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七年十月。

“原来如此，所以樱并木堇老师才继承了红宝石出版社和《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这个企划啊。”

这里是地球出版社第一会议室。

《地球周刊》的副主编柳原康夫一边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一边说。原本这种事该由写手来做，但自从公司面临倒闭危机以来，采访稿也需要编辑自己来总结了。这也是缩减经费的一环，尽可能不向外部转包，而是由编辑自己完成工作。自上头下达这一指示已有两年……可经费却一直没能节省下来，唯独赤字的金额不断膨胀。坊间传闻大概到明年，地球出版社恐怕就真的到头了。在此之前，也同样有唱衰的传言，但地球出版社姑且跨越了各种困难撑到现在，然而这次，看来确实要完了。

“真是太羡慕您了。”柳原叹道。

这不是客套话。他是打从心里羡慕，毕竟《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开售后飞快地突破百万销量，如今都直逼一百五十万大关了。这种级别的畅销书，地球出版社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哎呀——连我都想跳槽去红宝石出版社呢。”

这也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的，正因为这样，他今天才会安排这次采访。表面上他是为“向畅销书达人取经”这个栏目取材，实际上想给自己的跳槽牵线搭桥的欲望才占大头。

坐在身旁的三上士郎看来也跟自己有同样的企图。这家伙所在的文艺部今年之内就会解散，当然不必说，所有文艺部的编辑都是裁员对象。现在文艺部每个人都瞪着充血的双眼拼命找下家，尤其三上特别积极，都跑来这种跟他毫无关系的部门露面，飞扑向任何一个可能有关的资讯。本来就算他跑来，柳原也会无情地把他赶走，但三上毕竟是跟他来自同一所大学的后辈，不能待他太冷淡，所以就允许三上也坐在这里了。

“但是，《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本来是土谷先生的企划吧？”

三上完全不看气氛就说出这种话，柳原轻轻咂舌。今天这家伙已经多嘴多舌好半天了，早知这样自己就不该让他同席的。

“前辈，您还记得土谷先生吗？”

你不问采访对象，问我干吗？柳原怀着这样的想法转了转圆珠笔，三上却毫无察觉，而且被他这么一说，连樱并木堇都饶有兴趣地观察自己的反应。

“……土谷谦也对吧？我当然记得，他是我的同期。两年前他从地球出版社辞职，自己创立了出版社——”

“土谷先生也真是倒霉啊。要是他还活着，现在也能安闲度日，不愁吃穿了。啊哈哈哈哈！”

三上大笑。这是该笑的时候吗？柳原又转动指间的圆珠笔，意在提醒他注意分寸，然而三上仍然没接收到信号。

“话又说回来啊，所有跟《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有关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死了。”三上旁若无人地继续，“首先是落合美绪女士。她本来是这个企划的发起人，也是土谷先生的工作搭档。她好像是被她老公杀了吧？然后土谷先生是被他妹妹杀了，尸体一直藏在衣柜里吧？真是太惨了。他妹妹也死在别人手里。咦？他妹妹是被谁杀的来着？”

“凶手的身份还没查明。”樱并木堇面无表情地回答，“但我记得，有目击者称是个年纪五十岁上下，踏入初老之域的中年女性。”

……初老的中年女性。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柳原还是潦草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初老的中年女性”几个字。

“总结起来就是，因为土谷先生、落合女士，还有土谷先生的妹妹死于非命，所以《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这个企划才会辗转到樱并木堇老师您手里吧。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柳原用圆珠笔尖狠狠捅了捅三上的大腿。但三上说得也没错。

土谷谦也，落合美绪，即便这两个人的被害是偶然，可杀了土谷香乃子的人又是谁？

“我对香乃子女士遇害一事感到非常惋惜。”樱并木堇仍然面无表情地说，“我与香乃子女士，是蒙你们地球出版社的人介绍才认识的。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又一起去调查过‘田喜泽市一家四口命案’的真相。香乃子女士的协助对我来说真是雪中送炭。我虽然靠着《少女B所见的一切》重新出道，可我的后盾国枝旭先生去世后，我的私生活也发生了不少事，那时我正手足无措呢。其实，我中途放弃过一次，因为我觉得，自己实在无法胜任。”

樱并木堇伏下脸，然后把之前捏在手里的手帕放在膝盖上，重新叠了好多次。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一分钟后，她再次开口：“但是，听说香乃子女士被杀后，我下定了决心，然后我便领悟了，樱并木堇是不灭的。于是，我才决定继承香乃子女士的遗志，完成《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这本书。”

+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是倒霉啊……”

三上士郎松开怀里的恋人，自言自语道。

“什么？”

沉浸在快感余韵中的恋人回答。

他的恋人叫驹田织绘。三上士郎与曾经在地球出版社文艺部打工的她开始交往，已经快两年了。如今，两人在她的住处处于半同居的状态。

“所以说，什么啦？”

相较平时，今天的织绘格外缠人。平时对于自己自言自语，她明明都不会有反应。

不过，他感到有些开心。士郎的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

“就是土谷先生啊，我只是觉得他真倒霉……眼看着就要抓到成功了，没想到却被人杀害。”士郎坏笑着回答。

“土谷先生？”织绘的表情带上几分险色，然后她像说梦话一样念叨，“啊，土谷谦也。《文艺一路》的前任主编。”

“你还记得吗？”

士郎发问，但织绘已经不会回答了。她总是这样，性行为之后，她总是睡得死沉。第一次发生关系那天，士郎还以为她真的死了，一阵慌乱，可就在他要叫救护车的时候，听到“嗝”一声好像排水沟堵塞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的巨大呼噜声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眼下的他来不及幻灭，甚至直接进入了感慨的范畴。部门所有的男性成员都憧憬的职场之花，其实打起呼噜来震天响。能够目击到她不为人知的内在，他都为自己自豪。

但慢慢的，士郎就会知道，打呼噜震天响并不是内在，而是外在。她在职场展现给他们看的那个含蓄拘谨、善解人意的清纯女孩儿……才是她虚构的内在。

她自己也说了。

“你看，出版社的男人不是都对女人有奇怪的幻想吗？所以，老爸才叫我故意演出他们幻想中的样子。唉，扮演幻想中的女人可不容易啊。”

盘着腿坐在地上，一边吸烟一边说这话的她才是——

“这才是本来的我，是我的外在。地球出版社里的那个我是假的。怎么样？讨厌我了吗？”

不，自己反而更喜欢她了，士郎这么回答。她说：“好，合格。我可以跟你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哟。”

就这样，他们开始交往。不可思议的是，士郎一点儿都不后悔。他觉得，其实这种女人反而才适合自己，毕竟他们二人在一起真的很轻松。假如织绘真是她在单位里扮演的那种清纯女孩儿，自己才会神经紧绷，一刻都不得安宁吧。

“但是，土谷先生不这么认为吧……”

士郎叼着烟，心不在焉地想。

土谷谦也，是个打心里爱好清纯的人。这是某次酒会上他本人亲口说的，所以不会错。

“我以前交往的对象是个现代女性，很强势，跟她在一起都没空喘息。大概是她给我造成心理阴影了吧，对现在的我来说，越清纯的女孩儿才越理想。”

或许正因如此，土谷谦也似乎也对织绘抱有好感。

“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就告诉你吧。”

本以为已经睡着的织绘忽然跟自己搭话，然后她抢走士郎口中的烟，叼在自己嘴里。

“我曾经被家里安排去跟土谷先生约会呢。”

“啊！真的假的？”士郎傻傻地半张着嘴问。

“嗯，真的，因为我老爸进了嵯峨野摩耶的后援会。”

“说到嵯峨野摩耶……好像是土谷先生的姐姐吧？”

“对，她曾是J剧团的首席明星。我老爸是J剧团多年的铁粉了，所以他才支援嵯峨野摩耶。因为这层关系，他们就让我跟她的弟弟土谷先生相亲。”

“我都不知道。”

“那当然啦，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嘛。”

“你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结果上来讲，那次约会没有成立啊。”

“为什么？”

“我有点儿应付不来土谷先生。怎么说呢，他不是我的菜，不，进一步说，我很讨厌他。所以，就算知道那个人对我有意思，我也一直竭尽全力装作没有察觉。”

“土谷先生真可怜……我觉得他大概是真心喜欢你的。”

士郎话里带着优越感，说道。

“真心喜欢我？骗鬼的。”织绘恶狠狠地沉声否定，“我约会的那天，正好肠胃不舒服，所以我直奔厕所，但那个男的，只在短信上给我发了一句‘你没事吧’而已，然后就一点儿消息都没了呢。真是令人火大！”织绘细细地啃咬烟嘴那端，继续说，“土谷谦也啊，还是没有喜欢我到那个地步。他只是被我假扮的那个‘含蓄拘谨、善解人意的清纯女性’形象吸引了而已。那就像处男对偶像抱有的幻想一样，就是那种，偶像身上不能有生活感，去上厕所更是天方夜谭之类的。他真是个小家子气的男人。那种男人啊，肯定会在什么地方栽个大跟头。不过，他的确也死了。”

你虽然这么说，但是约会之后，要是土谷谦也提出跟你交往，你会怎么做呢？说到底，你都去约会了。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心里对他还是有一点点好感的吧？

就在士郎要把这些疑念说出口时，织绘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是不是采访了樱并木堇啊？”

唉，每次都这样。每当自己要触及核心的时候，她就会这么转移话题。

“樱并木堇怎么样了？”

“啊，樱并木堇。”

士郎呆呆地望着织绘吐出的紫烟。有关樱并木堇的记忆以紫烟为背景，在眼前缓缓复苏。

“总觉得，好像哪儿不太对……”

“不太对？”

“我……大概是两年前吧，见过樱并木堇一面，就在公司大厅里，她忽然塞给我一份原稿来着。那个时候我见到的樱并木堇更像个大婶……已经到了初老的地步，身上的行头也很潦倒，但是，我今天见到的樱并木堇，却是个打扮考究、顶多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士。”

“女人嘛，打扮一下，再化化妆，就会判若两人的。两年前她不是正在谷底吗？现在则完满复出，成了时代的弄潮儿了，那当然会改变啦。”

“也是啊。”

士郎虽然这么说，但他也有些不确定。在他眼里，两年前见到的那个樱并木堇和今天见到的樱并木堇，真的就像两个人。

“是这个人吧？樱并木堇。”

织绘像所有的懒汉都会做的那样，只伸长手臂，从床边的书架里取出一本新书规格的小说。

标题写着《少女残虐史》。

那本书看起来相当有年头了，还隐约有股馊味。

“因为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书了。”

“是你的吗？”

“不是，我朋友的。当时我上小学六年级吧。这本书特别流行，整个班的人都传着看，然后就传到我这里了。我觉得这本书不怎么好看，而且情节很过分，越读越来气，就直接塞进壁橱里，忘记还回去了。之后到了现在……那毕竟是别人的东西，也不好随便扔掉。我搬来这里独居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带过来了。我本来是想着等有一天还回去的，可我连书的主人是谁都忘了。”

“书的主人肯定也忘了啦。”

说着，士郎翻开那本书。封面折页上印着作者近照，是个苗条伶俐的标准美少女。

“嗯……的确，今天见到的樱并木堇跟这个作者近照对比，好像是能看出点儿模样来，但是，两年前见到的那个樱并木堇——”

“所以说，女人啊，被满足的时候和空虚的时候相比，就是判若两人啊。”

“虽然大概是这样没错……”

“女人呢，光是穿上昂贵的衣服，拿着名牌包包，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而且现在，樱并木堇做出了百万畅销书，正处在人生巅峰呢，那当然闪闪发亮了，不过以后又会如何呢？”

织绘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什么意思？”

“其实……这是我老爸告诉我的。”

织绘的父亲是大型书店集团的会长。

“樱并木堇的公司啊……”

“红宝石出版社？”

“对。那家红宝石出版社啊，好像快破产了。”

“怎么可能？《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可是卖了一百五十万册的超级畅销书……甚至有希望冲上两百万册啊，怎么会破产——”

“士郎，你知道什么是‘畅销书破产’吗？”

畅销书破产，士郎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过去曾有好几家尽管做出了畅销书，但还是惨遭破产的出版社，不过这不仅限于出版社，或许比喻成那种昙花一现的搞笑艺人更好理解吧。那些人基于某种原因一夜蹿红，收入也暴涨，于是四处挥金如土，购买豪车、豪宅等，但之后就再没什么惹眼表现。他们之前的热度降温后，留下的就只有当时疯狂购买的那些奢侈品和不动产。因为无以为继，所以这些东西也只好卖掉，最坏的情况他们还得申请自我破产……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公司也一样，以某次爆红为基础扩大经营范围倒还好，但许多公司无法维持盛况，最终倒闭。

出版社自然也不例外，即便做出过畅销书，也有很多家在不久后便倒闭了，但这也跟出版业界独特的构造有关。日本的书原则上都是“委托贩售”，简单粗暴地解释，就是出版社把书籍托付给零售书店摆在店内售卖，书卖出去了，才会作为销售额进入统计，书店再付钱给出版社，另外，没能卖出去的书可以无条件退还。也就是说，进货时能进一百本书，就可以原封不动地退还一百本。这个系统算是一把双刃剑。书店可以不惧风险，在判断某本书会掀起热潮时大量进货，判断风头已过时又可以全数退还，但在出版社看来，响应订单而大量印刷是没什么问题，可其中大半的书之后都是要被退货的。

“畅销书……真可怕啊。”织绘感叹道，“要是哪本书成了畅销书，不管是书店、代销还是出版社，都会被肾上腺素冲昏头脑，没法冷静判断了吗。这真的就像打小钢珠赌博时忘乎所以一样，所以才需要前人总结的技术经验啊。”不愧是大型书店集团会长的千金，说到这种话题时神情都很认真，“就连历史悠久、成绩优秀的中坚出版社，做出百万畅销书后也会得意忘形，然后就破产的。也就是说，做畅销书就是一种赌博啊。”

“赌博吗……可能确实像打小钢珠一样吧，毕竟畅销书总是忽然出现，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需要前人总结一套技术经验。不管是柏青哥还是老虎机，不都有攻略方法吗？畅销书也一样，需要知道如何控制名叫‘畅销书’的运气……”

“控制……”

“没错，需要控制，还要知道诀窍，也就是要清楚什么时候该收手。这点非常难，问题就在于，连行业的中流砥柱都会误判收手的时机，一个由几乎相当于外行人建立起来的出版社，能正确做出判断吗？”

“……你是指红宝石出版社吗？”

“是啊。红宝石出版社出版的《当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时》的确卖得很好，但是呢……看看我们公司的POS收银数据，这书的销量呈平稳的下滑曲线，同时出版社又在不知节制地加印，每个星期的加印量都以万为单位。这是相当危险的倾向。我觉得，出版社肯定会倒闭的，就在今年之内。”

“今年之内……那不是两个月都没有了吗？”

“嗯，说不定还会更早呢。”

“……是吗？”

“士郎，你该不会在考虑跳槽去红宝石出版社吧？”

“哎呀，不好说啊。”

士郎试着蒙混过关，但他的表情大概说明了一切。织绘“哦——”地坏笑着，看着士郎的脸。

“我觉得，你还是留在地球出版社比较好。”

“可是，地球出版社也自身难保啊。”

“就算同样自身难保，泰坦尼克号和公园里的天鹅船也是不一样的。泰坦尼克号就算成了海里的碎屑也能青史留名，可天鹅船就算遇难了，也不过就是在地方报纸上一登了事。”

……什么意思？士郎听得瞪大眼睛。

“也就是说，同样是失败，还是坐在大船上的人，之后可以拿到不少特殊优待。只要你还在地球出版社，就能多少拿到一些退职赔偿金，而且对你找下家也更有利吧？但是，要是你去小公司经历了破产，那就没有然后了，你只能陪着那家公司一起送命。”

+

然而，红宝石出版社别说破产，甚至一部接一部推出大热作品，现在已经在赤坂的一等地租下一整栋15层的办公楼，把那里作为公司新址了。

时间来到了二〇一九年四月。

樱并木堇检查过入社典礼的演讲稿后，忽地看了看自己倒映在落地窗上的身姿。

“郁代姐，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这样就可以了，美华子。

樱并木堇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这个声音，忽地绽开笑容，但很快她又伸手捏了捏眉间的皱纹。

樱并木堇，也即池内郁代忽然暴毙，是在三年前。就在郁代通过电话得知她的后盾国枝旭死讯的那天，去警察局做完笔录回来的她倒在玄关，就此成了不归人，死因是心肌梗死。她本来血压就偏高，有糖尿病的风险。恐怕是在此基础上加上各种各样的压力一起爆发，才导致了这个结果。

当然，最大的压力来源估计是国枝之死，但或许，还有把曾经在地球出版社照顾过她的木下逼成了植物人状态一事，更让郁代的精神状态慢慢受到良心的啃噬。

但现在想来，国枝和木下陷入那种状态，也就代表没有人知道樱并木堇还有个替身的事了，所以美华子才能够执行郁代的遗言。

临死前，郁代是这么说的：“美华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樱并木堇了。”

但实际上，郁代早就给很多人透露过樱并木堇有替身的事实，例如落合美绪，还有土谷谦也，但幸运的是他们俩也死了。用幸运这个词是不是太难听了？

或许还有其他知道樱并木堇秘密的人，但到了现在，那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自己作为红宝石出版社的社长成功以后，已经不需要再执着于樱并木堇这个名字了。

美华子准备在下一本书里坦白这件事，标题是《少女C的忏悔》。这本书大概也会成为畅销书吧。

“社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连门也不敲就直接推门进来的人，是一个叫三上的临时员工。这个男人是逃离了即将倒闭的地球出版社，跑来投奔红宝石出版社的。他来这里的第二个月，地球出版社就倒闭了。

“社长，我有个企划想让您看看！”

三上一副拼命的神情把一叠企划纸放在桌上。这已经是他提交的

第十五份了。短短三天，他就提交了十五份。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自然是因为美华子先前下发的通知，企划得到通过的人可以转为正式员工。

但三上交出来的每份企划都陈腐得臭不可闻，不愧是以前在地球出版社供职的人。总之，那些企划太过时了。

“这次我做了合集小说的企划，我会请我以前负责的作家来写。”又是合集？你做的十五份企划书不都是合集吗？不过是主题不同而已。

唉……美华子想着，习惯性地把那叠企划纸拉到面前，却看到一个名字。

“长谷部麻美”。

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新人？

“啊，长谷部麻美是真梨幸子的本名，好像是因为‘真梨幸子’已经看不到未来了，所以她前段时间改了名字。您知道真梨幸子这个人吗？”

“……啊，就是那个只会写换汤不换药的泥沼推理的人吧？”

美华子直接引用了郁代曾说过的话。

“她的小说只有刺激的设定和猎奇的要素，作为小说太稚嫩了。要是把她写的东西叫做推理，那简直是对古今中外推理作家的不敬。”

“……是，您说得没错。”

“我还以为这个人早就不当小说家了，竟然还在写啊？”

“她好像是一边做兼职和小时工，一边一点点继续写呢。”

“哦。那她现在改名，是想重新出发吗？真是垂死挣扎啊。”

“啊，嗯……您说得一点儿不错，但是……”

三上好像一直在注意门那边。门外有人吗？

“嗯……怎么说呢……其中一位作家……”

“我连企划都没有通过，你就把作家喊来了吗？”

“不……是对方自己强行要过来的……”

“谁啊？”

“不，没事了。您就当作企划里没有长谷部麻美的名字吧，是我搞错了而已。”

然后三上从桌上抽走企划书，匆忙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