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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女性主义儿子

当我生的是男孩  作者:奥蕾莉亚·勃朗

我们在关注养育男孩吗?

当意识到我们将要抚养一个男孩时,我就发现问题实在太多了。让我尤其感到遗憾的是,尽管世界在慢慢变好,但人们依旧没有发明出一种疫苗,足以让我们的孩子对性别歧视免疫。在无数个失眠的漫漫长夜中(唉!所谓怀孕的乐趣),我反复思考了这些问题:从女性主义的角度抚养一个男孩,具体意味着什么?有没有一本可靠的教材,能指导我们去完成那些必修课,以防未来的某一天家里会出现一个迷你版的大男子主义者?

在这个紧要关头,我做了大家都会做的事:上网寻找答案。“小不点儿”[原文为“Zygoto”,拼写近似于法语单词“Zygote”(受精卵),因此理解为是作者对自己还未出世孩子的爱称,并在本书中描述孩子出生后的事情时对孩子沿用了这一称谓。中文语境中父母对未出世的孩子也常常用“小不点儿”指代,因此此处翻译为“小不点儿”。]在我的子宫里“玩过山车”时,我老派地在谷歌上搜索着类似“养育性别中立的儿子”这样的新锐词条。由于这个网络巨头几乎能够挖掘出人类能想到的所有好点子(或是坏主意),我以为只要点点鼠标就能得到答案;但很快,我就失望了。无论我在网上怎么搜索,都没能找到什么东西,完全没有。我尽全力设法找到了一两篇比较接近的博客文章。没错,看吧!其中一篇提出了“平权教育的十项建议”。厉害!然而后半句是“给有女儿的父母,因为男孩们……”好吧,实际上还是没有击中我的要点。

鉴于在上网冲浪中一无所获,我转而去书里碰碰运气。离我办公的地方仅一步之遥的就是紫罗兰与伙伴书店(Violette and Co),这是巴黎唯一一家聚焦女性主义、同性恋和性别议题的书店。在那里,我肯定要乐不思蜀了!2月的一个晴好夜晚,我来到这家店里,相信着等我离开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找到一些我想要的资料。但我的信心很快就被击垮了。我不停地找,找啊找……还是一无所获。即使在儿童文学类书籍中,我也无功而返。无一例外,关于平权教育的书籍都是写给女孩的父母看的。带着有点儿绝望的心情,我求助于书店老板,她也找了又找……直至认输(我也是)。她得出结论:“这是一本等待被写就的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回到家后,我就决定: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写这本书吧!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收集整理所有可以帮助我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料。学术研究、真人故事、文章……我对一切都感兴趣。但我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是:在女性主义和教育的交集处,男孩很少被提及。

在2017年初,我准备写这本书时,但凡谈到性别平等教育,我们都只针对女孩,只有女孩。在我开始这个写作项目时,尼日利亚作家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正好出版了《亲爱的安吉维拉:或一份包含15条建议的女权主义宣言》[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作者的朋友安吉维拉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她想知道她的女儿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教育,而作者则以一封信的形式回复了她。在书店众多的书籍中,这本小册子并不是最早讨论这个议题的书。早在1973年,意大利教育家埃莱娜·贾尼尼·贝洛蒂就撰写了《站在小女孩一边》[Feltrinelli, 2013.]一书。这本论著很有影响力,在法国的发行量达到了25万册。在这本书里,作者呼吁大家在社会学调查结果的支撑下重新思考养育女孩的问题。比这还早六十年,法国精神病学家马德莱娜·佩尔蒂埃(Madeleine Pelletier)已在《给女孩的平权教育》(1914)一书中倡导了与贝洛蒂相同的观点,这是一本写给女性主义父母的实践指导手册。

如今,旨在鼓励女孩摆脱束缚的书籍在人们的书架上多少占据了一席之地,家长们也能够借助游戏、电影等大量资源,向孩子们展示平等是可能的,女孩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做自己想做的事。对以上这些变化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要知道,在此前几十年间,女性获得了权利,她们从小处着手,循序渐进地争取自由。正是基于此,从前盛行的教育方法才顺理成章地得到一定程度的修改。

当下要考虑的关键问题是:我们忘了更新给男孩的教育资源。对此,美国女性主义者格洛丽亚·斯泰纳姆(Gloria Steinem)在2015年有过总结,她的话现在成了一句名言。虽然给女孩们的教育经历了一场真正的革命,但她们的兄弟接受的教育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至少在今天之前是没有的。

革命元年

你们能感觉到吗?有些变化正在慢慢发生。随着我的肚子明显变圆,我看到了周遭的事物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首先是2017年6月,《纽约时报》发布的长文《如何抚养女性主义儿子?》引起了大量讨论,这个困扰了我好几个星期的问题终于被提出了,我差点儿喜极而泣!一个月后,法国《新观察家》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一篇题为《如何养育你的儿子才不会让他成为性别歧视者》的文章被分享超过36万次!男性气质、男子气概的教条、刻板印象、性同意……我们开始质疑养育男孩的方式了。或许,的确出了什么问题。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在平等主义言论中成长起来的整整一代人,现在已经到了做父母的年龄,而在他们之前,并没有哪一代人受过这样的教育。曾经被反复教导“一切皆有可能”的小女孩们,如今已经成了妻子,甚至是母亲;而那些被灌输“人人平等”观念的小男孩们现在也是父亲了。这些曾经的孩子如今看到了真正的平等依旧不存在。大部分女性仍然是性别歧视、骚扰、性侵害、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在职场里,她们总是处于最没有保障的状况中—领最低的薪水,还最不被认可[“Chiffres clés 2017 des inégalités entre les femmes et les hommes,” Secrétariat chargé de l'égalité entre les hommes et les femmes.];在家里,她们仍然承担着大部分家务,要照顾孩子,料理家事[Clara Champagne, Ariane Pailhé et Anne Solaz,“Le temps domestique et parental des hommes et des femmes: quels facteurs d'évolutions en 25 ans ?” Économie et Statistique, Insee, 2015.]。总之,尽管三十年来我们都在讨论性别平等并出台相关政策,但女性的处境仍然不尽如人意。

我们开始明白,如果不改变男性的立场,我们就不可能改变女性的处境。

但是,如果没有“哈维·韦恩斯坦事件”的冲击,也不会触发近来这种对男孩教育的大面积关注。可以回顾一下:2017年10月,《纽约时报》和《纽约客》同时刊登了这位制片人被十几名女性指控骚扰、性侵害和(或)强奸的报道。这一爆炸性国际丑闻的影响力是如此之大。紧随其后,“#MeToo”(#我也是)的标签开始出现,并由此吹响了集结号。在大西洋两岸(甚至更远的地方),数以万计的女性开始讲述她们在工作中、街头上、家庭里、朋友间遭受到性暴力的经历。在法国,出现了话题标签“#BalanceTonPorc”(#揭发你的色猪)(韦恩斯坦在戛纳电影节上被戏称为“猪”),几天之内,该话题标签被使用了超20万次。由于到处都能听到关于这一议题的讨论,人们便认为这意味着“女性的声音被释放出来了”。但实际上,长久以来,女性一直在人群中就此发声。要说真有变化,那就是终于有一次,女性被倾听了。

这时人们似乎才意识到,在21世纪初的西方,身为女性意味着什么。我们意识到并非所有的捕食者都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可怕怪物:没错,大多数时候,他们是我们的同事、朋友、兄弟……以及我们的儿子。法国版《ELLE》在2017年12月发文《如何养育一个男孩(而不是“#猪”)?》;就在前几个星期,《赫芬顿邮报》就已给出了建议:《与其教女儿防卫,不如教儿子尊重》。2018年3月,《纽约杂志》也将“如何养育男孩?”这个问题推到了头版。两个月后,瑞士《时报》发表了文章《你将成为女性主义者,我的儿子》……仅仅数月,养育男孩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社会议题。甚至连加拿大总理贾斯廷·特鲁多也撰写了专题文章《为什么我要培养我的孩子成为女性主义者》[“Why I'm raising my kids to be feminists,” Marieclaire.com, 11 octobre 2017.]。

如今,我们中越来越多的人,无论男女,都在问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想为将来培养出什么样的男性?不强暴、鄙视、殴打女人的男人—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我们还有更高的期待,即希望男孩们成长为这样的男人:他至少能意识到性别中的支配关系,并尽力去做出改变。是的,我们雄心勃勃,想要培养出反对性别歧视的儿子,一个女性主义男孩。

问题是,要如何去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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