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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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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滨富士太阁下: 您拥有之蓝宝石将纳入吾囊中。 ---怪盗 石川五右卫门之助 另附取货之期,下日择一: 七月十四日(周三)15:00—20:00 七月二十一日(周三)15:00—20:00 七月二十八日(周三)15:00—20:00 “这是怪盗寄来的预告信。”警部补说。 接过信仔细通读一遍。 “感觉写得很粗糙,连偷盗时间都表述得含糊不清。”侦探说。 * 木岛自觉必定被人遗忘。 三个月都没出警。 那起密室杀人案过后,木岛一直在霞关中央政务区二号馆整理打扫警察厅刑事局的资料室,整日与成捆未经整理的文件、不知夹着什么的不详卷宗、厚得出奇的大档案袋和小山似的作废单据搏斗。阴暗、潮湿又闷热的房间里满是灰尘,木岛壮介真担心如果继续呼吸这里的空气,身体表面可能也会积上一层毛茸茸的灰尘。 自从入职警察厅,被分到可疑的特案专职搜查课已过去了三个月。就在他过着每日整理资料,宛如流放的日子时,不知不觉已进入梅雨季,资料室里的不适指数直线上升。 就在这时,他突然接到了出警命令。 木岛反而吃了一惊。啊,原来自己并没有被遗忘,偶尔也会出警。毕竟需要“名侦探”出马的案件并不频繁发生,或许三个月一次本就是常态?可这工作仅此一份,没人知道常态是什么。 就这样,在梅雨季的天空下,汽车载着木岛出发了。 虽然阴云密布,全然不见太阳,但对于平时闷在潮湿资料室里的眼睛来说,连阴天都觉得刺眼。木岛生出了些自弃情绪——哎呀,真是久违的红尘俗世。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这次开的不是警车,只是一辆普通轿车。至于什么时候用警车,什么时候开轿车,木岛也无法判断。 行车途中,木岛一直望着飞驰而过的街道。好久没看到工作日的外界风景了,不过这趟行程也够远的,轿车自东京都向东,开过隅田川仍不见停。木岛不安起来,不知究竟会被带去哪里。就在这时,车已停在房总半岛的外侧,俗称外房。开门下车,闷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木岛重新打好领带,想着这里总比满是灰尘的资料室好吧。 “木岛随行官,这里是今天的现场。” 司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单刀直入,交代完后就一脚油门,留下木岛一个人。 笔直的乡间行道,无甚新奇。行道一侧是连绵的石墙。 木岛拿出智能手机确认位置。这里好像叫新滨市,是一座没听说过的小城。 马路对面的石墙外,只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好像无人打理,荒芜得不成样子。放眼望去,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石墙在前方不远处断开,那里立着门柱。门柱也是石砌的,很是气派。木岛走过去,见墙上嵌着块门牌,上书“大滨”二字。铁栅大门里面是座大宅。宅院占地很广,两边石墙一直延伸开去,望不见尽头。 想必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又要面对凄惨的他杀尸体了。想起春天那位被子弹射穿头部的死者,木岛的心情阴郁起来。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自己果然不适合这份工作。 虽说发生了杀人事件,周围却格外安静,安静得有点儿可疑。如果那幢房子里惊现尸体,现在这条路上应该挤满警车才对。但梅雨季潮湿的空气十分静谧,感受不到一丝紧张的气氛,仅有一只性急的蝉在远处微鸣。 木岛正在纳闷,身后突然传来人声:“是木岛随行官吧。” 声音来得突然,木岛几乎跳了起来,慌忙回头看。不知何时,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木岛身后,吓得他心脏狂跳不止。 男人四十五六岁,形象朴素,身着颜色暗淡的西装,打着颜色暗淡的领带,容貌平平无奇,发型无功无过。木岛想,啊,像那种经常出现在政府机关窗口的柜员,文静、平凡、无个性、没人味儿。如果从所有都道府县的政府机关随机抽取一千名四十多岁的男职员,拟合出一张平均画像,估计就是他这副模样。 “抱歉,您没听清吗?请问是木岛随行官吗?”毫无个性、缺乏人情味儿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啊,不好意思。没错,我是木岛。”木岛半晌才从慌乱中平复,慌张回答,“这么说,您是……” “嗯,我是侦探,鄙姓作马。制作的作,骏马的马。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麻烦您了。”木岛回礼,“您认识我?” “我有照片。” 自称作马的男人朝木岛晃了晃手机屏幕。定睛一看,那是一张木岛的面部特写,侧面斜拍。照片中的木岛的镜头感极差,视线没有看向镜头,脸上表情松弛。他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但仔细辨认发现背景眼熟,原来是四月案件中的书房墙壁。看来被偷拍了。那么偷拍者只有一个。 木岛不由得皱起眉:“请问,这张照片是不是勒恩寺先生拍的?” “是的,我是从勒恩寺先生那里拿到的资料。” 不出所料,果然没错。偷拍对于那个目中无人、随心所欲的侦探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话说回来,那个自由散漫的侦探就没点儿肖像权、隐私权的概念吗? “今天的侦探是作马先生,那么勒恩寺先生不来吗?”木岛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试着问道。他还以为今天一定又要和那个怪人在一起工作了。 “勒恩寺先生啊,听说他今天要出庭。”作马淡淡地说道。 木岛有些惊讶:“咦?他犯了什么事?” “没有,出庭做证而已。” “做证?” “刑事案件的凶手被逮捕归案后会依法接受审判。因为案件由侦探解决,所以检方在提起公诉时会要求侦探说明逮捕凶手的始末,这也是侦探工作的一部分。”作马公事公办的语气中丝毫感觉不出情绪波动,脸上连个亲切的笑容都没有,听得人恍若身处政府办公窗口。 木岛感慨道:“勒恩寺先生好像挺烦这些事的。” “为什么这么说?他正高高兴兴地站在证人席上呢。” “真没想到。” 木岛有点儿吃惊。这跟他印象中不太一样,那位自由随性的侦探不是最烦这种拘谨的场合吗? 作马解释道:“因为有钱拿。勒恩寺先生是全职侦探,也是特专课里唯一的全职侦探。如果没有案件的日子里也能拿到一天的薪水,他很乐意出庭。” “哦,为了日薪吗?” 如此说来,那个自称名侦探的人意外地也有精明的一面。想到这儿,木岛开口:“那么作马先生是兼职侦探喽?” “是的。” “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周三。不用说,是个工作日。 “按规定可以公休,跟国民裁判员[国民裁判员,日本司法评判制度之一。面对重大刑事案时,通常会从普通市民中随机抽选出六名裁判员,和三名法官组成合议庭,共同审理案件。]一样。当警察厅提出对侦探的需求时,本职单位会批我带薪假期。” “您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个人隐私,恕我不便透露。”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在他心中好像有道严格的界限。木岛心中嘀咕,果然像政府机关出来的。 这时,有车朝木岛驶来,还是好几辆。车辆排成一队,自乡间公路疾驰而来。 木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最前面的汽车停在他眼前,后车也陆续停下,一共三辆普通轿车和两辆面包车。车门打开,一群男人齐齐冲出来。从面包车上下来的人身穿制服,一看便知是警察。那么前三辆轿车上的就是便衣警察了。 警察们浩浩荡荡地走近大滨家大门。领头的是个表情如佛像般沉稳的男人,年纪大约和作马侦探相仿。作马在木岛背后低声道:“正好。木岛,和他们会合吧。” 什么?要我上?木岛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这种场面侦探得冲在前面。木岛不过是随行官,就像是侦探的跟班。算了,他出面总好过厚着脸皮胡乱四散印有“名侦探”头衔的名片吧。想到这儿,木岛上前说道:“请问,各位是警察吗?”木岛问领头那个有如佛像般沉稳的刑警。 一脸沉稳的刑警停下脚步,歪头看着木岛。从他身后冲出一位眉毛浓密、目光锐利的男人,挡在前方:“不好意思,警方执行公务,普通市民还请回避。”他语气严厉,不容分说。 木岛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其实我们也是执行公务,您看。”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身份证明。那是一张警察证,上面印着木岛的照片和与之极不相称的头衔——警部补。木岛羞得无地自容。他非常清楚,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毛头小子戴不起这顶帽子,但不亮明身份,断不可能和警方搭上话。 “我是特案专职搜查课的,从警察厅赶过来。” 佛像般的刑警和浓眉大眼的刑警都目瞪口呆:“那个传说中的特专课?” 众刑警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很惊讶。 “就是那个特专课?” “警察厅的。” “还真有这个部门啊?” “我也是第一次见。” 好消息是,不同于春天那起案件时被无情嘲讽,这次没招来恶意;坏消息是,木岛成了珍禽异兽,被人围观。 佛像般的刑警佩服道:“这么说来,你就是侦探?还很年轻嘛。” “啊,不,我只是随行官,警察厅的内勤。侦探是这位作马先生。” 一经介绍,市政府办事员模样的侦探便点头致意。与喜欢引人注目的怪人勒恩寺正好相反,这位侦探怎么也抹不掉存在感淡薄的印象。 作马低头不语。他应该有很多话要问,但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跟警察吵成一团固然麻烦,但这么闷葫芦也不好办。没办法,木岛只好担任起提问的角色,指着挂有“大滨”门牌的门柱问道:“案件就发生在这座大宅里?” “是的。特专课的同事们都没听说吗?”浓眉大眼的刑警问。 谢天谢地,他不再是刚才那种高压态度了。 “不好意思,我只接到了出警命令。是杀人事件吗?”木岛惶恐地确认。 露出佛像般柔和表情的刑警说:“不,没那么危险。这边和大城市不同,没什么大事。” 的确,从刑警和其他警察身上都感觉不出杀气,空气中也没有调查杀人案件的紧张。既然如此,应该没机会和惨死的尸体打照面吧。 想到这里,木岛稍微松了一口气:“各位是县警吗?” 根据手机定位,现在他们在房总半岛的东端,早已超出东京警视厅的管辖范围。 “我们是新滨警署的,微不足道的乡下警察而已。”佛像般的刑警语带优哉,谦虚地说,“我们只管新滨市及周边的三个村镇,安稳地守着乡下这块小地方。哦,忘了介绍,我是井贺,井贺警部补。这位是三户部巡查部长,我的副手。” 井贺警部补大方地一鞠躬,旁边浓眉大眼的三户部刑警也端正敬礼。三户部的年龄大约三十五岁,精悍的五官看起来很可靠。 “案件方面,我们会追查到底。别站着了,进去说话,外面太闷热。” 井贺警部补手扇衣领,走近门柱,按下门铃对讲的按钮,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新滨署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声:“好的,恭候多时。”言毕,铁栅大门缓缓开启,好像是电动遥控门。 大门完全打开后,井贺警部补回过头来说:“那么,我们走吧。哎呀,有特专课助阵真令人安心,我们可都靠您了。” 他说着就往前走,三户部刑警步调一致地紧随其后。他们身后跟着八名便衣刑警,再后面是十五名身穿制服的警官。这支队伍走出了点儿贵族出游的感觉。为了不显拖拉,木岛连忙追上领头的井贺警部补,作马无言地跟在后面。 井贺警部补率领的队伍朝大宅正门走去。宅院很大,从大门到屋子尚有段距离,正对面的是幢气派的洋楼。与其说这里是住家,不如说是宅邸,不,或许称为馆更为合适。 “这家真大啊。”木岛心里佩服,话便到了嘴边。 井贺警部补慢悠悠地说道:“是啊。说起大滨家,在新滨地区可是一等一的大户。当家的这代白手起家发了财,经历都能写进励志故事。他经营有方,是本地人人仰慕的名士,到处都有人脉。哎呀,真让人羡慕啊。” 众人鱼贯进门。这是个能用庄严来形容的华丽玄关。巨大的木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头。该男子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但嘴唇上总挂着轻笑,有种吊儿郎当的轻浮感觉。 “谢谢你能来,井贺先生,好久不见了。三户部先生也是,自从那件事之后就没见你了。我一直在等你们,快进来吧。”男子嘿嘿笑着说。 这人就是那个传奇社长?感觉不像啊。 大概是读懂了木岛的疑惑,井贺警部补说:“这位是大滨社长的公子,鹰志先生。” “你好,这位年轻刑警先生是新面孔呢。我叫大滨鹰志,写作雄鹰的志向。这名字太夸张了,自我介绍有些尴尬,但老爸非它不可。老爹叫富士太,又很信‘一富士二鹰三茄子’[日本民间认为,在新年第一天晚上做梦梦见富士山、老鹰和茄子代表好运。因为“富士”谐音“不死”,“老鹰”谐音“高升”,“茄子”谐音“心想事成”。]那套东西,于是给我起了这么夸张的名字,请多体谅。”大滨鹰志轻浮地说个不停。 原来如此。如果他有个弟弟,就会叫茄子太或者茄子雄吗?就在木岛胡思乱想之际,三户部迅速指挥部下:“便衣组各自换上拖鞋;警服组前往庭院,依原计划搜查可疑物品。照明灯呢?搬进院子然后待命。” 一帮刑警在玄关慌张地脱鞋,木岛和作马也被卷入乱局。未曾自备拖鞋的两人只好借用大滨家的拖鞋。屋里开着空调,很凉快。即使人群拥挤,木岛也不感到憋闷。 但他没忘记工作。进屋时,木岛轻轻点开藏在胸前口袋里的录音笔,电器店的店员说这个型号能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非常好用。上次的案件报告写得很是不顺,事后很难记起那个人生地不熟的现场以及其中每一点细节,于是木岛这次打算全程录音,方便他后续工作。 * 警官们被引进金碧辉煌的客厅。 长毛地毯,柔软的组合沙发,古董餐具柜上摆着高级洋酒的瓶子,墙边高大的落地钟正咔嗒咔嗒地走着。墙上挂着西亚的手工编织墙饰,花纹精致得令人眼前一亮。墙上还装饰着大户人家常见的鹿头标本。 便衣刑警在宅邸走廊待命。只有井贺警部补、三户部刑警、木岛和作马侦探被允许进屋。四人坐在沙发上,立刻陷下去,几乎要向后躺倒。沙发太舒服,反而坐不稳。 跟扭着屁股、坐立不安的木岛形成鲜明对比,大滨鹰志习以为常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说:“房间太乱,让这位新警官见笑了。都是些老爸的爱好,乡下暴发户的品位就是要把房间里堆满贵重的东西,离真正的富豪还差得远呢。” 所谓的新警官怕是在指木岛他们。可作马兀自静坐,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或许他有种公务员独特的拘谨,认为闲聊是分外之事。 木岛无奈地回应鹰志:“不,会客室很豪华,很漂亮。想必令尊的经营手腕也很高明吧。” “唉,我这老爸说来古怪,有点儿赚钱的才能,内里却是个俗不可耐的老头儿。啊,各位稍等,老爸马上就来。他这人喜欢摆架子,经常让别人干等他,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顺便问一下,令尊经营什么行业?” “水产。公司也叫大滨水产,老土吧,老爹的品位实在不行。公司做的是海鲜加工销售。咱这乡下小镇什么都没有,只有个小渔港,能进到外海的长尾鳕、黄线狭鳕、无须鳕等深海鱼。公司会将来料做成炸鱼排和鱼肉饼,供应给快餐店、便当店。某家全国连锁的汉堡店几乎全用我们提供的炸物。另外,我们还会将分割好的鱼片和鱼块批发给中间商,打包封装香煎鱼、黄油煎鱼、味噌炖鱼之类的加工食品,发往全国。” 井贺警部补跟着鹰志的话补充道:“哎呀,确实厉害。新滨地处偏僻,人口却不少,正是仰仗大滨水产提供的就业岗位啊。乡下小城就是地多,但十分之一的地盘都是大滨水产的厂区,了不起吧。能造这么大一座宅邸也不奇怪了。” “那么鹰志先生将来会继承公司吗?”木岛真的很羡慕。 “我确实在老爸的公司工作,但还在基层,每天就是打打下手,干干杂活。真怀疑他会不会爽快地让我继承家业。但不管怎么说,那些都是之后的事了。老爸身体好着呢,再活个三四十年不成问题。估计不等他放权,我都老了。”鹰志嘿嘿地笑着说。 这时,传说中的主人登场了。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粗鲁地推门进来。他身板敦实,一个大鼻子盘踞在面盘正中。不用介绍也一看即知,这位气场强大的男人定是家主大滨富士太先生。 大滨社长走进会客室,一见到井贺警部补就皱眉,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不悦:“怎么又是你?警署没人了吗?” 第一句问候竟是这个,木岛感觉对方未免失礼。但三户部等社长一屁股坐下后,便规规矩矩开始说明:“我们新滨署刑事课只有两组人马,各由一名警部补指挥。您遇到我们井贺警部补的概率是二分之一。不巧的是,目前另一组正在市中心调查一家便利店的盗窃未遂事件,所以没办法——” “知道知道,别说了。”大滨社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三户部的话,闷闷不乐地皱着眉,“我可不想重蹈上次的覆辙。这次应该没问题吧?” 井贺警部补神情如佛像般稳重:“哎呀,真是毫不留情。当然,这次我们准备充分,请不必担心。” “真的吗?你说的话可靠不住。”大滨鹰志仿佛在帮腔他那个板着脸的爹,“事情过去很久了,也没见那案子解决啊。” 三户部刑警正襟危坐道:“关于这件事,二位能否别太责怪警部补?这三个月以来,警署署长也是不分昼夜一个劲儿催促,警部补他已经很操劳很疲惫了。” 井贺警部补宛如佛像般宝光熠熠,看起来并不憔悴,但在三户部眼中并非如此:“所以这次请暂且把前几天的事放一放吧。” 面对如此恳求的三户部刑警,鹰志讽刺道:“可他之前还自信满满地说一定能解决的。” “再给我们一些时间。赎金是新钞,号码也都记着,只要罪犯按捺不住花了钱,我们一定会得到线索,定会捉到他。手握难得的巨款,罪犯不可能忍耐多长时间,近期必然会花钱。解决他们只是时间问题。”三户部刑警拧紧粗眉,严肃地说。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又是赎金,又是罪犯的?木岛虽然在意,但气氛让他插不进话。 大滨社长才不管警方什么说法,没好气道:“茶就不上了,因为内人不在家。再说了,你们又不是客人,没有喝茶的必要。” 井贺警部补语气沉稳地打听:“夫人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如果强盗闯进家里来大闹一番,那可就糟了。所以我昨天就打发她回大宫的老家,女儿也一起回去了。我女儿还兴高采烈地说一定要看见怪盗现身,可内人硬是拎着她的脖子把她带走了。” “老妹那家伙也真是的,都上高中了,还摆脱不掉孩子气,伤脑筋。”鹰志说。 “别多嘴!”大滨社长大喝一声,“你也要配合警方,想点儿办法阻止犯罪。” “好好好。”鹰志打着哈哈,耸耸肩。 井贺警部补缓缓地说:“正因如此,这次我们还请来了强力外援,就是这两位。” 说着,他摊开手掌指向木岛和作马侦探。 “哦。”大滨社长第一次把视线转向这边,“他们是什么人?” “是东京警察厅为了本案特地赶来处理疑难案件的专家,相信他们定能帮上忙。” “哦?”大滨社长似乎来了点儿兴趣,“是东京警视厅的人吗?其中一个还很年轻的样子,也不知能力如何。嗯,拜托了。” “啊,幸会。”木岛含糊地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作马在这种场合下还沉默不语,降低存在感。明明他才是侦探,却这么不靠谱。 警察厅和警视厅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单位,大滨社长却似乎分不清二者的区别。不过对一般民众而言,两者也没有太大区别就是了,不必较真儿。 另一方面,井贺警部补之所以如此热情恭维特专课,一定是出于他在警察机构内部的立场。毕竟警察厅不仅管理警视厅,更统管全国各都道府县的警署,属于井贺警部补等人领导的领导,所以他才这般大献殷勤吧。这倒和上次警视厅的刑警们态度截然不同,估计是基层地方警察心思淳朴吧。只是新手木岛自觉丢脸,明明没做出什么成绩,实在担不起如此恭维。木岛心中恳切希望对方别再抬举了。 这时三户部刑警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特专课的二位好像还不清楚具体案情。社长,能否耽误您一点儿时间,我们向两位专家说明一下?” “没事,反正还有时间。”大滨社长瞥了眼墙边的老爷钟。 木岛也跟着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分。 “警部补,那件东西你带着吗?” 在三户部刑警的提醒之下,井贺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对折两次的纸片,说道:“您请过目,一个自称怪盗的可疑人物寄给了大滨社长一封信。” 警部补说着,把纸片递了过来。 “不好意思,这是复印件,原件已由县警鉴定人员保管。” 一旁的木岛看向作马手里的纸片。纸上是一排排打印出来的文字,毫无疑问,是怪盗的预告信。 “感觉写得很粗糙,连偷盗时间都表述得含糊不清。”作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道。这是他进入房间以来的第一次发言。 木岛与这位沉默寡言的侦探感觉相同。 没错,非常粗糙。 指定的备选偷盗日期有三天,具体时间也很模糊,给人一种散漫、没有干劲的印象。 木岛接过作马递来的预告信,仔细观察。 今天是七月十四日,也是预告日期的第一天。原来如此,接到预告,井贺警部补所在的警署开始行动,同时木岛也接到了出警指令。 话说回来,这封预告信越看越浮皮潦草。一般来说,这种预告信上不是都会写明几月几日几点准时来偷吗?不对,谁也不知道怪盗“一般”会怎么样。况且无法想象怪盗会出现在今时今日,而且这名字也太胡闹了。五右卫门之助[该化名来源于日本战国时期的著名侠盗石川五右卫门。]?什么名字? 木岛正歪着脑袋想入非非,旁边的作马却在方才说了一句话后又陷入沉默。明明有很多问题需要确认,他却一直沉默,还想当侦探吗? 木岛不耐烦地干咳一声。即使如此,作马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没办法,木岛只好问大滨社长:“这个蓝宝石就是那种真正的宝石吗?” “嗯,是我的宝贝。待会儿也让这位年轻刑警看看,准保你眼珠子掉下来。简直太漂亮了。”大滨社长依然以为木岛是警视厅的刑警,得意扬扬地回答。 木岛转而问井贺警部补:“这个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啊……何方神圣呢?”井贺警部补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抛给旁边的三户部。 刑警粗眉一挑:“很蠢的名字吧。此人目前身份不明。我们也查过县警署的数据库,没发现该姓名有前科。不过,我个人感觉没人会取这样一个可笑的名字。” “虽然在虚构世界里经常看到,但这样事先预告的盗窃有过先例吗?” 面对木岛的询问,三户部刑警正襟危坐:“没有相关数据,本人也不知道。” 大滨社长板着脸说:“怪盗、预告信,这种东西只存在于电影或是小说中吧?我可没听说过实际发生的。” 说得对,木岛确实也没听说过。 “可日期为什么要三选一呢?又不像运动会有因雨天而延迟的可能性。而且偷盗时段也很长,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五个小时,这也太久了吧。” 木岛发表感想之后,井贺神情祥和地说道:“特专课那边有没有什么技术资料?对付怪盗的技巧之类的?”警部补对年纪较大、看着老练的作马问道。 可作马侦探依然沉默不语,仿佛自己不存在于这里一般。 人家跟你说话,多少还是得回答啊,低调也得有个限度。即使木岛略带不满地看向作马,他也依然不为所动。 没办法,木岛只好代为回答:“我们这边应该也没什么资料,毕竟没有先例。” 如果有的话,作马应该早就说了吧。 大滨社长愤懑不已:“他是在嘲笑我。不管是这个蠢名字,还是拖得过长的时间,都只会让人感觉到他在嘲笑我。” “说不定上次那个绑匪盯上了老爸,还想再勒索你呢。”鹰志冷笑道。 大滨社长更是面含怒色:“不光拿我当笨蛋,还蹬鼻子上脸,真当我好欺负是吧?开什么玩笑!” 绑匪?这个奇怪字眼是什么意思?木岛一个激灵,但还没来得及插嘴,鹰志就说:“不管是不是在嘲笑我们,这种云山雾罩的行为本身就让人恶心。模糊时间可能是有策略地让警察懈怠。没准确指定时间,警方也许会松懈警备,那人就瞄准了这个疏忽的瞬间。” “日期三选一也是这个原因吗?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是烟幕弹,就等着趁第三天警方疏忽大意时下手?” 大滨社长这么一说,三户部刑警认真地否定道:“不,我们不会掉以轻心。高度警备几个小时是家常便饭。如果这就是盗贼的如意算盘,我只能说他太天真了。” “嗯……他若不天真,也写不出这么奇怪的预告信啊。”鹰志歪着头说。 的确,暧昧的预告给人一种田园牧歌般的悠闲感,并没有那种死盯着目标的狡诈感。怎么说呢?松松垮垮?心不在焉?总之完全没有犯罪预告的犀利杀气。倘若真有贼心,罪犯应该会更明确地预告在哪日几点行窃。真不明白这封信为何会写得这般粗略。备选日期都在周三,感觉像垃圾回收日一样,真傻。 木岛向那位存在感稀薄的侦探请教看法,得到的却只有一句冷淡的“目前看来,没什么可说的”。 所以说,靠不住就是靠不住。 木岛束手无策,只好再问井贺:“调查过预告信的原件吗?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什么都没发现。”警部补慢条斯理地说,“没有指纹。纸张是市面上随处能买到的打印纸。打印机来自国内最大的文具厂商,从大公司到个人事务所,产品已经售出了几百万台,追查不到打印这封信的机器。信封也一样,收信人姓名是打印的,无法鉴定笔迹。预告信一周前寄到大滨社长家里,但邮戳是大手町的。” “大手町?东京的大手町?” “是的,不过这个信息能算作有效线索吗?和乡下不同,那边是大都市,人来人往的,实在无法查清是什么人把信投进邮筒的。”说着,井贺警部补缓缓地摇摇头。 原来是这样,很难从预告信追查到嫌疑人啊。 嗯……木岛开始有种感觉:这封预告信写得既拙劣又马虎,该不会只是个恶作剧吧?万一搞得警察大举出动,大动干戈,结果一只老鼠都没出现可怎么办? 听到木岛的想法,大滨社长苦着脸说道:“县警也这么说,说只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 “啊,是吗?” “哼,上周收到这封信时,我便慌忙打了一一〇。宝贝被人惦记,我可不会装瞎。县警署的警察的确立刻赶了过来,但他们说是恶作剧。” 的确,这种毫无紧张感的文字不免让人感觉是闹剧。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的名字更是增添了一丝恶作剧的感觉。 “真是的,那帮刑警竟然一脸傻相地说:‘不就是恶意骚扰吗?从寄信人名字来看也应该是恶作剧吧。’我们交税养警察,他们却只想着偷懒,真是岂有此理!”大滨社长愤然道。 坐在旁边的鹰志也说:“县警的人随便糊弄了两句,说会通知这边的辖区,让他们加强巡逻,敷衍了一下就匆匆回去了,真是够了。”鹰志边说边嘿嘿坏笑。 三户部刑警皱着粗眉:“但我们署长接到通知时可紧张了。当他知道收到预告信的是大滨社长时,眼神都变了。” 井贺警部补面容依旧如佛像般沉稳:“不管怎么说,大滨社长是本地名人。我们署长好像也承蒙社长很多恩情,所以平时很关照社长。” “对,他很关照我,市长、消防队队长和市议会议长也很关照我。特别是新滨警署的那家伙,可以说就是靠我的力量才坐上了署长的位子,他看见我当然抬不起头来了。”大滨社长哈哈大笑。 井贺警部补带着佛祖般的微笑看着他:“正因为大滨社长有大恩,所以署长亲自下令命我们出警,还找来了特专课。有了专家协助,安保工作更能万无一失。” “嗯,如果是专家,应该可以信赖。拜托了。” 面对大滨社长的夸奖,作马侦探也只是淡淡一点头。真不靠谱。 三户部刑警扬起浓眉:“那么,差不多该准备安保了吧。”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差五分到两点,距离怪盗的预告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 众人一起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宅邸很大,每次在走廊转弯,木岛都会搞乱方向。如果让他一人走,估计会迷路吧。 就这样,他被带到一间宽敞的西式房间。令人惊讶的是,房间里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任何家具。虽然看着像空房间,但这里也开着空调,隔绝了外面的闷热。 众人陆续走进空房间。领头的是大滨社长,第二位是大滨鹰志,接着是负责指挥警备工作的井贺警部补和他的手下三户部刑警,八名便衣刑警整齐划一地跟着四人,最后才是像赠品一样的作马侦探和队尾的木岛。木岛意识到,在一群老练的刑警当中,只有他年轻到与现场格格不入,于是缩手缩脚。作马侦探的年纪毫不逊色于那帮老警察,但不知为何,他鬼鬼祟祟地躲进了房间角落。你是侦探,再怎么没有气场也得有个限度,这人到底行不行啊——木岛想着。 大滨社长站在这间宽敞的西式房间中央,用沙哑的声音自豪地说道:“看,这里是我平时办公的房间。但为了今天,我让员工清空了所有的家具和物品。我想,房间空空荡荡的,也更方便你们开展安保工作吧。不仅房间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窗户也加装了铁栅栏,都是我的员工做的。找承包商要花很多钱,员工就全免费了。他们中间有些人很擅长木工活,用起来很方便。看,免费劳力就要物尽其用,这是我的行事风格。怎么样,成品不错吧?铁栅栏正好嵌进窗户,完全堵住了从庭院进入房间的路。”他鼻孔翕张,十分得意。 的确如社长所言,整个房间完全没有杂物,无处藏身,方便警员监视。空无一物的木地板十分宽敞,宛如练舞房。 话说回来,正因为一件家具都没有,房间里的某样东西才引人注目。它就端坐在进门后的左墙边,是房间里唯一的人工制品。 一个大型保险箱。 背靠墙壁的保险箱十分气派,黑得发亮。它高约一米半,宽略窄于高度。对一般家庭来说又大又笨重的保险箱,放在这里却那么妥帖,不愧是镇上最有钱的人家。 井贺警部补再次露出佛祖般的表情,缓缓看向众人:“我们马上检查房间,可以吗?” “嗯,尽管去做吧。” 得到大滨社长的许可,三户部刑警扬起浓眉一声令下:“好,按原计划开始调查,任何缝隙都别放过。行动!” 八名刑警应声而动。他们大概早有分工,半数警察夺门而出,剩下一半留在房间里,四处敲击墙壁、抚摸地板。出去的那组肯定正从外面检查这个房间。 大滨社长瞥了眼忙碌的众人,说道:“走,去看看保险箱。” 于是社长、鹰志、井贺警部补、三户部刑警、作马和木岛走近房内的保险箱。黑乎乎的铁疙瘩就像趾高气扬的大滨社长的分身,近看之下更具压迫感。正面左侧有一根银色的L形压杆、一个大锁孔外加一个老式旋转密码盘。 “真不得了。”井贺警部补佩服地说。 大滨社长挺起胸膛满意地说道:“是吧?模具有点儿老旧,但坚固程度没的说。抗震抗压,防水防火。销售员说,就算原子弹丢过来,也伤不了这保险箱分毫。” 鹰志也轻佻地笑着说:“就算怪盗再狂妄也无计可施。听说不管用什么钻头都无法在保险箱表面留下一丝痕迹。” “宝石在里面吗?” “是的。”鹰志点头回应警部补。 耿直的三户部刑警一脸认真地说:“太好了,简直无可挑剔。那么,可以确认一下宝石的情况吗?” “嗯。”大滨社长应声蹲到保险箱前,右手放上转盘,左手挡住右手,“别盯着看,密码就是我的命。” 木岛等五人闻言爽快地移开视线。虽然没有直视转盘,但木岛还是将社长的行动置于视野一角,保持着一种既关注又不关注的微妙状态。 转盘在转动,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音,向右转了几圈,向左转了几圈。不知为何,木岛有些心跳加速,就像凑近偷窥秘密一样兴奋。 “好了。” 大滨说完,五人转回视线。密码盘已解锁,社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凹点钥匙,大大的钥匙闪着银光。 “接下来就是这个了。”说着,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拔了出来,“这样就打开了。鹰志,打开门。” “好、好。” 鹰志受命,得意地应了一声,手伸向L形拉杆,用力下压四十五度后向外拉。伴随“咚”的一声闷响,保险箱缓缓打开。木岛不由得捏了把汗,原来箱门也厚得惊人。 打开保险箱后,鹰志让到一旁。保险箱内部一览无余。 木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成堆的钞票。 保险箱内分为上、中、下三层。在占用了最大空间的中层里,塞满了成捆的钞票。 出乎意料,木岛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扎钞纸白得发光,纸币新得能割手,似乎还能闻到新钞特有的油墨味。整个保险箱的中层被巨款塞满,有多少钱呢?两亿?三亿?这些大概是社长备在身边的现金吧,果然不是平民可以比拟的。只有这样亲眼见到,才真切感受到大滨社长的富有。即使知道自己的行为不礼貌,木岛还是无法移开视线。 但井贺警部补不为所动,以佛像般无色无相的微笑说:“请允许我一睹那颗传说中的蓝宝石吧。” “好。”大滨社长应道,将手伸进保险箱上层,拿出一个黑色小匣。小匣比文库本大上一圈,外面涂了一层哑光黑漆,看材质像是木头。 “小心点儿,好好看着,这可是我的宝物。” 大滨社长像开音乐盒一般翻开匣盖,盖子下是一层黑色的天鹅绒布。大滨社长小心翼翼地掀开绒布,露出下方碧蓝的光辉。 就连井贺警部补也“哦”地叹出声,站在最后的作马向前跨了一步。 蓝宝石。 那样湛蓝的光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仿佛凝聚了深海的幽蓝,仿佛掬取了天空的蔚蓝,仿佛压缩了全世界所有湖泊的宁静。那是如此完美的一颗宝石。 这颗泪滴形的宝石没有镶嵌在金属底座上,但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多余的装饰,这一滴碧色的泪散发出奇迹般的美,蕴含着无边的深邃,似要吸走众人的灵魂。 如此耀眼的一颗美的结晶,呈于黑色天鹅绒之上。 这就是蓝宝石。 木岛也不觉叹了口气。是啊,这般宝物别说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了,任何人都想弄到手。 三户部刑警坦言:“真是一件绝美的作品。” 大滨社长得意地说:“对吧、对吧?厉不厉害?这可是克什米尔产的三十克拉上等货,未经热处理,不含杂质,顶级澄清,顶级色泽,举世无双。诸位好好养养眼,以后可没这机会了。” 不知何时,敲墙摸地的刑警也聚了过来,站在三户部刑警身后,伸长脖子望着宝石。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似乎被这种可怕的美所吸引。 “好了好了,宝石鉴赏会结束。回去工作吧。” 井贺警部补的声音让大家回过神来,刑警们当场散去。 大滨社长似乎对刑警的样子很满意,欣然道:“看够了?不多看看吗?真遗憾哪。” 他煞有介事地用天鹅绒布重新包好蓝宝石。木岛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熄灭,自己也从梦中醒来。 大滨社长盖上盒盖。井贺警部补用悠闲的口吻说:“社长,这些能否暂时清空?”井贺转向保险箱,似乎没看见满满当当的现金,“我要调查一下保险箱内部,您不会介意吧?哦,还请允许我们全程摄影留证。” “哦,没事。” 警部补得到许可,戴上白手套,将手机交给三户部刑警。 “录像。” “收到。” 三户部刑警举起手机,镜头越过蹲在保险箱前的警部补的肩头,对准保险箱内部。井贺随手拿起一沓钞票说:“钱里面要是夹带了卡片状的发烟装置就糟了,且让我检查一下。” 警部补随手拿出一捆钞票,检查其中有没有夹带可疑物品,随后将它们放在地板上:“问题是保险箱的后壁以及底部。如果那里开了个大洞,从隔壁房间伸手就能掏空保险箱。要是被这等伎俩骗到,我们可就傻透了。我会仔细检查后壁和底部,以及保险箱的各个角落。” 于是乎,那堆装满保险箱的现金反而成了阻碍,需要移开。多么贵重的累赘啊。 不久之后,现金全都堆到了地板上。警部补的兴趣似乎始终放在保险箱,看也不看那堆钱山,整个上半身钻进箱体,伸手小心细探:“嗯,里面也很坚固,应该没有问题。” 大滨社长抱着胳膊说:“应该没问题。保险箱其他面和前门的材质相同,基本破坏不了。地板上也没有洞。因为我担心保险箱的自重会压塌地板,所以建房初期地板下面就浇了混凝土。即使怪盗想打地洞,地板下的混凝土也会让他束手无策吧。” “那就好。” 井贺警部补从保险箱里探出头,又将手伸向下层架子。 “等、等、等一下。” 大滨社长立刻面露难色,挡住三户部刑警正在拍摄的镜头。 “等等,我自己来。只要确定没有可疑的东西就行了吧?” 一边是心慌意乱的大滨社长,一边是神态安详的井贺警部补:“话是没错,但社长您是不是怕我发现什么让人伤脑筋的东西?” “嗯,伤脑筋啊。啊,不不不,没什么伤脑筋的……不对,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碰我的东西罢了。就是这样,别在意。”大滨社长眼神游移,竭力辩解。 他将宝石匣往保险箱上面一放,推开井贺警部补,从保险箱下层抽出三个档案袋和两本文件夹:“你看,就这些,只有这些。” 社长将红色封面的文件夹倒过来摇了摇,又拍了两下褐色的档案袋:“看,里面只有文件。放心吧,没有怪盗机关。嗯,这里没问题。” 看到喋喋不休的大滨,木岛恍然大悟。想来文件夹是账本之类的,档案袋里装的是资料文件,还是见不得国税局的那种。 井贺警部补似乎也明白了情况:“档案袋和文件夹不用管,我只关心这里。”他再次蹲在保险箱前,把手伸进下层,检查起保险箱的底部。 有钱人大概都有一两份文件不想被税务署看到吧,但那种东西不可能和预告信有关。就像井贺警部补所说,木岛也对褐色档案袋里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井贺警部补检查完下层后坐起身:“看来没什么问题。” 大滨社长似乎松了口气:“那这些就可以收起来了吧?” 他把褐色档案袋和文件夹放回下层,然后拿起装着蓝宝石的小盒,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口。与此同时,井贺警部补检查起保险箱的上层,那里还有十几本存折和三盒印章。井贺警部补看都没看,随手拿出它们,放在那堆钞票上。看来他的目标只有保险箱本身。 井贺警部补伸手进上层,小心翼翼地探着:“里面拍清楚了吗?看看有没有暗门?” 一声令下,三户部刑警手拿手机,仔细拍摄起保险箱的内部。 片刻后,井贺警部补满意地说道:“很好,保险箱里什么机关也没有。” 他那张宛如佛像般的脸上绽开笑容,迅速将地板上的现金归位。三户部刑警结束摄像,也来帮忙。三户部刑警谨慎地将成捆的钞票整齐地重新码放在保险箱中层,足见其一丝不苟的性格。 最后,大滨社长将宝石匣放进保险箱上层。小黑盒平安地被收进了安全的地方。 “哐当”一声闷响,鹰志关上了保险箱的门。 “转盘密码只存在于这里。”大滨社长用手指轻敲两下太阳穴,“钥匙也只有这一把。”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炫耀似的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有密码盘和钥匙双重保险,保险箱绝对打不开。” 听到大滨社长的宣言,井贺警部补从容不迫地应道:“那我就放心了,只要不连着保险箱一并被偷就行。” “挪都挪不动。要不是下面有混凝土加固,这保险箱能压塌地板。” 好像为了验证社长的话,又好像是以防万一,三位刑警从旁边用力推保险箱,保险箱自然纹丝不动。 三户部刑警见状说:“好,那么我们进入警备状态了。” 警方的室内检查好像结束了。 与此同时作马侦探在做什么?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地站在房间角落,注视着刑警的动作。他的存在感稀薄到让人搞不清他还在不在场,而且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存在的意义也不大。木岛越来越怀疑这个侦探是不是个只有自己才看得见的精灵,虽然精灵长着一副大叔模样也够让人讨厌的。 “社长,感谢您传真给我们宅邸的平面图。托您的福,我们已提前做好准备。署长也感谢您协助警方的工作。”井贺警部补圆滑地说。 “宅院内外同时有人监视。”三户部刑警也如同报告一般地补充道,“屋内每处关键点都有刑警课的便衣警察负责,确保每处有人把守。另外署长这次还特地抽调了地区课警服组的十五名成员前来助阵。” 所谓地区课,应该是平日挤在派出所,偶尔骑车巡逻周边的部门。 “警服组负责整个庭院和宅邸外墙。一半人守在墙根,一半人巡逻警备,不间断地监视是否有企图翻墙入侵的盗贼。等太阳落山,我们就用探照灯照亮整个院子,让怪盗无法借夜色溜进来。以上是警部补制订的警备计划。” 三户部刑警严肃的语气令大滨社长连连点头:“好啊、好啊。人手够吗?要是不够,我还能叫来二三十名员工。他们都挺能干的,平时装卸货练出了一身力气。” “不用、不用,不劳您费心。民众介入只会打乱阵脚,这里就交给我们专业人士吧。” “是吗?员工可以不花钱随便使唤,不用太可惜了。” “不必了,您的好意心领了。”井贺警部补婉言谢绝了社长的提议。 三户部刑警在他旁边恭敬道:“这个房间的地板和墙壁都没发现异常,会再派人监视房间门口,确保谁都无法闯入。好,全员按原计划行动,让外面的警服组也开始监视。” 后半句命令一下,刑警们行动迅猛地离开房间。其间,木岛先检查了窗户,窗户上嵌着新的铁栅栏,栅栏空隙窄得只有拳头宽,只容得下小猫通过。业余施工队都能做得这么漂亮,真难以想象。 目送刑警悉数离屋后,大滨社长说道:“那我们就在房间里看守保险箱吧。别站着了,喂,鹰志,搬把椅子来。然后叫那家伙过来。” “嗯嗯。” 鹰志态度轻佻,脚步也轻浮地走向门口。 “可警察在外面真的没问题吗?只要换上警服,谁都可以乔装成警察。万一怪盗五右卫门之助穿着警服混进来怎么办?” 井贺警部补温柔地安抚着不安的大滨社长:“不用担心。我们新滨警察署不大,满打满算只有八十个人,大家互相认识,甚至知道彼此的家人。只要有陌生面孔混进来,立刻就会暴露的。” “哦,是吗?那就好。这方面来看,乡下警察真方便。” “怎么样?以您专家的眼光,我们这种警备部署还可以吗?”三户部刑警拘谨地问木岛和作马侦探。 欸?你问我,我也很难评价啊。木岛将视线投向作马,作马公事公办地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评论得极其简短。这个侦探的存在感真薄弱。 门开了,鹰志搬来了椅子,一共两张单人沙发和四把餐厅的木椅。看他搬椅子时气喘吁吁的样子,似乎平日里与体力活无缘,木岛慌忙上前帮忙。 木岛正搬着椅子,突然被跟在鹰志身后进入房间的物体吓了一跳。 一瞬间,木岛甚至以为是个罩上西装的办公柜走了进来。当然,这只是他的错觉,穿西装的肯定是人,或许“擎天柱”指的就是这种巨汉。他体格健壮,容貌魁伟,光头配两个骨碌碌转的眼珠,肩头的腱子肉快把衣服撑爆了。 大滨社长摇着便便大腹,愉快地笑了:“至少让我加个保安帮忙吧。向各位介绍,这是我的员工。这人头脑迟钝但很忠诚,只要是我的命令,他什么都听。喂,㭴元。” 大滨叫了一声大块头,对方立刻瞪大眼睛看着他:“是,社长。” 男子的声音和他魁梧的外表一样低沉粗犷。 “记住他们的脸,这些人是警察——新滨警署两位、警视厅两位。从现在起,除了我们以外,任何人都不准进入这个房间。如果有人想进来,立刻给我拿下,明白吗?” “是,社长。” “好,明白了就站去那边待命。” 大滨社长像唤狗一样吩咐大块头。而㭴元面不改色地说:“是,社长。” 他慢吞吞地走到保险箱对面的墙边立正站定,双臂交叉背后,俯视整个房间,魄力十足。 大滨社长满意地点点头,指示鹰志摆好椅子:“好了,我们也来看护蓝宝石吧!” 六把椅子呈半圆形围住保险箱,就像要聆听保险箱的独奏。大滨社长坐进摆在保险箱正对面的单人沙发,鹰志占据了社长左手边的另一张沙发。再往左,井贺警部补和三户部刑警并排坐在两把木椅上,社长右侧的两把椅子则由木岛和作马侦探使用。没什么存在感的作马侦探坐在最靠墙的那把椅子上。 现在监控准备就绪。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距离怪盗预告的时刻已然不远。 * 下午三点已过。 终于进入了怪盗的预告时间。 鹰志机灵地拿来座钟放在保险箱上。那是个方形机械钟,奶油色的廉价塑料和厚重的保险箱有些不协调。 就这样,木岛六人以保险箱和座钟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木岛可以看到保险箱的正面和左侧。黑乎乎沉甸甸的金属疙瘩,观感很是可靠。 每个人都盯着保险箱。 大滨社长双手抱胸,露出丰满的腹部。 旁边的鹰志有些沉不住气,坐立不安。 井贺警部补带着佛像般的微笑,安静地坐着。 三户部刑警的背脊挺得笔直,浓眉紧锁。 回头一看,背后墙边的巨汉㭴元昂首挺立,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而在木岛旁边的座位上,作马侦探佝偻着背,一脸沉静,就像地方政府某个机关职员在窗口闲得发呆,毫无威严和紧张感。虽然上一次案件里随心所欲的勒恩寺侦探让木岛震撼之余还伤透了脑筋,但像作马这样太没主见也是个问题。这样的话,你来这儿干什么? 算了,还是专心看守吧。 木岛清空思绪。 必须提高警惕。就算天塌下来,眼睛也得盯住保险箱。井贺警部补他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一切注意力都在保险箱上,蓝宝石就在里面。闪耀着深蓝色光辉的宝石,是怪盗的目标。 可他准备如何偷取呢?木岛盯着保险箱思考。保险箱很坚固,箱门只有大滨社长才能打开。如今它在六双眼睛的环伺之下,身后不远处还有一双巨人的眼睛投来目光。此外,宅邸内有八名便衣警察四处张望,以防可疑人员入侵。屋外还有十五人的警队巡逻。这样一来,怪盗连溜进院子都难,他会有何预谋,采取怎样的行动呢?陷入思考会招致不安,时间一久更是焦躁难耐。嗯,沉默也是一种压力。对啊,没必要保持沉默。 为了缓解紧张,木岛试着开口:“井贺警部补,你说预告信是一周前寄来的?” “是,对,没错。”警部补神态自若地点点头。 “那么,有没有人提议过将蓝宝石寄存在别处呢?比如警署之类的地方,这样就不用派这么多人在这儿大费周章地监视了。” “我们当然也考虑过,但是……” 井贺警部补瞥了大滨社长一眼。 “被我驳回了。”社长说。 “为什么?” 听到木岛的问题,大滨社长依然抱着胳膊:“因为无法保证运输途中的安全。预告信可能是在诈我,是让我把蓝宝石运出去的诱饵。” 三户部刑警挑起半边浓眉:“我说过,我们负责运输途中的安全。” “我不是不相信警察,但万一对方有枪怎么办?要是真有好几个歹徒逼停运输车,拿枪指着你们,你们能还击吗?” “这……”三户部刑警一时语塞。 “不敢开枪吧?我没说这是坏事,但你们的习惯是不用枪还击。” 大滨社长说得也有道理。与其他国家相比,日本警察对开枪极为谨慎。他们很少拿枪指着别人,更不会设想与强盗团伙交火。 考虑到武装抢劫的可能性,运输时的风险确实很高。如此一来,也许宝石留在原地更为安全。 想通后,木岛又说:“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什么事?”三户部刑警坐正聆听。 “怪盗是怎么知道大滨社长拥有蓝宝石的?如果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信息,应该就能筛查出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的真面目了吧?” 听到木岛的话,鹰志哼笑道:“哎呀呀,缩小嫌疑圈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 “因为老爸经常邀请别人来家里炫耀他的宝贝。刚才提到的市长、消防署署长、市议员,还有公司里所有的人,应该说这附近的大小名人都知道。哦,还有……” 鹰志起身,轻快地走出房间,又旋即折返:“你看这个。” 他嘿嘿笑着递来一本杂志。这本经济杂志以专业严肃著称,从不刊载明星八卦。内容都是诸如今年下半年政府和经济产业省的经济方针对财界的影响、日元升值是否会成为股价上涨的推动力、各国对原油价格上涨的反应等经济报道文章。读者圈层是各行各业的管理者。 鹰志翻到杂志最后一页,一篇附上全彩照片的访谈占据了半个版面,标题为《我的宝物》。这好像是个采访全国企业家的专栏,也是这本以严肃著称的杂志中唯一的轻松角落。 主人公无疑是大滨社长。他手拿蓝宝石,喜笑颜开,在采访中大肆吹嘘他的“宝物”。粗略浏览过后,木岛把杂志递给作马。作马沉默不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篇报道。 “这是上个月出的那期,全国都传遍了。”鹰志笑着说,“看过这本杂志的都知道他有蓝宝石。”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无法缩小范围了。虽不知这本经济杂志的发行量到底有多少,但毕竟是本主流杂志,不管是书店、车站小卖部还是附近的便利店都能买到。 鹰志淡淡地说:“老爸的坏毛病就是一旦得到什么书画古董、宝石珍藏,就控制不住地向周围炫耀。宝贝放在手边只为了炫耀,玩腻了就卖掉,不过售价比购入价高就是了。这方面我不否认老爸颇有些商业头脑,但接受杂志采访时还自吹自擂,真就是无药可救了啊。” “那是因为杂志社非要我这么做。” 大滨社长闪烁其词的辩解反让鹰志更加不屑:“得了吧,我和老妈都建议他放弃这种暴发户的爱好,但他就是不听。特别是妹妹最受不了他,只要他招呼人来家里开鉴宝会,妹妹都会不高兴,一个星期不和老爸说话。但即使这样他也不放弃,真让人伤脑筋,越是昂贵的东西就越会不停地炫耀,真受不了。” “顺便一问,这颗蓝宝石的价格是?”木岛怯生生地问道。 大滨社长露出无畏的笑容:“我不知道警视厅的刑警工资多高,不过劝你别打听,对心脏不好。” 蓝宝石如此昂贵,那么也不能排除如下可能:某人看到杂志,出于好奇寄来预告信骚扰大富豪……也就是说,预告本身果然是恶作剧吗?或许正如县警的判断一样,只是单纯的骚扰。那么,如此森严的警备本就是一种浪费。不对,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果蓝宝石没有失窃,那就再好不过了,报告都更容易写了。 木岛想着想着,四点已过。 一个小时过去了。 大滨社长慢吞吞地站起身:“都一个小时了。怎么样?看来没事,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他走向保险箱,其余五人也跟着聚集到保险箱前。 大滨社长用左手遮住右手,转动转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解锁。 三户部刑警走上前说:“接下来交给我们。” 说着,他把L形压杆旋转四十五度。“哐当”一声,厚重的门打开了。 大滨社长伸手拿出小黑盒,打开盖子,揭开盖在上面的天鹅绒布。 耀眼的蓝宝石宛如一捧凝固的深海,闪耀着幽蓝的光辉。 大滨社长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平安无事啊。” 他将宝石收进匣子,放进保险箱,再度关上厚重的箱门。 全员回座,长舒一口气。 熬过一个小时,距离预告的结束时间晚上八点还剩四个小时。木岛再次感觉警备不是个轻松差事,同时担心自己在中途会注意力涣散。现在连快递都可以指定派送时间,为什么怪盗不严格限时呢?这种松弛感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预告就不能写得更精确一点儿吗?不,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再坚持四个小时吧,加油。 为保专注,木岛向旁边的侦探搭话:“这个,需要每小时确认一次吗?” 可作马没有回答,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木岛。木岛不死心地问:“如果频繁开关保险箱,只会给怪盗更多机会吧。我觉得在开箱确认的时候,很容易露出破绽。” “有破绽又如何?明抢是不可能的。就算明抢,在这种警备状态下他根本就逃不掉。”作马终于开口,虽然还是非常公事公办的口吻。 “那怪盗会不会用赝品调包真品呢?只要赝品制作精良,短时间内我们也发觉不了,还给他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 “赝品?不可能。”作马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那颗蓝宝石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形状和颜色都很容易印在我们的记忆中。若想仿制到一眼分辨不出真假的程度,工匠必须有高超的技艺,倾注极大心血来仿造。如果没亲眼观察过实物,就凭刚才那张杂志上的彩色照片,根本做不出以假乱真、足以骗过众人眼睛的假货。因为只要切割角度偏差一点儿,光芒都会不一样。如果想要完美复制,就必须把真品放在手边,边比较边制作吧。”作马的语气淡淡的,不带一丝感情,“可这样就产生了矛盾。工匠需要真品在手,才能伪造出足以以假乱真的赝品,所以如果怪盗事先委托工匠制作用来调包的赝品,就说明他已拿到真货。但既然怪盗手握真正的蓝宝石,又何必多此一举地调包、寄预告信?如果真品在怪盗手中,他就没必要偷出来。如果怪盗没有得到真品,他就无法伪造精巧的赝品。因此赝品并不存在。” 作马毫无情绪波动的话,却让木岛大吃一惊。怎么回事,这不是可以好好说话吗?而且还很有条理。那从一开始就有个侦探的样子好不好? 对面座位上的井贺警部补露出佛像般温和的微笑:“侦探二人组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如果和事件有关,不妨说给大家听听?” “啊,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我知道私下谈话很不礼貌。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分析了一下,证明无法用赝品调包盒子中的目标。” 鹰志又轻浮地嘿嘿笑起来:“说到只偷走目标,那起勒索案件不也一样,只有里面的赎金被偷了吗?” 之前让人在意的“勒索”“赎金”又冒了出来。而且除了木岛和作马,其他人都心领神会的样子也让人挂心。 实在觉得可疑,木岛鼓起勇气问道:“请问,所谓的‘勒索案件’指的是什么?之前发生过什么案件吗?” 鹰志爽快地点头回答:“是,大约三个月前。那时也受到了井贺他们的关照。” “鹰志,够了,别说那些无聊事。”大滨社长不悦道。 但鹰志毫不介意:“没什么关系吧,这些人也是警察,聊两句打发时间正合适。我说,井贺先生,聊聊没问题吧?” “没关系。”井贺警部补慈悲地点点头。大滨社长板着脸沉默不语。 许是有人撑腰,鹰志得意地打开话匣:“事实上,老爸曾遭到绑票勒索,绑匪拿走了所有的赎金。这在东京并不稀奇,但落到这种乡下可就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所以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谁被绑架了?”木岛问。 鹰志若无其事地回答:“啊,不是人,是画。” “哈?” “不是‘哈’,是‘画’,绘画的画。老爸为炫耀而买的昂贵的画被抢了。” 或许是嫌儿子多嘴,或许是觉得自己来解释比较好,大滨社长臭着脸说道:“你知道有个画家叫查理·理查德吗?他虽是法国印象派画家,却没有马奈、塞尚、莫奈那么主流,但有一定知名度,世界各地都有人收藏他的画。我得到了他的《红湖畔》,放在身边欣赏过一阵子。” “顺便又照例请人来家里炫耀一番,吹得天花乱坠。”鹰志插进来半句。 大滨社长无视他继续说:“可后来画就被抢了。有人找我借画,说是参加东京银座的画廊举办的印象派画展。我借了,当然也收了租金,可就这么出了问题。展览结束后,我去他们的庆功宴上稍微露了一面,就把画装进车里,打算直接开回家,没想到半路上被打劫了。也许坏人从哪里闻到了味儿,专门堵我呢。” “那幅画可以装进私家车?”木岛插嘴道。 “嗯,P5 号油画,就这般大小,没多大。”大滨社长双手展开,与肩同宽,“那是三个男人,穿着迷彩服,戴头罩,看不见脸。在弯道减速时,他们从黑暗中冲出来,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枪,左轮手枪。我觉得是模型枪,但不敢赌,万一受伤就亏大了。对面三个人,我一个人,毫无胜算,所以我没反抗。刚才我不是说不愿意把蓝宝石交给别人保管吗?也是拜那次经历所赐。运送途中是很危险的,被人用枪指着,你动都动不了。” “那您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懊恼。我竟然不得不唯唯诺诺地听那些小混混的安排,真是耻辱。”大滨社长撇着嘴说,“后座上的画被抢走。他们说想要拿回画,就准备两千万,不准报警。然后我听到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三个人便不见了。” “两千万?画的赎金吗?” “嗯,如果这些钱就能换回画,那还算便宜。理查德值这个价。”大滨社长说。 鹰志在一旁说道:“听老爸回来说遭遇了打劫,我们都吓了一跳。妹妹完全兴奋起来,一个劲儿地追问劫匪长什么样、什么装扮、哪里人。老爸只说他们套了头罩,看不见脸。” 三户部也加入谈话:“然后社长秘密联系了我们署长。” “劫匪警告我不要报警。我若冒冒失失地打一一〇,事情闹大搞不好会刺激到罪犯。要是因此伤了理查德的那幅画,那可就惨了。” 大滨社长这么说,鹰志却插嘴道:“于是我提议偷偷去找新滨警察署署长。因为老爸平时经常公开表示自己和署长非常熟,这时不找人家商量更待何时?所以我催促犹豫不决的老爸,去找署长说了这件事。” 三户部刑警补充道:“说到底,大滨先生只是前来私人咨询。署长也很机灵,让我们井贺组秘密调查,避免惊动罪犯。” “第二天,我收到手机,是快递送来的。接下来就是电视剧里的经典套路,手机响了,按照电话指示,我被迫带着装满两千万日元的旅行袋,跑这儿跑那儿。”大滨社长苦着脸说。 三户部刑警也皱起粗眉:“对我们来说,这项工作难度很高。昂贵的画作被劫,如果画出什么问题,就前功尽弃。因为不能公开行动,追踪也很困难,我们竭尽全力只能确保不被甩掉。啊,顺便说一下,手机是被盗的赃物,无法通过它找到罪犯。” “警方最后还是跟丢了。劫匪在新滨港口以我的名义租了艘摩托艇,他们甚至事前查到我有船舶驾照。” “出海一招出乎意料。因为我们是秘密搜查,无法请求海上保安厅的协助,只好放弃跟踪。”三户部刑警不甘心地说。 大滨社长也绷着脸说:“之后就没什么事了。我被叫去附近的小码头,那是外房一处停靠我的巡航快艇的码头。等在码头的三人把现金全掳进了他们带来的布袋里。” “我还在旅行袋底下装了追踪器,真是太遗憾了。”三户部刑警说。 大滨社长无趣地说:“钱被抢了,什么都完了。” “画呢?” 面对木岛的问题,社长的语气更加冷淡:“还回来了。可笑的是,第二天一早,画被用塑料膜和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地立在我家门外。我女儿早上第一个发现了它。画作没有污损,安然无恙。” “可两千万日元还是被抢走了吗?” “对啊。” “真是损失惨重。” 木岛这么一说,鹰志在一旁用轻浮的口吻说:“但事实并非如此。画上了保险,这方面老爸精得很。赎金是理赔的钱,老爸的开销为零,我们家没损失。” “别傻了,我的精神损失才是最重要的。他们从我这儿抢钱,害我第一次蒙羞,精神压力很大。” “那幅画后来怎么样了?好像没挂在这里。”木岛环顾四周。 大滨社长哼了一声:“没了,早卖掉了,晦气。” “当然,售价比购入价高,对吧?就算吃亏,老爸也会从别处赚回来。”鹰志似在调侃,“而且这案子警察还没解决,一直没有逮着那可恨的三人组,所以老爸依旧难消对刑警的不信任。” 三户部刑警拼命反驳:“不,那是因为从一开始罪犯就占尽先机。他们手上有画,我们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而且没有县警的增援,我们的追踪也大受影响,仅凭辖区警力无法覆盖到海上,这点绝不是我们一方的疏忽。然而署长每天纠缠不休,吵着要我们尽快抓到罪犯。他责备井贺警部补说:‘这是大滨社长的案子,别让我丢脸,快点儿结案!’压力之下,警部补犯了胃病,身体完全崩溃了,让我非常担心。当然,没能逮捕罪犯,我也很不甘心。” 鹰志仿佛出言嘲弄:“那就更得尽快解决了。” “所以我一再强调,只是时间问题。”三户部刑警规矩地反驳道。 原来如此,之前还有一起画作勒索案没解决。木岛终于想通了,为了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井贺警部补,真希望能尽快破案。木岛看向身旁,作马侦探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默默独坐,仍旧存在感很弱。作为侦探,为什么对未解决的案件缺乏兴趣,甚至无意提出建议?再消极也该有个度吧。 木岛的心声应该没能传递出去,作马侦探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上的一点。 就这样聊聊旧案,时间来到五点。 大滨社长起身:“好,又过了一个小时,我来确认一下。” 这好像是他擅自立的规矩。果然,不亲眼确认,他内心也难安。 在众人的注视下,社长打开保险箱的锁。 转动密码盘,掏出钥匙开锁。 “那这次我来。” 鹰志走上前,握住压杆,打开箱门。就这样,鹰志取出小黑盒,揭开绒布后,毫无疑问,蓝宝石就在那里。 众人满意点头。 鹰志一反之前的轻浮,慎重地盖上天鹅绒布,合上匣盖,将宝石轻轻放回保险箱。 三户部刑警很有眼力见儿地上前,“咣当”一声闷响关上保险箱。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不,还不能松懈,距离指定时间结束还有三个小时,还是要保持警惕。木岛握紧拳头。 正当他要坐回椅子时,作马侦探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没有走向椅子,而是走向门口。 什么意思,上厕所吗?好歹打声招呼啊。 木岛想着,也追着他朝门口走去。 作马毫不犹豫地开门走向走廊,木岛也追了出去。在门口守卫的刑警诧异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木岛自己都不明所以地搪塞了一句,追上作马。 他在走廊里拦住作马:“作马先生,你要去哪里?厕所在那边。” 作马面不改色地说:“木岛,先说一下我的预测,这起事件也许会以意外的方式结束,什么都不会发生。” 木岛吃了一惊:“啊?真的吗?” “虽不确定,但大抵如此。” “那么怪盗不会出现吗?还是说,他很快会在庭院一带落网?” “不会有抓捕行动,我觉得就要结束了。” “证据呢?” “没有证据,只是直觉。对了,木岛,五点了,我下班了。” “啊?” 这个侦探在说什么啊?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家了,到下班时间了。” “别开玩笑了。怪盗预告的时间不是还没结束吗?”木岛半笑着说,以为侦探在耍笑。 结果对方一本正经地说:“听好了,木岛,我是公务员,公务员应该严格遵守规定。准时回家是规定,是规定就得遵守,我又错在哪里呢?” “大错特错。眼下的情况,要等到指定时段结束才行。” “哪条法律或条例规定了结束时间?哦,说到底,不过是个自称怪盗的身份不明的人在私人信件上擅自设定的时间限制。我只是个公务员,没有义务服从哪个阿猫阿狗的决定。” “这是什么歪理?简直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听好了,木岛,我们这些小职员平时就被‘自愿’加班,哪个月的工作时长不超过标准的一百五十小时呢?你不了解地方基层公务员的残酷,所以才会说出这种冷血的话。我们被迫加班,任人使唤,工资低得可怜,干多少年都不见涨。一出问题,哪怕是再小的瑕疵,社会上第一时间就会来骂我们糟蹋纳税人的钱。即便这样,我们却连发牢骚都不被允许。有哪个职业是像我们这般累死累活还得不到回报的?所以,承接像侦探这种特殊业务时,我会恪守工作时间。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可以答应我吧?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一定会态度强硬地坚持准时下班。我觉得我的做法没理由被批评。”作马以极为事务性的冷淡语气发完一通牢骚,转身走向玄关。 追上去也没用。 木岛望着那道代表了地方公务员的均值、充满哀愁的蜷缩背影,说不出话来。 孤零零的木岛被遗弃在走廊,一时茫然无措。 不久后,他终于回过神来。欸,等等,哪儿有这种事?侦探会因为到点儿下班,连案子都不查了吗?没听说过,闻所未闻。话说回来,那人真的一如外表,是个公务员吗? 不,这些都不重要。问题是他真走了,现在又该怎么办?侦探不在可怎么办? 木岛无精打采地往回走,脑袋里纠结着该怎么办。 转过弯,他差点儿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哎呀,抱歉。” 木岛闪身,对方浑身一哆嗦,看向他。 木岛也吃了一惊。原以为是便衣刑警,但那人不仅没穿西装,衣着还异常随意。 那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灰色运动服,身材微胖,一头长发油腻腻的,胡子拉碴,脸色苍白,看上去既不健康又不卫生。 “啊,失礼了。”木岛向他道歉。 但他并未回答,用带着敌意的眼睛盯着木岛,嚅动起厚厚的嘴唇,嘟嘟囔囔,自言自语。 他是谁呢?看起来绝不是警察。 正当木岛感到不安时,对方突然大叫道:“走路没长眼睛啊?你这混账东西,啊!” 木岛吓了一跳。这个微胖的男人怎么回事? 邋里邋遢的长发男又瞪了木岛一眼,然后缓缓走过他身边,拐进通往楼梯的走廊。 那是谁?木岛依旧惊魂不定。求求你不要突然大声吓人,心脏受不了。可是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木岛一路平复心跳,回到保险箱所在的房间。 开门踏入房间之时,墙边像罩了西装的办公柜般的巨人㭴元瞪了眼木岛,什么也没说,似乎认出了他是自己人。 木岛返回自己的座位。 这时,井贺警部补语气沉稳地说道:“咦?和您搭档的那位侦探先生呢?” 警察果然问了。当然会让人好奇啊,木岛内心叫苦。 “啊,不,呃,这个嘛,对了,外、外面。他担心外面的情况,所以去巡视一圈,检查一下。” “外面有我署警察在巡逻啊。”三户部刑警狐疑地说。 “哦,那个,他说要以侦探的视角独自调查。”木岛语无伦次起来。 现场气氛如此,他怎么敢说侦探先回去了?太不合常理了。 木岛为了掩饰,拼命转移话题:“对了,刚才我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不是警察,是个年轻男子,留着长发。” 如果有可疑人物闯入,本来就必须引起警觉。更何况那人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怪叫,很是可疑。木岛有报告此事的义务。 但不知为何,大滨父子尴尬地面面相觑。井贺警部补依然如佛像般沉静,悠然开口:“哦,别管那个人。忘了吧。” “不过他的样子明显很可疑。” 面对紧咬不放的木岛,大滨社长板起脸不悦地说:“真的不用在意。那是我儿子,小儿子。” “是……您儿子?” 木岛愣了一下。鹰志为难地解释道:“是我不争气的弟弟,让您见笑了。” 啊,原来真有茄子太啊。 “老弟名叫鸿次,是个宅男,这年头宅男也不稀奇了。他都二十五岁了,还整天关在房间里玩网络游戏,只是个浪费粮食的造粪机。” “喂,闭嘴!有必要什么都跟外人细说吗?我不是叫你别管那个人渣了!”大滨社长语气强硬起来,鹰志就此噤口不语。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木岛似乎踩到了这家人不可碰触的雷区。 这样一来,作马的事就更难开口了。 真让人受不了。 房间里充斥着沉重的沉默。 井贺警部补面色平静,悠然地坐着。 三户部刑警挺直腰板,拘谨地坐着,两道浓眉是两个笔直的“一”字。 大滨社长一脸不快地背靠沙发,鹰志则坐立不安,调整了好几次坐姿。 每个人都盯着保险箱。 而在众人背后的墙边,也就是保险箱对面,耸立着巨汉㭴元。他瞪着一双圆眼,面色可怕地凝望半空。 木岛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办?还有超过两个半小时,作马早退之事迟早会被发现,调查庭院的借口撑不了多久。如果直到最后侦探都没有回来,再怎么也说不过去。 该如何蒙混过去呢?为了不暴露,能争取一秒是一秒,不过恐怕连我也会被认为是怪人。我可不想被人翻白眼。为什么每次都遇上这种事儿?什么倒霉事都要侦探的随行官来兜着,太伤脑筋了,到底怎么蒙混过关呢? 冷汗直流,越坐越难受,没有比这更令人不舒服的了。 就在木岛心神不宁之际,保险箱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半。有人敲门,门开了,一名刑警模样的男子探出头来:“井贺警部补,地区课二班——” 男子刚开口,异变发生了。 一开始,木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名刑警刚踏进房间半步,瞬间飞到半空,刚被举到天花板的高度,转眼又被摔在地上。刑警身上压着一个“办公柜”。整个过程大约有一秒钟,简直快如闪电。 刑警被巨大的躯体压得动弹不得。方才那招是柔道寝技——横四方固。 “啊,疼死了。”刑警发出惨叫。 即便如此,骑在他身上的庞然大物还是毫不留情,更加用力地勒住。 “啊啊啊,救命啊!”刑警大叫道。 原本优哉游哉的井贺警部补慌忙站起,三户部刑警也准备冲过去。 大滨社长抢先说:“㭴元!停!停!放开他!㭴元!那个人是安全的,停!” 㭴元听令,迅速从刑警身上移开,站了起来。那张瞪大眼睛的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㭴元,那个人是刑警,进来没关系,懂吗?” “是,社长。” 㭴元返回原处,又如刚才一样昂首挺胸立正站着,就像没事发生,脸上全无表情。 三户部刑警扶起倒在地上的刑警:“没事吧?” “嗯,总算……疼疼疼。”刑警揉着身体坐起来。 是命令,木岛明白了,大滨社长曾下令“从现在起,除了我们以外,任何人都不准进入这个房间”,巨人㭴元忠实地遵守了命令。 鹰志这时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脑子笨,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木下,有没有受伤?”井贺警部补询问下属。 刑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龇牙咧嘴答道:“嗯,应该没事。” 三户部刑警扶着木下,问道:“对了,木下,你有什么事?” “啊,对了。地区课二班到了,随时可以和一班换岗。” “哦,已经这么晚了吗?那么让他们赶快换班吧,拜托你了。对了,告诉他们天黑后就打开灯。”井贺警部补下令。 那名刑警回道:“收到。” 他似乎落下了伤,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鹰志又恢复了平常轻浮的语气:“哎哟,吓我一跳。唉,都是意外。” 说完他开心地笑了,使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为之一亮。 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分钟。 晚上六点。 井贺警部补不慌不忙地说道:“又过了一个小时。” “嗯,再确认一下吧。”说着,大滨社长起身,同前几次一样打开保险箱。 井贺警部补走上前:“这次由我来。” 警部补把手伸进保险箱,慢慢取出小黑盒,站在原地打开盒盖,掀开天鹅绒布。 从木岛的座位都能看见碧蓝的光辉。 井贺警部补取出蓝宝石给大滨社长看:“平安无事啊。” “嗯,确实。”大滨社长也点点头。 木岛松了口气,又过一关。 警部补重新盖好天鹅绒布,合上盒盖,正要将宝石放回保险箱时,门外突然一阵嘈杂:“不是说了吗?让我进去就都明白了。嘿,你们这些人,真是死脑筋……放手!” 那是个目中无人的大嗓门。众人回头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房门猛然打开,一道人影以迅雷之势冲进来。糟了!和木岛不谋而合,井贺警部补也似乎察觉到危机,慌忙关上箱门,将保险箱挡在身后,摆好架势看向对面。来人个头挺高,左右手臂被两名刑警抓住,却还要往房间里闯。糟糕的预感是正确的,就在高个儿男子踏足室内的瞬间,原本站得笔挺的西装“办公柜”以惊人的速度出手,又是一阵电光石火。 在门口纠缠的三人齐齐吃了一记飞踢。两名刑警直接被撞飞到门外,只有中间那个高个子勉强撑了下来,但也只是刹那间的事。一眨眼,他的身体就被抛上天花板,转眼又被办公柜一样的肉体牢牢接住、缠绕起来——横四方固。“啊,疼死了!”男子口中发出和刚才的刑警相同的惨叫。 木岛不禁一怔。他看见那张熟脸,忍不住上前一步:“勒恩寺先生!” 没错,来者就是三个月前密室事件中和木岛结伴的侦探——勒恩寺。只不过对方可没闲工夫为久违重逢而惊讶。 “啊,好痛,快放开我,疼疼疼!” 他正在忙于应付横四方固带来的剧痛。 大滨社长慌忙上前:“㭴元,停!停!可以了!放开他!放开他!” “是,社长。” 㭴元轻松解开固定技,回归原位,面无表情,昂首挺胸地站好。 高个儿男子当场瘫倒在地。 木岛冲过去说:“不要紧吧,勒恩寺先生?” 木岛想抱他起来,对方却皱着眉头仰起脸看向木岛,毫无反应。那副茫然的表情仿佛在问“这家伙是谁”。 又忘了。木岛有些失望地说道:“是我,木岛,随行官,警察厅的新人。” 对方终于想起来了 “哦,原来是你,真巧啊。哎哟,疼、疼啊。” “你没事吧?” “嗯,没事,大概吧。” 勒恩寺揉着腰,颤颤巍巍地起身,牢骚话跟连珠炮似的:“不过你们的欢迎仪式真够粗暴的。把来客抛起来勒死是本地习俗?还是说今天过节?” 眼前之人身材修长,随意地披着一件宽松的夹克。看那英俊的五官和与之不相称的一头乱发,无疑是侦探本人——勒恩寺公亲。 勒恩寺好不容易站起来,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木岛的脸,用力往两边拉。 “疼疼疼!”这次轮到木岛惨叫了。 他拼命挣脱:“干什么?” 勒恩寺却一脸冷漠地说道:“没什么,你们收到怪盗的预告信了吧。怪盗嘛,通常会伪装成内部人士混进来。如果想同我对决,他不会打扮成与我今天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没有意义,他只会扮成熟人。木岛,所以我才试试你,看看这张脸是不是张人皮面具。但好像剥不下来呢,你是真的木岛。” 这是什么鬼话?什么生面孔熟面孔,明明刚才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木岛想。不过意外的是,他竟挺怀念上次勒恩寺折腾他的种种怪异行为。作马的离开让他心里打鼓,现在勒恩寺好歹来了,木岛内心也能踏实一点儿。 勒恩寺才不管木岛所想,环顾四周:“哪位负责警备工作啊?” “是我。”井贺警部补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 勒恩寺直截了当地说:“房间门前设置岗哨是不对的,怪盗一眼就能看出好东西在这儿呢。刚才我就直奔这里,结果正中目标。不然你在每个房间门前都留警察站岗也行,可以混淆视听。” “哦,是这样啊。”井贺警部补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一通大放厥词唬得睁大了双眼。 大滨社长似乎也觉得奇怪,气势汹汹地问道:“你是谁?擅闯民宅是不是太不懂礼貌了?” 确实很有威严,但勒恩寺才不管什么威严,优雅地行礼:“我是侦探。传说中的名侦探勒恩寺公亲就是我。很高兴认识各位。” “勒恩寺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木岛问。 勒恩寺装模作样地整理夹克领子:“嗯,我问过上面,上面说今天负责案子的是作马先生。既然是那个人,肯定会准点儿回去的,所以我就来替班了,还可以拿一天的日薪呢。” 三户部刑警的耳朵很灵:“什么叫‘回去’?‘准点儿’是什么意思?” “不,那个,应该说是换班了,所以就由这位新侦探——” 木岛还在吞吞吐吐地解释,勒恩寺一席话直接让木岛的努力全白费:“上一位侦探已经回家,准点儿下班了。不过有我这位名侦探接手,算你们赚到了。好啦,放心吧,我不会让怪盗靠近一步的,交给我这位名侦探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位是我的上司。啊,准确地说,他不是我的上司,而是搭档,总之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他的身份有警察厅担保,请不必担心。”木岛越说越觉心虚。 大家的视线都向他投来,完全已将他视为怪人一类。作马放着案件不管直接回家,这也太离谱了,如今果然败露,令人难堪。啊,露馅儿了,太丢人了,木岛不知所措。 勒恩寺毫不在意木岛的尴尬,潇洒地说:“好了,木岛,在座这几位我完全不知道谁是谁。来,给我介绍一下。” 勒恩寺环视在场人群,但大家的眼中充满了怀疑。 虽说木岛现在的立场很模糊、很痛苦,但随行官的工作还是得做。木岛把房间里的成员一一介绍给勒恩寺,包括现场负责人井贺警部补、得力干将三户部刑警,还有刚才放倒侦探的壮汉㭴元。 “嗯,好的,人物关系我已了解。各位,既然我名侦探勒恩寺公亲来到现场,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怪盗算什么东西?我一定会守住宝物,漂亮地拿下那小贼让你们看看。大家只要放宽心,欣赏我的表现就行。我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名侦探的华丽风采吧。”勒恩寺朗声道,但揉着腰的姿势还是缺了点儿气势,或许还没从横四方固的伤害中缓过来,“木岛,放心了吧?话说回来,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事件经过。如果名侦探没有获得任何情报,实在让人有点儿不安。所以告诉我,到目前为止都发生了什么,包括今天你来到这里后发生的事。” “知道了,你先坐下。” 木岛拉着引人注目的侦探去最角落的椅子,也就是之前作马的座位。 木岛正想说明发生的事,忽然想起录音笔还放在胸前口袋里没关,应该录下了之前全部的对话,于是拿出来。 “原来如此,这个确实方便。木岛,你帮上大忙了,果然很适合这份工作呢。”勒恩寺摩擦着双手,说着惹人厌的话。 木岛把耳机塞进他的耳朵,按下播放键。这么说来,白天看过的预告信复印件还放在口袋,他顺便也递了过去。 勒恩寺摆开架子,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听着录音笔的录音。他偶尔会询问一些环境音,比如听记录了大滨社长的宝石收藏的杂志的声音、刑警检查房间的声音等。每次听完木岛的解释,他就用鼻子哼一声当作回答,很没礼貌。勒恩寺似乎在倍速播放,被加速的对话声从耳机里漏出来。他很聪明,听一遍就基本了解了大概。 许是勒恩寺的傲慢态度令人讨厌,大滨父子偷瞄侦探的眼神里带着责备,三户部刑警也皱着粗眉窥视勒恩寺和木岛的动作。刚建立良好关系的几人都投来冰冷的视线,再次让木岛如坐针毡。但就立场而言,他必须行使随行官的本分,服务好侦探勒恩寺。受夹板气令木岛左右为难,压力很大,心想自己果然不适合这份工作。必须时刻照顾好随性的侦探,神经要多么迟钝才能胜任这份差事啊?反正木岛怎么都觉得自己不适合。 因为倍速播放,勒恩寺比预想中更快地听完了音频。他摘下耳机,态度依然傲慢:“木岛,作马先生不是说这事儿会平安结束吗?” “是啊,但他无凭无据。” “不,我跟他想法相同。说不定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结束了。” “为什么?” “作马先生的直觉很准,几乎百试百灵。而且,”勒恩寺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这是我的逻辑告诉我的。” * “对了,六点半多了。老爸,肚子饿不饿?”鹰志问道。 大滨社长点点头:“嗯,你一说,还真到吃饭的时候了。” 三户部刑警问道:“社长,餐饮方面有防备吗?盗贼可能会下毒。” “不必担心。喂,鹰志,把那个拿来。” 听到老爸的吩咐,鹰志说:“嗯嗯。”随即轻佻地站起身,走出房间。 目送儿子离去后,大滨社长说:“你刚才长篇大论说你是侦探,你也是警视厅的吗?” 勒恩寺回答道:“准确说来是警察厅,他们委托我的。” “你不是警察厅的职员?” “那还用说吗?正如你所见,我就是一个市井百姓。名侦探还会隶属于警察系统吗?那有什么意思?一点儿意外感都没有。”勒恩寺仰靠在椅子上,自信满满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大滨社长显然对这个回答感到困惑。木岛叮嘱社长,别和怪人正经闲聊,聊不明白。 这时鹰志返回,搬来一张小桌,仿佛是用双手把它捧进房间的。 “久等了。”鹰志语气轻悠地将桌子放在父亲面前。 “对,就是它。我在公司加班时也吃这个。”大滨社长满意地说。桌上,盒装能量棒和吸吸果冻堆成一座小山。 “来来来,大家也别客气。” 大滨社长说着便伸手拿了根能量棒。这么说来,木岛也是长途劳顿,午饭都没吃。饥肠辘辘的他也起身拿了一个。能量棒是独立包装的,不用担心会被人下药。吸吸果冻也是塑料包装,木岛仔细观察后没在外包装上发现针孔。 估计是因为正在执行公务,两名警察没有拿,勒恩寺似乎也不感兴趣。也对,如果侦探刚到,什么事都没干就吃起零食来也太过分了,木岛觉得勒恩寺不吃比较好。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大滨父子和木岛嘎吱嘎吱嚼能量棒的声音。 众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段无聊时光。 晚餐虽无味,但也能饱腹。接下来只需继续等待。 保险箱上的廉价时钟嘀嗒作响。 窗外开始暗了下来。 还能听见外面警察交班的声音。 时间静静流逝。 作马侦探预言不会出大事,勒恩寺也这么说。的确,照这样下去确实会无事发生。院里有警队巡逻,宅中有刑警监视,蓝宝石在保险箱里,而能打开保险箱的只有宝物的主人大滨社长。有这种警备部署,看来真没问题了。 木岛稍稍放下心来。 就这样,七点到了。 大滨社长站起来说:“又过了一个小时。” 接下来是惯例的确认环节。 大滨社长一如往常,遮住旋转密码的手,掏出钥匙开锁。“哐当”一声,保险箱开了。社长从保险箱里掏出小黑盒,只手打开盒盖,掀开天鹅绒布,里面应该装着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没有了!”大滨社长惊叫。 其他五人一齐站起。 全员慌忙聚拢到社长身边,看着他手中的小盒子。 确实没有。 大滨社长提起天鹅绒布,轻飘飘地抖了两下。什么也没掉下来,盒里是空的。 木岛立刻怀疑盒子是否被偷换了。也许一共有两个小黑盒,社长拿的是那个空的,装宝石的还在保险箱里。木岛赶紧往保险箱里看,那里当然没有另一个黑盒。保险箱中层被现金塞得满满的,上层只放着一沓存折和印章。 木岛抬起头来。大滨社长脸色苍白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不见了呢?我的蓝宝石去哪儿了?” 鹰志也一脸严肃地说:“没掉在附近吧。”他趴在地板上,四处张望。 三户部刑警跑去开门,问值班刑警:“喂,有人进出吗?” “没、没有人。”从走廊方向传来刑警优哉的回答。 “保险箱里面呢?会不会掉进深处了?” 井贺警部补说完,大滨社长慌张地将上半身钻进保险箱,但一阵蠕动后又立马退了出来,露出死心的表情:“不,没有。哪里都没有。” 鹰志焦急地说:“怎么会没了呢?刚才看的时候还在啊。” “可就是没了,到处都找不到。” 大滨父子俩一会儿看看保险箱,一会儿摸摸地板,手忙脚乱。 井贺警部补拿出小型对讲机指挥外面的警察:“紧急警戒。特别注意逃跑者。可能会有人从宅院逃走,绝对不能放过。一经发现,立刻拿下!” 三户部也从门口回来,挑起粗眉:“蓝宝石真的消失了?” 他紧张地看着保险箱下面,但保险箱紧贴地板,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鹰志慌张道:“是怪盗,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来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蓝宝石!” 大滨社长火冒三丈:“别胡说八道!我们可是一直盯着呢,他怎么可能偷东西?” “可是老爸,现在真就不见了啊,被偷了。” “怎么可能?总之先找找吧。盗贼根本没有出入过房间,蓝宝石一定在什么地方。” 听着父子俩吵吵嚷嚷,木岛只感到茫然和不知所措。因为太过惊讶,他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消失了?蓝宝石不见了? 难道真的是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出现了吗? 不,正如大滨社长所言,保险箱一直在他们六人的监视之下,怪盗哪里偷得了东西呢? 难道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会隐身? 莫名其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来一些,木岛问站在一旁的勒恩寺:“勒恩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勒恩寺从容地笑着:“怎么回事?你很在意吗?” “当然在意了。现在是摆出优哉样子的时候吗?蓝宝石被偷了啊。侦探的颜面岂不是丢尽了?” 即使木岛激将,勒恩寺依然不慌不忙:“木岛,不用这么着急。放心,宝石很快就会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还用问吗?我的逻辑是这么告诉我的。”说完,勒恩寺咧嘴一笑,兴高采烈地摩拳擦掌,“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他向前跨了一步。 勒恩寺突然提高嗓门:“到此为止了,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我已识破了你的所有企图,蓝宝石定是被你藏了起来,但你瞒不过我名侦探勒恩寺公亲的眼睛。乖乖地认命吧,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音让大滨社长一众愣住,仿佛中了怪人的毒气。现场鸦雀无声。 勒恩寺不顾微妙的气氛,继续说道:“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你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若还不肯出面,那别怪我名侦探勒恩寺公亲亲自揭露你的真面目。” 即使频频呼喊这个蠢名字,现场也没有一个人出来认领。勒恩寺兴高采烈地说:“好,无论如何都要我来帮你揭下假面吗?如你所愿。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的真实身份,就是你!” 他伸出右手,直指一人。众人的视线被吸引到手指指向之处。 井贺警部补沐浴在众人目光之下,不禁大吃一惊,眨巴着眼睛莫名其妙地说:“我吗?” 他的态度分明发自肺腑地感到意外,但勒恩寺情绪高扬地继续说:“没错,你就是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快快现出原形,别再演拙劣的戏码了。我勒恩寺公亲已经把你逼到绝境了,束手就擒吧。” 说到这里,勒恩寺突然降低了音调,面露难色地商量道:“那个……警部补先生,你配合我一点儿行吗?别光一副吃惊的表情,让我演独角戏。比如你可以说‘名侦探勒恩寺公亲,你居然识破了。我早就感觉你很危险,你果然还是看穿了我的真面目。可惜已经太迟了,蓝宝石落入我手,这次是我赢了。哈哈哈,名侦探勒恩寺公亲,下次再见吧。再见!’之类的台词,然后扔下一颗烟幕弹。待烟雾散尽,你也消失不见,诸如此类的。”勒恩寺像是在发牢骚。 井贺警部补则露出佛像般从容的微笑:“哎呀,饶了我吧。演这种戏还是太难为我这个乡下刑警了,我不是那种能灵活应对、即兴发挥的人。” “这样啊,真无聊。我还以为终于能热闹起来了呢,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兴致勃勃,像个傻瓜一样。” 面对不满的勒恩寺,警部补挠挠头:“真是不好意思。就像你看到的,我是个木讷的死脑筋,跟侦探先生的这种玩世不恭完全无缘。”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至少请你把宝石拿出来吧。” “好的。”井贺警部补说着,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物。他打开外面包裹着的手帕,里面出现的毫无疑问是蓝宝石! 大滨社长睁大了眼睛:“在这里。” 鹰志也愕然道:“为什么井贺先生……” 三户部刑警也张大了嘴巴。 勒恩寺又上前一步:“为什么?很简单。保险箱坚固无比,若想拿出里面的宝石,只能趁门开的时候。最近一次开箱是六点的例行确认,我只能认为宝石是在那时被拿走的。而六点正好我被㭴元先生制伏,引发了骚动,大家一时分散了注意力。警部补当时负责确认宝石,所以能拿走宝石的也只有他。宝石盒构造简单,盒盖用一只手就能打开。在他把小盒放进保险箱之时,只用一只手轻松拿出盒中的东西,然后把空盒放进保险箱。怎么样?很简单吧。只要冷静思考,就会发现只有这一种可能。” 木岛愣了一下:“那怪盗石川五右卫门之助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开玩笑,只是我得意忘形的发挥。只要稍微想一想,谁都知道最后一个接触蓝宝石的是警部补先生吧,此时盗贼没机会出手。而负责人藏起宝石只为保护蓝宝石,让众人以为宝石在保险箱,但暗地里将宝石放进口袋贴身保管。仔细想想,没什么比这种方式更安全的了。那时距离预告的时间结束还有两个小时,如果能瞒过怪盗,让他只关注保险箱,就是警部补先生的胜利。而刚好发生了我被㭴元先生制伏的变故,他瞬间有了实施贴身保管宝石计划的机会。” 听到勒恩寺的解释,大滨社长的脸色很是复杂,不知是安心还是愤怒:“别开玩笑了,井贺警部补。玩这种偷换把戏对心脏不好,我真以为被偷了呢。” “对不起,要想骗过敌人,必须先骗过自己人。实在对不起,宝石还给您。”井贺警部补平静如佛地说着,将蓝宝石交还到大滨社长手中。 社长立刻用天鹅绒布包好,收进小盒,锁进保险箱。 在场众人都松了口气。 鹰志故意夸张地说:“哎呀,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怪盗真的伪装成井贺先生了呢。还得是警视厅的人,演得太逼真了。” “名侦探有时也需要扮演名演员。”勒恩寺一脸严肃地说道。 大滨社长也苦笑着说:“可是真的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宝石从保险箱里蒸发了。” “我也是,那一瞬间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谓‘如烟似雾’就是这个意思吧?”三户部刑警说。 鹰志佩服道:“看来井贺先生的手法相当高明。虽说我们的注意力被骚动分散,但他的动作还是要快,不然仍会被发现的。简直像魔术师一样。” “哎呀,只是临时起意,我自己都是下意识地动了手脚。我在想,若想蒙蔽窃贼,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宝石放在身边。” “可我们也被蒙蔽了。” “对,所以针对这一点,我要向各位再道一次歉,对不起。”井贺警部补向大滨社长连连点头致意,气氛十分融洽。 时间是七点多,距离时限不到一个小时。 看来今天到此为止了。预告信的备选日期有三天,第一天总算快熬过去了。 想到这儿,木岛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这时,勒恩寺说道:“木岛,麻烦你帮我叫辆回去的车。” “啊,好,但离八点还有一段时间呢。”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马上进入解决篇。名侦探解决完案件要回家,需要车。”勒恩寺一本正经。 * “各位请听我说,后面的话可能有些长,大家先坐。”勒恩寺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大滨社长坐回正对保险箱的沙发,他左边是大滨鹰志,再往左是井贺警部补和三户部刑警,社长右侧则是木岛的座位。 只有勒恩寺站着,背对保险箱看向众人。众人以勒恩寺为中心围成半圆,仿佛在聆听勒恩寺的演唱会。不,其实侦探的演唱会才刚要开始。 勒恩寺朗声道:“反正直到八点都要监视这个保险箱,不如大家听我闲聊案情,打发时间之余顺便破案,一举两得。” “顺便破案”的说法让大家惊讶不已,大概是不习惯侦探装模作样的开场白吧。 勒恩寺不顾听众反应,继续说道:“好了,先生们。本次案件以怪盗来信开篇,是推理小说和影视剧中常见的桥段。按照剧情发展,在预告当天,怪盗会为偷盗宝物而来,纵使目标周围戒备森严,怪盗也会采取行动。怎么行动呢?用安眠药放倒看守,从空调或通风口放出催眠气体,在宅邸另一侧制造小型火灾声东击西,用烟幕弹和发烟筒制造混乱,在宅邸外的墙边引发交通事故趁乱潜入,化装成看守混入家宅…… “你能在虚构的世界中看到上面诸多方案,但可以发现,在现实生活中这些手段的成功率都不高。现实中的看守人员会更注意食物和饮料的安全。如果有警察守在院内,催眠气体和小火苗也全无效果。再说了,人根本靠近不了建筑物,怎么可能将道具运进去?怪盗要冒充看守也很难,警察不允许身份不明的人进入宅邸,而电影中用人皮面具乔装打扮的经典手法也不可能实现。如此想来,虚构作品中怪盗寄信预告的桥段只是为了让故事更热闹罢了。现实世界中,按照预告偷窃难比登天。” 这时,鹰志插嘴:“可是,刚才井贺先生不是藏起了蓝宝石吗?” “碰巧而已。”勒恩寺爽快地说,“因为关保险箱和㭴元先生大展拳脚的时机恰好吻合,所以大家才会分心,属于意外情况。既然如此,那么别说怪盗,根本没人能预料到保险箱开启之时必然发生意外。”勒恩寺手搔乱发,驳斥鹰志的意见。 他继续说道:“想到这里,预告信本身的意义就受到了挑战。寄预告信对窃贼有什么好处呢?寄了信,警备就会严密如斯,院里有警察巡逻,房里有刑警放哨,保险箱还被大家盯得死死的,即使用刚才列举的虚构故事中怪盗的手法也不可能得逞。如果想偷蓝宝石,最好不声不响,趁没警察保护之时轻松接近保险箱才是上策。至于怎么打开保险箱,不想自己动手的话,只要用枪指着大滨先生让他打开,同时注意避免引起骚动就行。相反,发预告信招来警察,盗窃的难度也会大幅提高,不管怎么想,对窃贼都没好处。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寄预告信呢?这就是问题所在。” “是自我表现欲吧,比如窃贼想引人注目之类的。”木岛发表意见。 勒恩寺从容地微笑着说:“你想说剧场型犯罪?那种事先预告好,偏要在森严戒备之下偷给大家看的表演?这样确实能满足罪犯的表现欲。可是这样的话,他为何不再闹大一些?把预告信发到县警总部,发给媒体,上网宣传,最好招来更多警备人员,让媒体的摄像机和记者把宅邸重重包围,再叫来好事的网民搞场网络直播,‘共襄盛举’。在这种情况下偷盗成功,罪犯的表现欲可以得到极大满足。反正发了犯罪预告,警察一定会来,如果有自信,大闹一场应该会更华丽气派。但这个罪犯没这么做,他只给大滨先生寄了一封信,就这样结束了,完全没有对外宣传。” “正出于这个原因,县警才会觉得是恶作剧。”木岛说道。 勒恩寺点点头:“于是可以判断,这次不是剧场型犯罪。明明可以制造更大的舞台,罪犯却没有这么做。由此判断,罪犯不是愉快犯。” 勒恩寺停顿一下,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我再问一次,罪犯为什么要寄预告信?他提高自己的偷窃难度想干什么?有什么好处?细想之下你会发现没有任何好处。别说好处了,情势对罪犯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警备变得森严,他根本无法对宝石下手。因此我可以说,罪犯完全没必要寄一封信,挑明了要蓝宝石,所以这封预告信很可能是假的,罪犯之意不在宝石。”勒恩寺如是断言。 大滨社长不可思议地说道:“那么你的意思,说来说去还是个恶作剧吗?” “不怪你会这么想。不过他特意打印预告信,并且谨慎地没留下任何指纹,还从东京大手町投递,可见相当花工夫。如果大滨先生在杂志上的炫耀惹来了某些偏执狂的骚扰,骚扰者会费如此心思吗?同时出现另一个问题:在如今对个人信息保护越发敏感的时代,骚扰者是如何知道社长家住址的?当地人的确知道,毕竟是大门大户,但当地人有必要特意跑到大手町去寄信吗?如果只是恶作剧,直接把预告信塞进这家的信箱不就行了?这样想来,罪犯的目的不是恶作剧,不是单纯想看大滨一家出丑。但是刚才我也说了,如果他是认真的,就没必要寄信公开表明要偷蓝宝石。既不是恶作剧又不像认真行窃,那么罪犯寄信就有其他目的,对不对?因此,我又有一个问题。”勒恩寺转向大滨社长,“如果有人收到自称怪盗寄来的预告信,他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报警。”大滨社长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勒恩寺也点点头说:“对,当然要报警。不过这封信上明确写了只为蓝宝石而来。作为宝石的主人,您看到预告信后的一瞬间会如何行动呢?” “嗯,我一定会感到不安,然后会亲自检查一下蓝宝石。” “怎么检查?” “打开保险箱确认。” “对,就是这个。”听到大滨社长的话,勒恩寺一拍巴掌,提高了声调说,“我认为这就是罪犯的目的。只要预告说要偷蓝宝石,宝石主人就会忍不住去确认,从而打开这个保险箱。” 勒恩寺指着身后坚固的黑铁疙瘩说:“所以我推测,罪犯寄出预告信的目的也许就在于‘打开保险箱’。只要寄出预告信,平时紧锁的保险箱就一定会打开,这么想最合适不过了。” 听着勒恩寺笃定的语气,三户部刑警怯生生地说:“可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实在想不出大费周章让人打开保险箱到底想干什么。” “没错,想到上一步自然会产生这个疑问。罪犯让人打开保险箱想干什么?木岛,你怎么想?” 突然被勒恩寺点名,木岛一脸困惑地说:“嗯……我想想,会不会还是要偷东西?就算不偷蓝宝石,保险箱里也还有别的东西。” 木岛回答之时,脑海浮现出那堆钞票。不知道是两亿还是三亿,总之谁看见那笔堆积如山的巨款都难保不生歹心。 “偷东西吗?嗯,怎么说呢?”勒恩寺似乎对木岛的回答感到有些疑惑,歪了一下头,接着说,“就像我刚才所说,偷取蓝宝石的难度极大,这种难度同样适用于保险箱里的其他物品。如此完备的保护措施下,众目睽睽之下偷走保险箱里的东西可以说是不可能的。思维简单的木岛刚才想到钞票了对吧?但蓝宝石很难偷,一堆钞票更难偷。体积越大,难度越大。” 被点中了想法,木岛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勒恩寺毫不理会木岛,继续说:“所以我认为,罪犯所图的不是有形物质,而是无形的东西。” 听到这话,鹰志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无形的?空气吗?” 勒恩寺得意地回答:“嗯,真有意思。罪犯想把保险箱里的空气换成这梅雨季节闷热的空气,想法相当独特,当笑话听确实不错。不,也许不是笑话。如空气般无形的,不一定是物体啊。凶手的目标也许就是那个。因为无法盗出有形的物体,所以打算偷无形的东西,如此思考也是理所当然的。” 无形的?不是物体?如参禅一般的问题让木岛不禁歪头思索。无形的东西能被偷吗? 勒恩寺似乎看出了他的脸色:“还不明白吗,木岛?在保险箱里,平常不会被发现,很重要,非物质。说到这儿,答案呼之欲出——情报。” 勒恩寺表情严肃:“若说什么东西没有体积,却被严密地封存在保险箱里,恐怕只有情报信息了。罪犯编造了偷窃蓝宝石的预告,目的就是一窥保险箱内部,取得情报。” 情报?木岛明白了,原来是放在保险箱下层的东西,那个装有文件的褐色档案袋和红色封面的文件夹,那里面就是情报信息。罪犯是想得到大滨社长不愿公开的那些秘密吗? 木岛这样问,但勒恩寺还是一本正经地摇头:“我认为不是。不管是档案袋还是文件夹,不打开就得不到信息。如果主人拒绝,什么借口都没用。打开保险箱只是为了检查蓝宝石,很难找到借口查看文件。事实上,大滨的确拒绝透露文件夹和档案袋里的内容。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糟糕,也不感兴趣,总之如果主人拒绝,外人是看不到的。所以我不认为那些文件是罪犯的目标。” “如果不是文件,还能有什么情报?”木岛终于流露出不耐烦,完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情报信息。 勒恩寺胡乱地抓了几下头发说道:“肯定有啊,木岛,回想一下,很重要的情报。” “就算你这么说……” 想不出来也没办法。除了档案袋和文件夹,保险箱里还有成捆的钞票、存折和印章。存折上当然也有信息,但和信封一样,大滨社长若拒绝公开,旁人无权查看内容,印章同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那情报在哪里?难道保险箱的内壁上刻了字吗?不,那是小说和电影里的情节,现实里不会有人在那种地方刻字的。 木岛的思考陷入僵局。这时勒恩寺突然加快语速:“啊,听说三个月前发生了一起绘画勒索事件,和这里的许多人都有关系。在那起事件当中,有一个人的行为突然变得不自然,我最初得知时就感觉非常不对劲。各位还记得吗?” 众人稍显吃惊,感叹着“话题太过跳跃”,但面面相觑过后,都不知道勒恩寺指哪里不自然,连木岛也没有头绪。 勒恩寺朝着听众摇摇食指:“看,就在那边,为什么想不起来呢?勒索案开篇,大滨先生带着理查德的画,从银座的画廊开车回家,结果在半路被三个强盗打劫。他说以一敌三根本没有胜算。对,就是这里。奇不奇怪?大滨先生为什么要单独行动?他运送的可是光赎金就高达两千万日元的画作啊。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有另一位人物陪着他吗?” 啊!除了大滨社长,所有人一起回头。在正对着保险箱的墙边,昂首挺胸立着一位大汉——㭴元,唯社长之命是从的大块头,忠心耿耿,力大无穷。 “干我们侦探这一行,多少也得有点儿力气,但这位仁兄能瞬间将我撂倒,其臂力和格斗技术非常适合担任保镖的工作。那么事发当天,大滨先生为什么没带上他一同去取画呢?如果有他在,击败三个强盗也就是一脚的事儿。” “不、不,那天㭴元碰巧有私事,就是那个、那个……” 大滨社长支支吾吾,语无伦次了半晌,最后放弃辩解,默认了自己古怪的行为。 “大滨先生,您的信条是‘免费员工不用白不用’吧?您会顾及㭴元的私事?我反正不信。就算㭴元真的有事,您也能再找两个膀大腰圆的员工陪您。这次的警备工作,您甚至主动提议加人,可见您手下有的是保镖人选。退一万步说,哪怕您只有㭴元一个保镖,也可以改日再去取画嘛,有什么理由非得展览刚结束就要拿回来呢?您甚至可以让画廊派车把画送回来,根本不存在非一个人行动不可的理由。所以无论怎么看,您独自驾车取画这件事都很不正常。” 面对勒恩寺的追问,大滨社长似乎已无心辩解,板着脸不高兴地抱起胳膊,沉默不语。 “无话可说?看来我的直觉果真对了。”勒恩寺得意地笑着,“大滨先生的行动很不自然。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很简单,他需要让遭劫丢画的故事成立。如果身旁有保镖,则抢劫无法成立,因为如果有其他证人在场,三个强盗抢劫的谎言就会被拆穿,所以您无论如何都只能独自运送。各位即使不像我这般善于揣测人心,大概也看明白了吧,大滨先生的企图显而易见。没错,抢劫就是一场闹剧。” “闹剧?”三户部刑警发出惊呼。 “没错,自导自演的闹剧,假冒的勒索案。怎么样,大滨先生,您还不坦白那是一起捏造的案件吗?” 面对逼问,大滨社长依旧不置一词。他既不抗辩也不反驳,只是绷着脸双手抱胸。鹰志斜眼看着父亲说:“可是,这样做对我父亲有什么好处?” “有啊,大赚一笔。保险金。”勒恩寺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听说你们买了失窃险,赎金也是保险公司支付的。赎金看似被劫匪抢走,其实完整地留在令尊手上。你看,卖画赚一笔,保金又赚一笔。” 勒恩寺愉快地摩擦双掌:“也就是说,那起勒索案是为骗保而捏造出的假案件。所以一开始大滨先生不愿警方介入,但在鹰志先生的坚持之下,不得不与警方联络。与大滨先生私交甚密的新滨署署长过分重视,派出了搜查员。虽然事情闹大了,但大滨先生不愧是有勇有谋的大老板,胆识过人。他按照最初的计划,假装听从手机里的指示四处乱转,甩掉一路跟踪的搜查员,最后成功出海。至于那两千万日元赎金是藏在他的快艇上还是藏在目的地码头的储物柜里,我不清楚,总之大滨先生策划了整场勒索闹剧,骗取保险金。” 大滨社长依然一言不发,一脸不悦地瞪着保险箱,肩膀微微颤抖。他似乎对侦探的指控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勒恩寺瞥了眼社长,露出邪恶的微笑:“算了,先别管那些无关紧要的小罪了,之后警察想怎么处理都行。” 他向井贺警部补使了个眼色,拢了拢杂乱的头发:“好了,言归正传。刚才说到哪儿了?哦,罪犯想从保险箱里找到什么情报。为此,他撒下怪盗预告信作为诱饵。现在又加上‘绘画勒索是闹剧’的条件。这么说各位应该明白了吧,罪犯想要的情报是什么呢?” 勒恩寺好像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但木岛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围坐成半圆形的众人也都歪头不解。 勒恩寺继续说道:“大滨先生扮演被害人说赎金被抢,但事实上两千万的赎金并没有被夺走,还留在大滨先生手里。那这笔钱怎么办呢?大额现金不能直接存进银行,因为会被怀疑资金来源。同时,一大笔现金需要妥善保管。银行的出租保险箱存取手续麻烦,用公司的保险箱也可能被秘书或员工看到。所以,最让人放心的还得是自家保险箱,只有它。”勒恩寺转过身,轻轻敲了敲黑色保险箱,“在风头过去之前,两千万日元的现金最好待在保险箱里,而自家保险箱可以确保除了主人没人会打开,不用担心被谁发现。” 鹰志无奈地看向身旁的父亲,仿佛在说“老爸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罪犯恐怕和我的思路一样,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可就像刚才所说,保险箱别人打不开,于是他心生一计,那就是发出盗窃蓝宝石的预告。正如之前所说,收到怪盗预告信的人为了确保宝石安全,会先打开保险箱查看。所以偷盗预告可以诱使主人打开保险箱,露出里面的现金,同时有机会偷看情报。这下明白了吧?罪犯想要的情报是什么呢?” 勒恩寺环视众人后说:“蓝宝石上没有任何信息,查看褐色档案袋和文件夹里的文件则很难逃过大滨先生的眼睛,存折亦然。那么保险箱里的东西只剩下现金,而说到现金上记载的信息,也只有一个。没错——钞票编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 片刻过后,勒恩寺平静地说:“罪犯以收到盗窃蓝宝石的预告为借口,查看保险箱里钞票的号码。这就是本次事件的全部内容。就是这样,警部补先生。” 勒恩寺说完,转向井贺警部补:“听说你都用视频记录下来了,还编了个理由,说什么钞票里可能夹带可疑物品,因此一捆一捆地检查钞票,并用手机全程取证。我的随行官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钞票都是全新连号的,只要拍到最上面那张,下面一百张万元大钞的编号就都能推出来了。警部补先生,你们之所以欣然接待我们特专课,不也是为了多一些证人吗?因为证人越多,影音证据就越客观,可信度也越高。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对不对?” 勒恩寺向井贺警部补逼近一步。对方露出佛像般平静的微笑,表情温文尔雅,闭口不语。 “对了,你们说过赎金的纸币编号全都记下来了,以便今后追查罪犯。那么只要赎金中的任何一捆跟保险箱中的钞票号码一致,就能证明大滨先生自演勒索案骗保。这就是你的目的,警部补先生。” 再次被点名的井贺警部补依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安详地微笑。旁边的三户部刑警错愕地看着警部补,好像完全不知道上司的计谋。 “警部补先生,听说贵署署长承恩于大滨先生,名画勒索案久久不破,他这几天一直唠叨你。可被害人证词是胡说八道,强盗也不过是谎言虚构出来的,这样凭空捏造的案子就连我也解决不了。”勒恩寺微微耸了耸肩。 “在调查过程中,警部补先生也发现了闹剧的迹象,但苦于没证据让署长信服,对吧?说到证据,最直接的就是那笔被抢的赎金吧。如果在大滨先生手中发现赎金,就会成为他自导自演的物证。不过得抓紧时间,稍有不慎,那些被记录在案的现金就会被洗干净,消失进黑市之中。时间紧,压力大,你被逼无路,身体差到引来下属担心,无奈之下行非常法,就是这封怪盗预告信。警部补先生,那封预告信就是你发的。”勒恩寺直视井贺警部补说道,“之所以取‘石川五右卫门之助’这个滑稽的名字,恐怕是为了让县警一口咬定是恶作剧吧。如果预告信过于逼真,惊动了县警,警备的主导权就会被那边夺走,辖区警署的刑事课估计只能在庭院里巡逻。为了不让县警参与其中,自己掌握安保主动权,你才取了那样可笑的名字吧。” 勒恩寺目不转睛地盯着井贺警部补继续说道:“现在你成功地拍到了钞票,下面只要回去查询备案的号码,就可以证明大滨先生的闹剧,让唠叨的署长闭嘴,同时还能以骗保的罪名对耍得刑事课团团转的大滨先生严加惩戒。” 说到这里,勒恩寺又转向木岛说:“怎么样,木岛,这案子的结构有意思吧?当警备开始之时,罪犯的目的就达成了。我们以为搜查保险箱是在防范宝石窃案,但罪犯在拍摄保险箱内部时就已经得手了。在准备阶段就已结束的案件,与常识相反,也十分罕见。” “所以事情到此为止了,蓝宝石不会失窃,对吗?”木岛茫然地问道。 勒恩寺咧嘴一笑:“是啊,罪犯的计划大致如此吧。只是发生了一个余兴小节目,或者说时机碰巧出现了破绽,所以警部补把蓝宝石藏了起来,想强调罪犯的目标始终是蓝宝石。最后按照原计划,以平安无事收场,大家还会感叹果然是恶作剧之类的。” 原来如此,作马侦探和勒恩寺都预测到了大概不会出事。木岛总算明白了。 大滨社长一脸愤懑地说:“井贺警部补,你干什么?竟然给我寄预告信,太过分了。” 这时鹰志错愕地说:“不不不,老爸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骗保?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这不是板上钉钉的犯罪吗?” 大滨社长听到儿子正确无比的反问,咕哝一句就沉默了。 勒恩寺根本不理会这些杂音:“好了,警部补先生,在原计划里,你打算假装在警卫过程中无意发现了大滨先生自导自演的物证吧?这样取证过程公正合法,证据提交后法庭也会受理。可现在的情况有点儿微妙。如果是警备负责人寄出的犯罪预告,那么取证的手段就谈不上合法了。犯罪预告相当于恐吓罪,法院可能不认可通过恐吓的手段获得的证据。暴露了你的计划,曝光你非法取证,我自觉多事,对你深表歉意。若警部补你因恐吓获罪,虽不知会被处罚到什么程度,但搞不好会被惩戒免职。若果真如此,我也十分痛心。警部补先生此举值得同情。只是我身为侦探,揭开真相是本能与天性。对不起,请你多多包涵。”勒恩寺转向警部补郑重道歉。 木岛冲着他的背影说:“我已经明白预告信是井贺警部补寄出的了。可为什么要写得那么含糊?犯罪日期三选一,指定时段还长达好几个小时。” 勒恩寺回头答道:“如果知道寄信人是警部补先生的话,应该能理解他为何会这么写。警部补先生必须亲自指挥蓝宝石的警备工作,但新滨警署刑事课有两个班,如果预告当天发生了别的案件,他无法保证自己一定会被派来大滨家,也许会被调去其他现场,由另一组警员负责蓝宝石盗窃案。所以他要多写两天备用,如果前两天是另一班负责,当然什么也不会发生,第三天井贺先生就可以主动请缨,名正言顺地拍摄视频了。你是这样计划的吧。” 勒恩寺对木岛解释道:“偷窃的时段之所以很长,是因为偷盗时刻一旦确定,新滨警署就会投入全部警力。小警署警力本就不足,如果全来大滨家,估计连派出所和联络站都会空无一人,也没人会在镇上巡逻。身为新滨警署的警部补,井贺先生大概是想避免镇上的警力空虚吧,毕竟维护治安是第一位的。指定日选在周三,多半也是这个原因。周六周日街上人多,派出所和巡逻的工作本就很辛苦。如果是一周里最中间的工作日,对地区课的警察轮班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指定时间模糊成五个小时就是特意安排的,留出时间让警服组轮班,不影响地区课的正常业务。” 啊,木岛终于想起来了,来报告换班的警察还惨被“办公柜”先生无情压扁。如果警力全部投入于此,派出所的基层业务难免松懈。木岛明白了,原来是担心影响基层警察的正常工作,才设置了这么宽松的时间。 “现场指挥官也需要考虑很多事情。身为警察组织的一员是很辛苦的。” 勒恩寺侦探本是自由职业,与束缚无缘,却摆出一副谙熟体制的老资格样子。接着他又转向众人:“就这样,案件到此结束,谜团已全部解开,侦探也该告辞了。感谢各位静听。” 勒恩寺如音乐剧谢幕般夸张地深鞠一躬,起身迈步离开:“好了,木岛,我们回去吧。这儿没我们什么事了。” 这就走了?不需要善后吗?木岛有些不知所措。房间里的气氛尴尬无比,但可以放任不管吗?木岛虽然很困惑,但眼看勒恩寺快步走出房门,实在没办法,只得慌忙追了上去。 木岛又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大滨社长正闷闷不乐地抱着双臂陷在沙发里,一旁的鹰志无奈地看着不悦的父亲。井贺警部补悠闲地坐着,即使罪行被揭穿,他那佛像般平静的脸上也没有一丝阴霾。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承认是自己写的预告信,甚至从他的态度中感觉不到丝毫愧疚。三户部刑警不安地看着上司,耷拉着两道粗眉,一脸阴沉。 木岛向在场相关人员鞠了一躬,走出房间。 * 木岛追着勒恩寺的背影,从玄关走到外面。 七月闷热的夜气缠身。警队的探照灯从四面八方齐射过来,令人眼花缭乱。 木岛走在庭院,抬头看向勒恩寺修长的身躯:“那些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道。将一切都公之于众也好,大滨先生和警部补先生背后交易、互相包庇也罢,我都无所谓。”勒恩寺似乎并不关心,随口答道。 “这也太不负责了。” “哪里不负责了?谜团已经彻底解开,侦探的工作结束了,后续处理与我无关。” 为了日薪,勒恩寺明明乐于出庭做证,对这种事却敬谢不敏。 “先不说这个,得知怪盗寄来预告信,我可是兴奋不已呢,谁知是这么个浑蛋事件。真是无聊啊,木岛。我一直想见识见识那种真正的、厉害的怪盗。” “如果那种人真的存在,会给社会带来麻烦的。” “没什么麻烦的,我是名侦探,自会抓他。劲敌才能给侦探增光添彩。若能将怪盗胆大妄为的犯罪华丽地解决,我名侦探的称号也会更响亮吧。木岛你想想,‘怪盗与名侦探对决,令人窒息的头脑战’,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趣呢?这次虽然抱憾,但我希望来日能和这样的怪盗邂逅。啊,好想现在就大展身手,直面怪盗,尽情较量。作为名侦探,我死而无憾。啊,会不会有真正的怪盗寄来犯罪预告呢?” 仰望阴沉的夜空,勒恩寺如痴如醉地自语。 木岛深感对方果然是个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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