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心动就像假的一样，今天美绪的心静得仿佛山洞里的湖泊，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她就跟平时一样待在打工单位的休息室里。看看时钟，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前的三十分钟，该怎么度过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一本褪色的单行本。

“哎，这书我看完了，你看不看？”把书放在桌子上的人，是她的同事村上。

啊，这本书就是前天被村上批得一文不值的小说。抱怨那么久，结果她还是看完了嘛。

“我感觉啊，写这本书的人可能就住在这里呢。”

村上一边咧着嘴坏笑，一边瞟了一眼正独自坐在桌子对面玩手机的临时工——长谷部。

“话又说回来，真是够辛苦的。”

她一边喝塑料瓶里的茶，一边感叹。

“嗯，真的是。”美绪把书拉到面前，也感慨道，“真没想到我老公居然辞职了……”

“啊！是这样吗？”村上的三白眼闪过一道精光。

“是的呀。其实昨天，我去看高层公寓的样板间了。我是打算当天看下来，当天就提交购房申请的，可是他们问我丈夫职业的时候，我本来要回答上班族……我老公却抢在前面，说自己无业。那真是晴天霹雳，我大脑当时就一片空白，后来就直接回家了。你听我说呀，我老公忽然说他要去当私人教练，好像连私教证都考下来了。你觉得怎么样？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完全不跟我这个老婆商量，这能忍受吗？”

“是吗……那真是辛苦呢。”

“对吧？我真的已经彻底混乱了。”

“……哎，你今天怎么了？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啊。”

“有吗？怎么不一样？”

“怎么说呢，感觉你的情绪比平时亢奋很多。”

村上说了跟丈夫一样的话。丈夫昨天也一直说美绪情绪很亢奋。甚至于他还说出“你最好去医院看看”这种话。他说：“听说有人本以为自己是抑郁症，结果其实是躁郁症……会不会你就是那种情况？”美绪觉得，该去医院看看的人应该是他。私人教练？啊？那到底是什么鬼职业！

“健身私人教练，现在可流行了。你老公的选择说不定没有错哟。”

村上不负责任地说。

“要是业绩好，收入能比上班族高出几倍还不止呢。”

“就算他业绩好，收入高了，那也是个体户呀。个体户根本过不了住房贷款审查的。也就是说，我这辈子都买不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了。你能理解吗？”

“嗯，确实，个体户的话，审查的各个方面都会很严格。”

“对吧？再这么下去，我要住一辈子出租屋了。唉，好羡慕你啊，村上，你在练马区买了新盖的公寓房吧？”

“啊？”

“你前天不是说了吗？”

“哎呀，我告诉你啦？嗯，不过，要是太执着于买自己的房子，可没什么好事哟。”

“啊？什么意思？”

“就是俊惠姐……市原俊惠呀，她真是做了不得了的事。”

“市原姐怎么了？”

“不会吧，你不知道？”

村上翻着三白眼，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店里的人都一直在说呀。”

她这么一说，店里确实四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这么说来，顾客好像也问了美绪关于市原姐的事。

“那可不是顾客，是媒体的人。”

“媒体？”

“你真的不知道吗？俊惠姐那件事。”

“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没有空位了……市原姐她到底怎么啦？”

“你知道车站前面那栋高层公寓吗？”

“嗯，当然啦，总共三十四层高的那个吧？我记得是叫……田喜泽天际乐园？”

“对，俊惠姐好像是在那里租房子住。就在前天，星期三的时候，她把公寓里的邻居给杀了，而且，杀了整整四个人。”

“啊？”

“所以说，这是连环命案呀。”

“杀人？！”

“嗯，的确，俊惠姐一直挺烦恼的。她说过，隔壁邻居的噪声吵得她快神经衰弱了，她之前在考虑搬家。话又说回来，她也真是的，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杀人呀。听说那家两个小孩儿，一个三岁一个六岁，还有他们的爸爸妈妈，全都被她乱刀捅死了呢。不过，俊惠姐也值得同情啦，她跟上一任老公结婚的时候怀的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

“……这样啊？”

“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婚了。”

“然后她把白金那套公寓卖掉了吗？”

“哎？你知道啊？”

“……不，详情就不清楚了。”

“她白金的那套公寓怎么样了我是不知道。离婚之后，她就一直在做派遣员工了。后来跟派遣单位的一个男人再婚，然后就搬到现在住的地方了，但男方还带着老头老太太啊。”

“你是说她的公公婆婆吗？”

“对。那二老身体都不太好，需要人照顾。二老虽然身体不灵光，但嘴巴却特别会说，每天都唠叨想早点儿抱孙子呢。俊惠姐都四十五六岁了啊，可他们还是天天你唱我和，问她什么时候生孩子啊，自己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啊。这事好像也让俊惠姐挺崩溃的。”

村上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揉着眉心。

“然后呢，隔壁家的孩子又爱吵闹。俊惠姐看见了，肯定会想起她那个夭折的孩子，心情多半很复杂吧？听她说，她每天一只耳朵听邻居家孩子的声音，另一只耳朵又成天听老头老太太的挖苦，说他们想抱那样的孙子……之类的。我想她大概也有过预感吧，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的话，事情总有一天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所以她才一心要搬家，找新房都找了有半年了吧。我记得，她休息时间一直在看住宅专刊还有广告宣传单什么的。上个月，她在隔壁镇找到了不错的新房……所以她当时很开心，说打算买下来。我听说，她事前审查都过了，连保证金都付了呢。然后前天，大概就是正式审查结果公布的日子……”

村上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

“我猜，俊惠姐大概是没通过正式审查。”

“哎？通过事前审查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才不是呢，事前审查只是审查你有没有还款的能力，所以才叫‘事前’啊。就算通过了这个，如果后面的正式审查通不过，就没有意义了。”

“那，正式审查是要查什么？”

“说得通俗一点儿，就是查你老底，主要是债务方面。如果查到你在别的金融机构借了一大笔钱，或者身上背的贷款比事前审查的时候还多，那就‘歇菜’了。”

“但是，她之前不是付过保证金了吗？”

“是啊，一般来说，通过事前审查之后，就可以签购房合同，同时把保证金汇过去了。这笔钱，大概是总房价的十分之一吧。”

“要那么多啊？”

“各家中介之间可能有点儿差别，但保证金一般来说都要十分之一的。”

村上拿起笔，在白板上潦草地写下“十分之一”几个字。

“例如，如果房价总额三千万日元，那就必须准备三百万日元的保证金给他们汇过去。”

“如果没通过正式审查，这三百万日元会怎么样？”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当然不会退还给你了。”村上一副饱经世故的放债人模样，扬了扬下巴。

“啊？不会退还？”

“那当然啦，既然没通过正式审查，就代表银行不会给你融资，也就意味着，你买不了那套房子——”

村上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写下“解除合同”几个字。

“也就是说，买方必须要解除购买合同。解除的时候，必须放弃签订合同时支付的保证金。也就是说，那笔钱是不会回来的。”

“到底为什么啊？银行又不给融资，保证金也不会退还的话，这不是太倒霉了吗？”

“但是，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啊。买卖不动产的时候支付的保证金，在没有特殊约定的情况下，通常指的就是‘解约保证金’，意味着如果买方解除了合同，就自愿放弃这笔钱。反过来说，如果是卖方的原因导致解除购房合同，保证金就会加倍退还了。这个是不动产买卖领域里最基础的常识，你要牢牢记住啊。”

白板上又添了“解约保证金”几个字。

“市原姐的情况，就是买方原因导致合同解除，所以保证金不会退还……就这么回事。”

“但是，市原姐她真的没有通过正式审查吗？”

“大概没有吧。我觉得，她大概为了付那笔保证金，去借了什么小额贷款。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没通过正式审查的。哦，还有，她说她还买了护理床、家具什么的，估计为了买这些，申请分期了……正式审查恐怕就是查到这些东西，才不给她通过的。她真傻啊，这些事等正式审查过了再做也不迟嘛。她可能看事前审查过了，就放松警惕了吧。”

“说到家具……”

美绪想起前天下午，她在图书馆分室遇到了市原，那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当时市原手里拿的除了小说《孤虫症》，还有一本讲室内家装的书。

那个时候，或许正式审查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因为当时的市原，很明显双颊红润，找不出一丝绝望的神色。

但是之后，在便利店里遇到她的时候，市原就面色发青了。

“当时是几点？市原姐是几点犯案的？”

美绪向着村上的方向探过头去。

“嗯……我记得，听说是晚上九点左右。”

美绪在便利店碰到市原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啊？落合，你在便利店碰到市原姐了吗？”

“是的，前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

是的，不会错。美绪记得因为自己和市原站着聊了太久，当时在店里值班的收银员长谷部故意大声咳嗽，那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指着十点零五分。

那也就是说，市原在杀了四个人之后，去了那家便利店？那，她身上那套吸汗衫上的污渍……是血？

“市原姐她……几点被抓的？”

“不知道，详情我不清楚，好像是她在街上乱晃，被警察拦住例行盘问，然后就被带走了吧。”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要把邻居家的人全杀了？”

“这个我具体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正式审查通不过，她很绝望，隔壁家又吵，加上长年累月的积怨，大脑一下短路了，情感就爆发了吧？”

情感……爆发？

“简单地说就是，如果你想成功那就不要失败。很简单的道理，不过，那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到，这就是人之常情啊。”

美绪想起市原那句话。

那就不要失败。

不要失败……

“就是这个！”

她的心动再次燃起。村上的三白眼诧异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

然而，美绪根本没有闲心回答。

她冲进更衣室，取出自己的手机。

然后从通讯录调出“土谷谦也”这个名字。他是美绪的前男友，但两人没能走到结婚那一步。本来，分手的时候就该删掉他的联系方式了，但美绪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对方是大出版社的编辑。

总有一天，美绪想出一本自己的书，这也是她的人生目标之一。正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才没有斩断自己跟土谷谦也的缘分。

话虽如此，但也无法保证对方就一定会回应她的期待。如果对方看到前女友打来电话，有一定概率会直接把她拉黑。

不过，看来这是杞人忧天了。

“是美绪啊，怎么啦？好久没联系了。”土谷谦也那令人怀念的声音，温和地刺激着美绪的鼓膜。心动如期而至。

心动很是激烈，她整个身体仿佛都变成了一颗心脏。

美绪用手指按住自己颤抖的嘴唇，说：“谦也先生，我们要不要见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