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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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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湖中有龙神,司掌湖水与风云。 一日,龙神曰:“献人国公主为祭。” 闻言,王怒喝:“命吾女为祭,虽神亦欺人太甚。速速出兵,屠杀恶龙!” 遂鼓号举兵攻之。 龙神亦怒,催动狂风。风啸雷动,暴雨如注。 川水漫溢,冲散王师攻势。武骑、弓兵、步卒皆溺毙。 龙神怒气正盛,风暴亦无止休。 公主簌然落泪:“父王,倘若放任,农田民家必遭水淹。女儿不忍万民饥馑,自愿献祭龙神。” 王为难:“不可。若爱女殒命,吾该如何是好?” “非也。为国为民,女儿自愿献身,望父王成全。” 暴雨之中,公主飞奔出城,赤足立于龙神湖畔,合十念佛,几欲投湖。一方土地神怜惜,裹其足,定其身。 公主临湖不前,见王追至,涕零曰:“僵持此地,女儿心愿难了。盼父王慈悲,圆女所愿。” 公主牵挂黎民,不禁号泣。国王闻声抽刀咆哮,声若狮吼。刀光横闪,断公主足胫。 残躯被狂风卷入湖中,水泡浮泛,王女沉湖。 既得献祭,龙神大悦:“甚好,甚好。” 风立息。 碧空如洗,雷云消散。万民重获安宁。 方才风雨仿若幻梦,龙神湖水微澜不漾,澄澈如镜。唯断足两截兀立湖畔。 断胫公主之传说,流传至今。 * 脚尖指向湖面。 就像投湖自尽之前一丝不苟地摆好鞋子。 但如今,并排放好的不是鞋子,而是里面的东西——从小腿处草草切断,其上空空如也的人类残肢。 “被害人的双脚就这样并排放在岸边。”刑警解释道。 现场画面太过超现实。从某种角度来看,就像是膝盖以上透明的隐身人伫立湖畔。 此情此景宛若错觉画,让人看着感觉混乱:这是人体的一部分,还是只是双长靴? 可侦探丝毫没被迷惑,极为冷静地开口:“原来如此,和刚才听到的断胫公主传说一模一样,简直就是比拟杀人。” * 时隔三个月,终于再次等来了出警。 九月某个周日的清晨,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木岛壮介十分纳闷:这是出警频率的规则吗? 不过没时间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接他的车很快就到了。这次也是辆普通轿车,开车的司机不是上次那个。不过,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司机没做任何说明,把木岛推进后座,发动车子。 车程比预想的要长。 沿中央自动车道向西,穿过笹子隧道,快到甲府时在一宫御坂收费站下高速公路,沿一三七国道南行。本以为会直走去富士五湖,孰料中途拐进一条岔路,开了没一会儿便停了。 木岛一下车,轿车很快撤离。直到最后,木岛都没听见那位沉默寡言的司机的声音。 木岛伸展了一下因长途久坐而发僵的腰背。到了这里,富士山应该近在眼前,可惜天空阴沉,名山不见踪影,木岛只觉此地残暑不似都市那般闷热。这一带似乎是别墅区,环顾一圈,四周占地宽敞的潇洒建筑在竞相攀比优雅,但木岛站立之处只是一块面向车道的宽阔空地,看着像是停车场。光秃秃的土地不生草木,从这里望不到尽头,尽头大概是个悬崖吧。现在这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停着很多车,其中还夹杂着警车,恐怕其他汽车也是警方用车。看来案发现场就在此处。 这里明明位于别墅区一角,却不见建筑物。大片土地上停满了汽车,只在空地尽头面向悬崖的地方有两个小型人工建筑——一间简陋木屋和旁边的四方形混凝土建筑物。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途,不过大小和制式与仓库差不多的混凝土建筑很结实,有一扇坚固的铁门。奇怪,这小屋是做什么的?木岛歪头想着。 透过汽车的缝隙能看见几道忙碌的身影,大概是警方人员吧。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木岛犹豫不决。 “是木岛先生吧?”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住他,“是警察厅的木岛先生吧,木岛随行官?” 木岛慌忙回头,却没看见人,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声音位置比预想的低矮很多。 “啊?” 木岛不由得哑口无言。跟他打招呼的是个孩子,大概还在上初中。小男生怪可爱的,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像小松鼠一样灵光扑闪。 木岛瞠目结舌,一脸茫然。松鼠般的少年扑哧笑了。 “和我想的一样。勒恩寺先生的笔记写得没错,木岛先生确实很容易看透。”男孩用中学生特有的清晰口齿说道。 木岛一时语塞。“啊?勒恩寺?那你……” “没错,我是侦探。我姓志我,全名志我悟。今天请多关照。”少年恭敬地行了个礼。 木岛还是不知所措,困惑地问:“勒恩寺先生的笔记是怎么回事?” “勒恩寺先生发来邮件,里面有和木岛先生相处的注意事项,同时附上照片。可以说是木岛先生的使用说明书。”少年志我露出可爱的笑容说,“像什么如何让新任随行官更有工作积极性、他是什么性格、哪些地方要多加注意之类的,勒恩寺先生好像把邮件同步给了所有侦探。” 照片一定是偷拍的那张。 木岛自觉对中学生用敬语很奇怪,便直言道:“侦探一共有几个?我只认识勒恩寺先生和作马先生。”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不经常联系。总之,今天由我担任侦探。” “可是,初中生当侦探,这可能吗?” “真讨厌,我看起来有那么小吗?我可是高中生啊,高中二年级。”少年不满地鼓起脸颊。 不,初中、高中都一样,都很出人意料。木岛之前遇到的两位侦探都很有个性,没想到这位更甚,还是个高中生。警察厅刑事局选侦探是什么标准?真搞不懂上层人士的所作所为。 少年志我催促还在发呆的木岛:“我们先过去吧。‘勒恩寺笔记’里提过,行动迟缓是木岛先生的坏习惯,果然拖拖拉拉的。”脸蛋可爱如小动物,说起坏话却一点儿不客气,没准这位少年侦探的性格意外地不好。 好吧,无论如何,不行动当然无法开始。 穿过车子间的空隙,两人朝空地深处的小木屋走去。小木屋前站着一名刑警,是个年纪颇大的资深刑警。 在少年志我的催促下,木岛掏出证件,上面写着与本人最不相称的头衔“警部补”。他战战兢兢地表明立场和来意。唉,无论做多少次都不习惯。 木岛的举止十分可疑,年长的刑警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等一下,我去叫负责人。”说完便离开了。 木岛转向少年志我:“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果然很奇怪啊,感觉很不搭。” 虽然觉得向一个高中生倾吐心声有些不妥,但心生不安不得不发。在旁人看来,这两人算什么组合?一个新到不能再新的新人,加一个外形比年龄小得多的少年?这对搭档像警察厅派来的特案专家吗?实在让人不安。 “哎呀哎呀,木岛先生真没自信,跟勒恩寺先生在笔记上写的一样。”少年志我倒显得很成熟,无奈地说,“虽然他的话只能信一半,但他看木岛先生的眼光还挺准。” “勒恩寺先生的笔记上都写了什么?啊,还是算了,我不想听。” 反正肯定没一句好话。 “看吧,又说中了。他还写了你的缺点之一是很容易怯场。” “果然没有好话。” “也不是,值得夸奖的地方他也不吝赞美。” “勒恩寺先生会夸别人?” “木岛先生是有什么被害妄想症吗?要不我把这条信息补充进笔记?” “不用了,没必要。” 就在这时,有人上前搭话:“是警察厅的人吧?” 来人五十多岁,仪表堂堂,尤其是他那大肚子,气宇轩昂。 “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熊谷警部,负责指挥搜查。”身材魁梧的警部自我介绍道。 面对两位年轻人,他的态度依旧客气,也许是一路从基层走来,身上虽无精英的高傲,却充满自信。熊谷警部身后跟着两名刑警,都四十岁左右,一个精悍如黑豹,一个酷厉似孤狼,皆是机敏、能干的警察。 木岛完全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吞吞吐吐道:“哦,我是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随行官木岛。这位是志我,侦探。” 木岛结巴地介绍完,熊谷警部对这位初中生模样的少年侦探却并不惊讶:“久仰特案专职搜查课的大名。不过这次我们可以应对,害二位白跑一趟,请回吧。” “哎呀,这就有点儿……”木岛不知如何作答。 的确,交给这些实力派刑警,案件似乎也能顺利解决。但他们不能直接回去,毕竟公务在身。 “不行吗?” “嗯,靠县警的能力足够了。” “您看能否……” “唉,不能啊。” “想想办法?” “没办法。” 正当两人你来我往之际,一旁的少年志我和颜悦色地说:“警部,要不您问一下上级的意思?这样万一发生什么紧急情况,您也不担责,对不对?”他和颜悦色地提议道。看来这位少年侦探还挺懂人情世故的。 “也好,我联系一下。” 说完,熊谷警部掏出手机往旁边走,绕到小木屋的背后打电话。 黑豹般精悍的刑警瞪了木岛一眼,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道:“听说你们专门处理特殊案件,是真的吗?” “啊,差不多吧。”木岛慌忙答道。 “哦,没想到侦探课真的存在。” “喂,别叫他们侦探课。” “哦,这样啊。” 在孤狼刑警的责备下,黑豹刑警闭嘴了。 随即是尴尬的沉默。 木岛完全不知该对职业刑警说什么,无奈地抬头望天。天空一片阴霾,一只鸟滑过视野。 就在尴尬达到顶峰之时,熊谷警部回来了,态度好得跟方才截然不同:“失敬失敬,特专课请自由搜查。我会告知现场搜查员,为二位提供方便。” 他之所以如此通情达理,似乎包含了上级的意思。一定是县警某个大人物想巴结警察厅吧。 “请原谅我无法陪同,我派个人给二位带路。喂,红林,过来一下。” 警部一喊,一个年轻刑警立刻跑来。此人大约三十岁,与精悍的“黑豹”和“孤狼”不同,他相貌平平,给人感觉不太可靠。 “这两位是特专课的。好好带路,尽最大努力协助两位搜查。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结伴比较好。”警部笑呵呵地看向木岛,丢下最后一句话,便把最没有战斗力的年轻人推了过去。 看来他的言下之意是“既然如此,几位自便”。 尽管如此,少年志我还是郑重其事地说:“连带路的刑警先生都安排好了,多谢您关心。”嗯,情商很高的小孩。 “那么恕我们不奉陪了,告辞。”说完,熊谷警部便带着两个野兽刑警走远了。 只剩三人,年轻刑警说:“敝姓红林。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啊,你好,我是木岛。这位是侦探志我。” “我叫志我悟,是个高中生,请多关照。”志我也打了声招呼。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 这位低头行礼的红林刑警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年轻人。如果在县警署积累经验,他最终也会成为“黑豹”和“孤狼”那样可靠的刑警吗? 木岛一边想,一边打开胸前口袋里的录音笔。上回案件中录音笔立了大功,所以这次出警,他也把它插进胸前口袋里。 “那么,请快跟我去现场看看吧。”说完,红林刑警率先走去。 木岛和少年志我对视点头,跟在他后面。 红林穿过汽车间的缝隙,走过广场,越过车道,进入树林。 他要去哪儿?会不会森林深处有别墅?可这样的森林里应该不会有那种空间。木岛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追上刑警的背影。 脚下的路甚至可以称为兽径,狭窄,难走,左右还有树枝挡道,无处下脚。 三人排成一列前进。 红林刑警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这地方有个古老传说。” 传说自然是断胫公主的故事。红林恭敬地讲完传说后,询问两人感想。 “嗯,我觉得公主很可怜。龙神也很残忍冷酷。” 木岛的回答就像小学生作文。不过他暗自思忖:红林花了这么长时间讲故事,是不是和案件有关呢? 少年志我十分平静:“人们不仅崇拜神明,更敬畏神明。自古以来,人们大都认为天灾和瘟疫都是神降下的惩罚,洪水、干旱、淫雨、蝗灾等自然灾害都是神的旨意。有给予人恩惠的赐福之神,也有只会带来灾祸的狂暴之神。龙神就是一种灾神吧,这就是人们为何要敬畏神明,甚至用活人献祭。此类献祭传说在全国各地都有。” “你知道得真多。高中参加了民俗学社团吗?” 尽管红林刑警赞不绝口,志我却是一脸冷漠:“这属于常识。” 明明长得很可爱,说话竟毫不客气。 “到了。” 红林刑警停下脚步。 穿过长长的林间小径,来到一片稍显开阔的平地,眼前之景令人震撼。 是湖。 蓝莹莹的水面泛起涟漪。一片巨大的湖泊在眼前延伸开来。 湖边视野开阔,绿荫环绕,湖水沉静,美得足以洗涤心灵。湖风送爽,立足水畔便觉心旷神怡。 “要是天气再好些,就能看见湖对面雄伟的富士山了。当地人都觉得富士山的北面更漂亮,所以我想让二位也看看这幅美景。”红林说着,恨恨地望向阴沉的天空。 天公不作美,但木岛觉得眼前景色已经很棒了。 “这就是龙神湖。” “啊,断胫公主献祭的地方。”木岛附和道。 红林点点头:“统治这一带的武将是武田家,所以传说中的王是武田家主。不过根据乡土史学家的研究,那则传说形成年代久远,远远早于武田家兴盛,故而王应是古代当地某个小豪族。断胫公主的故事是创作加工的产物,至于原型,或许是有个年轻女子在此处被献祭。”他解说道,“哎呀,跑题了。这边请,我带二位去案发现场。” 开阔平地的一角拉着一圈黄色警戒线。那是湖岸的一部分,外缘是一处小坡崖,崖下便是水面。 一名身穿警服的警察在警戒线前站岗。景色闲适,警察站着也显得无聊。轻轻敬过一礼,红林刑警钻过警戒线,木岛和志我紧跟在后。木岛走上前,站在岸边望着湖面。坡崖垂直陡峭,其下五米是湖面。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木岛觉得此地适合投湖自杀。 “这里就是命案现场?不过话说回来,我没看到搜查人员的身影。”少年志我提出疑问。 红林刑警回答说:“这里是第二现场,发现了部分尸体。”说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型平板电脑,一边打开电源一边说,“尸体当然已经回收了,鉴定工作也已结束,二位先看看照片吧。” 红林将平板电脑的画面转向特专课的两人:“主任要求我尽全力协助办案,给你们看看也没关系吧。” 照片中的现场着实奇怪。 湖岸上,一左一右并排放着两只人类的脚踝。 断面在小腿正中,距离踝关节约二十厘米。两只脚尖指向湖面,组成一幅超现实的画面,就像跳湖之人不小心忘了半截腿一样怪异,非常不真实。 “被害人的双脚就这样并排放在岸边。” 听完红林刑警的解说,少年侦探点点头,面不改色地冷静回答:“原来如此,和刚才听到的断胫公主传说一模一样,简直就是比拟杀人。” 只要是侦探,哪怕是高中生,对尸体腿部的照片也无动于衷。 “署里的前辈刑警也说过什么比拟,可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 志我的语气依旧冷静:“所谓比拟,就是将一样东西比作另一样东西,比如把刨冰堆成山后在菜单上写成富士山。而侦探小说中大多用尸体模仿别的东西,特别是小说、戏剧、电影场景,摇篮曲、拍球歌、鹅妈妈等传统童谣的歌词,有时还会参考俳句或短歌中吟咏的场景来装饰尸体。其中最有名的是将尸体扮作松尾芭蕉和宝井其角俳句里的样子。本次案件中,死者小腿以下的断肢向湖而立,和传说中的断胫公主最后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相同,只是性别不同。” 没错,性别不同。传说中,留在湖边的是公主的纤纤玉足。可照片中的怎么看都是个排汗旺盛的男人的脚,整体健壮结实,长着密密麻麻的黑乎乎的腿毛。没有人会把它当成女人的腿,被害者无疑是个男性。 “这一看就是男性的腿,应该算不上‘断胫公主’吧?”红林一本正经地问。 少年志我摇摇头:“不,所谓比拟不求形似,但求意至。就像用尸体模拟黄莺,如果直接用女性的腿,那只是单纯的再现;用男人的腿,才更逼近比拟的精髓。” 听到这里,红林刑警说:“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收起平板电脑:“发现断腿的是附近居民,说是在湖边遛狗时发现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那时我们搜查组早就接到报警,正调查着尸体的主要部分,也就是尸身,没想到又收到发现腿部的消息,现场一片混乱。” 少年志我闻言,背对湖水说:“那么,可否带我们去发现尸身的现场?啊,在那之前,我先问一下,除了两条断腿,这里还发现了什么痕迹?” “没有,这一路都是硬土,完全没留下凶手的脚印。此外,也没遗留任何可疑线索。” “果然,我就知道红林先生会说什么都没找到。既然如此,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是的。因为现场特殊,所以我想先请你们看看比拟的部分。” 原来如此,现场果然有异样。估计县警上级由此做出判断,请来了特专课。 回到森林兽径,红林回头说:“说回比拟,凶手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志我回答:“嗯,例如某些比拟的原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假设只有一人知道这个传说,一旦出现比拟杀人,警察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他。因此凶手为了栽赃那人,专门制造了如传说的场景。如果龙神湖的传说非常小众,只有极少数乡土史学家知道,那么凶手就是为了嫁祸给那些史学家才制造了‘断胫公主’的比拟场景。” 原来如此,如果不知道原型,自然不可能重现比拟的场景。木岛想到这里,开口问道:“断胫公主是小众传说吗?只有特定的几个人才知道?” 走在前面的红林稍稍回头:“不,很有名。我也是本地人,这传说我从小就很熟悉,旅游协会甚至把它写进龙神湖的宣传册上。在小学露营等活动时,当地老人也常常跟我们说起它,大概现在还在宣传吧。附近居民肯定都知道。” 木岛跟在红林和志我身后,沿着兽道前进。 “这么说,凶手不可能用比拟杀人来嫁祸。” “我想也是。”领头的红林点点头。 少年侦探志我说:“另一种常见动机是狂热信仰。例如凶手把死者当上帝崇拜,把死者钉在十字架上比作耶稣。” “你是说,凶手醉心于断胫公主,无论如何都想再现湖畔断腿的场景?”木岛问道。 走在最前面的红林说:“哎呀,怎么说呢?我也不太理解。我们当地人都熟悉这个古老传说,但也仅限于熟悉。怎么想都不算狂热信仰吧。” 即使遭到否定,少年志我也毫不在意:“还可能是某种信息。” “什么意思?”木岛问道。 志我走在前面说:“可能是想按照断胫公主的传说来处理尸体,给某个特定对象传话吧。” “传什么话?” “这就不清楚了,只有当事人——凶手和特定的接收方才能读懂。” “那我们就没法解读了?”木岛问。 少年志我又说:“对。但老实说,我很怀疑传个话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吗?想要传递断胫公主的信息,也不一定非用真人的断腿吧?用人体模型或者别的什么代替就行了,何必截肢呢?如此想来,这个可能性也不大了。” “嗯,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那还有其他什么可能性吗?” 听到木岛的问题,走在林间小径上的志我说:“伪装呢?利用被害人的断腿做其他事情。” “利用?怎么利用?” “比如说,凶手斩断死者双腿,像盖章一样在容易留下痕迹的地面上‘一、二、一、二’地盖上脚印,伪造被害人是自愿经过的假象。但如果两条断腿就留在脚印附近,诡计立马就会露馅,所以要用一些比拟手段扰乱警方视线。他也可以用此手法,把脚印印到墙壁或天花板上,制造出飞檐走壁的假象。怎么样,红林先生,那些地方发现过被害人的脚印吗?” “没有,很遗憾。” “哦,很好,没脚印就不成立了,我收回盖章的假说。那就单纯地视为比拟杀人吧,虽然我不知道凶手的意图是什么。或许我还缺少信息,还是先看看发现尸体的现场再重新考虑比较好。”少年志我说。 这才是关键,木岛心想。 现在想想,他也不了解凶手的意图。 把尸体的脚砍下来,放在湖边,做成传说中的断胫公主的样子。 有什么意义? 凶手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要比拟呢? 目前为止,木岛还完全不明白。少年侦探会解开这个令人费解的谜团吗? * 三人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别墅区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警方的车。 “这边请。” 走在最前面的红林刑警穿过轿车的缝隙,快步前进。志我和木岛紧随其后。 他们来到后面的悬崖边。 用途不明的建筑物就在悬崖边,一幢和仓库差不多大小的四方形混凝土建筑,旁边是造型简陋的小木屋。木岛感觉小木屋应该才是真正的仓库。 红林走向混凝土方块,一把抓住坚固铁门的把手。这里面装着什么呢?充其量只够放两张榻榻米。木岛一头雾水。 红林毫不犹豫地打开沉重的门,木岛的视线越过志我低矮的头顶望向室内。出人意料,室内竟有楼梯,下行的陡峭楼梯。原以为是幢地上建筑,没想到只是入口,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红林抓住门把手转过身来:“这一带是高级别墅区,这也是别墅之一,造型很独特的地下别墅。不过,说是地下,其实别墅是紧贴着悬崖的岩盘斜面而建的。” 木岛佩服不已。原来这不是小屋,而是别墅入口。地上的混凝土方块只是个门厅。 在红林的带领下,木岛和志我脱鞋走进玄关,依次走下陡峭的楼梯。楼梯和墙壁都是坚固的混凝土结构。 几人一直往下走,途中与几名刑警擦身而过。刑警们一脸茫然地目送不合时宜的三人组。 正当木岛不安还要走多久时,前方豁然开朗,原来是客厅。客厅很普通,但也比一般的客厅宽敞和气派很多。 客厅地板上铺着地毯,沙发、电视、音响一应俱全,整个房间既实用又时尚。 正面是扇大窗,可以望见下面的森林。如果天气晴朗,照进阳光,风景应该绝佳。 左边走到底摆放着餐桌,应该是特别设置的餐厅区域。再往里,隐约可见宽敞的厨房。 红林没多看厨房,反而走向客厅的右后方。走到尽头,又有一段向下的楼梯。还要下楼?木岛有点儿惊讶。 “在这下面。” 红林毫不犹豫地踏上楼梯。这段楼梯比刚才的更窄、更陡。 陡峭的楼梯被封在一圈圆柱形墙壁组成的隧道里,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与其说是下楼梯,不如说是下窨井。楼梯几乎是垂直的,一不小心就会踩空的那种,而且非常长。太危险了,幸好两边加装了铁栏杆。木岛抓住铁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即便如此,楼梯还是太长了。并不是木岛因为害怕才感觉很长,而是真的很长,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 “好陡啊。” “真可怕。” 木岛与志我一人一句分享着恐惧,爬完了整段楼梯。意料之外的是,他们竟来到了浴室。木岛不由得瞪大了眼,惊奇的不只是这里是浴室,而且极为宽敞豪华。 浴室面积大概与一家温泉旅馆的露天浴池相当,墙壁和天花板看上去都像是天然岩石打造的,或许本就是由现有山洞改造而成的吧。 右手边有个大浴池,轻轻松松容得下五六个人同时泡澡。即使是私人别墅,如此大小的浴池也算很奢侈的了。 淋浴区的地面铺有黑石板,也很宽敞,足够多人同时使用。可惜的是,墙上只挂了一个花洒。私人别墅嘛,一个花洒够用了。 墙边靠着一把长柄扫把,大概是用来清理地面的。 最有特色的是楼梯左边那面正对浴池的墙壁。不,不应该叫墙壁,因为那里从上到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物体遮挡,使浴室更像一个露天浴池了。 由于身处崖壁,浴池正对着空中,只能看到阴沉的天和下方的一丛丛树。 没有任何遮挡,变态岂不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偷窥?木岛忍不住多心起来,于是战战兢兢地挪到墙边,低头看向空荡荡的脚下。 下面是垂直的悬崖。岩壁直插进正下方十米处的地面,没有任何抓手,变态爬不上来。眼前只有一片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原始森林和茂密的灌木丛。由于无处下脚,从森林方向想靠近悬崖都不可能。 如果以飞鸟的视角,那定是在满是岩石的悬崖半腰,赫然出现一个四方形的洞穴。 红林走来说:“龙神湖和富士山在另外一边,从这里看不见。不过,只要不是阴天,应该能看到南阿尔卑斯山。天气不好,真的太可惜了。” 作为当地人,他似乎很想向城里人介绍家乡的美景。 “不过,即使是阴天,风景也算壮观吧。”红林补充了一句,转头说道,“浴室很大吧。他们管它叫大浴场,确实够大。听说这里的热水是天然温泉,无限量供应。天然温泉加上绝美视野,这幢别墅真令人羡慕啊。” 浴池里漫溢出热气,许是下方的温泉还在翻涌。残暑未消,若能就地脱衣泡澡,想必爽快至极。 但现在不是畅谈享受之时。木岛转向红林刑警,提出猜测:“莫非这里就是命案现场?” 红林不可能无缘无故把他们带来浴室。 猜得没错,红林刑警点头:“没错,这里是发现尸体的现场。当然,尸体已经运走了。”他再次拿出平板电脑。 得知尸体已被搬走,木岛打心底松了口气。自从春天近距离目击被子弹爆头的尸体,他至今仍有心理阴影,坐上警车就会提心吊胆,生怕再看到尸体。 特案专职搜查课果然不适合自己,真希望赶快转岗。事实上,他已经提交了转岗申请。木岛正消极地想着对策,殊不知严峻的现实已扑面而来——红林的平板电脑上猝然出现了尸体照片。 尸体倒在大浴场的石板上。 脸朝下,头朝向没有墙的虚空。那是个裸体的壮年男子,身板结实,即使倒在地上也能感觉到他肩背上隆起的肌肉、粗壮的手臂和紧瘦的腰身。他的身材很好,个子应该很高,但因膝盖以下空空如也,无法判断其身高。 “这是发现时的样子。” 红林滑动平板,展示尸体各种角度的照片。 木岛很想转开视线,但少年志我探出身体,目光灼灼,像要吃掉这些画面。虽说是侦探,但让未成年的高中生看这种东西,伦理上会不会太不合适?木岛作为大人产生疑问,当事人却无所谓,反而很好奇,也许他已经习惯了。看着这个长着小松鼠般可爱的面孔、高兴地盯着尸体照片的高中生,确实感到很不协调。 照片缺乏现实感对木岛来说是件好事。画面中的尸体异常扁平,肌肤质感很不自然,让人联想到橡胶人偶,或许膝盖以下没有腿也是它看起来像假人的一大原因吧。 木岛鼓起勇气,眯眼观察照片。 死者五官端正,高鼻深目,面部线条如雕刻般鲜明,想必生前是个美男子。只不过尸体趴在浴池里,表情苦楚,面容扭曲,破坏了原有的英俊。 红林一滑屏幕,照片便会变换角度。 左腮贴在地面,压在身下的双手扼紧脖子,指甲在喉咙周围挠出无数伤口。 此外,他结实的背部隆起发达的肌肉,紧绷的臀部呈现出一道平缓的曲线,膝盖以下的小腿自中间被截断。断面的特写照片,木岛终究还是无法直视。 “死者是门司重晴先生,四十六岁,家住东京都目黑区。也是这幢别墅的主人。”红林刑警举着平板电脑解释道,“门司先生在东京有八家健身房和九间运动酒吧,是个实打实的实业家。昨天是周六,估计他来此别墅度周末,结果遭遇奇祸。推定死亡时间是昨晚九点到十一点。死因是毒杀。” “毒杀?”木岛忍不住反问。 他完全没想过毒杀,两条断腿让他以为死者死于某种暴力手段。 红林刑警点头说:“根据法医判断,他很可能口服了砒霜类毒物,尸体状况显示出砒霜类毒物独有的特征。详细情况还要等解剖结果。而且,我们认为毒药下在了这儿。” 年轻刑警说着,又滑了两下平板电脑。 照片上是个银色水壶,简单的不锈钢圆筒。壶盖被拧开,滚落在距离死者右手边约五十厘米的地板上。 “壶里装着运动饮料,据说被害人习惯边泡澡边喝饮料。由于水壶翻倒,里面的液体几乎都洒了,但鉴定人员在水壶里残留的少量液体中用简易化验包发现了问题,据说检测到砒霜阳性。所以我们专案组认为,水壶里被下了毒药。” 少年志我看着照片,静静听着红林刑警细心的说明。 红林又切换到另一张照片:“还有这个,疑似是截肢的工具。” 照片上是一把双刃锯,形状并不奇特,只是普通的木匠工具。 “它就落在尸体脚边——当然,已经没有脚了,但就在那个位置的地板上。” 红林说完,少年志我立刻问:“指纹呢?” “锯子上未检出指纹,被擦干净了,只有锯刃处检出零星血迹、油脂、肌细胞等人体组织,都快被热水冲干净了。水壶上的指纹也只有被害人的,盖子和瓶身上都只找到了被害人的指纹。” 红林收起平板电脑,应该报告完了。这时木岛开口:“这么说,被害人是在这里被毒死并当场切断双腿的,对吧?” “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这次轮到志我问:“有什么遗留物吗?” “没有特别的发现。我们没发现有任何遗留物能指认凶手。要说被害人的遗物,浴袍、浴巾和手机都放在那边的架子上,”红林指了指楼梯附近的木架,“大概是被害人洗澡时放的吧。其他地方就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地板被热水冲过,几乎什么都没留下,凶手的痕迹自然也被洗干净了。毕竟现场在浴室,我们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哦,还有,也许关系不大,但是腿部截面不太平整。法医也注意到了,按照他的解释,是外行人强行用锯子截肢造成的。从断面来看,截肢者手法拙劣,不像有外科专业知识和经验的样子。” 把两条断腿拿走,摆在龙神湖岸边。凶手为什么要特地做这么麻烦的事呢?果然是为了完成什么比拟吗?但模拟出断胫公主的传说又有什么意义?凶手的意图让人捉摸不透。 少年志我突然说:“对了,红林先生,那个对上了吗?” “什么?”红林一愣。 志我不理会对方的反应,继续说:“尸身和腿部拼起来了吗?切面吻合吗?有没有可能那两条断腿不是门司重晴先生的?” “不,不可能。”红林刑警翻着白眼,“绝对是他本人的腿,法医已经确认过了。” “原来如此,这个案子也没有那么棘手嘛。”少年志我神情冷淡地说。 木岛问:“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别人的腿?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被害人有两个——门司重晴先生和断腿的主人。不过这次似乎没那么复杂,有点儿可惜啊。案子嘛,越复杂才越有破解价值。” 少年侦探志我露出松鼠般的门牙,天真地笑了。长着一张可爱脸,说的都是可怕事。 * 三人吃力地爬上陡峭如梯子的楼梯,费了好大力气返回客厅。 终于不用直面尸体了,木岛松了一口气,望向客厅深处,竟发现有个人影。在餐厅和厨房的交界处站着一个男人。原本以为是刑警,但他举止有些可疑,看见红林,面色骤变。 “门司先生,不是叫你别乱跑,尽量待在自己房间不要走动吗?”红林刑警皱眉道。 对方尴尬地说:“哎呀,不好意思,主要想找这个。”说着,他举起可乐罐,“一个人闷在房间总觉得不舒服,想换换心情。”男人吞吞吐吐地自我辩解。 他约莫四十岁,个子很高,却给人虚弱的感觉,长相和照片上的被害人有几分相似。不过,他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会让他被踢出美男子的行列。 红林介绍道:“这位是被害人的弟弟,门司清晴先生。” 啊,难怪长得像,木岛了然。只不过兄弟俩体格完全不同。从照片上也能看出来被害人的肌肉板实,但这个弟弟瘦得可怜。 “哎呀,真对不起,没这个我真扛不住。”门司清晴说着,“扑哧”一声打开可乐,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刑警先生,这两位是谁?” 他好奇地看着木岛。这也难怪,这个只有初中生模样的少年和杀人案现场实在不搭。 “这两位是东京警察厅派来帮助我们的专家。”红林刑警一本正经地回答。 “哦,这么年轻?”清晴瞪大了眼。与其说年轻,根本是年幼。 但侦探志我似乎完全不在意:“红林先生,被害人的弟弟昨晚也在这里吗?” “是的。” “那您就是案件相关人员了。清晴先生,对吧?正好,可以请教您几个问题吗?”志我亲切地说。 或许是美好的外表起了作用,清晴爽快地答应:“没关系,反正也无事可做,聊聊天刚好能分散注意力。”他拿着可乐,走向客厅。 四人坐下来聊天。门司清晴坐在面窗的沙发,志我和木岛并排坐在他对面。红林刑警像裁判一样占据侧方位的沙发,将清晴和木岛分隔左右。 木岛好歹是个已经进社会的成年人,他深鞠一躬,礼貌开口:“令兄的事,还请节哀。” “你太客气了。可我还是接受不了哥哥会出事。他那么健壮,我觉得他活到一百岁都不成问题,可现在……一点儿真实感都没有。”门司清晴垂头丧气,“虽然为人有点儿强硬,但他率真坦诚,值得信赖。我是他的亲人,但哪怕站在客观角度上说,他也是个好人,人走得太可惜了。” 清晴语气平静,脸上挤出一抹惨笑:“哎呀,对不起,扫大家的兴了。我该从何说起?” 正当木岛犹豫该如何开口时,少年志我从旁抢过主动权:“首先,能否告诉我们昨天的事情经过?我们对案件的始末还一无所知。” 门司清晴似乎没把这个说话老成的少年放在眼里,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爽快地说:“我对警察都说过好几次了。不过没关系,打发时间嘛。 “昨天我哥的公司来这边开慰劳会,吃烧烤。你们知道我哥开公司的事吧?他会邀请公司优秀员工来别墅,请他们吃高档烤肉。我哥喜欢搞团建,经常办这种活动。昨天他邀请了九名职员,一共来了五辆车呢。” “来的都是东京人吗?”少年志我见缝插针地提问。 清晴点头说:“没错。” “什么时候出发的?” “中午。因为食材、饮料和行李很多,我们主办方暂时集合在目黑的家里。中午我和我哥从家里出发,与其他车辆会合,然后一起往这边开,到达已是下午两点。这样回答可以吗?” “很棒,很有条理,叙述能力一流。”少年志我始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外表开朗阳光,又善于抬举对方。 “哪里?你才像个一流刑警,提问很有水平。”清晴微微一笑,“到了之后,员工便自由行动。有的去龙神湖散步,有的在大浴场享受露天温泉,还有的在上面的广场拉开躺椅午睡。虽然来的九位都是男性,缺少了红花,但大家似乎都很享受。我作为主办方要准备烧烤,在厨房和广场间上下跑了好几趟,忙得不得了。” 所谓广场,就是现在挤满警车的空地。不管员工聚会开不开心,在广场烧烤肯定足够宽敞,说不定还能放烟花呢。 清晴接着讲解了别墅的构造。 根据清晴的说法,别墅紧贴岩壁而建,共四层。一层是地上玄关,就是那座只有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混凝土“仓库”。从那里下到地下一层,有三间客房。再往下是地下二层,有客厅、餐厅和厨房,客厅旁边还有两间客房。地下二层是整幢别墅中面积最大的一层。而再下去的地下三层就是门司重晴最引以为傲的大浴场,也是他的殒命地。 当然,因为别墅紧贴悬崖,建筑重量都在岩盘上,所以用四层建筑来形容它未必妥当。 听说涌泉岩洞在地下很深处,别墅主人又偏偏想把这处天然岩洞改成浴室,所以才造出了这么个怪房子。 清晴又说,由于地上没有供水,所以为了烧烤,他不得不在地下二层的厨房和地面广场间来回好几趟。 “重晴先生也参加了准备工作?” 听到少年的问题,清晴苦笑着摇摇头:“我哥才不管呢。他要招待客人,带着员工去龙神湖散步了。” “那么,有哪些人参与了烧烤的准备呢?” “是想问案件的相关人员吧?用你们警察的说法。”清晴略带讽刺地说,“都是自己人。首先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有我哥的妻子,真季子。毕竟只有嫂子一人是女性,准备工作也是由她指挥的。接着是哥哥公司的一谷先生,这位应该算我哥的心腹或亲信,是他最信赖的部下。因为没有把他当外人,所以他也被安排去准备烧烤。最后一个是白濑,出于某些原因寄宿在哥哥目黑家中的大学生……啊,不,现在已经是研究生了。就是这四个人做的准备工作。” 木岛马上记了下来。 门司清晴 被害人的弟弟 门司真季子 被害人的妻子 一谷 被害人的下属 白濑 被害人的房客 总之,这四个就是案件相关人员了。说不定搜查一课也把他们视为重点嫌疑对象。 这边木岛还在思索,那边清晴继续诉说:“下午五点,烧烤开始了。虽说距离晚餐时间还早,但正好够那帮酒鬼举着啤酒喝一圈。然后那些员工又是吃肉又是喝酒,我在烤肉架前忙得头都没抬。” “清晴先生完全成服务生了呀。” 木岛觉得作为一个成年人,不能让一个高中生过多参与工作。虽然这份工作不适合他,但他不好意思光拿工资不干活,所以主动搭话。 清晴点点头:“是的,因为我是家人嘛,所以要当好东道主。对了,我还和客人聊了一会儿,呃,石川先生、久野先生、八卷先生,大概这三个人吧。” 他的说法有些别扭,语气像个局外人。 “咦?清晴先生不在令兄的公司工作吗?”木岛问。 清晴轻飘飘地摆着手:“没有没有,我是个不起眼的上班族,在一家小公司上班。” “哦,是这样啊。” 原以为帮忙准备就意味着他也是死者公司的人。木岛似乎先入为主了。 “顺便问一下,是什么公司?” “做文具批发的,公司和学校等大客户也会从我们家采购。” 完全是另一个行业。 “我继续说。烧烤结束是在晚上九点前,八点四十还是八点四十五,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客人直接坐车回家,其中三人完全不能喝酒,他们就当司机。九点左右,九名职工分三辆车全回了东京。我们做东道主的要收拾,又在地面和厨房之间上下奔波。” 听到清晴的说法,红林刑警举起一只手插话:“对不起,请允许我打断一下。那个装毒药的水壶也是在这时准备好的。水壶里装了加冰块的运动饮料,据说是被害人的妻子真季子准备的。根据她的证词,大概在九点五分,收拾餐具之前她就已经将水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了,也就是我们面前的这张。重晴先生一会儿会带上它去大浴场,听说这也是老习惯了。” 木岛听闻刑警的报告:“令兄没帮忙收拾?” 清晴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告诉过你的,我哥不做这些事。他在这里是国王,收拾碟碗是家臣的事。主人对下人的琐事不感兴趣,独自悠然地下楼洗澡,锻炼肌肉去了。” “锻炼肌肉?” “我哥身材健美,开了好几家健身房,奉行肌肉至上主义。不过他的座右铭是打磨实用的肌肉,而不是像健美运动员一样锻炼那些用于展示的肌肉。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清晴用纤细的手臂抚摸着单薄的胸膛,“我哥家里有专门的健身房间。他经常邀请我去练,但我每次都逃避。那里面笨重的器械排成排,还有股汗臭味,五分钟我都待不下去。但我哥就窝在那房间里默默锻炼。” 清晴耸耸肩,表示无法理解:“这里也是。虽然没有专门的健身房间,但他会脱光了在大浴场里锻炼。在洗澡间练腹肌、阔背肌、深蹲,练到一身臭汗跳进温泉,泡爽了再去淋浴,洗完了接着练,是不是怪癖?他就这样一有空就去锻炼,泡澡放松身体后再锻炼,口渴了就喝水壶里的运动饮料,如此反复。” 昨天晚上,那壶运动饮料被下了毒。 “十点半左右我们才收拾完残局。我们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哥哥就已经下楼去大浴场了,我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间下去的。” 红林刑警又补充道:“参与收拾工作的四人证词相同。没人明确地知道被害人是在什么时候去大浴场的,所有人都说当时正忙着收拾。但收拾结束,他们发现运动水壶不见了,由此推测被害人定是下去锻炼了。” 参与收拾的四个人一直在地上的烧烤场地和地下二层的厨房间往返,忙忙碌碌的,恐怕被害人刚好在这里没人的时候下到了大浴场。 “收拾干净后就没事了,我们反锁玄关,一起来到客厅,稍事休息后各回房间。哥哥要在这里过夜,我们也奉陪。这就是我昨晚的行动。”清晴总结道。 轮到少年侦探提问:“您还记得回房间的顺序吗?” “哎呀,我记不太清了。刑警先生也问过我,我只记得大家各自回房。真不好意思。” 清晴挠挠头。红林刑警在一旁说:“综合证词来看,第一个回屋的是真季子夫人,第二个是一谷先生,然后是白濑先生,最后是清晴先生。” “嗯,完全不记得了。既然别人都这么说,大概如此吧。” “是因为喝多了记不清吗?” 清晴摇摇头说:“不,我酒量很差。之所以不记得,大概只是因为当时心不在焉。我不喝酒,只喝这个。”说完,他将那罐可乐一饮而尽,“我哥也一样不爱喝酒,可能是遗传。一般来说,酒后在浴室里锻炼挺危险的,他不至于这么乱来。没喝酒他才敢去锻炼。” “令兄之后就再也没上来?”少年志我问。 被害人在大浴场里毒发身亡,不可能上来。清晴当然也点头:“对,他没上来。” “直到你们收拾完毕,在客厅解散时都没回来吗?”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一点儿都不。我哥是健身狂,锻炼往往要两三个小时起步,有时候直到半夜才会回来,所以没人会觉得奇怪。” “清晴先生没去大浴场吗?烤肉和收拾后出了很多汗吧?” “不,我们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虽然比较窄。他在大浴场健身时谁都不能去打扰,我们都遵守着这条不成文的规定。”清晴苦笑着说,“原本大浴场就是哥哥专为他的爱好建的城堡,我们不会碰他的宝贝。不过,如果他不在,我们也会偶尔偷偷去泡个澡,看看南阿尔卑斯山的全景,别有一番风味。我一般会趁我哥去湖边跑步时进去,嫂子好像也是这么做的。” “昨晚解散后您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当然是睡觉,冲完澡就睡了。” 红林刑警说道:“其他人也都这么说,说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清晴点点头:“是的,眼睛一睁就天亮了。第二天一早,也就是今天早上,我八点左右来到客厅,因为想喝可乐嘛,见其他人也都在这儿,嫂子和白濑正在准备早餐。一起吃过早餐后,直到过了九点,都没看见哥哥过来,于是嫂子去房间叫醒他。可是一会儿过后,她满脸诧异地回来,说我哥不在房间里,床单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他总不会整晚都在健身吧?大家这时才感觉奇怪,由一谷作为代表下楼查看,然后他立刻就面色铁青地回来了。” “发现了尸体?” 听到木岛突然提问,清晴皱起眉:“没错,没想到会出这种事。结果大家乱成一锅粥,最后报了警。” 尸体是早上九点发现的。木岛想起在龙神湖发现断腿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少年志我冷静地说:“请让我整理一下。九位客人都是昨晚九点回去的吗?” “差不多。”清晴点点头。 “被害人的妻子准备运动饮料是在那之后,大概九点五分。” 志我说完,红林补充道:“据她本人证词是这样的。” “毒药下在水壶里。” “嗯。”木岛点点头。 志我歪了歪头:“这么说来,九点离开的客人没机会下毒。” “是的,专案组也这么认为。”红林刑警附和。 志我继续说:“那么只有留下来的人才有机会下毒。” “大概是吧。”木岛肯定地说,“除非有人从外面潜入。” 清晴闻言摇摇头:“不,那不可能。收拾的时候我们一直跑上跑下,如果有什么可疑人员混进来,立刻会被发现的。因为只有那个玄关可以出入嘛。” 这样一来……木岛低头看向笔记。 门司清晴 门司真季子 一谷 白濑 这四人的嫌疑越来越大了。木岛正这么想,少年志我进一步确认道:“你说夫人九点五分把水壶放在这张茶几上,对吗?” “她是这么说的。”红林刑警回答。 “你看到过有水壶放在这里吗?”志我转而问清晴。 然而对方皱眉道:“这个嘛,不记得了。大概是我忙着收拾,没看见吧。好像见过,又好像是和其他日子记混了。嫂子一到那个时间就把水壶放这儿。哥哥在自己房间里换上浴袍,带着手机去大浴场,途中顺手拿走水壶。一直都是这样的。就像刚才刑警先生说的,他昨晚一定也是这么做的。” “被害人拿走水壶时,饮料已被下药,所以凶手下毒只能赶在水壶放在茶几上的这段时间之内。由此看来,凶手是趁着大家忙于收拾,偷偷下毒的吧。当然,如果是死者妻子在准备饮料时下药,那另当别论。”少年志我最后补充的那句令人不安。 木岛试着在笔记本的下一页写上那晚的时间表。 2:00 抵达别墅 5:00 开始烧烤 8:45 烧烤结束 9:00 宾客开车回家 9:05 众人收拾残局。真季子准备水壶,置于客厅茶几 (此后凶手下毒?) (门司重晴携水壶去大浴场。) (推定死亡时间:9:00—11:00) 10:30 收拾完毕,相关人员回房就寝 (深夜,凶手前往大浴场,截肢。) 最后一行是木岛的推测。毕竟谁都不可能在相关人员清醒的时候到大浴场去砍腿吧,只能认为凶手在大家都熟睡的夜里去锯了腿。 姑且问问清晴吧。 “有人能在半夜潜入别墅吗?” “应该没有吧。收拾完,我立刻锁上了玄关入口,谁都进不来。”清晴断言。 这么说来,凶手果然就在四名相关人员之中,趁深夜偷偷下到大浴场,实施截肢。 嫌疑人的范围已逐渐缩小。 少年志我也向清晴问了个角度独特的问题:“对了,你知道龙神湖断胫公主的传说吗?” “啊,是发现哥哥的断腿的地方对吧?我当然知道传说,但有什么关系呢?”清晴皱眉说,“负责管理别墅的是本地一对老夫妻,姓五十畑。他俩原本是农民,退休后在这片别墅区看管几幢别墅。别墅主人并非每天都来,所以当房主不在时,老两口会来打扫、通风,还要养护温泉。那个传说就是老爷爷告诉我的。他说那是个古老的传说,在这一带流传。” “警方发现令兄的断腿被摆成了断胫公主的样子。你有什么头绪吗?” “刑警也问过我,我真的没有任何头绪。我哥和那位公主似乎没有任何共同点。况且他对那种古代故事完全不感兴趣。我实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联系。” “这么说,你并没有想起什么吗?” “完全没有。凶手到底想干什么?装扮成断胫公主?简直莫名其妙。” 听到清晴的回答,少年志我恭敬行礼:“非常感谢您提供了许多有用信息,很有参考价值。” “哪里哪里,要是能对破案有帮助就再好不过了。” 看来高中生彬彬有礼的致谢让清晴挺受用。 木岛也倍感得救。清晴的证词让他大致掌握了事件经过,并意识到嫌疑人极少。 木岛转向少年侦探问:“接下来怎么办?” “警方应该拘留了一个重要的嫌疑人,也就是所谓的重要证人。我想听听那个人的说法。” “你怎么知道?”红林刑警吃了一惊。 “这事红林先生一句也没透露。”木岛也很惊讶,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红林先生当然没告诉我,但我知道。如果是勒恩寺先生,现在他一定会说:‘是我的逻辑告诉我的。’”少年侦探微微一笑,露出天真无邪的孩子般的笑脸。 “什么逻辑能得到这样的结论?”木岛问道。 志我收起笑容说:“也不难,只是个简单的推理。嫌疑人已经缩小到如此程度,但嫌疑人之一清晴先生能自由活动,不受警察监视,还能悠然地喝可乐,只能说明有人比他更有嫌疑,并且警察现在正忙着讯问那人呢。若非如此,清晴先生身边应该跟着个死缠烂打的警察才对。所以我认为警察已经有了怀疑对象,正在盘问他。简单吧?” 少年的笑容里又露出些许无聊。 * 地下一层,从客厅上一层楼,中央的房间就是目的地。敲敲门,房门打开一条细缝,探出头的是搜查负责人——体格魁梧的熊谷警部。 一瞬间,警部露骨地现出难色,但又立刻掩饰说:“哎呀,怎么了,特专课的各位?” 完全在装糊涂。 “呃,我想请教房间里的那位……”木岛意识到自己越说越萎靡。 面对这位威风凛凛的警部,他畏缩了。即使隶属于特案专职搜查课,这种时候他还是会如实地表现出不自信。自己果然不适合这份工作啊。 “不好意思,我们很忙,若各位能回避一下将感激不尽。”熊谷警部说完就准备关门。 木岛拼命阻止他:“可是,不过,有人在接受调查吧?” “是的,不过我说过了,大家都很忙。” “所以,那个,警部先生,你们在怀疑那个人吧?” “保密。所以您能离开了吗?”熊谷警部断然拒绝,不留一丝可能性。 大概是难忍木岛唯唯诺诺不成事,身后的少年发话了:“警部先生,可这样一来我就很为难了,还得向警察厅提交案件报告呢。我可不想跟上头说被警部拒绝了,搞得跟告状似的,对吧?” 虽然他依旧摆出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但根本就是在威胁。 “好吧,就一会儿。” 犹豫片刻,熊谷警部敞开房门,似乎想起了天外有天,或者说,是志我强迫他想起来的。那个少年侦探,外表小可爱,内里心思深。 得到了许可,志我、木岛和红林刑警三人一起进入房间。 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个人,容貌颇引人注目。 他大概和木岛年纪差不多,五官十分端正,像从极致唯美的画作中走出来的中性青年。虽然这样形容男性有些奇怪,但他总给人一种娇媚的感觉,长长的睫毛在忧郁的眼睛里投下阴影,如蜉蝣一般,薄幸且梦幻。 文静的男子看起来非常困惑。 他好像还无法接受现在的处境,或者说茫然于命运,束手无策。 不仅因为豹、狼两位刑警站在他两侧带来的压力。 木岛上前一步:“我是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木岛。这位是助手志我,请多关照。” 为了避免解释过多让对方更加困惑,姑且委屈志我侦探做助手了。看起来像中学生的少年是主要的侦探,而木岛只是个附加角色,要让人接受这一点实在太难了。 梦幻般的青年一脸困惑地看着木岛。 “我姓白濑,白濑直,直角的直。” “您好像很困扰啊。” 木岛举起水杯。 “警官好像认为是我杀了叔叔,怎么可能?” 门司家的房客白濑直一脸不解。 木岛回头问熊谷警部:“他有嫌疑吗?” “既然瞒不过特专课的专家,那我就老实说了。没错,我正在请教目前最重要的证人白濑先生。” 白濑直为难地说:“别玩文字游戏了。直说吧,我被软禁在此,正接受严格的审讯。” “每个人的解释不同,我们只想请您协助搜查。”熊谷警部厚脸皮地说。不愧是老练的搜查官,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少年志我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说:“警部,您为什么怀疑他?” “我尽量说得能让二位听明白。听好了,门司重晴先生死于毒杀,他装运动饮料的水壶中被人下了砒霜类毒物。考虑到时机,能下毒之人屈指可数。” 刚才在客厅里,木岛他们已经讨论过了。 “备选嫌疑人中,被害人的妻子门司真季子是个家庭主妇,胞弟门司清晴是文具公司的职员,部下一谷英雄和被害人一样经营健身房和运动酒吧,没一个人能够轻松搞到毒药。那么,白濑先生,请亲口告诉大家,你的社会身份是什么?” 在警部的催促下,白濑直越发苦恼:“在东央大学药学部药学科读硕士一年级。” 熊谷警部转过身来,仿佛在问“怎么样”:“明白了吧?一目了然。只有他最容易接触到剧毒和管制药品。” “不,光凭这一点——” 木岛还没说几个字就被打断。 “这样就够了吧?还是说,特专课的专家认为家庭主妇、文具公司职员能轻松拿到剧毒药物?那可是砒霜啊,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总得有点儿关系才行。” 警部所说的确有理,木岛也犯了难。光这条朴素的理由就很有说服力,足够招来警方的怀疑。 白濑直更加困窘地对木岛说:“您是警察厅来的,请听我说,我已经向警部解释过好几次了,我没有动机。” “还在说这一套?”熊谷警部一脸厌烦。 可白濑越说越气:“听我说,家母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听说她本来身体就弱,生我的时候身体受不了就走了。之后父亲独自抚养我长大,但在我上初一的那个夏天,他自己开车撞上电线杆,撒手人寰。我成了孤儿。虽不是没有亲戚,但几乎没有来往,也没有哪个亲戚经济好到能收留一个初中生。那时,是门司叔叔拉了我一把。叔叔是父亲的合伙人,两人曾一起创业,经营了一家健身房。父亲出事时,健身房的事业正处于扩张期。叔叔和真季子阿姨没有孩子,于是主动提出收养我这个好友之子。从文件上看,我被寄养在某个亲戚家,但实际上让我寄宿并抚养我的是门司叔叔。他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看待,还供我上大学,送我读研究生。他是我的恩人,甚至可以说是再造父母。你觉得我会对这样的叔叔下手吗?我没有动机杀死真心仰慕且宛如第二位父亲的叔叔吧?” 熊谷警部白了滔滔不绝的青年一眼:“表面上可能是这样,但人心叵测。看似和睦的夫妻,可能恨不得弄死对方,干我们这行的见过太多,甚至发展成杀人事件的例子也不胜枚举。” “我的情况不是这样。” “谁知道呢?”警部说完,转头看向木岛,“看到了吧,我们一直光明正大地询问,只是这位重要证人很固执,不松口。” 白濑也转向木岛诉苦:“木岛先生,你想想,这是不可能的。退一万步,就算我想杀人,会傻到下毒吗?我一个药学系的学生,用毒杀人岂不是不打自招吗?请相信我,木岛先生,我不会那么做的。” 嗯,没错,白濑的话说得通,一举反转了熊谷警部刚才的主张。药学系的研究生用毒药杀人,岂不是会第一个遭受怀疑?实际上现在他正作为重要嫌疑人被调查。如果他是凶手,打死也要离毒药远远的。明白了,白濑是清白的。学药学的人涉嫌毒杀,这种肤浅的故事怎么可能让人相信呢? 警部却一脸的不耐烦:“我的经验告诉我,只有真凶才会这样狡辩。” “可我没说错。如果我是凶手,绝对不会下毒。” “那可说不好,用日常能接触到的物品作为凶器也是常有的事。” “我会做这种一眼就被看穿的事吗?” “也许吧。” 熊谷警部和青年白濑的争执也成了各说各话。 警部似乎过于依赖经验,思维僵化了。老实说,木岛觉得白濑的主张更容易理解。 显然,这次任务是揭露真相,拯救这个无辜的年轻人。木岛自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积极。他虽尚为新人,也不能对冤案视而不见,玷污了警察厅的名声。 木岛往旁边看去,一直默默旁听的少年志我也露出坚决的表情。 木岛附在少年耳边说:“我们一定要找出凶手。” “知道。” 回应简短,可靠的少年侦探露出凛然的侧脸。 * 在红林刑警的带领下,木岛和志我去拜访其他几位相关人员。 红林还告诉了他们房间的分配。地下一层那三个并排的房间中,正中间住着白濑直,楼梯右后方是真季子夫人的房间,左后方是门司重晴先生的房间。另外,在地下二层,与客厅并排的两个房间分别住着门司清晴和一谷英雄。当然,昨晚几人都住在自己的单间里。 应警方要求,目前他们各自在房间中待命。 木岛一行人走出已成临时审讯室的白濑的房间,沿右侧走廊前进,途中还和两名刑警擦肩而过。刑警见到少年侦探,露出讶异的神情,但并未拦下盘问,看来熊谷警部的命令被完美贯彻。而备受瞩目的少年志我板着一张冷脸,或许他也习惯了被人注视吧。 木岛敲了敲走廊尽头的门。 “来了。” 随着一声微弱的回答,门开了。一个双眼红肿的女人探出头,是被害人的妻子真季子夫人。 她哭过,眼睛周围和鼻头有些发红,妆也花了。她四十多岁,五官分明,是个美人。若不是那双哭肿的眼睛,一定会更加夺目。 “啊!刑警先生,这位孩子是?” 真季子夫人眼神惊异,开口第一句就询问少年侦探。没办法,他太引人注目。 红林刑警机敏地大肆吹捧起木岛来:“这位是警察厅的刑侦专家,虽然很年轻,但地位比我们县警高多了。” 少年志我则带着亲切的笑容说:“我是这位大人的助手。” 可爱的脸蛋很讨人喜欢,能吸引女性。看来志我也认为,他还是当助手比较省事。 真季子夫人破涕为笑:“哎呀,好可爱的小助手。现在还有孩子在警察局帮忙吗?” “不,那个,警察厅和警察局还是有些不同的,因为组织特殊——” 见木岛吞吞吐吐想解释,红林刑警干脆地打断了他:“打扰了,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警察厅的专家正在调查案件,需要一些线索。” 得益于刑警的有力发言,总算没人在意木岛的欲言又止。 “没关系,请进。” 真季子夫人说完,木岛三人被请进房间。 方才在白濑房间时无暇四顾,现在木岛有机会扫视室内。房间当然比廉价旅店宽敞,整体像是商务酒店的单间,有空间放置组合沙发,但总觉得有点儿素净。大概是因为窗外乌云密布,无法眺望到远方南阿尔卑斯山脉的绝景吧。 门司夫妇为什么要分开住?亲眼所见方知原因——房间太小,而且床是单人床。从房间大小来看,这里也只放得下单人床。说不定是因为地上的玄关太小,只搬得进单人床。 总之,四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这次的意外还请节哀顺变。”少年志我低下头,表现出远超高中生的社交能力,小松鼠一样的脸上显出成熟。 “谢谢你关心。” 真季子夫人拿手帕擦干眼角,吸了吸鼻子。 “您丈夫正值壮年,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木岛也不能输给少年侦探,为了能顺利调查,他一脸认真地说,“想请教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季子夫人低头说:“这个嘛,大大咧咧,精力充沛。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他是那种褒义的‘肌肉白痴’,只健身就会很快乐,开朗阳光,什么都不考虑。因为比较孩子气,所以他有些任性,忠实于欲望。明明是个大块头的成年人,内心却是个精力充沛的小学男生。” 她的话听起来似乎很辛辣,但语气中充满了哀惜。真季子夫人沉痛地说:“尽管如此,他对我还是很温柔的。虽然完全不做家务,但他总是笑着和我说话,关心我的健康。”说着,她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可不能掉以轻心。木岛脑海中浮现出嫌疑人名单,重新打起精神。 除了青年白濑,剩下的只有三个人。 木岛正襟危坐:“不好意思这时候打扰您。为了能让您丈夫瞑目,请让我再问几个问题。” “嗯,没关系,我什么都可以回答。”真季子夫人如此配合,真是帮了大忙。 “我想您应该已经从警察那里听说了您丈夫被毒杀,还有他带去大浴场的水壶里被下毒的事。” “是的,我听说了。” “水壶里的运动饮料是您准备的吧?” “是的,我在厨房准备了加冰的饮料。” “然后您把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是的。我丈夫会带着它去大浴场,这是他的习惯。” “恕我冒昧,警方也许会怀疑夫人您可能在水壶里下毒。” “哎呀,我可不会做那种事。要是那么做,岂不是立即就被人怀疑了吗?” 说得也是,木岛转念一想。就算动手,手段也不会简单如斯。 木岛掏出笔记,翻到时间表那页:“听说夫人您目送客人们的车子离开后,在九点五分左右准备好了水壶,没错吧?” “嗯。在收拾烧烤之前,应该就是这个时间。”真季子点点头。 如此一来,毒药是在晚上九点五分以后才下进水壶的。不过木岛之前一直在摸索下毒的手法,也想到了别的可能,突破九点五分这个时间点,那么来赴宴的员工也有了嫌疑。烧烤聚会期间大家喝了酒,弄乱了座位,凶手会不会趁乱偷偷溜进厨房下毒呢? 想到这里,木岛问旁边的少年志我:“你怎么看?如果凶手事先把毒下在水壶内侧,比如将砒霜做成凝胶,抹在水壶内壁,而后太太浑然不知,照常倒进运动饮料。照此方法,九点钟以前下毒不就成为可能了吗?” 可还没等志我回答,真季子夫人就说:“不,不可能。我认为凶手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说?” 面对木岛的询问,真季子夫人说:“因为我洗过水壶。” “洗水壶?” “对,在倒进运动饮料之前,我会好好地冲洗水壶。毕竟它上周就放在这儿,我怕落灰,便洗了一遍。因此,就算毒药涂在水壶内侧,应该也被我冲干净了。” 原来如此,在内壁下毒的手法固然不错,但被夫人否定了。话说回来,这位太太能够立刻做出回答,头脑相当灵活。 木岛重新打定主意说:“那么这样如何?凶手事先将毒药封进冰块,又把毒冰块混在其他冰块里。夫人不觉间将其装进水壶。后来冰块融化,毒药扩散。使用‘毒药定时炸弹’下毒的话,嫌疑人范围就可以扩大到九点之前在场的人员中了吧。” 这时,红林刑警发表意见:“我认为很难。鉴定组已经调查过厨房冷冻室里所有的冰块了,没发现什么疑点。如果按照木岛先生所说的手法,毒冰难道只有一块吗?还偏偏被选中,装进了水壶?凶手能算得那么准?如果他无法引导夫人装哪颗冰块、不装哪颗冰块,那他的计划就会失败。真凶行凶会这么靠运气吗?” “我没被引导过。那些冰块都是吃烧烤时喝饮料剩下的,我从大袋子里随便拿了几块出来,单纯的随机选择。如果说是碰巧选中,我也觉得太过凑巧。凶手会寄希望于巧合吗?” 好吧,毒冰块的手法也被真季子夫人驳回。这么说来,九点前在水壶里下毒是不可能的了。毒药果然是在九点五分以后,水壶放在客厅茶几后才下的。 那么九点前离开的访客都解除嫌疑了,可疑的还是内部人员。木岛又想起嫌疑人名单,候选人很少。 暂且放一边吧,木岛还有件事放心不下:“夫人知道断胫公主的传说吗?” 真季子夫人慢慢地点头:“是我丈夫的断腿在湖边被发现的那件事吗?” “是的,那个场景模拟了那个传说故事。” “我听说过。有一对老夫妇负责管理这幢别墅,姓五十畑。老太太告诉过我那则故事,说是龙神湖的传说,在这附近很有名。湖泊那么美,传说却那么悲伤。” “您丈夫的两条断腿就在复现那段往事。夫人有什么线索吗?” “警察也一直在问,但很不巧,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丈夫对龙神湖传说完全不感兴趣,大概是用那两条断腿比作公主吧,可我不知道那个肌肉白痴跟公主有什么关系。” “和您丈夫没有关系?” “嗯,完全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啊。” 遗憾。原本希望能通过死者亲人获得一些线索,但期待落空了。 这时,坐在有些消沉的木岛旁边的少年突然发言:“自古以来,毒药都是用来暗杀的。从中世纪到近代的欧洲王公贵族史,也是一部暗杀史。在当时的权力斗争中,暗杀是家常便饭,也非男人的专利。那个时代,女性或为稳固地位,或为更高权柄,或为家族兴盛,也加入了血腥的杀戮。那时,力量处于弱势的女性常用毒药进行暗杀。可以说,毒药之于女性,宝贵如财富。只消稍微掺一点儿在饮食中,不自出力便可消灭碍事的对象。” 说得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但侦探始终面带笑容。笑谈暗杀的可爱少年有点儿吓人。 不过木岛也听出来了,志我在暗示女性也可能是凶手,还在挑衅名单上唯一的女性真季子夫人。 然而这位候补嫌疑人避开了他的挑衅:“哎呀,要说力量上处于弱势,别说我一个女人,就算大部分男性跟我丈夫比也属于弱势。毕竟我丈夫是个健身狂,口头禅是‘肌肉是用的,不是秀的’,所以健身策略一直偏向实用。如果你和他打过交道,就会知道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真季子夫人不悦地说。 * 接下来是一谷英雄。 一谷是被害人的部下,在公司人称“大副”。 他在地下二层客厅隔壁的房间里待命。 一谷戴着银边眼镜,眼睛细长,不算太高,身材精瘦,四十岁出头。说是被害人的心腹,所以木岛无端地以为他和死者一样是大块头肌肉男,实际见到却发觉与预想的大相径庭。一谷冷淡的眼神给人精明干练之感,完全不像那种傻大个儿,更像个乒乓球选手。 木岛、少年志我和红林刑警走进他的房间。 各自介绍完毕,四人安坐沙发。对于有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年参与调查,一谷毫无反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知道他是性格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对他人完全不感兴趣。 “虽然我在公司的头衔是事业本部长,但我实际上是门司社长的助手,就像秘书。” 一谷态度冷静,干脆利落地表明身份立场。 “昨天的烧烤,你不是客人,而是组织方?”木岛说。 “是的,我跟社长是一起的。” 一谷发音清晰。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机器合成的。 “听说昨天的烧烤聚会是为了慰劳员工?” “对,邀请上个月对销售额做出特别贡献的个人来社长的别墅吃烧烤,对自家员工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誉。” “那么这次是哪些人有这个荣幸呢?” “健身房的经理、副经理,还有运动酒吧的经理、副经理等九人。名字也要说吗?” “麻烦你了。” “江岛浩一、浅利典由、大关恒男、五十岚邦宏、前田慎、奥村悠哉、久野利和、八卷辉人、石川义洋,以上九人。” 一谷毫不犹豫地流畅报完了人名。大概是时常在脑中整理资料吧。 木岛有些钦佩:“昨晚九点,他们都回东京了吗?” “是的,分乘三辆车。” “对了,你知道水壶里下毒的事吧?” “知道,警察告诉过我。” “其实我有些怀疑,可否问一些问题?” 虽然只是自己的纠结,但木岛心里有件事。 “问吧,没关系,你怀疑什么?”一谷面不改色,意兴阑珊地反问。 “事实上,我在想毒药是不是没装在水壶里。” “什么意思?”一谷微微偏头,脸上却不显讶异。 木岛径自接道:“是胶囊。如果把毒药装在胶囊中,然后让重晴先生服下呢?比如在烧烤的时候让他吃下去。这样一来,九位客人也能行凶。胶囊会在胃中慢慢溶解,待客人离开,重晴一人去大浴场健身或泡澡的过程中,毒素释放,导致死亡。这样就算不直接在水壶里下毒,应该也可以杀人吧?” 一谷面无表情地正了正眼镜:“可能性不大吧?我在侦讯时听警察说,水壶里验出了毒药。” “那是事后伪装的。人死后再将毒药直接放进水壶。” “这么说,凶手还去过一次大浴场?” “当然了,他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截肢。这应该是他去大浴场的主要任务,对水壶动手脚就像是顺带的。” 听完木岛说明,一谷淡淡地说道:“所以客人不可能作案了,他们九点就都回去了。” “或许有个人折返回来了呢?” “那他怎么进别墅?大门可是由社长弟弟锁上的哦,我也在一旁看到了。” “有内应帮忙开门。” “你是说有共犯?两人一起截了社长的腿?但我听刑警说,现场只掉了一把锯子,难不成一人干活一人看着?既然要锯两条腿,一人一锯一条岂不是更有效率?” “那是因为只有一把锯子。”眼看就要被驳倒,木岛还想嘴硬。 然而旁边的红林刑警插嘴道:“不好意思,上面的工具间里还有很多刀具。” “哦,是这样啊。” “是的,我本想等会儿再请二位看看的,适合切割的工具有不少,不光一把锯子。” 红林刑警的话让木岛的假设登时瓦解。不过红林显然还想再给他一记重拳:“而且之前我说过吧,水壶上只有被害人的指纹,没留下夫人的指纹。也就是说,凶手在被害人拿到水壶前就擦过一次了。最自然的推测是,当九点五分水壶被夫人放在客厅茶几上后,凶手前来投毒,并擦掉指纹。因为其他人没有理由擦拭水壶,所以只可能是凶手干的。而且,如果在被害人毒发之后再对水壶动手脚,水壶表面难道不会留下痕迹吗?可实际上,水壶上被害人的指纹非常自然,没发现任何一处擦拭或加工伪造的痕迹。所以能否认为水壶自进入大浴场后便没有被动过手脚?” 对,的确如此,木岛哑口无言。果然,“来客犯罪”的想法实在牵强,再坚持这种假设也没有意义。凶手应该就在内部吧。 木岛换了个角度,又问了问被害人的为人。一谷的回答和夫人的差不多,阳光开朗、积极乐观、直线思维。看来于公于私,被害人都表里如一,一谷就差直说自己的老板是肌肉白痴了。 “不过提到社长,有件事我只跟警察说过,不方便透露给夫人。”说到这里,一谷才表现出暧昧两难的态度。 这人也有人情味啊,木岛内心感叹,开口问:“什么事?我们也会保密,绝不会泄露给其家人。” “有关公司经营的事,我正想向您汇报。”一谷欲言又止,“最近公司业绩不佳,资金周转困难。” 他面露苦涩,说出只有大副才知道的线索:“社长还是乐观地大谈‘车到山前必有路’,但在我看来,情况并不乐观。健身房上半年还算稳定,没什么问题,问题是运动酒吧拖了整体的后腿。为把心仪的女员工提拔为店长和区域负责人,社长无视经营战略,八号、九号两家连锁店仓促开业。都怪老板沉迷于异性青睐,讨女员工欢心。”一谷难以启齿地闪烁其词。 红林刑警单刀直入:“你的意思是,社长有外遇?” 话很难听,大概是这一带刑警特有的坦率吧。 但是这样的口无遮拦反而让一谷恢复了冷静:“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无意侵犯社长的隐私,再说了,我也没有任何证据,各位不要误会。” “那么夫人是否察觉到了丈夫的心思?” 面对红林又一次毫不客气地询问,一谷冷冷摇头:“不会的。社长在家里完全没表现过一丝一毫。我也很惊讶,他在家里一点儿没有那种迹象,所以我认为夫人还不知道。包括这次烧烤聚会,社长邀请的都是男员工,估计也是为了提防夫人多想吧。她很聪明的。” 一谷沉默了,好像在说自己完成了配合警方的义务。的确,这段逸事很有意思。于是木岛换了个话题:“一谷先生知道龙神湖传说吗?断胫公主的故事。” “啊,是社长那两条断腿的事吧。刑警先生也问过我有没有线索。” “有吗?” “没有。”一谷淡淡道。 “您认为门司重晴先生与断胫公主的传说有何关联吗?” “我觉得完全没有。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社长的死比拟成那种古老传说,他跟传说没有任何关系,莫名其妙。” “一谷先生是从谁那里听到的传说?” “很久以前,我听管理别墅的老人五十畑说过。”他用手指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对这种故事全无兴趣。” 五十畑老人似乎在到处散布传说,大概是喜欢跟人说话吧。可以想象出他那满是皱纹的亲切笑容,一副老好人模样。 这时,少年志我突然插嘴:“毒杀的一大优点是杀人时不用在被害人身边。就拿这次来说,凶手只需要在清理烧烤残局的混乱中,把毒药放进客厅茶几上的水壶里即可,每个人都有机会。之后凶手只要装作无事发生,回房间睡觉就行,等着被害人自行喝下毒药死亡,所以凶手完全没必要靠近现场。” 少年侦探露出亲切的笑容:“但这就奇怪了,凶手在那之后切断了被害人的双腿。凶手到大浴场去,趁夜深人静之时,特意下楼斩断死者双足,带去湖边,摆成断胫公主的模样。对凶手来说,费尽心思做这些肯定有其必要。不然他在房间里睡到天亮就行,何须再费一番工夫呢?所以他肯定有什么理由。一谷先生,对此你有什么见解?” 一谷依然冷淡地说:“这个嘛,我可没有什么见解。毫无头绪,毫无想法。” “没有吗?” “我无法揣测凶手的意图,只能说完全不可理喻。” 一谷的声音听着像是人工合成的,冰冷、抽离且清晰。 * 三人走出地上玄关。 关上门,两块榻榻米大小的水泥玄关果然像仓库一般大小,小巧玲珑,看不出底下藏着宽敞的别墅。 昨晚举行烧烤聚会的宽阔空地上仍停满了警车,还能看到几个刑警来往的身影。 感觉好久没有出来透口气了。云层后的太阳似乎开始西斜,能感觉到些许凉意。 木岛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但他不能偷懒。木岛这次出来是为了检查混凝土玄关和旁边的小木屋。那间简陋的铁皮屋顶小木屋有一圈木板围墙,入口拉门也是用木板做的。 红林刑警拉开木板门,说:“听说平时都是用挂锁锁上的,钥匙就像我刚才所说。” 走出玄关时,这位年轻刑警告诉过木岛,钥匙挂在铁门旁的墙上。他还让木岛看了看那把绑有木牌的银色钥匙,的确挂在墙边的挂钩上。 打开拉门看进去,里面是个狭小的空间。小屋本就狭小,又塞满了各种工具,因此显得格外狭窄。 “听说他们管它叫‘工具间’。”红林解释说。顾名思义,这里装满了工具。 木岛在红林刑警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少年志我也皱着眉跟上来:“灰尘够大的啊。” 三个人使本就逼仄的小屋越发水泄不通。 右手边的墙上挂着一排工具,有铲子、拔钉器、撬棍、成捆的电线、卷尺、绳子和工具袋等。 里面墙边堆满了空水桶、塑料桶、扫帚、三脚架、修枝剪、钓鱼竿等物品。长条形工具靠在墙边。 左手边摆着架子,分上下两层,上层高度与木岛肩齐。下层放着烧烤设备、小型发电机、电钻、车用千斤顶、电动刨子、几袋木炭、几捆麻袋等粗大笨重的东西。上层随意堆放着锤子、固定扳手、钳子、镊子、活动扳手、凿子、镰刀等零碎物品。 果然只能叫工具间。 红林刑警回头看向木岛:“之所以觉得二位应该先来看看,是因为凶手只从这里拿走了一把锯子,但这里还有很多可以用来截肢的工具。” 刚才在大浴场看过平板电脑上的照片,用来截肢的是把双刃锯,形状很普通。当然,实物已经被鉴定组拿走了。 “锯子原先放在哪儿?”木岛问。 红林刑警说:“听说是这边的架子。”他左手指着架子的上层。 正如刚才在一谷房间里所说,那堆零碎工具中夹杂着好几种刀具。 “我们认为凶手是深夜来取走锯子的。因为无论烧烤时还是之前的自由活动时间里,拿取锯子都很显眼,所以凶手应该是趁别墅里的人入睡之后来拿的。” 然后他下到大浴场,锯断了尸体的双腿吗?木岛心想。 少年志我回头看向木岛:“钥匙挂在玄关里面,对吧?” “是啊,所以凶手很可能是从别墅里面出来的。”木岛答道,“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人都可以拿到锯子。” 内部人员犯罪的假设可能性更高了,毕竟外人拿不到小木屋的钥匙。 红林转身对木岛说:“对了,还有一件趣事。” “什么事?” “发现了血迹。” “血迹?在哪里?”木岛问道。 “还是直接看比较快。”说着,刑警又掏出平板电脑,点开一张图片,“请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把柴刀,木柄老旧,形状普通。 “就是这里。”红林手指着画面上方。刀柄上接近刀刃的部分薄薄地粘着一层黑乎乎的污渍,像被擦过。 木岛定睛一看:“这就是血迹吗?” “是的。” “亏你们注意到了,这么一点儿。” “既然知道凶手来拿过锯子,鉴定组便一寸寸地彻查过小木屋内部,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结果查出了这个血迹。”红林刑警自豪地说,仿佛发现血迹的是他。 木岛把脸凑近屏幕:“这是被害人的血吗?” “恐怕是的。别看它发黑,好像很旧,但经过鉴定,那是很新的血迹,应该是昨晚或今天凌晨沾上的。血型也和被害人一致。等DNA比对结果出来能知道更多信息,不过八成是被害人的血没错。”红林解释道。 少年志我问:“柴刀在哪里?” “这里。”红林又指了指上层架子摆放杂乱的小工具堆,“插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里。上面还有手斧、线锯和单刃锯。” “你们找得真仔细。”木岛不由得佩服地说。 从这边看过去,几乎所有工具都混在一起,只能看到金币形状的柄底,基本看不到刀柄和刀刃。 “鉴定组立功了,我们县警也很能干吧。”红林得意地笑着,“不过,我不知道这是否能成为证据。” “这可是重大线索,非常有趣。” 少年志我那小动物般可爱的脸上,浮现出大人般成熟的微笑。 * 重回房间,高昂的紧张感扑面而来。 空气中传来紧绷的张力。一进房间,木岛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对白濑直的侦讯似乎陷入僵局。 熊谷警部威严地板着脸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瞪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白濑直。 守在白濑两侧的豹、狼刑警也毫不掩饰身上的杀气,眼神充满威胁。 被团团围住的青年和刚才一样困惑。他表情迷茫,不知该如何自解嫌疑。那如女性般的细腻肌肤、优美五官此刻也黯然失色。 熊谷警部沉默不语。豹、狼刑警瞪着眼,缄口不言。白濑自己也没说话。乍一看,就像是四人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目不转睛的僵持究竟持续了多久呢? 因为担心白濑会被冤枉,木岛这才来看看情况,结果看到了杀气腾腾的刑警。木岛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看来还是走为上策。木岛催促着红林刑警和志我,准备离开房间。 敲门声响,房门打开。木岛的偷溜计划泡汤了。 一个圆脸的中年刑警探出头来:“熊谷警部,报告一下。” 熊谷警部看懂了眼神,走近圆脸刑警。刑警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警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知道了。辛苦了。” 警部打发走圆脸刑警,自己关上门,大步走回来,挺胸站在白濑面前:“刚才去目黑调查被害人住所的小组来报告了。” 熊谷警部打破了沉默游戏,声音中充满威压:“白濑先生,原来你也住在那里。” “是的。” 白濑点点头。 “听说有位警员搜查时不小心开错了门,刚好看到了白濑先生的房间。” “这不是违法搜查吗?没搜查令就擅闯私人房间。”白濑苦着脸表示不服。 “我不是说了吗?无心之失而已。” 熊谷警部依然表情严肃。但从他的语气中,木岛判断那一定不是一时疏忽。 “虽然不小心进错房间,但搜查员还是看到了房间内的情况。白濑先生,搜查员报告说发现你桌上有一排玻璃试剂瓶,还说那里像个实验室。” 熊谷警部突然逼近白濑:“白濑先生,那些是什么药品?为什么你的房间里会摆放着试剂瓶呢?” 白濑慢吞吞地摇摇头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药品。过氧化钠、氢氧化钾,还有碳酸钙,都是些无害的化学试剂,中学实验室里就有。” “为什么要把药瓶摆出来?” “一种爱好。玻璃瓶很漂亮。蓝色的、绿色的、棕色的、透明的,不同颜色的试剂瓶用途也不一样,我只是把它们当作室内装饰而已。只有空瓶没意思,所以也装了些药品进去,不值一提。可即使是私人拥有,那些试剂也没有一样违反了《医药品医疗器械法》。” “你是说,不是毒药?” “当然不是。” “完全没有致死性?” “没有。舔氯化镁和过氧化苯甲酰之类的只会觉得难吃。当然,服用一整瓶没准儿会致命,但食盐和酱油也一样。如果这么多异物进入胃部,胃部也会受不了,在身体吸收之前就会吐出来。” “哦。”熊谷警部哼了一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白濑。 这时,僵局又被敲门声打破。胶着状态逐渐解除,事态终于有所进展。 门开了,这次出现的是一位长脸刑警。熊谷警部立刻走向门口。 警部又附耳听取报告,表情严肃地点头。 “好,不错。辛苦你了。” 熊谷警部打发走部下,关上门,又大摇大摆地来到白濑的眼前。 “刚才去神田的东央大学调查的小组也来报告了。”熊谷警部的眼神比刚才更加锐利,“您认识楠木教授吧?” “认识。” 白濑一脸茫然地点点头。 “明明是周日,教授却不得不跑到大学研究室来协助调查。”警部直盯着白濑的眼睛说,“知道我想说什么吗,白濑先生?我们已请教授检查过剧毒药品库了。知道教授是怎么说的吗?” 听到这句话,白濑低下头,一言不发。 警部穷追不舍:“教授做证说,有人在库房里动过手脚。他还说,有些药品好像减少了。当被问到追责等问题时教授脸色苍白。至于少了什么药品……白濑先生,你应该知道吧。我们可以正式申请搜查令,搜查你的房间。” 白濑缓缓抬起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三氧化二砷。教授说少了的就是它吧?” “呵呵,那是什么性质的药品?药学系的研究生应该可以告诉我们了吧?”熊谷警部绕着弯子逼问道。 白濑不知所措地说:“砷的氧化物,俗称砒霜。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溶于水,遇水生成亚砷酸。” “毒性强吗?” “非常强。致死量在零点零六到零点二克。微量足以致人死亡。” “如果加入运动饮料,只要喝一点儿就会当场死亡吗?” 听到此问题,白濑表情僵硬地点点头,有些不情愿地说:“是。” 熊谷警部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砒霜少了?” “那是——” “那是你偷的吧?” 白濑沉默不语。 警部加重语气说:“这就是决定性的证据。如此一来,你就从重要证人升级为嫌疑人了。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明白了,我承认。” “承认杀了门司重晴先生?” “不是。”白濑摇了摇头,“我承认偷了砒霜,但我没有使用,更没有杀害叔叔。” “那么装有运动饮料的水壶里为什么会有砒霜呢?”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偷药正是为了杀人吧?” “不是,绝对没有。我偷药不是为了使用。”白濑使劲地摇头。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可能不相信,我只是把它当成一种护身符。” “护身符?”警部讶异地问。 白濑结结巴巴地说:“每到春天,我就会心情低落。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得了‘五月病’吧,总是郁郁寡欢,毫无干劲。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我竟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向剧毒药品库。自从考上研究生,老师便告诉了我钥匙的保管处,这也促使我心生邪念,鬼迷心窍。啊,我不想死,只是手握致命毒药能让我重新振作,或者说,倘若真撑不下去时,也能狠心服毒一走了之。想到这儿,我反而不怕了。所以我想把毒药放在手边,当个提振士气的护身符,而且实际效果立竿见影。不管犯什么错、受什么辱,我随时都可以去死,故而很多事情动摇不了我。我胆子变大了,抑郁消失了。嗯,也许单纯是我摆脱了伤春悲秋的五月病。” 白濑苦笑一声:“所以我现在还保管着如同护身符的砒霜,却从没打算过用在别人身上,仅此而已。” “为什么直到刚才你还瞒着我们?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次命案用到了砒霜。”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你用砒霜杀人了对吧?” “不是的。我是怕多嘴会招来更多怀疑。是真的,请相信我。”白濑恳切道。 熊谷警部却依旧固执:“我信不信不重要,法官信不信才重要。重点是,毒药在你手里,对我们来说,这一事实就已足够。” 不行,这样真会成冤案的。木岛用眼神向站在旁边的志我示意:想想办法吧,你是侦探啊。 少年微微耸肩,仿佛在说:哎呀,这人真难缠。于是他和颜悦色道:“警部,请等一下,现在就认定白濑先生是凶手,是不是太过草率?” “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已经找到了。” 面对一脸讶异的熊谷警部,少年侦探始终朗声说:“不能这么说。白濑先生,你把砒霜放在哪儿了?该不会和你桌上的收藏品放在一起吧?” 白濑轻轻摇头:“怎么可能?万一有人不小心碰到就糟了,所以我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志我冲白濑亲切一笑:“原来如此。你说毒药被藏起来了,不过应该没有上锁吧?” “确实惭愧,抽屉没有上锁。” “如果是这样,也许另有他人偷走了毒药。”少年志我天真地说。 熊谷警部皱起眉头:“不,等等,少年,我认为不可能。” 志我一脸坦然:“完全有可能。凶手企图杀害门司重晴先生,他会想,既然房客白濑的房间里摆满药瓶,那么其中有没有毒药呢?于是凶手趁白濑不在时溜进他的房间,从桌上那排试剂瓶中各偷出一点儿,用在鸟或狗身上尝试效果。但那些都是无害的药物,自然没有效果。所以凶手又扩大搜索范围,想着除了摆在桌面上的,还会不会藏有别的药物?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抽屉最深处的砒霜。‘藏得这么深,莫非……’当时他心里一定很激动。后续实验,效果奇佳,动物瞬间毙命。很好,用它不仅能毒杀重晴先生,还能嫁祸给白濑。凶手暗自窃喜,藏起毒药,终于在烧烤聚会当晚等来机会。宴会结束后,凶手利用大家忙着收拾的空隙,成功在客厅茶几上的运动水壶里下毒,于是重晴先生丧命,白濑先生因此成为重要证人。怎么样,白濑先生,抽屉里的砒霜是不是比以前减少了?” 少年满面微笑。 白濑歪头疑惑地说:“不知道,平时我也不常看这个护身符,就藏在抽屉里。” 熊谷警部苦着脸听着上述对话,终于开口:“等一下,少年,你是说,凶手是真季子夫人吗?能在白濑的房间里翻找毒药的人恐怕只有她了。毕竟只有门司夫妇以及房客白濑住在目黑的家里。” 然而,志我亲切地笑了:“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其他人也有机会。以弟弟清晴为例,他说门司家的健身房汗臭难闻,还说他哥哥经常邀他一起锻炼,说明他经常出入目黑家中。所以清晴先生也有充分的机会寻找毒药。” 少年志我爽朗的笑容不减:“此外,被害人的心腹一谷先生亦然。他知道重晴先生和女职员眉来眼去,但回到家面对夫人,社长却表现得滴水不漏。若不是经常出入社长家,他说不出这些细节。作为‘大副’,他大概经常出入目黑的家中吧,所以一谷先生也有机会。” 好了,这下全体嫌疑人又回到同一起跑线上了。 熊谷警部还是一脸不快,强撑架子:“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我不会被你这个小孩的胡话骗了。原以为特专课有多优秀,现在看只不过是在强词夺理。白濑先生现在嫌疑很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少年志我再次无奈地耸了耸肩。 * 在少年志我的提议下,木岛决定去看看被害人住过的房间。但由于被害人就寝前就被毒杀了,所以准确来说应该是本会住的房间。 房间在地下一层,从楼梯的方向看在左后方,与真季子夫人的房间正相反。一路上他们又和两名刑警擦肩而过,也不知第几次招来了好奇的眼神。 但到达目的地可没那么简单。本以为走廊是一条直线,谁知这幢别墅的构造很不规则。走廊的中间有一段向下的楼梯,又接一段向上的楼梯,而且角度非常陡,就像跌入谷底再向上爬。好似来了一次危险的田径拉练。 红林刑警又解释道:“听说走廊前进方向有一大块岩石,不好凿穿,所以改成了上下迂回的方式。” “可一家之主的房间建在这种不方便的地方,真的合适吗?”木岛诚实地表达了朴素的疑惑。 带路的红林说:“是他主动要求的,说这样往返房间对大腿肌群、内侧肌群,还有小腿三头肌是绝佳的锻炼。他把这段路当成日常健身任务的奖励关卡。” 啊?木岛实在跟不上健身狂的思路。三人噫吁着走下陡峭的楼梯。 来到一家之主的房间,里面自然空无一人。和其他房间一样,这个房间也像是商务酒店的单间。窗外是阴沉的天空,眼前铺展开的只有森林的树冠。 那么,该从哪里查起呢?木岛正想着,少年志我敏捷地向门后看去:“还有门锁呢。” “在哪儿?”木岛也凑了过去。哦,门把手中央有个按钮,按下去就能上锁,从房内转动门把可以解锁。 少年侦探看着门把手说:“红林先生,已经采集过指纹了吧?” “当然,鉴定组早上就做过了。门把手上只有被害人和夫人的指纹,按钮上的指纹很模糊,似乎最近一段时间没人碰过或擦拭过它。” “被害人每次来别墅都住这个房间吗?” “好像是。” “哦,没有最近上锁的痕迹?原来他睡觉不锁门啊。”志我自顾自地嘟囔一句,突然抬起头,“红林先生,能否劳您跑一趟,请夫人过来?现在,马上。” “好的,主任吩咐我全力支持二位工作,跑个腿不算什么。”刑警笑着走出房间。 他是个好人,希望以后别成为“豹”“狼”那样可怕的刑警。 只剩两人之后,木岛问出一直在意的问题:“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少年侦探正翻着床头。 “在水壶下毒的和给尸体截肢的,真是同一个人吗?” “什么?” 少年志我停下手头动作,回头看向木岛。 “那个,不知为何,我们一直默认毒杀犯和截肢犯是同一个人,对吧?我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人呢?” “木岛先生的想法还真奇怪。不过,有奇思妙想或许也是成为优秀随行官的潜质吧。” “能不能别这么说话,像勒恩寺一样。”木岛抱怨道。 志我扑哧一笑:“勒恩寺在笔记上写着呢,说不定你意外地很适合当随行官呢。” “真的吗?” “骗你的。”志我又露出一丝笑容,然后表情严肃起来,“如果毒杀犯和截肢犯不是同一个人,那么他们联手了吗?” “不,谈不上联手。如果两人是一伙的,应该统一过行动,不会布置出意图不明的比拟场景。我不认为那种自以为是的做法是两人商量过的,那更像是一个人冲动之下的行为。所以我的看法是,毒杀者下毒在前,截肢者只是刚好搭了顺风车。” “也就是说,截肢犯偶然目击到毒杀犯的下毒瞬间,或是深夜去大浴场时发现了尸体,深感幸运,这才取来锯子锯断了死者的双腿?” “没错,不愧是侦探,理解得真快。所以模仿断胫公主传说只是截肢犯的个人行为。” “我想应该不会。”少年志我的语气充满了否定,“哪个正常人发现尸体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截肢?昨晚这幢别墅里潜伏着一个毒杀狂魔本就够异常的了,还要再加上个想利用他杀尸体完成比拟创作的怪人?太离谱了。你觉得要多凑巧才能让两大怪人齐聚别墅?” “嗯,也许你说得没错。”听到对方合理反驳,木岛不由得降低了音调。 志我接着说:“而且,如果存在截肢犯,万一被警察抓住,搞不好还要背上毒杀的罪名。他会承担这样的风险吗?侮辱尸体罪直接升级为谋杀罪?太可怕了。” “这么说,还是没有分开犯罪的可能了?” “我觉得没有,认为是同一个人犯罪比较自然。” “那自杀呢?” “自杀?”志我露出诧异的表情。 木岛点头说:“没错,被害人是自杀的。他找到白濑的毒药后服毒自尽。” “如果是这样,又是谁截断了他的腿?自杀者可做不到。” “那就是另一个人了。有个人受到被害人……这时再叫他被害人不合适,应该说受到自杀者的威胁,在他死后依命锯下他的双腿放在湖边。” “那人为什么要服从死者的命令?”志我有些无言以对,“如果威胁自己的人已经死了,一般就不怕什么要挟了吧。” “这个嘛,大概是被恳求了。一家之主动之以情,流着泪悲壮地请求他无论如何也要完成遗愿。那人被他的真切感情打动,无奈地尊重了他的选择。” “真是英雄,宁愿冒着毁尸被抓的风险也要答应死者的请求,况且还会招来毒杀的嫌疑。没人会因为被拜托了就去做这种事吧。更何况,制造那种莫名其妙的假象,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 “是这样吗?”木岛自己也觉得说服力不强,只好作罢。 但是,如果有人含泪请求,或许有人会帮忙吧,哪怕心中千万个不愿意。木岛觉得志我的想法很冷漠,或者说干脆明确。说起来,勒恩寺侦探也一样,极度理性思考,不为情绪所动。侦探这种人,都是理性主义者吗?这时木岛突然想到一件事:“志我有点儿像勒恩寺先生呢。” “哪里像?”志我有些不满地鼓起红脸颊,“一点儿也不像。请不要说奇怪的话。” 哎呀,真是意想不到的反应,还以为他会高兴或害羞呢。少年动不动就提到勒恩寺的笔记,还模仿他的口头禅,且不说是憧憬吧,木岛一直以为志我视勒恩寺为尊敬的对象。木岛颇为意外地说:“你有时候说话很像他,我还以为你受到了他的影响。” “我不是不承认他的实力,只是不喜欢他浮躁的性格。”志我淡淡地说,“而且我也跟不上勒恩寺先生所谓的浪漫、美学等侦探小说至上主义。那人一把年纪,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成天说什么密室、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之类的梦话。再幼稚也该有个限度吧。我不同意他胡闹似的生活方式。没什么比坚定执行现实主义更好的。” “嗯,总觉得志我将来的目标很明确啊。” “当然。木岛先生也是通过国家公务员一类考试,吃上公家饭的人,应该有所共鸣。别看我这样,全国模拟考试我从没掉出过前五名。我比较擅长考试,只是不挂在嘴边,怕像在自吹自擂。” “那么,你也想走官员路线?” “是啊,当然想,”少年志我开朗地说,“最好是管理金钱的部门。毕竟手握预算大权才是最强的,所以我的目标是财务方面的官员。” 他说得干脆,就像在说一个触手可及的愿望。木岛想,这孩子大概能轻而易举地当上官吧。但这样到底算不算有梦想呢?木岛不知道。 正当木岛想着,门开了。 红林刑警走了进来:“我把夫人带来了。” 门司真季子跟在后面。大概是悲极而疲,她的眼睛已经消肿,又重新整理过妆容,恢复了原本的美貌。 “找我有什么事?可爱的小助手。” 真季子夫人对少年志我嫣然一笑。看样子少年很招她喜欢。 而志我换上了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和善面孔:“那个,有件事想请夫人确认一下,可以吗?”为了让她配合,少年的语调里还带着撒娇的味道。 “没事,尽管说。” “您丈夫有没有丢失或者多出来什么东西?” “多出来东西?” 真季子夫人满脸诧异地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走到衣柜前,她立刻叫出声:“哎呀,行李箱不见了。” “行李箱?” 志我立刻走过去。 “是的,一个带脚轮的、可拖拉的黑色行李箱。那么大的东西之前确实就放在这里,居然不见了。天哪,换洗衣服也没有了。之前这里明明有几件内衣、衬衫什么的才对。” 真季子夫人疑惑地走到床边:“剃须刀也没了——电动剃须刀,还有他最爱的那瓶发胶……牙刷套装也不见了。真奇怪,就像要出门远行一样。但他明明没有出行计划,怎么会不见了呢?” “很奇怪吗?”少年志我问。 真季子夫人点点头:“很奇怪,我明明没碰过。” “我也觉得奇怪。”志我微微一笑。天真无邪的笑脸让人想起可爱的小动物。 * 应少年志我的要求,三人回到地面。 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走出混凝土玄关,少年志我停下脚步,突然说:“我要回家了。” “啊?” 这小孩在说什么?木岛惊呆了。红林刑警也瞪大了眼睛。 志我却一脸冷漠:“已经傍晚了。现在赶回东京,到家都要深夜了。根据《劳动基准法》,高中生不可以上夜班,而且我明天还要上学。后续就交给木岛先生了,告辞。” “什么就交给我了?案子还没破啊。” “的确没破,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答案。” “什么意思?” “就是我推理出了不少事情,再组织整理一下就能基本弄懂发生了什么。” “咦?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少年志我镇静地对一脸吃惊的木岛说:“是的。” “还有毒杀犯的身份?” “是的。” “还有比拟的意义?” “当然。” “那你不是全知道了吗?说来听听。” 志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木岛的请求:“不行。” “为什么?” “还不知道动机。凶手为什么非杀门司重晴先生不可,只有这一点我怎么也没想通。” “没想通没关系,弄清楚其他问题就够了。” “不,有一丁点瑕疵都不算完全解决。我很负责的,不能允许自己给出有瑕疵的结论,也没厚脸皮到可以高谈一段并不完美的推理。”少年志我说得仿佛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不,不,搜查不是指认出凶手就好了吗?木岛心中疑惑,嘴上又问:“可你就这样回去,合适吗?” “凶手身份已经查明,除了动机,其他谜团也都破解。我尽力了,挺满足的。” “不要随便满足啊。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这样不是很不负责任吗?”木岛越说越激动。 少年志我却缓缓摇头:“我无法对后续事情负责。听好了,木岛先生,这案子说不定还没结束呢。” “什么?” “本次案件是毒杀,毒杀存在时间差。现在这么多警察四处奔走,凶手无法轻举妄动。但如果昨晚有人在别墅的其他地方下了毒,没准儿之后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被害人。如果到时候无法阻止,那才是不负责任。所以我要撤了,再耗下去我也无能为力。而且如果天黑前还回不到国道上,打车也很困难。那么,失陪了。” 少年志我非常干脆地转身快步走开,连告别的话都没多说一句。 木岛忍不住问出声:“接下来怎么办?你放手不管让我很难办啊。” 但少年背影依旧,举起胳膊,挥手告别。 又来了。侦探第二次中途溜走。 难道侦探中途离场是常态吗? 太过分了。“侦探皆自私”是木岛这半年来的从业心得,可自私到如此地步,真让人无言以对。 剩下的两人不禁面面相觑。红林一脸茫然,木岛也不知所措:“呃,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木岛不可能等来红林的答案。 * 总之先回别墅。 木岛和红林刑警两人前后走下楼梯。 茫然无措是没有意义的,必须为白濑洗脱冤屈。 如果放任不管,熊谷警部他们可就一拥而上,定白濑为真凶了。信念驱使木岛必须想个办法。 这次,他决定重返杀人现场——最底层的大浴场。 木岛听过一种刑警的经验之谈,叫“现场百遍”。如果重看现场,说不定会有什么灵感。木岛只是个随行官,没有任何侦探技能,但他还是必须做些什么,总不能让白濑白白蒙冤。 两人走下宛如地底隧道的陡峭楼梯。通往大浴场的阶梯就像游乐园里的某个游乐项目,狭窄、陡直、漫长,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木岛手抓两边扶手,小心地向下挪动。红林刑警也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长长的楼梯走到头,大浴场的全貌逐渐清晰。木岛大吃一惊,差点儿滚了下去。 热气腾腾的大浴场里,淋浴区的黑石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没准儿之后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被害人哦。” 少年志我的话在脑中苏醒。 糟了。又杀人了。同一个地方,第二名被害人。 又是毒杀吗?还是直接的物理伤害? 木岛惊慌失措地跑到被害人身边。 这时,倒地之人突然站了起来。 “呜哇!” 事发突然,木岛不由得惊叫,差点儿跌坐在地。还好后面的红林刑警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背。 尸体复活了?当然不是。那人没死,只是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而且是木岛认识的人。 身材修长,五官端正,披着一件宽松外套,只是蓬乱的头发毁损了他的英俊。木岛不可能看错。 “勒恩寺先生。” 木岛脱口而出。 没错,躺在地板上的正是自称名侦探的勒恩寺公亲。 勒恩寺薄唇带笑,视线看向这边:“哎呀,你好像认识我。这说明我名侦探的名声越来越响了。不好意思,你是哪位?” 又忘了。每次都这样,自己给人的印象这么淡薄吗?木岛有些泄气,感到受伤。 “是我,木岛,随行官,警察厅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勒恩寺总算惊讶地睁大眼:“哦,原来是你。真巧啊,在这地方遇到。” 他在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侦探与随行官在案件现场相遇有什么可巧的? “原来你也来了。啊,很高兴再见到你。” 刚才还把木岛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勒恩寺反倒一脸平静。 “勒恩寺先生,你躺在地上做什么?我还以为是尸体,吓了一跳。” “没什么,我只是听说这里是发现尸体的现场,想实地体验一下死者的视角。” “查到什么了吗?” “不,什么都没查到。死人的心思真难捉摸。”勒恩寺说着不得要领的话。 木岛将红林刑警介绍给勒恩寺:“这位是县警搜查一课的红林。” 大概已经免疫了奇人的古怪行为,红林一本正经地打了招呼。 勒恩寺兴高采烈地说:“你好,初次见面,我就是勒恩寺,名侦探。请多关照。” 说着,他自来熟地伸手与刑警相握,过分亲近友好。 如此说来,少年志我曾评价他浮躁,想来也不无道理,他的做法实在太轻佻了。 木岛想起那个高中生:“对了,勒恩寺先生,刚才志我还在这里。” “哦,少年侦探吗?还是那么嚣张啊。他去哪儿了?怎么没见到他?” “他回去了,和作马先生那时一样。” 木岛描述了一遍刚才在地面的对话。 勒恩寺似乎觉得好笑,嘿嘿笑着说:“小孩子还是太嫩,被完美主义绑架了。我总是告诉他要学着变通,否则会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 勒恩寺说得像自己是“有趣大人”的代表一样,对少年侦探评头论足。 “那么木岛,接下来该怎么办?”勒恩寺说得事不关己。 不知为何,他的视线投向立在花洒边的地板刷。 对,勒恩寺虽然也是个麻烦,但他真能帮上忙。身为侦探,其能力连那个完美主义的少年都自认稍逊一筹,还算是可靠吧。 “你还不知道案件的详细情况吧,我来说明。”木岛提议道。 勒恩寺露出爽朗的笑容:“好啊,木岛,你比前两次都有干劲呢。不过在浴室里开会有些怪,还是先找个能坐下慢慢说的地方吧。”怪人极其正经地说。 * 爬楼梯上到客厅,三人坐进沙发。 勒恩寺和木岛面对面,红林刑警坐在三角形的顶点位置。和上次一样,木岛的录音笔派上了用场。侦探以三倍速听着今天一整天的录音,红林刑警拿出平板电脑展示照片作为补充。 “就是这样,志我回去了,我们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木岛总结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勒恩寺点了几下头,跷起二郎腿,姿势十分嚣张放肆。 “我还是很好奇比拟的意义。在龙神湖岸边的两截断腿,再现了断胫公主传说的场景。如果凶手没疯,那他到底想干什么?”木岛说。 自称名侦探的人依旧傲慢,眼神鄙夷地看着他:“木岛,你还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可是,志我不是说他已经清楚了吗?一个高中生都能看穿的花招,你一个成年人竟然看不明白,嗯?”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又不是侦探。” “但你是警察厅的在职公务员吧?输给一个小孩,你甘心吗?” “没什么甘不甘心的。” “木岛总是妄自菲薄,真是个怪人。”勒恩寺心情愉快地笑了笑,挺起上半身说,“红林,你是一课的刑警,我想听听你的见解。你怎么看这个比拟之谜?” 突然被问到,红林刑警有些慌张地说:“不,我也一片茫然。” “不明白凶手的意图吗?” “嗯,完全不明白。” “你们这群家伙真丢人啊,竟然敌不过一个盛气凌人的高中生。”勒恩寺嘴上不积德,却不知为何兴奋地搓掌。 此时门打开,一个人了走进来,是门司清晴。身形瘦削的清晴看见沙发上的三人,便停下脚步。 “门司先生,说了多少次让你在房间里待命?”红林立刻严肃地喊道。 “哎呀,抱歉。”偷偷出来的清晴被人抓了个现行,尴尬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我只是来拿这个的,还请原谅。” 他举起一罐可乐,“扑哧”一声打开,看来相当爱喝。 木岛想起少年志我说过,凶手可能在别墅的某处下毒,刚想提醒,却见清晴嘴唇已经贴在罐口,咕嘟咕嘟喝得津津有味。嗯,罐装可乐不太容易下药吧? 见木岛一直看向那人,勒恩寺用视线询问:“莫非他就是门司清晴先生?” 木岛回答:“是的,被害人的弟弟。” “果然,和录音里的声音一样。” 听到侦探开口,清晴拿着可乐走过来:“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正想跟您打个招呼。很高兴能见到您。”看来勒恩寺心情不错。 清晴露出诧异的眼神,问红林:“这位是谁?看起来不像警察。” “没错,我也不想和这帮土气的警察相提并论。我是侦探,名侦探勒恩寺。请多指教。” 说着,勒恩寺递出名片。 “客气了,谢谢。” 清晴接过名片,迷惑地眨眨眼。当然了,无论是谁,收到一张只印着“名侦探,勒恩寺公亲”的名片,都会不知所措的。 “对了,清晴先生,刚好有件事想问你,方便吗?”勒恩寺像对待十年老友一般熟稔地攀谈道,“来来来,先坐吧。” “好。” 清晴手拿可乐,一脸困惑地坐在空沙发上。 勒恩寺依旧十分亲昵:“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可以,只要我能回答。” “听说昨晚的烧烤聚会上,你一直忙着照顾客人,还积极参加餐后收拾工作。为什么?” “为什么?作为主办方,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见清晴有些困惑,勒恩寺毫不客气地说:“就因为这个?” “嗯,算是吧。” “牺牲双休日来义务劳动?我不懂。你不是和你哥的公司完全没有关系吗?为什么要为他家忙前忙后呢?”勒恩寺逼问道。 清晴似乎被他的厚脸皮所震慑,叹了口气:“知道了,我说。反正后面的事情一定会被警察查得明明白白。” 清晴看了眼红林刑警,说:“我在我哥面前抬不起头来,因为我欠他钱。我离婚了,当初离婚时就付了一笔补偿金。因为我是过错方,前妻又请了个好律师,法律之外还要我赔偿一大笔钱,于是我哭求我哥借钱周转。而最近我逐渐还不上钱,所以才不辞辛劳,忙前忙后地讨好他。因为我是个单身汉嘛,做饭还可以,所以他们公司聚会时,他就会叫我来帮忙,我又不敢违逆他。” “哦,原来是这个理由。嗯,我明白了。”勒恩寺一脸了然地搓手说,“那么,木岛,请把全体案件相关人员叫来吧,包括在搜查的警察。让他们都来客厅,只有这里最宽敞。赶快行动,全员集合,一个都不能少。” “你要干什么?”木岛感到疑惑。 勒恩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名侦探下令集合所有人,当然是为了解决案件。这可是名侦探解谜的名场面。” “案子解决了?”木岛有些惊讶地问,“光是问了两句,就能解决谜题吗?” “当然。”勒恩寺自信地点点头,然后得意地笑道,“这是我的逻辑告诉我的。” * 在红林刑警的帮助下,木岛召集起所有人。 门司清晴东张西望,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最先走进客厅的是门司真季子。她一脸不安地说:“叫我来这里集合,是有什么事吗?” 她环顾四周,似乎有点儿害怕。 接着走进来的是一谷英雄。 “突然叫大家来所为何事?差不多该让我回去了吧。社长出了那种事,公司里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他口齿清晰,淡淡说道。银框眼镜后的双眼依然那么冷静。 最后,白濑直和熊谷警部也到场。 警部对突如其来的集合颇为不满。也难怪,撇开搜查负责人擅下指令,换谁都不会高兴。 白濑直仍一脸迷惑,似乎在说自己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他的双手被牢牢固定住,原来是豹、狼两位刑警一人抓着他一只胳膊。虽没有戴手铐,但实际上和拘留无异。熊谷警部似乎坚信着青年有嫌疑,再这样下去,冤案一定会发生。 “那人就是白濑。”木岛在勒恩寺耳边轻声说道,提醒侦探要救他于水火。 “明白。”勒恩寺短呼一声,很是可靠。 就这样,全员到齐。 沙发位置不够,所以从餐厅搬来几把椅子,大家围着茶几坐成一圈。 木岛悄悄环顾四周,确认来人。 门司清晴、门司真季子、一谷英雄,还有白濑直——四名嫌犯候选人,再加上熊谷警部、红林刑警和猛兽刑警二人组——两人还紧抓着白濑的胳膊不放,能感受到他们绝对不会让他逃走的坚强意志。 勒恩寺猛然起身。 到底是帅气的美男子,一站起来英姿非凡,只是乱蓬蓬的头发让他的帅气打了折扣。 勒恩寺用清晰的声音说道:“各位,感谢大家齐聚于此。初次见面,我是勒恩寺公亲,侦探,不,准确地说是名侦探。接下来我要解决本次案件。” 熊谷警部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责难道:“这算什么闹剧?谁给你的权力?” 木岛郑重地弯腰致歉:“真对不起,不过他是警察厅委托的正规侦探。看在警察厅的面子上,请原谅他的冒失。拜托了。” 警部沉默了。他身处权威一方,唯独招架不住警察厅这面大旗。警部鼻子一哼,板着的脸没有一丝改变。 门司清晴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自称名侦探的男子。 门司真季子不安地左右移动视线。 一谷英雄冷静依旧,镇定自若。 而白濑直则一筹莫展,满脸困惑。 打量完所有案件相关人员,勒恩寺一屁股坐回沙发,架子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大:“本次案件中,别墅主人门司重晴先生遭到毒杀,双腿被砍断,摆放成断胫公主的模样。接下来由我将此案全部解决,请大家静听。” 勒恩寺信心十足地说:“先来分析一下所谓的比拟吧,我的随行官非常在意这一点。乍看之下的确很像传说所言,双腿自小腿处截断,并排放在龙神湖湖边,令人印象深刻。但这真的是比拟吗?我深表怀疑。或许它根本就不是比拟。” 这个侦探到底在说什么?任谁看都是不折不扣的比拟杀人。 勒恩寺不管木岛的疑惑,继续道:“断胫公主传说的重点是公主成为祭品,向龙神献祭了生命,为民献身,即投湖之举。至于留在湖畔的双腿,只不过是附带的点缀。而且这次‘比拟’并不符合传说的主旨,没错,也就是没成功。如果凶手真的想模拟出断胫公主的故事,那他必须在留下断腿的同时,将剩下的躯干投入湖中。做到这个地步才算完整的比拟杀人,但凶手并没有照做,为什么呢?” 木岛觉得勒恩寺似乎在冲着自己提问,忍不住插嘴:“会不会是只想重现那最经典的场面而已?因为躯体很重,把它搬去湖边很难。” 勒恩寺得意地笑了:“哦,说得不错,木岛,你刚才已经一语道破本质,不愧是我的随行官。不过这里我先按下不表,继续探讨比拟的话题。” 说完,他又转向大家:“如果只是重现断胫公主传说的经典一幕,尸身难道不该投入湖中吗?那是传说的主要部分,而且投湖并不难,只要把杀人现场改在湖边,让被害者自己走到湖边再将其杀害,就地截断小腿,拖着躯干部分往湖里一扔,留着剩下的断腿在湖边。看,这样比拟就更加完整了,实施难度也没有增加。可凶手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呢?” “如果沉湖,尸体可能不会被发现,凶手是否为了防范这一点呢?” “那倒不是,木岛。对吧,警部先生?如果一对断腿出现在湖畔,且没有发现躯干,警察会怎么行动?” 熊谷警部依然板着脸说:“当然会探湖打捞。杀人抛尸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断腿在岸边,那么躯干很可能在湖里。任何警察都会这么想。派船用长棍打探湖底,潜水队也会下水搜索,一步一脚印地搜寻。” “阵仗不小啊。” “那当然。” 听到警部没好气的回答,勒恩寺满意地点点头:“万一警方花大力气还没找到尸体,尸体迟早也会因腐烂产生气体,膨胀而浮出水面。这片湖又不大,不至于发现不了一具残躯。所以,如果凶手打算完美模仿传说,不可能不将躯体投湖。但凶手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认为这不是比拟杀人。至少对凶手来说,重现断胫公主的传说不是第一要务。换言之,截肢不是为了制造传说中的场景。” “那凶手为何要特意锯断小腿呢?我不明白,切割小腿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啊。” “哦,木岛又切中要害了,你真适合当随行官啊。嗯,切割双腿是一项大工程,在后续的说明中会成为重要线索,请大家好好记住。” 勒恩寺搓着双掌,教诲般说道:“没错,正如木岛所说,凶手给尸体截肢,并非为了布置成传说的场景,那又是为了什么?这将是本案中最大的谜团。如果他只是要杀人,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只要往水壶里投下砒霜后静待‘佳音’即可。但是凶手特意选在大家入睡后的深夜,去大浴场费劲截肢,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是本案最令人费解之处。我认为,想要解开这个大谜团,需要先解开几个前置小谜团。” 勒恩寺扫了一眼听众:“第一个小谜团:凶手利用被害人在大浴场边喝运动饮料边健身的习惯,设计在水壶中下毒,入夜后自己下楼截肢。然而,大浴场未必不会有其他人来使用。虽然大家都知道大浴场是重晴先生的专用空间,但有人做证,当重晴先生不在之时,也能借用大浴场。清晴先生,对吗?” “啊,确实如此。实际上,当我哥不用时,我或者真季子偶尔也会去泡温泉。” 得到清晴的肯定回答,勒恩寺满意地说:“是的,特别是在重晴健身结束、疲惫不堪地回房入睡的深夜,难保不会有人心血来潮来泡澡。对凶手来说,深夜的大浴场并不安全。如果在那里悠闲截肢,恐怕会被发现。” 勒恩寺用一只手拢了拢蓬乱的头发:“浴场有个好处,那就是能冲洗掉血液等证据,适合完成诸如截肢这样艰苦的工作。但还有一个更好的去处——被害人的房间。没人会去重晴先生的房间,不会有人兴之所至跑去那里洗澡,也就彻底消除了被人发现的风险。最重要的是,那里能上锁。” 勒恩寺的话让木岛想起重晴房间门把手上的锁钮。 “就算有人有事来找重晴先生,只要房门上锁,也不必担心门会突然打开。如果把门反锁,门外人会以为重晴睡着了,所以死心离开吧。所以只要保持房门反锁,就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也不会被目击到截肢现场,可以专注于截肢。怎么样,这是最好的方案吧?如果在截肢时盖上被子,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血液飞溅,抑制血迹扩散。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凶手手上的血迹也可以在浴室洗掉,所以房间才是最好的截肢场地。” 说完几句颇为血腥的话之后,勒恩寺又道:“总之,不管截肢现场是大浴场还是被害人的房间,第二天一早尸体都会被发现,就算房间里沾满鲜血也没关系吧。凶手深夜造访,可以当头一棒干掉被害人,如果无论如何都要用毒的话,送点儿饮料进去也可以。从门锁上的指纹来看,被害人似乎没有上锁睡觉的习惯,所以凶手还可以趁他睡着时偷袭。无论怎么想,反锁房门,慢慢截肢都是最好的方法。那么凶手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房间不用,偏要选择大浴场,冒着被第三者发现的风险呢?此为谜团之一,在大浴场截肢的原因。” 勒恩寺环视众人。无人回答,大概是无法解答吧。木岛自然也想不出妥帖的答案。 “接下来是谜团之二。地面上的小木屋叫工具间,在工具间里发现了血迹。红林给我看过照片。你还记得血迹是在哪里发现的吗?” 红林刑警有些僵硬地回答:“是的,在柴刀刀柄。” “具体说说。” “是刀柄接口部分,距离刀刃很近。” 红林虽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很准确。 “柴刀放在哪里?” “和其他工具混在一起堆在架子上。” “不错。那么血迹是谁的?” “推测是被害人的,因为血型一致。” “很好。各位都听到了,根据红林刑警的报告,工具间的柴刀上沾有被害人的血液。截肢的锯子也是从小木屋里拿出来的吧,警部先生?” 熊谷警部依然皱眉:“嗯,是的。” “那么请问警部先生,沿着血迹这条线索后续有调查到什么吗?” “不,没有。” “也没有锁定在座哪一位嫌疑更大?” “没有。” “那么,如果我说这些血迹是凶手的伪装,警部先生会怎么想?” “我只会一笑置之,感觉荒唐。”熊谷警部苦笑道,“哪有这种无聊的伪装?血迹本就很淡,还是靠我们鉴定组周密而踏实的搜索才找到的。如果是伪装,应该更加显眼才对,比如整把柴刀鲜血淋漓。再说了,就算柴刀有血,也不会对我们的调查方针造成什么影响。没有任何误导的伪装完全没有意义吧。” “这么说,警部先生认为血迹不是伪装的?” “当然。” “很好,我同意警部先生的看法,认为柴刀上的血迹并非伪装,即不是凶手故意留下的。难道是一谷先生发现尸体后,无意间手或衣服沾了血,之后蹭到了柴刀上?一谷先生,发现尸体后你去过工具间吗?” “当然没有。”面对突如其来的点名,一谷依旧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地说,“谁没事去工具间啊?再说,警察要求我们在房间里待命,不许到地面上去。” 这似乎正是侦探期待的回答,勒恩寺愉快地搓掌:“警部先生也能推测出,血迹既不是发现者一谷先生蹭上去的,也不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这么一来,柴刀上的血迹只可能是凶手不小心留下的吧。那么柴刀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沾上血迹的呢?此为谜团之二,柴刀染血的原因。” 勒恩寺说罢又环视众人。确定没人发言之后,他再次开口:“接下来是谜团之三。你们知道吗?被害人的行李箱不见了。我听说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也不见了,是吧,夫人?” 真季子夫人似乎吓了一跳。深吸一口气后说:“是的,不见了。” “具体是什么?” “除了行李箱,还有换洗衣物、剃须刀、牙刷套装、发胶、手机充电线。” “都是些日用品。夫人您说过,就像您丈夫准备出门远行似的。” “嗯,看起来是这样。” 真季子夫人点点头。 勒恩寺将视线转向熊谷警官:“而且警方的报告中并未提及行李箱的下落,似乎只能认为行李箱和被害人的随身物品被带离了别墅。好了,此为谜团之三,行李箱的下落。” 勒恩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自己说话,感觉十分满足,并露出无畏的笑容:“现在有三个谜团摆在这里,我们一个一个地解决。先看谜团之三‘行李箱的下落’。请问一下,有人见过重晴先生的行李箱,知道那些日用品都去哪儿了吗?” 大家露出惊讶的神情,面面相觑。但没人吭声。 “此时我们不会追究盗窃的罪名。与谋杀相比,盗窃简直微不足道,警部先生肯定会网开一面的。谁有头绪,现在就站出来吧。错过良机,如果之后查到你,你就涉嫌妨碍搜查,还可能被追究包庇凶手的罪名,到那时就算是警部先生也不会再客气了。所以如果有人偷了重晴先生的私人用品,请马上承认,还来得及。” 可大家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回答。 门司清晴战战兢兢地说:“好像没有。就算偷了行李箱也没用处,我想没人会去动我哥的东西。” “是吗?那就是被害者本人和凶手二选一了。到底是哪一个人动了行李箱呢?” 勒恩寺摊开双手:“先看被害人,他似乎在准备旅行,打包好换洗衣物等一整套日用品,提前放进汽车后备厢或车站的储物柜里,等着第二天一早出发,所以房间里的行李箱不见了。鉴于昨晚重晴先生如常在大浴场健身,可以推测他是在白天收拾好行李的。但如果是这样,有一点让人无法接受,有件东西不能提前收进行李——手机充电线。一般来说,如果要长途旅行,手机会充一晚上的电,临出发时才拔下充电线随身收好。其他东西可以在白天提前收拾好,唯独充电线不会提前打包。如果一大早出门,通常会在睡觉时充电;如果半夜出门,则会充电到临出门的时候,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可以得出结论,行李箱不是被害人自己收拾的,消失的充电线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勒恩寺只手拢起散乱的头发:“而且刚才没有人承认自己拿走了行李箱,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凶手了。尸体被发现后,警察在别墅里到处搜查,故而凶手只可能在案发前就已将行李箱移出别墅。具体时间应该在截肢前,因为同时处理断腿和行李箱会很麻烦,可能就在大家解散回房就寝之后动手的吧。行李箱的后续处理应该并不难。装点儿重物进去,沉到龙神湖里就不错。或者白天借口买东西,去车站把它放在开往东京的特快列车的行李架上。东京站每天会收到大量的遗失物品,多一个装满日用品的行李箱,站务员怎么都不会想到那是命案物证。所以谜团之三的唯一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至于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稍后再说吧。” 勒恩寺没再装模作样,接着又说:“接下来看谜团之二‘柴刀染血的原因’。首先,刀是何时沾上血的?让我们梳理一下昨晚凶手的行动线。凶手先是趁着烧烤后收拾的混乱,在水壶里下了砒霜。等到其他人都睡着后,他算准被害人毒发身亡的时间开始行动。他先上到地面,进工具间拿走锯子。工具间的钥匙挂在玄关内侧的墙边,别墅内的任何人都可取用。然后,他带着锯子下到大浴场,确认被害人已死,开始锯腿。完成后,他擦掉锯子上的指纹,把锯子丢在现场,抱着两截断腿爬上楼梯,来到地面,在黑暗中走到湖畔,将双脚放在岸边,做出比拟的场景。凶手当时可能用了手电筒,毕竟外面一片漆黑。他返回别墅,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二天一早和其他人会合,之后只要等待大浴场的尸体被人发现就行。哎呀,奇怪了,柴刀根本没机会出场啊。” 勒恩寺装出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的样子说:“那么血迹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难道是凶手进工具间拿锯子时?不,不对,那时凶手还没到过大浴场,连被害人的尸体都没碰过,不可能留下血迹。即使他先去大浴场确认被害人死亡,再去拿锯子,那时被害人也还没有被截肢,不可能流血,所以血迹并不是在那时沾上去的。” 勒恩寺继续说:“那么,截肢后呢?截肢后凶手的手或衣服上可能沾有血液,无意间蹭到了柴刀上。但凶手截完肢应该没理由绕去工具间一趟,锯子留在大浴场,不用还回去。在去龙神湖之前,凶手似乎没理由先去工具间,所以他只在取锯子的时候去过工具间。这么一想,血迹沾到柴刀上的时间点似乎根本不存在。奇怪,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到底是哪里搞错了呢?” 勒恩寺又像煞有介事地歪起了脑袋:“工具间里发现了带有血迹的柴刀,意味着凶手在截肢后去过工具间。被害人死于毒杀,除了两条断腿没有别的外伤,所以柴刀上的血迹只能来自两处断口。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再去一次工具间呢?不可能是顺路过去一趟吧。既然警部先生说过血迹不是伪装的,那么凶手在截肢后一定有什么非去工具间不可的理由。” 勒恩寺眼神充满热情,环视众人:“接着请注意血迹的位置。红林刑警说过,血迹在柴刀刀柄接口的部分,靠近刀刃。但柴刀压在其他工具之下,只露出柄头。一般来说,哪怕凶手的手或衣服上有血也蹭不到刀柄接口,只会碰到刀柄底部,对吧?刀柄接口处有血迹,说明柴刀一开始并非压在一堆工具下面,而是在工具架之外。难道柴刀掉在工具间的地板上时沾了血?应该不是,因为理论上凶手截肢前不需要拿出锯子之外的工具,而截肢后不必回来。那么柴刀还会在哪里沾血?没错,大浴场,也就是分尸现场,在那里稍不注意就会沾上血迹。在工具小屋里,柴刀被压在其他工具下面,凶手身上有血也不可能偶然沾到那里。” 勒恩寺接着说:“如此一来,也能解释凶手为什么重返工具间了。他自然是去归还柴刀的。凶手应该没注意到柴刀上的血迹,否则依照凶手的思维,他会把柴刀冲洗得干干净净,或直接将柴刀丢进湖里,尽可能处理掉血迹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会把柴刀放回工具间,说明他没发现血迹。而且,柴刀沾染上血迹的场所,极可能就是大浴场。没错,凶手带进大浴场的工具并不只有锯子,还有柴刀。这么一想,血迹问题迎刃而解。而且不只是柴刀,堆在柴刀上的工具是什么呢?红林,你来回答。” 勒恩寺像小学老师一样点名红林刑警回答。 红林有些动摇,但还是答道:“上面有手斧、线锯和单刃锯等。” “很好,柴刀上还有其他工具,对吧?” 勒恩寺的语气仿佛在说“干得漂亮”。 “凶手把柴刀放回架子,但是上面压着其他工具,不觉得奇怪吗?凶手完全可以将柴刀放在那堆工具的上面,既然他没发现柴刀上的血迹,那就不会故意隐藏,没有必要塞在底下。但事实上,柴刀上面还有其他工具,最自然的想法就是上面的工具也被凶手拿去大浴场了。在归还时,他把一大堆各式工具胡乱一放,柴刀就被压在了下面。也就是说,凶手至少拿走了手斧、线锯、单刃锯、柴刀以及实际使用的双刃锯,一共五种工具。当然,凶手不会只把其中的柴刀和锯子拿到大浴场,所以他应该全部带到了现场。” 勒恩寺环视在座众人:“综合考虑柴刀上血迹的位置以及堆在一起的工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至此,谜团之二也解开了——‘不只柴刀,凶手还携带了多种工具进入现场’只能这样想。” 勒恩寺顿了顿,观察众人是否理解,而后说道:“现在我们离核心越来越近了。凶手携带大量工具去大浴场,那里有一具中毒死亡的尸体。大量工具和一具尸体,可以想象凶手想要做什么,只有一种可能性——用锯子锯断腿,当锯条因沾上血液或刀片脱落而不能使用时,换线锯切断手臂,用柴刀砍断脖子,用手斧砍断脊椎。多种工具发挥各自的强项,这正是他携带大量工具的唯一理由。” 木岛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请等一下,勒恩寺先生,这不是杀人分尸吗?” 勒恩寺得意扬扬地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没错。本次就是一起分尸未遂事件。现在最大谜团已经解开,木岛,你认为分尸的好处是什么?” “当然是方便搬运尸体以及更容易藏尸这两点。” 勒恩寺满意地点点头:“没错。被害人是健身狂,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当然体重也不可小觑。背着那么个大块头是不可能爬上那段陡峭楼梯的,所以凶手想把尸体分成小块,方便搬运。这就是本次事件的全貌。” 木岛想起了那段犹如云梯、陡得吓人的楼梯,如果不抓住两边的扶手就会滚下去。而且楼梯有两层楼那么漫长,像滑梯一样,不可能搬运重物。 “刚才木岛说过,死者身体很重,不方便搬去湖边投湖,对吧?可谓切中要害。笨重又难移动的尸体,只能分尸搬运。好了,木岛,这里还有个问题。如果要肢解尸体,你会从哪里开始呢?” 这么可怕的事情,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木岛心里叫苦,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思考起来。 砍头好像太可怕了,难以面对死者的面庞,暂时先放放。躯干也不行,会冒出很多毛骨悚然的内脏。手臂靠近脸,好像也不行,要尽量远离死者那张脸。这么说来,分尸第一步…… “是腿吗?”木岛答道。 勒恩寺满意地说:“对,就是腿。当然,凶手大概也会这么做,先切断小腿。因此木岛另一句直击本质的发言就有了意义。” 咦?我刚才说过什么来着?木岛陷入沉思。 “别忘了,你说‘切割小腿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儿’,想必对凶手来说也是件意料之外的大工程吧。油脂打滑,韧带回弹,肌肉纤维缠住刀尖,骨头也比想象中硬不少。凶手锯完两条小腿就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才惊觉分尸比想象中困难太多,一晚上根本完不成。就像木岛说的,这可是个大工程。从小腿的断面来看,法医认为截肢者解剖知识不够,是个外行。也许他看过杀人分尸的新闻,产生了分尸不难的错觉,可是实际上手,才发现繁重得超乎想象。而且他的时间有限,要赶在天亮前处理好一切。我猜凶手自觉赶不上时限,只切了两条小腿就不得不放弃分尸和藏尸的念头。因为剩下的躯干很重,不可能拖上楼梯,如果从大浴场那面掏空的墙扔下山崖,下面是茂密的森林和灌木丛,人无法靠近,后续用推车都没法回收。” 啊,木岛想起之前担心有人偷窥洗澡时,有人告诉他不可能有人钻得进下面的深山老林。 勒恩寺扫视了一下听众,改变语气说:“凶手迫不得已,只好弃尸大浴场,扔不扔下山崖都改变不了死者很快会被发现的事实。双刃锯藏起来也没意义,擦干净指纹后放在现场就行。不过凶手想隐瞒原本的分尸计划,所以将尚未使用的柴刀和手斧等刀具放回了工具间。如果就那么留在现场,调查人员很可能按照我刚才的推理察觉到原来的计划,这对凶手来说很危险,把没有用到的刀具放回工具间才最安全。可惜百密一疏,凶手在惊慌失措中没注意到柴刀上沾了一丝血迹。况且那时他还为两截断腿苦恼,如果把它们和躯干放在一起,分尸计划还是会被看破。为难之际,凶手灵光乍现,想到了断胫公主的传说,毕竟大家都听五十畑老夫妇说过这个故事。于是凶手把双腿带去湖边,放置成传说中的样子。这么做的目的是为制造假象——为了实施比拟杀人才截断死者双腿。不过,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这个比拟并不完整,因为身体部分并没有被扔进湖里。只能说这是被逼无奈后的权宜之计,也就做不到那么完美了。凶手时间紧迫,得想尽办法蒙混过关。不过调查人员里好像有人粗心大意,把临时想出来的计策误认为是精心设计的比拟诡计。” 勒恩寺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朝警方瞥了一眼:“就这样,天亮之后,湖边立着一双断腿,大浴场里倒着一具没完全分尸的尸体。” 听了勒恩寺的话,木岛提出疑点:“从刚才开始,勒恩寺先生就一再强调凶手想要隐瞒分尸计划,可凶手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计划呢?就算不模仿传说场景,把断腿放在大浴场里也没关系吧?” 木岛暂且跳过自己完全被凶手蒙蔽了双眼的事实。 勒恩寺听了,用力摇摇头:“不,如果分尸计划败露,凶手的真面目也会顷刻间暴露。” “咦?为什么?这样就能查出凶手吗?” 勒恩寺用手制止有些吃惊的木岛:“好了,木岛,不要着急,我会解释的。在那之前,我先说说凶手原来的分尸计划吧。他原本打算如何处理尸体呢?大概是把尸块装进工具间的麻袋,一个个地扛上地面吧。不知后续是打算绑上重物沉湖,还是悄悄埋进森林,总之凶手将沉重的死者分尸,方便他处理和藏匿。就算要埋尸,每个坑洞也只需挖很小就够了。” 勒恩寺环视众人说道:“如此可得出谜团之一的解答。为什么现场选在大浴场呢?因为分尸需要大量水。被害人的房间虽好,但难以清洗分尸过程中的血液、体液和细碎肉块。大浴场本就是活泉,有源源不断的热水,可将分尸的痕迹清洗干净。哪怕地板上残留有肌肉或内脏的碎片,也能用地板刷集中起来丢下山崖。掉下悬崖的残肢肉块,想必会被森林里的野生动物美美享用吧。另外,被害人的房间不适合移出尸体,因为有一段上上下下的走廊。” 木岛想起前往被害人房间时爬上爬下、犹如田径拉练的楼梯,还记得那个健身狂把这段路视作奖励关卡。 “拖着沉重的尸块上下陡峭的楼梯非常困难。这样一来,就像刚才所说,不能在被害人的房间里分尸。当然,直接在野外杀人分尸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但这里是别墅区,入夜后一片漆黑。一方面,叫被害人去野外很可疑;另一方面,在黑暗中杀人、分尸都很困难。如果用发电机开灯照明,可能会被别墅里的人发现。更重要的是,凶手无法处理溅射和流出的血液。所以还是在大浴场一边分尸一边用充足的热水清理,效率最高。” 说到这儿,勒恩寺一只手拢起蓬乱的头发,停顿一下:“在大浴场分尸,一切痕迹会化为乌有,把刀具干干净净地放回工具间,毒杀用的水壶都能冲洗干净,甚至放回厨房。当然,凶手也不忘处理掉被害人遗留的浴袍和手机。如何?这样看上去似乎无事发生。此时谜团之三闪亮登场。天亮后,别墅的诸位起床不见门司重晴先生,大浴场里干干净净,房间里空无一人,别墅中搜寻无果。可仔细一查,发现行李箱和重晴先生的随身物品不见了。怎么看都只能认为重晴先生默默出走了,不是吗?”勒恩寺仿佛在询问大家。 “行李箱就是凶手用来加深重晴先生独自出门印象的道具。说不定他还会伪造一张便条,上书‘请不要来找我’之类的文字。从此重晴先生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回来。当然,他都死了,肯定回不来。但不知情的家人会怎么想,木岛你觉得呢?”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木岛有些不知所措:“嗯,大概只会认为是失踪了吧。” “正确。全日本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失踪,家人会认为重晴先生就是其中之一。要说失踪的动机,你应该猜得到吧,一谷先生?” 一谷依然保持冷静,用指尖推了推银边眼镜,说:“是想暗示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吗?” “没错,对于社长而言,经营陷入僵局的压力比任何事情都要大。虽然他表面上嘻嘻哈哈,一副满不在乎的乐观态度,但内心可能非常苦恼。在得知社长失踪的消息后,周围的人一定会这么想,还会自作主张地加戏,比如认为社长很沮丧,甚至下定决心要抛弃一切,人间消失。好了,警部先生,县警接到失踪案会全力调查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失踪者的那种?” “不会,如果是孩子失踪还另当别论,但成年男性人间蒸发不至于调查到那个地步。”熊谷警部的态度明显比之前软化了不少,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变得平静,大概是开始承认勒恩寺的解谜对搜查有所贡献了吧。 “你不会搜查,对吗?” 面对勒恩寺的询问,熊谷警部点点头说:“算是吧。” “也不会去检查大浴场的鲁米诺反应。” “当然了。如果有案件发生那另当别论,单纯的失踪是无法让我们开展行动的。因为我们人手不够,不会浪费在称不上刑事案件的事情上。很抱歉,这是现状。” “对吧,就算有人失踪,警察也不会行动,顶多在失踪人口名单上新增一个姓名和特征,用来核对异地死者身份。这很正常。仅仅是某人消失,公共机关是无法采取任何行动的。我认为凶手就是想达到这个效果——只有失踪,没有杀人,警察自然不会介入。这对凶手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将尸体肢解后丢弃,就能把杀人事件变为普通的人口失踪。可惜计划失败,留下一具断了双腿的尸体。于是凶手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又编织了一个假象。” 勒恩寺再度露出嘲讽的笑容,撇撇薄唇,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断言道:“就让我们来解开最后的谜团吧。凶手是谁?调查人员都认定凶手是死者的身边人,熟知被害人带水壶去大浴场的习惯,并且有机会在水壶里下毒。大家都同意外部人员不可能偷偷潜入别墅,自由出入大浴场。很有道理,我支持警方的观点。凶手就在昨晚的住户之中。” 一听这话,门司清晴惊讶地眨着眼睛,真季子夫人的嘴唇紧抿成线,一谷还是那副冷漠的扑克脸,没有任何反应。 勒恩寺看过一张张面孔:“凶手下毒,好处有很多,尤其针对被害人这般体格强壮的大汉更是独具性价比。击打或勒杀会遭到肌肉男强烈抵抗,执行起来风险很大,搞不好还会遭到反击。相比之下,毒杀时凶手不必靠近被害人,无关是否在场。在水壶里下毒也是选在大家忙着餐后收拾之时,所以人人都可能下手,不至于独揽嫌疑。 “不过下毒也有缺点。一大难题是毒药难寻。若是那种顷刻致人毙命的剧毒药物,很容易查到获取途径,从而锁定凶手。本次使用的砒霜是从白濑在东京住处的抽屉深处偷来的,也可作为内部犯的旁证。外人很难进入白濑的房间,更别提偷药了。” 勒恩寺又环视过各个嫌疑人:“凶手原本打算将杀人案伪装成单纯的失踪案,这样就不用担心警察会去追踪毒药的来源。对于失踪案,警方不会采取行动,凶手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只是,如果在门司重晴先生失踪同时,白濑发现他藏起来的砒霜也减少了,那该怎么办?不,他不可能发现不了。那种毒药即使剂量很小也足以致命,药学系的学生不可能不严加保管,分毫重量都不敢出差池。 “如果警方接到重晴先生失踪的报案,同时白濑报警说砒霜减少,结果会如何?门司家接连发生两起案件,以刑警敏锐的嗅觉定会将两事串联,从而想到下毒。你觉得凶手是否会预判这种危险?” 木岛举手抢答:“不会。因为砒霜是白濑从大学药库里偷拿出来的,他心虚,怕牵连自身。凶手是否就在赌白濑不敢报警呢?” 但勒恩寺慢慢摇头:“不对,木岛。凶手怎么会知道毒药是白濑偷拿的呢?他必然要考虑另一种可能,万一这个药学系研究生是通过正规合法的途径获得砒霜的呢?他把毒药放在书桌深处,可能只是怕有人被误伤,并不是出于内疚。偷正规渠道获得的毒药,那风险可就太大了。只要白濑有可能报案,砒霜就不能随意使用。要是选择了毒死也会那么快落网,还不如带把大刀杀进大浴场呢。至于凶手赤身裸体怎么带刀?藏水壶里嘛。还可以致敬经典,拿冰刀杀人。”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但勒恩寺越说这些有的没的越来劲:“凶手原计划将重晴先生分尸,伪装成失踪,不惊动警方。尸体消失,无法进行尸检,也就不会暴露毒杀的事儿。可天不遂人愿,计划没有成功,死因被确认为砒霜中毒。刚才我说了,分尸计划一旦暴露,立刻就能锁定凶手,所以凶手只得将两条断腿硬往传说上靠,企图蒙混过关。换言之,凶手认为,只要警察发现是毒杀,自己必会遭到怀疑。好了,这下大家都知道罪犯是谁了吧?那么能告诉我杀害重晴的动机吗,白濑?” 勒恩寺突然说了一大串奇怪的话。 木岛慌忙说:“等、等一下,什么意思?这话说得就像白濑是凶手一样!” “木岛,不是‘像’。我是说,白濑就是凶手。除了他,其他人都无法使用毒杀的手段,因此白濑是唯一的嫌疑人。只是,我也想不明白他的动机,所以不方便对那个少年侦探说三道四。可我跟志我不一样,我不是完美主义者。如果想不通,最快的办法就是问本人。”勒恩寺一脸冷漠地说。 什么?木岛只觉双腿一下子失去支点,险些跪倒。 白濑是凶手? 不,再怎么说也没这么简单吧。 “不对,一开始不是说,因为用到了砒霜,所以白濑不是凶手吗?他读药学系,最容易得到毒药,他怎么可能这么露骨地留下自己就是凶手的证据呢?” 勒恩寺干脆地反驳木岛的抗辩:“因为尸体被发现了,他才这么主张的。我说过很多遍了,要是尸体没被发现,重晴先生不就成失踪人口了吗?那时还谈何砒霜呢?但分尸太难,白濑不得不放弃原计划,无奈之下将错就错,找了这么个憋屈的借口。不然,以他药学系研究生的身份,是真凶的概率比谁都高。” “这不是原封不动了吗?!” 这算什么?木岛用尽力气大呼小叫,错愕到极点。 刚开始,因为出现了砒霜,熊谷警部认为身为药学系研究生的白濑是头号嫌疑人,但遭其本人激烈否认,说自己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罪行。 木岛相信了。 的确,事情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但勒恩寺认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啊,说起来,木岛刚到任时,上级领导刑事局副局长也说过,世上大部分案子都是这样简单。这次也一样,所见即所得。 木岛张着合不拢的嘴问道:“这次不用再琢磨琢磨?” “不需要琢磨。这只是现实中的杀人事件,又不是侦探小说,木岛。”勒恩寺平静地说。 见他态度不改,木岛心想:如果这是侦探小说,凶手在另一种意义上也足够意外了吧。 不用琢磨,无须苦想,所见即所得的凶手是不是足够意外?会不会激怒读者呢? 勒恩寺才不管木岛怎么想,兀自说道:“凶手用了砒霜,只有白濑有砒霜,所以白濑是凶手。Q.E.D.证明完毕。侦探谢幕收工了。” “真就这么简单?” “还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木岛吞吞吐吐地说,担心自己会被骂。 “可是有没有可能,抽屉里的砒霜被别人偷了?志我也这么推测过。”木岛怯生生地问道。 勒恩寺一口否认,并说出一番更令人无言以对的言论:“应该不可能。那只是志我的个人观点,胡思乱想,毫无根据,或者说是信口开河。那个少年侦探有个坏毛病,他偶尔会胡说一堆毫无边际的假设,迷惑大人。 “顺便一提,白濑从大学药品库偷拿砒霜,也是认定案件会以失踪结束,自己不可能暴露吧。健身房老板失踪应该不会传进大学老师的耳朵里。事实上,若不是被警察叫去,教授甚至没注意到砒霜变少了。白濑应该很清楚他们学校的管理有多么疏松。”勒恩寺说着,把脸转向白濑,“好啦,白濑,别再强撑了。一旦警方发现你是凶手,他们会查遍你的四周。你敢保证房间里、衣服上没有一滴血迹吗?行李箱当真处理干净了?哪怕警察彻底打捞龙神湖也找不到?你能断言行李箱上没留下任何指纹吗?还有,制造比拟杀人时来回走夜路用的手电筒,该不会还藏在自己房间里吧?装毒药的容器怎么处理了?如果你把它扔进树林,警犬可能会找到它。容器上的指纹都擦干净了吗?你该不会为了掩埋尸体,事先在森林里挖过洞吧?要是留下那些坑洞,说不定会成为证据哦。挖洞的工具处理掉了吗?工具间的铲子上不会留有你的指纹吧?好了,你逃不掉了。既然逃不掉,不如全招了吧。你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勒恩寺语气平和,不像是在逼问。 此时,始终低着头的白濑缓缓抬头看向勒恩寺。木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睫毛纤长,眸含忧色。 白濑面无表情地盯着侦探,用低沉而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你这人真讨厌,好像什么都清楚,但是,有些东西你看不透。你知道我内心有多么煎熬吗?知道憎恶的火焰是如何熊熊燃烧的吗?让我来告诉你那个恶魔的所作所为吧。我的父亲死于一场车祸,虽被认定为父亲自己的责任,但其实都是那男人的错。那家伙一直在折磨父亲,父亲也根本不是什么合伙人,而是他嗜虐的玩物,像个沙袋一样不停被折磨。由于那个恶魔长期强迫父亲做一堆不合理的工作,父亲渐渐患上了慢性睡眠不足。那次车祸也是,那段时间恶魔安排了过多工作,还定了个根本完不成的时限,导致父亲疲劳驾驶,最终出事。这些事也是最近我偶然从父亲当年的同事口中得知的。 “后来,那个恶魔收留了我,折磨的对象从父亲换成了儿子。你无法想象我之后的日子有多么屈辱和羞耻。你不知道被肌肉男凌辱、践踏尊严有多么痛苦。你不知道他夺走我生而为人的骄傲还不够,还要不断嘲弄我。你不知道吧。从初中起,这样的地狱就没有尽头。就算我横下心去读研究生,他也不想放弃我这个心爱的玩具。所以我要除掉他,除掉这个在我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恶魔,有什么不对吗?怎么样,能看穿一切的侦探先生,你看穿我的痛苦了吗?不,谁都无法体会我的怨憎有多深。你们不可能知道。” 白濑眼神空洞地望着勒恩寺,仿佛失去了全部的感情,语调平淡地控诉着。 熊谷警部抬了抬下巴示意,豹、狼两名刑警随即拽着白濑的胳膊消失在门后。熊谷警部也跟着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红林刑警慌忙起身,向木岛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小步跑向门口。白濑离去前那张毫无表情、异常苍白的侧脸,深深刺痛木岛的心。 而留下来的门司清晴、真季子夫人和一谷三人尴尬地垂下眼。房间里只剩沉默。 * 来到外面,天色已是一片昏暗。 天空阴沉,不见一丝日落的痕迹。 或许因为太阳落山,残暑已经消宁。 勒恩寺走出混凝土玄关,不满地说:“哎呀,本以为是比拟杀人,没想到落幕却是一场悲情戏。好不容易发现有趣的比拟犯罪,结果白跑一趟。” “你说的是什么话?杀人案件何谈有趣?” 木岛的叮嘱进不了勒恩寺的耳朵,后者一边迈开步子一边说:“可我已经连续抽中三次无聊案件了——半途而废的密室、大唱空城的预告信,还有今天徒有其表的比拟。自从随行官换成木岛之后,净是这些无聊透顶的案子。木岛,你不会是那个瘟神吧?” “不,请别怪到我头上。” “那你是什么?” “只是随行官。” 听木岛这么说,勒恩寺微微一笑:“呵呵,挺有自知之明的,佩服、佩服。得赶紧补充进笔记。” “别什么都往奇怪的笔记里写。还有,别在侦探之间传阅那种东西了。” 勒恩寺全不理睬木岛的满腹牢骚:“木岛,我只想邂逅一次纯粹的完美犯罪而已。那种出自狡猾罪犯之手、运用超绝诡计、仿佛在黑暗中闪光的美的极致、完全构建自神明的邪恶智慧的终极犯罪,富有诗意,美得像一条完美的数学公式。当直面如此完美的犯罪之谜的时候,我该有多幸福啊。所以我有个梦想,梦想着那一天的到来。” 勒恩寺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仿佛在寻找星光。 名侦探真是太麻烦了,上辈子我干了什么要遭此等报应?木岛看着侦探那端正的侧脸,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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