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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  作者:真梨幸子

村上那一番话,似乎给落合美绪带来了某种变化。

本以为再也无法取回而早已被她放弃的那份心动,稍微在她的心中复苏了一点点。


美绪被诊断为抑郁症是在三年前,即结婚后的第二年。

在那之前,她是个教科书式的职业女性,在大型电机制造公司的宣传部卖力工作。

她与比她小两岁的丈夫是所谓的办公室恋情,刚结婚的一年里,一切都顺风顺水。两人的年收入加起来刚过一千万日元,在池袋租了一套离公司很近的高层公寓,享受着优雅的DINK生活[DINK即Double Income No Kids,意为“双收入不生育”。——译者注]。

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在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成功的瞬间,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失了足。

她怀孕了。当然,怀孕本身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美绪也感到自身正处在幸福的巅峰。工作、结婚、怀孕,她认为,自己得到了作为一个女性所有的幸福。

然而她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昙花一现。只要构成幸福的任何一个要素站不住脚,其他的一切都会瞬间倒塌。

那是她进入产假之后不久的事。

她忽然感到一阵疼痛,很像是生育阵痛,紧接着便被送去医院,结果是死产,诱因至今都不明。要是有什么可能的原因,她还能借此发泄怨恨,或是吸取教训,提起气力去摸索新的道路,可命运连这样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不仅如此,她的休假从产假变成了单纯的病假这点,还给她带来了某种心理阴影。

原本产假和育儿假加在一起,她可以休息将近一年零两个月,可美绪却不得不在产假开始两个月后就回归职场。鉴于她遇到这么倒霉的事,单位的同事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平常地对待她,可那种刻意演出的平常,反而成了美绪难以承受的负担。

那种小心翼翼的对待,让她坐立难安。整个单位都非常紧张,极力回避提到死产的事……可这种紧张感却是最窒息的。话虽如此,但有人跑来当面对她说“真可惜”的时候,美绪内心的失落都会露骨地显示出来。

简而言之,美绪不幸沦落成周围人眼中的麻烦,她自己也是,原本层层包裹在防护之下的最纤细的情感,如今裸露在外,这让她甚至开始害怕路人的目光。很多在此之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如今每一桩每一件,都在给美绪植入恐惧。

即使如此,每天早上她还是鼓起干劲去上班,但经过一小时就会感到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连坐都坐不住了,去看了心理医生,却没有好转的迹象。在她回归职场的大概三个月后,美绪递交了辞呈。

这样一来,他们夫妇也就不能再继续住在此前一直居住的那套公寓里了。那公寓月租二十三万日元,仅靠丈夫的收入实在无法持续。这时丈夫找到的住处,就是她现在居住的出租公寓。

它位于八层楼高的公寓顶层,3LDK[指除浴室和厕所外有3室1客厅(Living room)、1厨(Kitchen)餐(Dining room)厅的户型。——译者注],六十五平方米。这里本来好像是商品房,因为房东个人原因变成对外出租,离车站很近,买东西也方便,要去丈夫单位所在的新宿只需乘一班电车,坐急行车的话,不消三十分钟即可抵达。

对于出身埼玉县M市的丈夫而言,与M市毗邻的田喜泽市同样是他熟悉的地域。这里似乎还住了几个他的老朋友,万一妻子有个好歹,与其跑去完全陌生的地方,还是待在比较熟悉的城镇,各方面都更方便吧……这算是他作为丈夫的一种体贴,但美绪最近开始觉得,其实只是他自己想来这里住吧?说实话,作为得了精神疾患的当事人,住在完全没交集的地方反而更好,当地没有人认识自己才能让她感到平静,但如果这样做,她就得反过来担心丈夫的精神状态了。

丈夫是个骨子里的体育生,爱跟他人保持紧密联系,是那种如果不能常常跟人混在一起,就会压力暴增的类型。可是,先前他不仅被丢到自己并不喜欢的、人情冷漠的市中心高层公寓,老婆还因为抑郁症而自我封闭,这样一想,当时的丈夫恐怕也处于危险状态。

要是连丈夫都垮了,夫妻俩就全倒下了,那以后可怎么生活下去呢?既然会演变成夫妻二人都无家可归的局面,那么她希望至少丈夫一个人也要保持健全的精神状态。正是有这样一层考虑在内,美绪才老老实实地答应住进丈夫找的房子里。

或许有时候,全盘接纳别人的提议,反而更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尽管美绪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亲近感,但就算是这样,她在这里也勉强恢复到能出门打短工的程度了。

话虽如此,但她恢复得并不完全,毕竟她曾经还是个勤勉员工时所感受到的心动,一点儿都没有恢复的迹象。

美绪这个人,从记事起,就把心动当作能量,还会以它为行动指标。

例如,如果眼前有好几个选项供她选择,美绪一直以来都会毫不犹豫地选让她心动的那个,跟丈夫结婚的时候也是如此。

当时,还有别的男性向她求婚,虽然这说起来属于劈腿,但在美绪看来,他们两个都是她很在乎的人,并不是世人眼中那种轻浮的不检点的行为。进一步说,对当时的美绪而言,工作比这两个男人更加重要。所以,在被丈夫求婚的时候,浮现在她眼前的三个选项便是“跟这个人结婚”“跟另一个人结婚”“不跟任何一方结婚,一辈子专心工作”。三个选项摆在她眼前时,美绪之所以会选跟丈夫结婚,自然是因为听从了心动的指示。当然,反对的声音也是有的,毕竟丈夫年纪比她小。她老古板的祖父祖母从头到尾就是一句“必须找个年龄比你大的”,直到婚礼前一天都还在唱反调。不,就连婚礼当天,他们俩也声势浩大地冲进新娘准备室,挑了一大堆刺,什么婚礼场地选得不好之类,就连婚礼的日子,他们都要嫌弃不是良辰吉日。

祖母是这么说的:“你们俩真是一点儿都不般配,就像水和油一样。一开始这种不般配还能刺激你们互相吸引,可你们总有一天会产生冲突,会分手的。”

祖父还说了这种话:“另一个男的跟你才配,配极了。他才是你命中注定的人,你选他吧,选他就能幸福。”

二老怎么会知道另一个男人的存在?美绪感到如坠冰窖,只好拼命扯出笑容,她母亲的愤怒却在这时爆发。真是公婆媳妇一台戏,一会儿祖父情绪过于激动,嘴里的假牙都弹了出去,一会儿会场里负责新娘妆造的人一脚踩上那个假牙跌闪了腰,一会儿来替班的男人很明显头顶无毛,婚礼过程中总有人嗤嗤偷笑他的假发,可说是混乱到了极点。

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居然变成这样……难道丈夫和我真的如此不般配吗?美绪虽然隐隐这么想,但心动还是更胜一筹。在与他结婚给她带来的幸福的心动面前,亲戚之间丑陋的争斗,在她眼里都仿佛是营造氛围的演出效果。

美绪一直坚信着,不管他们有多不般配,不管遭到多少反对,只要她还相信自己的心动,就一定不会错。心动才是自己的路标。至今为止,她相信心动所做的决定一次都没错。甚至,心动还给她带来了成功。不论是幼儿园时的运动会,还是小学时的文艺汇演,又或是初中的学生会选举、高中的考学、大学的留学,就连求职时,都多亏她听从了“心动”的指引,才得到最棒的成功。进公司后也是如此,自己总是转舵向心动的一方航行,并得以留下了诸多成就。

但是在死产之后,美绪便彻底失去了她的心动。不论吃什么都味如嚼蜡的感觉蔓延到她的整个生活。明明自己在做事,却像他人所为一般完全没有实感,仿佛双脚浮空、离地数厘米远,毫无切实的感觉。这就是她这三年来的感受。

但是,这一刻,美绪的确感受到了心动。她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感,可双脚又踏实在地,活着的实感从她下半身徐徐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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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美绪在图书馆的分馆里。

十七点钟的工作结束,她像平时一样直接回家,但还差几分钟就到公寓的门厅时,一栋红砖房忽然掠过她的眼帘。那是栋古旧的公民馆,内部设有市政府的市民服务窗口、图书馆分馆,以及几间会议室。她之前听说这里不久就要被拆除,但还没有开始施工的迹象。

美绪回想起之前的休息时间村上拿来的那本书。尽管最后村上并没有把书借给美绪,而是说她自己也还没读完,把书放回手提袋去了。此刻的美绪却突然想起那本书紫色的封面。其实,她以前读过那本书,读后感跟村上几乎一样,但现在她想再读一遍了,毕竟村上说,它的舞台就是这里——田喜泽市。美绪想要确认这件事。

她看看手表,十七点十五分。同时,图书馆的入馆须知板上写着闭馆时间是十九点。

美绪毫不犹豫地走进那栋红砖房。

之后回想起来,或许在那一刻,她心中的心动就已经开始了。

因为,从她来到这个小镇之后,简直就像芯片里录有路线数据的扫地机器人一样,从来没有偏离过既定轨迹,顺道绕去什么地方,也从来没产生过绕路的想法,毕竟她既没有那么做的必要,也没有那么做的心情。

不,并不是在来这里之后开始的,而是更早以前。没错,自从她经历过死产之后,脑子里就只剩下该怎么平淡、体面地度过一天二十四小时了。味同嚼蜡的三餐也是,表面上她吃得津津有味,可毕竟尝起来毫无味道,自然不可能要求再添一碗,本质上那不过是为了摄取人体一日所需的热量和营养,而单调重复的痛苦时光。一事如此,事事若此。努力像其他人一样生活已让她筋疲力尽,所以这些年来,她才尽可能选择最少的步骤和最小的劳力。但是这一天,明明无事要办,也没有义务强加于身,美绪却仍然顺路去了图书馆的分室,是因为她自己想要这么做,而这种自发性的行为于她,真是一件暌违三年的罕事。

而且,找书的时候,她还恰巧看见打工单位的同事市原,甚至主动跟对方打招呼说“辛苦了”。

市原反而是那个受到惊吓的人,她的双眼瞪得就像一只被炮仗打中的鸽子,接着一边发出“啊、啊、啊”的怪声,一边躲进书架后。

这本来是由美绪扮演的角色,市原恐怕也猜美绪会那么做,所以肯定在大脑里模拟过美绪的反应了。然而美绪却背叛了她的预想,主动跟她搭话,所以市原尽管不情愿,却也只得由自己来做出原本会由美绪做出的反应。

而且,因为美绪紧接着还说:“市原姐,你今天下午四点钟下班对不对?”恐怕这句话,导致市原的思考回路彻底短路。

“啊、啊、啊、啊。”

她一边短促地惨叫几声,一边往书架背后越躲越深。

但是,过了大约十秒,她似乎也终于反应过来,以刚刚才发现美绪的语气边说“哎呀!你也辛苦啦”,边把她小小的脸从书架背后探了出来。

市原个子很小,乍一看显年轻,但按村上她们所说,她应该较为年长,毕竟,连不论对店长还是代理副店长都当平辈来说话的村上,唯独在面对市原时会用敬语。

不过,也有可能市原只是年纪不大,但打工资历很长罢了。

美绪认认真真地观察对方的脸,这么一看,她脸上的皱纹、下垂组织还挺多的,还有色斑,而且整体来看还挺漂亮的那头栗色头发,根部也相当白。原来如此,虽然市原平时打扮年轻,但年龄绝对不小了。

“市原姐,你今天下午四点钟下班的,对不对?”美绪又问了一遍,“下班以后,你就一直在这里吗?”

市原手上拿着好几本书,其中一册,就是那本紫色的书。

“啊、啊、啊。”市原又先是怪叫几声,但很快便认输似的吸了一口气,夸张地耸耸肩。“我在休息室不小心听到你和村上聊天儿。”她说着,向美绪展示她手上书的封面,“所以,就有点儿好奇。”

“啊,您果然听到我们说话啦?”

“因为,村上嗓门儿很大嘛。”

“确实。”

“而且,嘴巴还是一样毒。”

“……确实。”

“她呀,在网上也会写一些很辛辣的评论,挺招人嫌的呢。”

“评论?”

“就是网上书店的评论。”

“啊,像亚马逊那样的?”

“对,而且,她还用的真名。”

“用真名!”

“她大概对自己的评价很有信心吧。”

“可就算这样……”

“她有信心也难怪,她的文笔的确很好,很容易打动人,不愧曾经是高中老师。”

“咦?村上以前是高中老师吗?”

“嗯,我是这么听说的,不过,她结了婚就辞职了。真可惜呀,难得考了资格证,又有天分,却没能利用起来。”

市原像拿着《圣经》的牧师一样,用双手把书抱在胸前,祷告似的说:“女人真的好吃亏。结个婚,生个孩子,之前的技能和事业就都告吹了。回头再来找工作呢,就顶多只能在超市收收银——虽然我没有看不起超市收银员的意思啦,这份工作,也没有简单到谁都能做好,也需要资质和技术——这些我是明白的,但是……”

“市原姐,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知怎的,美绪提出了问题。这是因为,她觉得市原可能希望她问这个问题。

市原的表情又变得像被炮仗打到的鸽子似的。

但是,在美绪又问了一次“您以前是做什么的”之后,她便得意地抽抽鼻子,回答道:“我以前是外资企业CEO的秘书。”

她的神情实在太过得意,看到这样的表情,美绪很难不说出那句话。

“好厉害!”

当然,她心中丝毫没有那么想,但是这种场合,这么回答才符合礼仪。

然而,市原又恢复了困惑的神情。

“我说,你今天怎么了?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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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啊,市原姐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可年轻了,但是仔细瞧瞧也没多嫩呢。她那个样子,应该起码有五十岁了,衣服穿得超级青春,到底在哪里买的啊?特别搞笑的是,她以前是当秘书的呢!而且,她对这事可自豪了。后来我听她自夸了整整半小时,说她以前是多么能干的秘书,害得我回来做晚饭都迟了。对不起啦,再稍微等一下就好。”

美绪忽然感觉到目光,抬头一看,就看见拿着哑铃,正在做深蹲的丈夫海斗。他像被炮仗打了的鸽子一样双目圆瞪,跟之前市原的表情一模一样。

“哎呀,你怎么了,怎么这副神情?”美绪问。

丈夫回答:“不,我只是在想,你今天真有精神……”

讨厌,怎么跟市原说一样的话?

“不是,就……感觉很久没听你那样说别人了。”

“啊,抱歉,你不想听?那我不说坏话了。”

“不是,坏话也没关系。”

“啊?”

“哪怕是说坏话,或者抱怨,能多多在意他人的事,是个好现象。嗯,我挺开心的。”

“你好奇怪,我说别人坏话,你居然也开心。”

但是,丈夫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看着他那副神情,美绪会觉得自己也能变得开心起来。

到了此时,美绪终于发觉到——

她在心动。

明明是在说别人的坏话,却为此心潮澎湃……这么一说好像很没品,但或许,说坏话正是一种原始的娱乐。更进一步说,会背后说人坏话也证明此人关心社会或他人,也就是说,我可能终于找到能让我走出抑郁的契机了呀!

低头一看,桌上摆满五颜六色的饭菜,当然,这些都是美绪做的。在此之前,不论多么豪华的饭菜,在她眼里都不过是一堆塑了形的沙子,可是现在,每一盘都让她垂涎欲滴。

她的喉头发出一阵鸣动。

丈夫或许也和她有同样想法,他把哑铃放回原位,伸手拉开餐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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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其实啊。”

丈夫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表情像个即将坦白秘密的孩子。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应该跟你说,可以前我都说不出口。”

“讨厌啦,什么事呀?”

美绪轻快地回答。

每道菜都十分美味,美绪的好心情抵达了最高点。如果是现在,不论丈夫坦白什么样的秘密,她都觉得自己能够接受。

“其实……”

就在丈夫扭扭捏捏、斟酌措辞的时候,美绪都还在想:要不要再做一道什么菜呢?

她的胃今天状态绝佳,别说一道,再吃两道、三道,好像都没问题。

啊!食欲真是太美妙了。尽管世上的女人都把食欲当作一生之敌,可是没有什么事比能香喷喷地吃东西更快乐了,因为“吃”这一行为对世上的生物来说就是最大的目的。就是嘛,能香喷喷地吃东西,就是作为生物最宝贵的幸福了!

想想看,自己要做什么吃呢?对了,再蒸个鸡蛋羹怎么样?好久没做了,或者把鸡蛋做成甜点,比如布丁?不论做哪个,都需要鸡蛋。鸡蛋,鸡蛋……家里还有几个来着?

她站起来,就在此时,丈夫开口道:“其实我辞职了……”但美绪顾不上搭理他这句话。

她打开冰箱,鸡蛋只剩一个了。这样的话,不论做鸡蛋羹还是布丁,都有点儿捉襟见肘……什么菜是一个鸡蛋就能做的呢?

一个鸡蛋,一个鸡蛋,一个鸡蛋……

“啊啊,法式吐司!”

对呀,法式吐司只要有一个蛋就够了。所幸,家里还有很多牛奶。

“哎,你吃不吃法式吐司?”

“啊?不,我就算了。我已经很饱了。”

“是吗?那我自己一个人吃啦。”

“嗯,好。”

啊,但是,家里没有面包啊!没有面包的话,不就做不了法式吐司了吗!

“那我现在出趟门,去买点儿面包回来。”

“什么?”

“因为我要做法式吐司嘛。”

“非得现在做吗?我有话要跟你说,是关于我们家今后的事。”

“非得现在说吗?”

“不,倒也不是……”

“我的胃已经彻底进入‘法式吐司模式’了。吃不到的话,我今晚可睡不着。”

“但是啊,我都从公司辞职了呢!”

“嗯,知道了。这个待会儿再说。总之,我得去买面包。”

“面包,真的非得现在买不可吗?”

“嗯,必须现在买,我非买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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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公寓附近的便利店里,只有一个收银员在值班,是长谷部,盛大超市田喜泽南店的临时工。

哎呀,原来她打两份工啊?看来,他们说她日子过得拮据是真的……真可怜。

美绪正这么想着,这时一位老绅士走进店里,问:“另一个人不在吗?”

那老绅士整整齐齐地穿着一身正装,跟便利店的气氛格格不入,是刚参加完婚礼吗?咦?他不是这里的地主,山上家的人吗?对,他是山上家的爷爷,是盛大超市的常客,所以代理副店长会亲自把他家订购的商品送货上门。

“那个姑娘不在吗?”

山上爷爷纠缠不休,逼问长谷部。美绪为避免跟长谷部对上目光,飞快地躲在柱子背后。

“她今天应该有班吧?”

他执拗地问。

“啊,是的。”长谷部不情不愿地回答,“但她刚刚联系我,说小孩儿身体不舒服,会晚点儿来。”

“什么?这样啊,那我待会儿再来吧。”

看来,山上爷爷是为店员来的。这么说来,这家店是有个格外漂亮的店员,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便利店女神”吧?好像有些客人就是冲着她来光顾的……那么,山上家的爷爷也是其中之一了?所以他才那样精心打扮一番。

讨厌,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

……咦?对了,我是来买什么的来着?

不知什么时候,美绪已来到杂志架旁,拿起住宅专刊了。

——都是因为白天村上在单位跟她说了那些话。感觉,连我都进入“搬家模式”了。模式?哦,对,我现在是“法式吐司模式”啊,所以我是来便利店买面包的。

可是,自己的食欲已经消失殆尽了,胃里胀鼓鼓的,要是再往里塞什么东西,就会逆向喷射,酿成惨剧。现在的她,连想都不愿去想法式吐司了。

这样的话,她就不必留在便利店了。

然而,美绪却难以离开这个地方。

她似乎被住宅专刊的魅力夺去了心魂。

——对了,曾经我也是以一个“属于我的家”为人生目标的人啊,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还存钱了。对对对,虽然最近彻底忘记了,但是她和丈夫刚刚完婚,就办了夫妻定期储蓄。应该已经存了有两百万日元了。

——对了,当时,他们俩本来想买一套海湾沿岸的高层公寓来着,看中了一套很理想的房子。两人还安排好了,要去看样板房的呢。

“但是,海湾沿岸,是不是有点儿危险啊?”

说这话的人,是她的同期浩子。

“毕竟,那里从前可是海呀!正常人都能想到,地震的时候会很可怕吧?不过嘛,我当然也知道现在的抗震技术很强大啦,恐怕就算关东大地震那个级别的再来一次,房子也不至于塌的。但是,土壤液化现象估计是免不了了。上次地震的时候不就是吗?只是五级的地震,就有好多地方被弄得一团糟。我看了电视,那可太悲惨了,明明房子没事,土地却液化了,搞得房子都歪七扭八的,窨井盖都嘭的一声飞出去,真的超吓人。就算房子建得很牢固,可要是土地变成那样,也一样完蛋呀。

“还不止这点,问题是基建。我听说经历大地震后,海湾沿岸地区的基建想要修复,起码得花上一个月呢。也就是说,哪怕房子没事,水电天然气那些也起码一个月都不能用。你想想看嘛,高层公寓不能用电,代表什么?代表电梯也没得坐啊,要是住在高的楼层,那可就是地狱了。什么?有家用发电机可以用?有是有,可那种东西,最多只能坚持几天啊!

“高层公寓的问题还不止地震呢。咱们假设那栋大厦里面住了五百户人,那就是说,一栋楼里住了起码一千多个人吧?你不觉得光想想就毛骨悚然吗?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人住进来啊……而且我听说,人际关系纠纷时有发生呢,最常听到的就是争抢公共设施了,好像每次斗起来都很激烈呢。而且业委会也很辛苦的,别人不想做事,就会把事推给你。

“……哦,还有,噪声问题也很严峻。

“听说高层公寓里头,每家每户的隔户墙都很薄的,叫什么干式壁,也就是石膏板做的墙呀。你问理由?高层公寓的墙全用钢筋混凝土做的话,会很困难的。详细的情况我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太沉了,会出现别的问题吧,所以为了尽可能做轻一点儿,才会用干式壁。这个干式壁嘛,又有很多问题,比如隔音,真的超级无敌差,好像尤其不隔敲打声,哪怕就稍微敲那么一下下,邻居听到的声音都会放大好几倍呢。分隔两家邻居的墙还得是湿式——混凝土的最好。毕竟你看,噪声问题最容易破坏邻里关系吧?有人甚至因为这个杀人呢。还不止这点,住高层公寓啊……”

就这样,浩子长篇大论,列举了一大堆高层公寓的缺点和风险,而她所说的确实都是美绪想尽可能避免的麻烦,所以,当时尽管不在海湾沿岸,但也的确住在高层公寓的美绪听了这番话,被她吓得不轻。

相比高楼,会不会还是住低层比较好呢?

是不是放弃填海造出来的沿岸地带比较好呢?

疑问犹如巨浪般层层涌来,最后她只好取消了样板房的参观预约,其间又忽然得知自己怀孕,所以自家房子的计划一度搁置。然而在进入产假之后不久,美绪收到了一张浩子寄来的乔迁明信片。

上面的房子,不论怎么看,都是海湾沿岸的高层公寓,而且住的是四〇一二号房……四十层!

更气人的是,上面还添了这么句话:

“我对新家的视野一见钟情,就买了这套房。彩虹大桥[位于日本东京,横越东京湾北部,连接芝浦与台场的吊桥,正式名称为“东京港联络桥”,全长798米。——译者注]的风景真好看啊!湾岸烟花大会的时候,一定要来我家玩呀!人啊,还得住高层公寓!真是太棒了!”

你还有脸说!

……美绪虽然这么想,但当时脑子里被生孩子的事情占满,她根本无暇嫉妒或懊恼,只能放置一旁。

但是,到了今天,她忽然恼火起来。

——可我却住在这种穷乡僻壤、名不见经传的出租屋里。

要是当时浩子没说那些话,要是没有取消样板间的参观预约,美绪肯定就买下那套高层公寓的房子了。

那样的话,她现在可能也在享受海景生活了。

可是,都怪浩子说那种话……

不,等一等,自己没去看样板间是对的,毕竟要是当时买房的话,住房贷款的基数肯定是用夫妻收入之和来计算的。那么,既然我现在从公司辞职了,贷款肯定就还不上了。要是还不出来,就只能卖掉自住房。要是卖房的钱能还清剩余贷款倒还好,但美绪听说,大多情况是抵不完的。也就是说,不仅房子没得住,还得接着还贷款,她和丈夫会陷入房贷地狱。

对啊,这住宅专刊上不是也写了吗?如果以双收入家庭的收入总和为还款基数,是很危险的。相比单人名下的贷款,夫妻双方共同申请的贷款,还不出来的概率压倒性地高,所以,当时没买那套公寓是正确的决定!

但是,也可以这么想吧?

如果当时买了自己一心向往的湾岸公寓,没准自己根本就不会辞职了呢?就算死产没能避免,可总能想办法转换心情,避免陷入辞职的境地吧?就是啊,要是每天都能看美丽的海景,我肯定会受到治愈的,精神状态肯定也不至于烂到那种程度。毕竟,我已经憧憬海景房里的生活很多很多年了,望着彩虹大桥的美景,品尝高脚杯中物……这甚至可以说就是我的人生目标,所以,我才不顾一切地工作至今,背地里付出那些努力啊。

可是,都怪浩子说了那种话!

而且,那个鬼精明的家伙,还自己搬进了湾岸的高层公寓里头!

美绪想起来了,是从浩子寄来那张乔迁的明信片之后,自己的状态才开始不对劲的。

美绪本以为,自己并没有闲心去嫉妒或懊恼……可实际或许并非如此。她其实非常在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黑暗的情感无意间充满内心,最后才导致了那样悲惨的结果。

……原来如此,原来她才是元凶。

原来是你,浩子!

我会变成这样,原来都是你害的!

我饶不了你!

但是……

……到现在这个时候我也拿她没办法啊,就算责备浩子,也会被她认为是自己把她的“好心”当做了驴肝肺。一个不好,自己反而会受到指责,被人说“她越来越奇怪了,以后要离她远点儿”。

啊啊啊,可是,我还是好生气、好生气,竟然要我打碎牙往肚里咽!

我真想现在就冲进她家,指着她的鼻子抒发心中的怨恨!然后,把她漂亮的房子砸个一团糟!或者,不如去她的博客挑事好了。哦,或者打骚扰电话什么的?再或者,给她家订一堆披萨,上门到付什么的?

……这样简直就是个恶劣的跟踪狂嘛。

要是那么做了,我反而会被警察抓起来,变成罪犯的。

别开玩笑了,要是浩子害我有了前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压下这一肚子邪火?

它现在都快要爆发了,我真想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一脚踹飞,全给撕成碎片!

就在美绪紧紧捏住手上住宅专刊的一角时,她感到一股视线。只见市原神情阴郁,半个身子躲在货架后,尴尬地望着自己。

既然已经对上目光,美绪就不能装没看见,只好先对对方笑了笑。

“啊呀!今天经常遇见你呢。”

市原慌忙掩饰。

美绪也慌忙松开紧紧捏住杂志的手。

“市原姐,你也来买面包吗?”

“啊?”

“我是来买面包的。”

“啊……这样。”

“不过我现在不想买了,感觉切换到别的模式了。”

“……模式?”

“嗯,没错,从‘法式吐司模式’切换到‘住房模式’了。”

说着,美绪举起手中的住宅专刊,它的一角已经彻底扭曲,不能再摆在货架上出售了。

“我准备买这个,我要买这个。”

美绪作出展示的姿态,也说给收银台里的长谷部听。

“你要买……住房吗?”市原问。

美绪答:“对,我要买,现在,马上就买。”

“这样啊……你要买属于你的房子了啊。”

尽管美绪后来发现了市原问的不是“住宅专刊”,而是“住宅”本身,已经太迟了。市原开始以美绪在考虑购买自住房为前提,推进对话了。

“要买哪里?哪一片的房子?”

“不是,这个我还没有决定……”

不过,最好在东京都内。村上说她的新房打算买在练马区,浩子的那套,也是在江东区的海湾沿岸。没错,既然要跟浩子争那一口气,非得挑个比她好的地段不可。

美绪看了一眼住宅专刊封面上写的那行字。

——入住心中所向的港区之地。

“港区……我打算买港区。”

美绪说道。

港区,啊啊,港区,光是说出这个名字,这心动……该怎么说呢?这心动的感觉,一直刺激到腹腔深处,连肠道的蠕动都跟着加快。

对,我就该住到港区去。只要住在港区,就能挽回我这三年,甚至不仅如此,我还能够重生。

一定要住到港区去!

“对,我打算在港区买自己的房子。”

美绪又重复一遍。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没错,正是心动的“手笔”。

“港区……好厉害。”

市原的目光唰地亮了,这正是所谓“羡慕”的眼神。

快感蹿遍美绪全身。

“港区的……哪里?”

“海湾沿岸。”

“海湾沿岸?是海岸、芝浦或者台场那边吗?”

“应该会选芝浦吧……”

美绪随手指指住宅专刊封面图里的高层公寓说。那栋公寓交房大概在两年后,好像还是在电视上打过广告的大型工程项目。它的卖点更是“港区最大公寓”。

“芝浦是个好地方,最近还在重新开发呢。”

不知为何,市原的眼眶有些湿润,眼里闪烁着怀念的泪光。

“以前我上班的时候,也是在芝浦那里的大厦。虽然当时可讨厌海风黏在身上的感觉了,但是到了现在,成了挺美好的回忆呢。你知道‘朱丽安娜东京’吗?”

“嗯,啊,是一家迪斯科舞厅吧,泡沫时代的象征。”

“严格来说,它是在‘泡沫’破裂之后建成的舞厅。因为是一九九一年嘛,当时我还是新员工,但还蛮常去朱丽安娜的,从公司过去很近,我当年也在舞台上疯狂起舞过呢。”

既然一九九一年的时候她刚刚入职……就当她是短期大学毕业的,那她也有四十五六岁了。

四十五六岁却是这副模样?美绪仔仔细细地打量市原。头发是明亮的栗色波波头,戴着有猫耳的发箍。一身以粉色为基调的软绵绵毛茸茸吸汗睡衣裤,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家居服,然而衣服上到处都是污迹。所以说,市原姐总是在这种地方不上心。明明穿着标榜时尚,可仔细瞧了就会发现她身上到处都是扣分点,就连她的鞋子也是,为什么要配皮靴啊?而且,还是红白事穿的那种黑色高跟皮鞋。身上穿吸汗睡衣,怎么脚上搭个这?甚至,她好像还穿着长筒袜呢。包包也是皮革做的,而且还是医生、律师拿的那种公文包。唉,市原该不会把这身毛绒绒的吸汗衫,当作她的时尚单品吧?还有,她该不会打算穿着这身行头出门吧?

美绪愣在原地,而市原还在继续说她的故事。

“可是,我当时上班的公司比较古板,女员工在他们眼里,就是男员工未来的老婆。明明已经实行《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了,他们有时……却是一副‘法律吃屎’的态度。

“虽然是个大公司,但是在这种方面,他们真的还活在上个世纪。女人不过是装饰,从来没有担任重要职务的机会。感觉摸到职场天花板的我,就跳槽去外资公司了,那是个金融方面的外资企业。

“事实证明我做得很对。当时我在秘书岗位上勤恳工作,做得多赚得多,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当时我的年收入有将近一千万日元呢。是不是很厉害?

“虽然社会上飘浮着‘泡沫经济’崩坏的乌云,但是我们公司很有活力,充满希望。当时,我还陪着员工一起,每月去一次海外旅游呢。夏天能有将近一个月的假,不管是地中海乘游艇,还是非洲草原探险,又或是探访南美秘境,各种各样的活动我都去过的。

“但是,虽然说是外资企业,但本质上也是日本人的公司。没结婚的女员工,总有无形的压力。

“当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压力,要是谁敢那么做,就构成性骚扰了。但是我现在想想,说不定他们直接当着我的面问‘你还不结婚啊’可能更好些……怎么说呢?令人心烦的感觉无处不在。不是到处乱丢婚庆杂志,就是打发我去给几乎完全不认识的女员工买结婚礼物。

“……这种事一多,我就中了暗示,觉得自己也必须要结婚。可是,对象哪有那么好找呢!毕竟,当时我的年收入可是将近一千万日元,没几个男人能对标的。如果找个收入没我高的男人,对方反而会觉得不舒服呢,我也会顾虑他。产生这些想法的我,到头来还是长的日本人的脑子吧,或许男尊女卑的精神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了。

“于是我下定决心:既然如此,就坚持单身吧,不管身边的人怎么看我……但是就在这时,上司忽然叫我去相亲,对方是电视台的。毕竟是电视台嘛,收入肯定比我这个小小的秘书高很多。我就想,啊,就是这个人了。可能有人会觉得,啊,你居然把收入当作结婚的标准……但是,真要说起来,结婚也是一种经济行为呀,不能不考虑收入问题的。爱情和面包里面选爱情,是只有年轻人才能有的幻想。女人一过了三十岁,要是再不现实一点儿,幻想马上就会破灭的。

“所以,我三十五岁的时候结了婚……婚后马上就怀孕了。”

哎呀,原来您有孩子……美绪本想插嘴,却被市原完美打断,继续讲她的故事。

“我跟上司说我怀孕了,他表面上说恭喜恭喜,同时却若无其事地建议我离职。简而言之,上司之所以会建议我结婚,本来就是为了赶我走。

“当时整个公司都在裁员,工资越高的员工越先被盯上。也就是说,我也是其中之一。于是我想,在外混了这么多年,看来我也到了还债的时候了……于是我为了拿离职补贴,就那么辞职了,想拿着那笔钱买栋房子,专心养小孩儿。毕竟,想让小孩儿上好学校,就得从幼儿园开始抓教育对不对?我想让孩子上最好的幼儿园,这样的话,反正迟早是要辞职的。我对自己说,这只不过是提前了一点儿而已……然后就辞了职,房子也买了,在港区。”

“啊?港区!”

美绪不禁大叫起来。

“对,买在港区的白金。”

“白金!”

说到港区的白金,那才真是超高端的住宅区,是“白金贵妇”啊!市原姐……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原来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啊。

不过,等一下,那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搬来这里的?而且,居然还在超市干收银小工?

“上天堂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熟知去往地狱的路。”

市原用这样一句话回答了美绪的疑问。

……什么呀这是?

“这是马基雅维利说的话。我大学毕业论文还写的马基雅维利呢,却彻底忘记了这句话。”市原诡异地笑了笑,仰天叹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脸色好像有些发青:“我觉得,就是因为我整天只知道摸索上天堂的方法,才不知不觉选到了去地狱的路。”

然后,她瞪了美绪一眼,说:“你也要小心,想上天堂的话,就应该先知道地狱怎么去。”

“什么意思呀?”

“简单地说就是,如果你想成功那就不要失败。很简单的道理,不过,那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到,这就是人之常情啊。”


+

次日美绪醒来,丈夫已经不在身边了。

看看时钟,十一点。

不会吧,都这个点了!

得赶快去打工!

啊,不对,今天是周四,不用上班。但是,印象中,好像要去什么地方的……

对了!

今天本来是要去现场看样板间的,昨晚自己在网上预约过了。

从那以后,一直到回到家,美绪的“属于我的家”模式都没有关闭,她的心动甚至根本停不下来,浑身发烫,情绪也像心跳一样怦怦作响,双眼更是瞪得像铜铃,无比清醒。结果,她只好一直浏览住房相关的网页到早上。

不过多亏此举,她找到了一套不错的房子——位于港区湾岸的高层公寓。虽然不是住宅专刊封面照片里的那栋,但它的地址也是港区,半年前就已竣工交房,不知是不是有人订购后又反悔了,原本先到先得的待售房里,有两套都登在介绍页上。

一套是六十二平方米,五千八百万日元;另一套是六十平方米,五千五百万日元。两套楼层都不高,但视野应该不错。美绪在网上模拟了一下贷款流程,就算全额贷款,贷三十五年,每月还款金额也就十八万日元而已……十八万,这个数字虽然对于现在的状态来说还比较紧迫,但只要自己也去上全日制的班,就还能想点儿办法,而且要是改成首付制,负担就更轻了。没错,我们还有定期存款呢,这就有两百万日元,然后再跟娘家借个五百万日元……对了,跟丈夫家也借点儿吧,儿子要买房,借个三百万日元左右,对方应该乐意出吧?这样就有一千万日元了,只要有一千万日元的自有资金……

“你要出门吗?”

丈夫忽然出现。

“欸……你怎么在家?”

“我刚去了趟便利店买早饭。”

“我不是问这个……你今天只用去公司上半天班吗?”

“所以说……昨天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已经辞——”

“抱歉,我该走了,我约在下午一点的。”

“你要去哪里?”

“样板间。”

“样板间?”

“对,我们要在人人羡慕的港区,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家!”

“啊?”

“那边是先到先得的,所以我得赶快动身了。哎,去年和前年的纳税凭证,你放哪里了?”

“纳税……”

“年末清算的时候,公司不是会给你吗?买房需要提供两年的收入证明……还有就是印章和身份证……”

“不是,等一下,你怎么了啊?忽然要买什么属于自己的家。”

“我搞明白了,只要我能搬进海景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其他地方不行,无论如何都得买在港区,要是跟浩子一样住在江东区,就没有意义了嘛!”

“喂,你先冷静点儿,你真的很不对劲啊!”

“不对劲?是啊,昨天之前的我,都是不对劲的,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抑郁’状态。但是,现在没问题了,因为我的心动回来了。”

“心动?”

“对呀,我现在心跳得这么快,超级兴奋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所以,我必须得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行。”

“你的话题跳得太快了,我根本听不明白啊。”

“是啊,我也很难解释清楚,不过,我真的没问题了。我们俩的未来一片光明,充满了幸福。我们要住在能看到大海和彩虹大桥的房子里,讴歌我们的人生!”

“所以说,你等一等啊!”

“不等,我得走了。”

“那我也跟你去。”

“咦,你也要去吗?不过也对,房子也有你的一份嘛,那就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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