦急地回忆:“两分三十秒。” “没错,我们刚才做过实验,发现可以争取到这么多时间。凶手打算用这两分半做什么?不需要推理,答案显而易见——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我是凶手,点燃导火线后一定会急忙返回宅邸,若无其事地问厨房里的辻村先生说:‘不好意思,我想喝杯酒,有冰块吗?’‘冰块吗?这里有。’‘哎呀,谢谢。’如此聊着天,爆竹炸响。屋里每个人都会以为是枪声,紧接着义范先生中枪的尸体就会被发现。大家一定会确信刚才那声就是枪响,而此时辻村先生和厨房里的人能够相互做证。凶手原本就打算伪装成自杀,不在场证明只是为了确保能让自己置身事外,给人留下自己不是凶手甚至根本不存在凶手的想法。最理想的情况是,此时宅邸内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则更能强调本次案件是自杀了。” 勒恩寺环顾众人后说:“反过来想,能用导火线争取到的时间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只有宅邸内部人员。外部来的凶手不会布置导火线,因为两分半根本不够用。如果爆炸声只是为了把屋里的人引来书房,那也仅需一截短短的导火线,而不用盘成蚊香状。如果外来者必须有个不在场证明,那也不该用导火线,而该用某种机械装置制造爆炸声。比如凶手定时一个小时自动发出爆炸声,然后离开此地,返回家附近,在某个熟店露个脸,让店主和常客帮忙做证说千石宅邸枪杀案发生时自己就在当地。不过,通常情况下没人会这么自找麻烦吧。不管怎么说,机关的主要目的是伪装成自杀,制造不在场证明只是副产物。” 勒恩寺以尖锐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看起来这个凶手比较稳健,不仅把他杀伪装成自杀,还要确保自己有不在场证明才能安心。只是可用时间仅仅两分半,最多只够从墙外回到宅内,无法去其他城市,所以只有昨晚住在宅邸的四人有可能成为凶手。” 勒恩寺说完,环视四名嫌犯的脸。辻村、登一郎、正继、里奈子,四人都表情僵硬地倾听着勒恩寺的话。 “所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凶手就在几位之中。顺便说一句,我也查明了凶手是单独作案,没有共犯。要是有共犯,能串供,就能非常轻松地拥有不在场证明,不需要导火线了。导火线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凶手是单独作案的。” 勒恩寺又胡乱地拢起披散的头发:“对不起,有点儿离题了,回到正题吧。凶手的计划是利用钓鱼线装置让案件看起来像是自杀,并用导火线和爆竹伪造案发时间,但现实并没有按计划进行。一个意外出乎凶手的想象,使计划完全瓦解。你知道那是什么吧,木岛?”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木岛头脑一蒙,跟不上思路。 欸,发生了什么?什么意外? 见木岛一时答不上来,名和警部伸出援手:“是樱花树吧,那棵树倒了。” 勒恩寺感激地对接话的警部笑了笑:“对,就是樱花树。大风把树连根刮倒,超乎凶手的想象。即使看过天气预报,知道会有强风,凶手也不可能预测到院里的樱花树会倒下。当然更不可能是人为的,如果预谋让暴风吹倒大树,一定会花不少工夫,甚至要开重型机械进院子,拉树干、挖树根才能放倒。凶手怎么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又不是山里的独门独院,出动重型机械肯定会引起周围居民的注意,也会在宅子里引发骚动。所以樱花树倒下纯粹是一次意外,出乎凶手意料。” 这时勒恩寺突然回头跟木岛说:“啊,对了,和木岛刚到这里时,我说过第一现场肯定不是院子,那是因为我断定不是人为致使樱花树倒地的。既然不是人为计划的,那就是意外。如果在樱花树附近发现死者,也只能是意外死亡,或是树木损坏了尸体。如果是那样,一课的刑警们不可能束手无策到请特专课出山,所以我阻止了你。” 对木岛解释过后,勒恩寺重新面对大家:“哎呀,又跑题了,抱歉,我们言归正传吧。樱花树使凶手的计划出现偏差。树倒得不是时候,比预定点燃导火线的时间还要早。那时大家都跑到书房门口,凶手内心一定很焦急。毕竟书房里还挂着钓鱼线呢,要是被发现,伪装自杀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然而,书房的门打不开。凶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应该也大吃一惊。他一定很惊讶,明明没有启动钓鱼线装置,门怎么打不开了?旁人当然会认为是义范先生反锁了房门,只有凶手清楚射杀义范先生并离开房间后房门没上锁。但不知为何,门打不开了。” “门为什么会打不开呢?”跟刑警一起站在入口处的名和警部好奇地问。 正继也歪头问道:“侦探先生,当时房门是反锁的,我一直以为是大伯干的。可照你的说法,不是这样吗?那么究竟是谁锁的门?” 里奈子一言不发,百思不解地摇着脑袋。登一郎也开口道:“我们三个都推过门,门肯定锁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容我稍后详细说明。在此之前,请允许我继续聚焦凶手。”勒恩寺按下大家的疑虑,“凶手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虽然尸体和机关没有被发现让他感到安心,但他心里一定很紧张吧。之后大家以为义范先生像往常一样闹脾气,不开门也不回话,那么既然倒树未造成损害,就随他去吧。于是众人离开书房。可凶手慌了手脚,既然发生了意外,自杀是伪装不成了,钓鱼线机关必须尽快回收。于是凶手绕到庭院,打算从外墙缝隙里抽走钓鱼线。不过凶手进入院子必然会惊掉下巴,理由很简单。木岛,请回答。” 这次木岛马上明白了,点头说:“是樱花树,倒下的树枝遮挡了外墙。整面外墙,包括隐藏机关的地方,都被树枝覆盖了。如此一来,凶手完全无法操作机关。” 勒恩寺重重点头,似乎对木岛的回答很满意:“没错,大量树枝交叠缠绕,覆盖了外墙,以至于五名刑警花了三十分钟才砍掉一小部分。黑暗中,靠凶手一人的力量根本碰不到外墙。既然无法回收钓鱼线,也无法点燃导火线,干脆放弃制造密室,破窗而入吧?可凶手再怎么焦急,见窗户外也有密密麻麻的树枝拦路,就会意识到任何想法都实现不了了。房门不知道什么原因打不开,窗户也无法靠近,装有机关的外墙被树枝挡住,书房里还留有钓鱼线、镊子、导火线等一系列机关。凶手进退两难。” 木岛一下子焦躁起来,好像自己是凶手一样。 “那么凶手后来怎么办?”名和警部问道。 勒恩寺轻轻耸耸肩:“没办法。凶手无法接近书房,只得与其他人一边看和暴风相关的特别新闻,一边虚度夜晚,但他内心一定很慌张吧。待到夜深,众人回房。凶手辗转难眠,恐怕还几度偷偷跑去书房门前,尝试能否打开。伪装自杀的企图破灭了,门又打不开,机关无法回收,他什么都做不了,束手无策。次日天亮,管家发现尸体。就这样,警部和他的手下看见了被枪杀的尸体,以及门上奇怪的机关。” 说到这里,勒恩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好了,倒霉凶手的故事就此结束。我想他昨晚一夜没合眼,也焦躁不安地度过了今天一整天吧。伪装自杀的计划搁浅,现在又被侦探步步紧逼。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天网恢恢,勿行恶事啊。” “对了,房门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清楚昨晚是谁通过什么手法反锁的呢。” 木岛的问题让名和警部颇有同感,微微点头。门口两名刑警也露出好奇的表情。 “啊,差点儿忘了,那就实际动手试试吧。各位请立刻移步书房门口。” 勒恩寺站起身,穿过名和警部把守的门口,快步来到走廊。 大家面面相觑片刻,慌忙跟在侦探后面,木岛也在其中。为了跟上这位怪侦探的行动,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所有人都聚集在书房门前的走廊。因为多了两个健壮的刑警,走廊比之前询问证言时更挤了。勒恩寺加上木岛、辻村、登一郎、正继和里奈子,还有名和警部跟两名刑警,大家挤成一团。 勒恩寺挤出这个沙丁鱼罐头,来到众人面前实地讲解:“那么,昨晚这扇门为什么打不开呢?包括警部先生在内的所有搜查人员都很清楚,原因不是凶手的钓鱼线机关,镊子和钓鱼线都没被操作过。会不会是凶手或其他人另外设计了一套上锁装置呢?不,这更不可能。凶手之外的人设置密室机关实在太荒谬了,凶手则没必要重新设计机关。最重要的是,门锁的旋钮被一把镊子夹住,没有加装其他机关的余地。啊,木岛,请你打开门试试。” “好。” 木岛钻出人群,来到门前,握住门把推门。门毫无阻力地打开了。 “开了。” 木岛喊了一声,同时觉得这个行为非常蠢。 “很好,关上吧。” 木岛依言关上门。这是在做什么? “那么,警部先生,刚才交代的事拜托了。” 接令的名和警部向其中一名刑警使了个眼色。刑警拿出手机说道:“开始吧。” 紧接着,远处传来声音:“一,二!” 那是一大群人的吆喝,像黑道兄弟的那种粗嗓。“一,二”?什么声音?此时勒恩寺命令还摸不着头脑的木岛:“好,再开一次门试试。” “好。” 木岛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同样的事,不情不愿地握住门把,往里推。 门没有打开。 厚重的单板木门纹丝未动。 咦?怎么回事?房间里有人吗?木岛不由得疑惑起来。是不是有人在屋里上了锁?不对,刚才开门时里面没人啊。 木岛又推了推门。还是打不开。这是怎么回事? “打不开。” 木岛又报告了结果。由于结果过于惊人,这次他倒没觉得自己蠢。 登一郎走过来:“怎么可能打不开?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半强硬地换下木岛,抓住门把,用力一推后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是感受到了纹丝不动的触感吧。 “让我试试。” 正继带着看热闹的表情走上前,将身体贴在门上。 “真的,打不开。和昨天一样。”他茫然地说。 里奈子和辻村距离稍远,都不可思议地眨着眼睛。 木岛忍不住朝勒恩寺逼近一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打不开了?明明刚才打开过。” 瞬间就无法打开的门,这正是谜团之一。 勒恩寺坏笑道:“没什么,很简单,木岛。我刚才说了,房门打不开不是人为造成的。既然不是人为,那会是什么?恐怕只有一种可能性——自然现象。而昨晚,打乱凶手计划又让门打不开的自然现象是什么?它只发生在昨晚,而且范围很大。看,都不用动脑,那个大规模自然现象是——” “风!”正继叫道。 他没了那副瞧不起人的冷笑,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新闻特别节目说过。昨晚,整个关东地区都在刮大风。” “哦,原来是风啊。”登一郎也吃了一惊,茫然地喃喃自语。 勒恩寺不顾周围人的反应,非常冷静地环视众人:“正如各位所说,是风。此外再没有其他特别的自然现象了。那是数十年一遇的大规模暴风,从昨天日落时分刮到黎明。凶手动手杀人时尚在傍晚,风并不大。但在那之后,风势越来越强。” “第一轮强风吹倒了樱花树。回想一下树倒下的方向,树冠朝西。也就是说,风是从东往西吹的。当然,不只是树木,整栋宅邸都会承受风压。东侧墙壁受力,建筑略有歪斜,而这幢宅邸是木头老房——不好意思,说难听点儿,到处破烂不堪。被几十年一遇的超级强风吹袭,建筑整体扭曲一点儿也不奇怪吧。尤其是书房所在的西侧一楼,堪称最受影响之处。门框与风向几乎垂直,木制门框不比金属门框,在强大的冲击力下更容易倾斜变形,就像长方形变成平行四边形一样。”勒恩寺说着,隔空两掌相对,做出平移的动作,“而门板是一整块厚实的原木板。由于门框歪斜,门板夹在中间,这才被固定住。没错,房门根本没上锁,只是门板被扭曲的门框夹紧了而已。凶手设置的装置还没有启动,狂风的推力转化成固定门板的压力,因为风很大,所以一个人根本推不开门,这就是密室的真相。房门暂时打不开只是一种自然现象。等到早上风停了,门框的扭曲力自然消失,门又可以自由开关了。” 原来虎头蛇尾的密室是强风造成的。木岛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自然现象嘛,反复无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才会虎头蛇尾吧。这么说来,木岛最初从外面观察宅邸时的第一印象没错,这座建筑物太过老旧,就像搞笑短剧中的老宅道具,推一下都会散架。 和惊讶到失语的木岛一样,其他人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无语,只是一脸茫然,一言不发。 只有勒恩寺一个人还在饶舌:“所以我拜托警部先生重现强风,对东墙施加与暴风相同的压力,让十几名刑警推墙,完美地再现了建筑物的扭曲。” 木岛终于想起刚才那“一,二”的吆喝声,是推墙时的号子啊。话说回来,十几名刑警聚在一起拼命推墙,该是多么超现实的画面。 “侦探,可以了吧?” 名和警部询问后,勒恩寺若无其事地回复:“啊,当然可以了,实验结束了。” 刚才的刑警又打通电话:“喂,行了,别推了。” 在刚才勒恩寺长篇大论时,刑警们也一直推着墙吗?哎哟,真是辛苦。 “好了,案件解决,密室真相也已查明。应该没有谜团了吧。侦探的工作到此为止。”勒恩寺极其优哉地说。 名和警部连忙打断:“欸?等一下,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啊。这时候还不指认凶手,岂不跟画龙不点睛一样吗?” 没错,案件已完全解开,但凶手尚不清楚。木岛看向勒恩寺,后者不好意思地笑了,再次用手梳理凌乱的头发:“啊,真是失礼。重要部分说完不知不觉就忘了。” 似乎指出凶手在他看来无关紧要。 “那就说说凶手吧。凶手就在管家辻村先生、千石登一郎先生、千石正继先生和千石里奈子小姐四人之中。” 被点名的四人神情紧张地互相看了看对方。勒恩寺的神情极为悠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刚才说过,因为大风,凶手苦于无法回收书房的钓鱼线等机关。那些东西留在现场的话,不仅无法达成伪装自杀的目的,而且会作为物证全部落入警方手中,所以凶手应该会想方设法回收,却没能做到。” 勒恩寺再次环视嫌疑人们:“我们先来想想发现者辻村先生吧。今天清晨,风停了,门能打开,辻村先生独自开门发现尸体后报警。如果他是凶手,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完全能够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回收证物,但辻村先生不仅没动钓鱼线和导火线,还原封不动地交给警方。凶手不可能这么做,因此,他明显不是凶手。” 辻村恭敬地行礼回应。 “镊子和钓鱼线的装置做得相当精巧。实地检验之后,连我都忍不住兴奋起来。而这样精妙的机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一定是几经检验、反复试错后才有如此完成度。书房地板角落的缝隙、外墙上容易脱落的地方,更是要对这幢宅邸相当了解才有机会发现。而里奈子小姐说这是她第二次来。无法想象她能有多少时间去熟悉房屋结构或安放钓鱼线。当然,她的证词有可能是假的,有可能她偷偷来过好几次。但住在这里的辻村先生说,主人义范先生每周除了去两趟市里的公司之外,大多时间都在书房工作。要想瞒过他们踩点儿,几乎不可能。所以里奈子小姐也可以排除嫌疑。” 里奈子仍低着头,但似乎松了一口气,唇边露出一抹浅笑。 勒恩寺继续说:“剩下的是登一郎先生和正继先生。听说两位经常出入宅邸找伯父借钱,被义范先生训斥、丢在书房不管也是家常便饭。二位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彩排诡计才对。那么谁才是凶手?” 勒恩寺站在拥挤的走廊,轮流看向两名凶手候选人:“我们再来看看凶器手枪。那把枪被放在被害人的书桌抽屉里。那么在行凶前,是谁从抽屉里取出了枪呢?被害人的衣物上没有争斗的痕迹,凶手不太可能从被害人手中硬抢。花言巧语诱骗被害人交出枪?太牵强了。因为凶手作案时为了不留指纹,极有可能戴着手套。这个季节在室内戴手套非常不自然,被害人不可能不起戒心,也不会轻易交出枪。所以我认为,从抽屉里拿走枪的不是被害人,而是凶手。” 勒恩寺接着说:“那么他是何时拿走枪的呢?这次犯罪的流程如下:凶手拜访关在书房里的被害人,谈话期间突然开枪。当时被害人坐在书桌前,凶手若无其事地靠近书桌右侧。为了日后伪装成自杀,让被害人保持坐姿是最理想的,尸体被发现时也确实是那样的。可偏偏手枪被放在被害人面前书桌正中间的抽屉里,完全被被害人挡住,不可能偷拿,也不能说‘我现在要拿枪杀了你,请让一下’。如此一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枪是在被害人闭关之前被拿出来的。凶手一定是趁昨天被害人不在时偷偷溜进书房,悄悄取走了手枪。他不可能提前来偷,因为如果义范先生发现手枪不见了,肯定会引起骚动。所以凶手只可能是昨天来到这里,趁义范先生回家之前偷走手枪的。让我们回想一下昨天各位抵达的顺序。首先是里奈子小姐。这时,义范先生不在家。接着是登一郎。然后义范先生回家,心情不快,立即闭关,命令辻村先生不要打扰。几乎前后脚,正继先生也到了。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正继先生没有偷枪的时机,因为他到家的时候,义范先生已经在书房里了。” 正继噘起嘴,无声地吹了个口哨。 “这样就只剩下一个人了。登一郎先生,你就是凶手吧?” 听到勒恩寺语气平静的指责,登一郎目光游移地说:“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这可是损害名誉啊。” 他虽然嘴上否认,额头上却冒出豆大的汗珠。 勒恩寺一脸冷漠:“证据?死者中枪身亡,无人听见枪响,你开枪时用了消音器吧。因为不想暴露真正的作案时间,凶手行凶时应该会想办法消除枪声。以前大伯向你炫耀手枪的时候,你记住型号,私下买到了与之匹配的消音器吧。比起枪,消音器还算是容易买到的。或者你用了个小垫子来掩盖枪声?不管怎么说,证据不就藏在你的行李里吗?带血的消音器、备用钓鱼线和多余的导火线,这些东西应该都能在你的行李中找到吧。因为打算把案件伪装成自杀,所以认为警方不会检查个人物品,再加上你从昨天就被关在这里,根本没时间把它们处理掉。” 勒恩寺话音刚落,名和警部使了个眼色,一名刑警脚步轻快地迅速离开了现场。 登一郎似乎就此认命,颓丧跪倒,低头垂肩,等同认罪。 “动机应该还是钱的问题,但我对那种事没有兴趣。我更在意钓鱼线密室。登一郎先生,你为什么要使用那个机关呢,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勒恩寺恢复谦逊的语气问道。 登一郎依然低着头,声音像挤出来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你说的,只是想让他看起来像是自杀,想反锁房门,于是模仿起以前读过的推理小说里出现的机关。” “你对密室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法或美学追求吗?” “什么美学追求?没有!可恶,要不是大伯小气不肯出钱,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该死!” 登一郎头也不抬,用拳头狠捶膝盖。 见此一幕,勒恩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兴趣:“警部先生,特专课的工作真的结束了,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可以回去了吧。” 听到这种自以为是的要求,名和警部有些不满:“啊,没问题。” 警部点着头,仿佛在说“没办法,随便吧”。顺利的话,或许功劳还能归一课,事实上,勒恩寺和木岛也已无事可做。 “走吧,木岛。” 说完,勒恩寺快步走了出去,头也不回,毫无留恋。 木岛忙向在场的人鞠躬。 登一郎仍垂头跪地,正继和里奈子则呆呆望着侦探离去的方向。只有辻村管家恭敬地还施一礼。 打完招呼后,木岛跟着勒恩寺走向玄关。 刚走出玄关,他就追上了勒恩寺。太阳西斜,眼看黄昏将至。 勒恩寺边走边说:“这次的收获只是看到了正宗的、由凶手制作的针线密室机关而已啊。” 他不太开心的样子。 “但我想看的不是那种出于功利动机的,而是凶手怀揣某种美的意识打造的密室。密室杀人是一种浪漫。对侦探而言,那是如蜃景般淡然却遥不可及的永恒憧憬。虽然这次未能如愿,但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它相遇。木岛,我真心希望着。凶手仅凭对犯罪的美学和形而上的探究精神创造出的艺术般的密室,我想遇到这种东西,像富有感性之美的结晶般的密室。我一直梦想能遇到一个足以匹敌名侦探勒恩寺公亲的名罪犯。不过这次密室形成的原因并非人为,而仅仅是自然现象,所以没什么意思。风吹房斜形成了密室,如果要给这起案件命名,应该叫斜屋犯——”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的,在那如梦般美丽的密室里。”木岛慌忙说了句不走心的安慰,打断勒恩寺。 但侦探意外地单纯直率:“这样啊,木岛你也明白我的浪漫了吗?谢谢。嗯,你还是有优点的,说不定是个优秀的随行官呢。” 即使被称赞,也高兴不起来。 两人并肩向大门走去。 木岛斜眼看着走在身旁的自称名侦探的家伙,心想:真希望能早点儿离开这个鬼部门,这份差事果然还是不适合我。 木岛但求能做个普通的公务员,向办公室生活迈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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