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在咖啡馆里，我忍不住听起邻桌的对话。那边正围绕着男女之间的“自然差异”展开热烈讨论。其中一个男人举了他儿子的例子：“在他六个月大的时候，你就算给他一个洋娃娃，他也不想要。只有玩具球能吸引他的注意。你能拿他怎么办？”没错，我问你，在自然之力面前你能怎么办？听到这些，我忍不住暗自发笑。其实，已经有一些针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了。由此，我们才知道，女孩和男孩在面对玩具时的反应差异要到他们九个月大时才会出现，而他们的社会行为差异在两岁之前是不会出现的[详见A.Campbell, L.Shirley, C.Crook et C.Heywood,“Infants' Visual Preference for Sex-Congruent Babies, Children, Toys and Activities: A Longitudinal Study,” British Journal of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2010。]。所以，要么是这个男人的孩子非常早熟，要么就是他在夸大其词，二者必占其一。就个人而言，我自有判断，虽然我的判断不太重要。他说的话可能是有点儿可笑，但这和我们经常在媒体里或是坊间听到的对话并没有多大区别。大多数成年人都相信，女孩和男孩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而这恰恰是一个被广泛接受但错误的想法。

是的，还需要提醒吗？两性之间当然存在生物学差异。总体上，男性比女性高，肌肉量更大。两者的生殖器官不同，遗传机制也不完全相同：男性有一条Y染色体，其中携带极少量与女性不同的基因，约占其遗传特征的0.1%[Jean-François Bouvet, Le Camion et la poupée: l'homme et la femme ont-ils un cerveau différent ? (Flammarion, 2012)]。（然而，还没有人成功地在拥有Y染色体与热衷数学或足球之间建立起任何因果关系！）此外，男性和女性分泌的各种类型的激素比例是不一样的。简单来说，女性会分泌更多的雌性激素，男性则分泌更多的睾酮。这些物质会发出青春期信号并导致人体出现所谓的“第二性征”（体毛、声音、肌肉等）。但眼下的问题是，我们正试图将一切都归咎于这些激素！

因此，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一篇文章或心理学指南向我们解释，如果女孩和男孩发展出不同的喜好或表现出不同的行为，那都是因为他们的激素在作祟。例如，正是激素驱使女性打理屋子，并引导男士们对一切会滚动的和与技术相关的事物产生热情（显然，其中并不包括婴儿车和洗衣机）。

这种本质主义理论的主要代言人非约翰·格雷（John Gray）莫属，这位美国作家写了畅销书《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自1992年这部开创性著作问世以来，这位“个人成长”专家已出版了不下十本关于该主题的书籍，且每一次都是老生常谈：之所以男人与女人有这么大区别，都是因为激素在作祟。这种解释几乎适用于任何情况：工作中、夫妻间、家中、路上、餐厅内……甚至是在购物时：“让我们想象一个可怜的男人被迫陪着他的另一半逛街的情景。对男人来说，解决问题和实现目标完全不在话下，但在他眼里，女人一逛街就没完没了。他很快就感到不知所措，筋疲力尽，异常沮丧。在如此需要提神的时刻，睾酮却一点儿都不会产生。”[约翰·格雷：《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吉林文史出版社，2010。]

问题不在于约翰·格雷描绘了完全脸谱化的两性形象（男人脑子里在同一时间只能想一件事，爱拈花惹草又雄心勃勃，女人则温柔而浪漫），而在于这位情感专家的言论没有科学依据的支撑。正如近期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科学社会学家丽贝卡·乔丹−杨在一篇严谨的批判性分析论文中重申的那样，迄今为止，我们受激素支配的理论从未得到证实[Rebecca Jordan-Young, Hormones, sexe et cerveau (Belin, 2016).]。在一篇2014年发表于《世界报》的文章中，八位法国研究员也写道：“可以肯定的是，格雷的一些读者认为，他们只要通过阅读寓言故事就可以走进科学。”[“En sciences, les différences hommes-femmes méritent mieux que des caricatures,” lemonde.fr, 18 avril 2016.]

然而，这些本质主义的话语依旧充斥着媒体和社交网络。支持这一观点的研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早报上，多少有些严肃地给我们提供一个关于两性差异的、简单又耸人听闻的观点：“女性的大脑更容易对慷慨做出反应”[“Le cerveau féminin réagit davantage à la générosité,” Tribunedegeneve.ch, 9 octobre 2017.]“为什么女人比男人话更多？”[“Pourquoi les femmes sont plus bavardes que les hommes,” Slate.fr, 23 février 2013.]“男性比女性更聪明？”[“L'homme plus intelligent que la femme ?” Sputniknews.com, 16 avril 2017.]“男性大脑大多只能进行单一作业，女性大脑则更能同时处理多项任务。”[“VIDÉO.Le cerveau des hommes serait plus monotâche, celui des femmes plus multitâche,” Franceinfo.fr, 3 décembre 2013.]等等。

于是我们又认为，男孩和女孩的差别，在于他们的大脑不同。不过，这作为一个论据，也算不上新鲜。从19世纪开始，像著名的保尔·布罗卡（Paul Broca）这样的解剖学家就试图论证男性因为大脑更大，所以比女性更聪明，所以男性天生优于女性（这种解释非常实用，因为它也可以证明白人与黑人之间或富人与穷人之间的不平等是合理的）。两个世纪后，这个问题仍然很有热度。但在此期间，神经系统科学已经取得了巨大的飞跃。无意冒犯约翰·格雷，但神经系统科学向我们阐明了，无论是男是女，我们都来自同一个星球。

大脑有性别吗？

我们所观察到的男女之间的行为差异是与生俱来的，还是文化和教育使然？这场关于“先天与后天”的争论在科学界从未停歇。虽然神经系统科学尚未揭开人类大脑的所有秘密，但它至少揭示了一件事——大多数情况下，个体之间的差异性超过了性别之间的差异性。换句话说，同性之间的大脑差异比男女之间的大脑差异更大[本书作者对卡特琳·维达尔进行的采访。]。

这正是法国神经生物学家卡特琳·维达尔（Catherine Vidal）向我解释的。多年来，作为神经退行性疾病专家和法国巴斯德研究所的名誉研究主席，她一直在挑战那些有关大脑差异的先入为主的想法。那么，最新的发现会告诉我们什么呢？男孩和女孩的脑回路是否从出生起就不同？卡特琳·维达尔的答案是否定的。两者大脑之间可以观察到的根本区别是与控制生殖功能有关的活动，这在男性和女性之间的确有明显不同，除此之外两者的配置完全一样。卡特琳·维达尔还表示：“目前关于大脑发育的研究表明，女孩具有和男孩相同的推理能力、记忆力和注意力。”女孩和男孩生来就拥有相同的潜力。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事。当婴儿来到这个世界时，他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在怀孕期间，胎儿的大脑会形成大约一千亿个神经元，这些神经元必须相互连接。但最初，只有10%的连接被建立起来！随后，数十亿个神经连接将根据孩子与环境互动的速度逐渐被激活，这被称为“大脑可塑性”或“神经可塑性”。长期以来，人们认为这种惊人的可塑性只在极端情况下才能被观测到，像是在事故中或某些病理学情况下，但在过去的十五年中，我们改变了这种看法。现在我们已经确知，人类大脑的结构和功能一直在不断变化。这是一个具有革命性的发现。卡特琳·维达尔补充说：“在我们的一生中，大脑会不断变化，这些变化取决于我们的经历、学习情况、周围环境和生活方式。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的大脑在任何年龄段都具有可塑性。”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拥有相同的能力，为什么我们时不时就会看到揭示男女之间重要差异的研究新成果？为什么男性总体而言在数学或方向感上总是表现得更佳？

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简单的原因却很少被提及：几乎所有的研究都是针对已经成年的研究对象进行的，或者至少是针对青少年。也就是说，这些个体样本的大脑功能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环境的影响。卡特琳·维达尔显然对这一观点表示赞同：“如果男性或男孩在空间感实验中表现更好，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海马体更大，而是要归功于他们所处的社会和文化环境。在这种环境中，男孩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踢足球，他们更容易到外面去玩，我们也会很早就将汽车文化灌输给他们……”所以，长大后他们会在一直被鼓励投入的领域表现得更好也就不足为奇了。这又一次说明了没有什么是预先决定的。相反，卡特琳·维达尔提醒我们，一些实验在很大程度上表明，只要孩子们稍加学习和练习，就可以减少甚至消除这些显著的差异（例如在数学领域）。

还有一个原因是，很多实验常常都是在极少数的个体样本量上进行的，这就使得其结论并不具有普遍性。比如这项结论是“女性体内的睾酮会降低她们解读他人情绪的能力”的研究。这个观点看起来很有趣，但问题是，这项研究的样本数量仅为十六名女性！再者——让我们心存感激吧——许多实验实际上是先在动物身上进行，再粗略推演到人类身上的。比如这个非常流行的理论：男胎的睾丸激素分泌会对其大脑的发育和结构造成不可逆的影响（这反过来解释了男女之间能力和行为的差异）。但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得出该结论的实验是在五十多年前在啮齿动物身上进行的。人们想当然地认为，这些在动物身上实验得出的结果，可以很简单地推论到人类身上。

让我们记住，科学研究不是中立的。它既摆脱不了特定时代的争议，也摆脱不了意识形态的束缚。它是由人类主导的，而且多半是由那些身居高位的男性主导的，而这些男性多少都会以严谨的态度……和偏见为标准，去选择各式各样的研究主题和方法[本书作者对卡特琳·维达尔进行的采访。]。与诸多其他领域一样，科学也难逃性别歧视。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治疗心梗的药物长期以来一直在男性身上进行测试（如果死于心血管疾病的女性多于男性，那她们就只能认命了[本书作者对卡特琳·维达尔进行的采访。]）。同样，像子宫内膜异位症这样广泛存在的疾病直到最近才开始被研究（在“伟哥”已经上市二十年之际）。也因此，人们对性别差异这个议题充满热情，在学术圈也不例外。

与我们相信的恰恰相反，男孩并不是天生就能读懂路线图，女孩也不是天生就会洗碗。我们可以选择无视这些无稽之谈。问题是，尽管这些刻板印象毫无科学依据，但它们最终都塑造了它们所声称的那种现实。这就是所谓的“刻板印象威胁”：当个体成为负面描述的对象时，他会将负面描述内化，而这种内化会削弱他的表现。这就像某种皮格马利翁效应[心理学术语，又称“期待效应”，特指由期望而产生实际效果的现象。源于古希腊神话，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不懈且真诚的期待感动了阿佛洛狄忒女神，于是女神帮助他把他雕刻的少女像幻化为人，让他如愿与之结合。]，刻板印象成为一种自证预言。

这种现象在今天已经广为人知。但直到1995年，美国研究员克劳德·斯蒂尔（Claude Steele）和乔书亚·阿伦森（Joshua Aronson）才首次阐述了这种现象。当时，他们正在研究某些少数族裔教育失败的原因。那一时期，他们对负面刻板印象的影响很感兴趣，尤其是“非裔美国人不如白人聪明”这一成见所造成的影响。他们对两组学生（一组非裔美国人，一组白人）进行了语言技能测试。当非裔美国人以“智力测试”（正是他们被认为弱势的地方）为名义接受测试时，测试成绩相比以“了解大脑如何工作”为由的测试成绩要差。自那以后，越来越多的研究员开始关注“刻板印象威胁”。2000年初，法国三名研究员对一组十一岁至十三岁的学童进行了一项实验，要求他们根据记忆再现复杂的几何图形。当这项实验被称为“几何测试”时，男孩们的平均表现更好；但是当研究员将它介绍为“绘画测试”时，女孩们的表现更优。这项研究再一次表明，刻板印象会削弱我们的能力。

当我们被置于消极的偏见中时，我们的大脑会发生什么？研究员用核磁共振的数据告诉我们：当面对诸如“男孩没有社交天赋”或“女孩数学不好”这样的负面评价时，参与者会失去自信，从而引发“情绪负担”，这会干扰其认知过程并影响其推理能力。这种现象完全出于无意识，对男孩来说也一样，他们的测试表现也会因刻板印象而变差。

我们怎样才能对抗这种会导致我们的孩子荒废掉某些才能的现象？法国一致协会（l'Association Adéquations）是一个与性别刻板印象作斗争的协会，在该协会参与性别工作的贝内迪克特·菲凯（Bénédicte Fiquet）为我们提供了一些线索。她认为，我们可以从为男孩和女孩提供相同的游戏着手：问题不在于“这是否适合男孩”，而在于“我的孩子要发展什么能力”。

我们知道，不同的游戏和玩具能培养孩子不同的技能，比如象征性游戏[即儿童通过模仿和想象扮演角色，反映周围现实生活的游戏形式。]（如玩洋娃娃、买东西和过家家）就有助于发展孩子的语言能力。贝内迪克特·菲凯对此有所洞察：“如果你的儿子像女孩一样喜欢这类游戏，那么他对语言的掌握能力可能比大多数同龄人更强。我们在小学预备班（CP[法国的小学学制为五年，预备班（CP）、第一年初级班（CE1）、第二年初级班（CE2）、第一年中级班（CM1）和第二年中级班（CM2）分别对应我国的一年级到五年级。]）的测评中发现，女孩在这方面比男孩领先许多。”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允许男孩参与可以发展语言或社交才智的活动。

相反，户外游戏既能加强孩子掌握时空坐标的能力，也能增强其团队精神和竞争意识（在成年人中，通常是女性比较缺乏这些品质，她们更倾向于玩安静的游戏）。就算在室内，所谓的“男孩游戏”也都是那些更面向现实并有助于建立自尊的游戏。“当一个孩子玩桌上足球并进球时，他会说：‘太好了，我进球了！’当他玩卡普乐积木玩具时，他可能会说‘来看看我建造的塔’。但是对他来说，说出‘妈妈，爸爸，今天我卖了三公斤西红柿’这句话要更难一些。”贝内迪克特·菲凯补充道。因此，让孩子能够不受限制地从一种游戏或领域切换到另一种游戏或领域就显得尤为重要。

让男孩们远离成见就是让他们有机会成为最好的自己。贝内迪克特·菲凯还表示：“孩子们越少陷入性别歧视的刻板印象，他们在学校的表现就越好。”当他们拥有更多的兴趣，就会在更多的领域感到自在，也就会较少受到“刻板印象威胁”的束缚。简而言之，他们能够更加茁壮地成长。

女孩或男孩？问题并不总是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正如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最近的一篇文章[Philippe Testard-Vaillant,“Combien y a-t-il de sexes ?” CNRS Le Journal, 2 août 2016.]中回顾的那样，我们现在知道，人类不是只分为染色体组成为“XX”的女性和“XY”的男性这两类的。在法国，约有40万人具有非典型遗传基因组，如5X、4X、YYX、YY、XXY（而且，其性征并不一定都很明显）[Scarlett Beauvalet-Boutouyrie et Emmanuel Berthiaud, Le Rose et le Bleu.La fabrique du féminin et du masculin (Belin, 2015).]。间性人占全球出生人口的1%—2%，他们的生殖器不能被明确地定义为“男性的”或“女性的”。这也是为什么一些男孩没有阴茎（一些男孩则长有子宫），一些女孩的睾酮水平很高（但却不会来月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