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点儿”出生几天后（结果他果然是个男孩），人们就开始对我说这个小婴儿的面部线条是多么“硬朗”，而且他已经“相当有胃口”，并告诉我：“男孩就是吃得很多！”这太正常了，为什么不呢？或许，和其他所有的小男生一样，“小不点儿”确实有很鲜明的五官，动不动就饿，有铁一般的握力，还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奇怪的是，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与其说这来自事实观察，不如说更与古老的偏见有关。忙于应付哺乳和换尿布，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但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在犯嘀咕。我在心里也对号入座了，这是肯定的。是我在拒绝面对事实吗？难道“小不点儿”刚从我的肚子里出来，就已经和他的异性小邻居不一样了吗？还是大人们把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投射到了他身上？

几十年来，社会科学领域，特别是社会心理学领域，一直在关注这个问题。早在1974年，三位美国研究员就观察了父母看待他们新生儿的方式，以及父母可能受到性别偏见影响的方式[J.Z.Rubin, F.J.Provenzano et Z.Luria,“The Eye of the Beholder: Parents' Views on Sex of Newborns,” American Journal of Orthopsychiatry, 1974.]。在他们的实验中，三十对生第一胎的夫妇在他们孩子出生的24小时内接受了采访。就体重、身高和对外界的反应来看，这些婴儿都有完全相同的特征。然而，最后父母们的回答还是变成了女孩“娇小”“可爱”“五官更秀气”，男孩“高大”“结实”“五官深邃”（看吧！）。这项研究的结果发表在了《美国行为精神病学》杂志上，它明确表示：从孩子出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开始，父母就对其有了刻板的期待，这些期待会影响他们抚育孩子和与孩子互动的方式。

两年后，两位来自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科学家进行了另一项实验[J.Condry, S.Condry,“Sex Differences: A Study of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Child Development, 1976.]，这次他们向一组学生展示了一段九个月大的婴儿正在玩耍的视频。其中一半的学生认为视频里是个女宝宝，而剩下的学生则认为是男宝宝。学生们斩钉截铁地认为：女宝宝哭是因为“害怕”，男宝宝哭则是因为“发怒”。可是，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同一个孩子！

自此，关于性别刻板印象所造成的影响力的研究就越来越多了。通过这些研究可以看出：从出生起，男孩和女孩就被区别对待了。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归类到了不同的标签里，而正是这些标签让我们看到了差异——那些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差异。

性别刻板印象让我们忽略了孩子的真实需求

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我们可能会认为如今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自己不会再被性别刻板印象牵着鼻子走。如果真这样想，你就错了！2016年，巴黎萨克雷大学的科学家对我们如何看待婴儿的哭声进行了研究[D.Reby, F.Levréro, E.Gustafsson, N.Mathevon,“Sex Stereotypes Influence Adults' Perception of Babies Cries,” BMC Psychology, 14 avril 2016.]，结论是：父母往往会认为小男孩的哭声不那么尖锐……事实当然并非如此。经过一系列测试后，参与该项目的两名研究员尼古拉·马特翁（Nicolas Mathevon）和弗洛朗斯·莱夫雷罗（Florence Levréro）发现：“成年人认为男孩的声音比女孩低沉，并将这种判断应用于三个月大婴儿的哭声。”但关键是，这个年龄的女婴的哭声并不比男婴高！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与其他许多社会心理学实验一样，事实证明，对性别刻板印象最敏感的是男性。例如，在上文提到的实验中，他们认为男孩的哭声比女孩的哭声表现出更多的不舒适。换句话说，男孩只有找到合适的理由才会哭。“男人们是否有这样的倾向，认为男孩只有在真正痛苦的时候才会哭，而女孩总是无缘无故就哭起来？”研究员们总结道，“我们将成人世界的想法投射到了儿童身上。因此，我们有时可能会忽略婴儿的真正需求。”

我们现在知道了，性别刻板印象不仅会影响我们对婴儿哭声的理解，还会影响我们的拥抱频次，影响我们与婴儿交谈、玩耍和互动的方式。例如，我们倾向于：

· 在男孩出生后的头几个月便与他们进行更多的身体接触，我们会更频繁地拥抱他们，用手势逗弄他们，与此相反，我们更多通过声音或目光与女孩进行互动。[详见Andrée Pomerleau et Gérard Malcuit, L'Enfant et son environnement: une étude fonctionnelle de la première enfance (Éditions Mardaga, 1983)。]

· 用所谓的“工具性的”（用来表述行动、事实和说明的）语言与男孩交谈，但在和女孩交谈时，我们会使用更动人的和更情绪化的语言。[详见Véronique Rouyer, La Construction de l'identité sexuée (Armand Colin, 2007)。]

· 拒绝男孩的眼泪，在他们哭的时候几乎不去安慰，并强迫他们表现得“坚强点儿”，但小女孩哭时，我们就会鼓励她们把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

· 看重男孩的成功与自主（因此对男孩依赖成人的情况的容忍度较低），与此同时，却鼓励女孩顺从[L.W.Hoffman, “Changes in Family Roles, Socialization, and Sex Differences,” American Psychologist, n° 32, vol.8, 1977.]和被动（在游戏活动中，她们也会从成人那里得到更多的帮助与支持[同第5条，详见Véronique Rouyer的著作。]）。

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很多。这就是我们如何缓慢但实实在在地甚至无意识地培养出了男孩和女孩之间大大小小的差异。而不得不说，在这一贴标签的过程中，育儿专家们也出了不少力。

你有没有上网搜过“如何抚养一个男孩”？排名第一的搜索结果是《心理学》杂志上的一篇题为《教育：女孩不是男孩！》的文章。真出人意料！在这篇文章中，三位心理治疗师向我们解释说，女孩和男孩之间存在着先天的、难以克服的差异，因此，我们当然需要针对这些差异培养孩子。他们也承认：“父母不能忽视性别平等，以及女性在工作领域获得与男性平等的权利。”话虽这么说，他们却建议我们以最具性别歧视色彩的方式教育我们的孩子！如果你的儿子告诉你“女孩最没用了”怎么办？这些心理治疗师们叮嘱我们，要支持他的这个想法，他们举例：“许多父母都试图如此回应：‘别说傻话了，女孩和男孩都一样！’但更好的说法是：‘你多厉害呀！幸好有你来保护姑娘们！’……就性别形象而言，男孩们表现为积极、挑衅、好斗。”光是阅读这些文字，你就会以为自己回到了20世纪50年代。而这些“声名远播”的专家，每天都在向前来咨询的家庭提供建议。不过，他们至少在一件事情上有功，那就是提醒了我们，即便是教育专家也不能避免偏见和性别歧视。而且，他们的建议不是圣旨。

幸运的是，并非所有从事儿童保育工作的专业人员都持有这种公然的刻板印象。但在将孩子们限定在条框中这件事上，他们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教师向班上的男孩提问得更频繁、耗时更长[“Formation à l'égalité filles-garçons : faire des personnels enseignants et d'éducation les moteurs de l'apprentissage et de l'expérience de l'égalité,” Haut Conseil à l'égalité entre les femmes et les hommes (HCE), 2017.]；课外活动负责人[课外活动负责人主要负责开展活动（娱乐、艺术、手工、教育和集体活动）和适合在课后托管框架下的教学方法（课前和课后的短时间）。]看到小朱利安提着粉红色的包时会非常惊讶；家长助教总是在不停地提醒大家“男孩需要更卖力”；保育员甚至很确信八个月大的珍妮用她蓝色的大眼睛和托儿所里所有的男孩凝视，并在两岁的海伦转动她美丽的裙子时，祝贺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无意之中，这些专业人士就会根据对面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而采取不同的行动。

2012年，法国社会事务总监察局（IGAS）[全称为“Inspection Générale des Affaires Sociales”，是法国政府社会部门的部际监察机构，它执行控管、审计、专业鉴定和评估任务，为公权力提供建议，并协助设计和实施改革。其工作范围覆盖了就业、劳动和职业培训、公共卫生、护理组织、社会凝聚力、社会保障和人口保护等。]主导了一项关于幼教领域平等问题的研究[“Égalité des filles et des garçons dans les modes d'accueil de la petite enfance,” Igas, 2012.]。当被问到这一问题时，92%的托儿所或日托工作人员都表示，他们不会区别对待女孩和男孩。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调查人员解释说：“女孩在集体活动中较少受到激发和鼓励，她们的外表则更多地受到成年人关注。与此相反，在男孩那边，对其身体能力（运动技能、灵活度、空间感）的关注则更为明显。”同样，成年人很少和男孩分享他们的情绪状态和感受，反而更习惯向女孩表达。法国社会事务总监察局指出：“在男孩们身上，唯一能被容忍的情绪就是愤怒。”

还有别的办法吗？很遗憾，幼教领域的专业人员其实并没有受过与性别问题有关的培训。因此，他们也只能暂且和大家一样：尽自己所能地去应对。

“你确定自己没有性别偏见吗？”英国广播公司一频道最近用视频向网友们提出了这个问题，并借机做了一个小测试。这段广为流传的视频中有一男一女两个婴儿，在实验过程中，他们交换了彼此的衣服，名叫玛妮的女婴化名为“奥利弗”，名叫爱德华的男婴则被指名为“苏菲”。参与实验的人可以选择给他们不同的玩具。结果，大人们非常自然地给了“苏菲”娃娃和毛绒玩具，而给了“奥利弗”玩具车和机器人。当这个小把戏被揭穿时，参与者都感到有点儿尴尬，但他们都坚称自己是随机地选择玩具，并没有考虑孩子的性别。一位女士就辩解道：“对我来说，我只是随手拿了身边的东西。不过，也可能是我的潜意识欺骗了我。我想这是由刻板印象造成的。这真的让我太惊讶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思想开放的人。”我们并不怀疑她是一个思想开放的人。但这正好提醒我们要注意：即使是出于好意，我们也难以远离无意识性别歧视。

如果我们希望用无差别的方式抚养男孩和女孩，我们就必须先意识到并理解——每个人都有“性别偏见”。以此为前提，我们才能分辨哪些是我们的条件反射，哪些是孩子真正的人格和需求。当一个婴儿在啼哭时，不能只因为他是个男孩就断定他在表达“愤怒”！

为了尽可能少地抱有刻板印象，我们可以养成质疑的习惯，质疑我们的行为方式，质疑我们最普通的举动和态度：

· 为什么我经常对利奥说他很“结实”？我会用同样的方式，对一个抬起椅子的小女孩说出同样的话吗？

· 我要怎样夸我的儿子呢？这些夸奖是否能经常甚至完全地反映出性别的刻板印象？如果是这样，难道他没有其他方面值得重视吗？比如他的善良，或者他认真做事时的专注？

· 我最后一次称赞我儿子的着装是什么时候？我会称赞他的着装吗？

· 我和我小儿子说的话和跟他姐姐说的话一样多吗？我是否有询问他感受的习惯？

· 我真的对儿子和女儿的吵闹行为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吗？同样都是哭泣，相比埃洛伊兹，我是否更不能容忍巴蒂斯特？当埃洛伊兹在浴室里把水弄得到处都是时，我是否批评了她，但当她的兄弟这样做时却认为他天性如此？

· 如何对儿子表达我的爱意？是什么让我说他“不是很可爱”？我是否习惯亲吻他，挠他痒痒，就像我本能地对他的姐姐或妹妹做的那样？

· 我喜欢和儿子一起起哄，但从不带女儿这样做。相反，我会和女儿一起度过“宁静的时光”，且很少邀请儿子加入。为什么？

· 是什么让我对苏珊说等五分钟再吃，但莱昂只要表现出最轻微的饥饿迹象，我就立即跑进厨房？

让我们向自己提问，质疑我们的“无意识”。就像达那伊得斯姐妹之桶[源于古希腊神话。阿尔戈斯的国王达那俄斯有50个女儿，人称达那伊得斯姐妹，她们中有49个为了反抗非自愿的婚姻，犯下杀夫罪，死后被罚在哈德斯的冥界接受惩罚：永不停息地往一个无底的桶里注水。该桶因此被称作“达那伊得斯姐妹之桶”，后人用此语喻指“无底洞”。]一样，这场练习永无休止。重要的不是终点（再说了，会有终点吗），重要的是过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