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偶然发现了一本古老的年轻女孩教学手册，就是那种可以读到所谓“必备干货”的书，教女孩如何成为好妻子和完美家庭主妇，比如：“家务，看似琐碎不重要，实则很崇高，用一句话来概括：为他人着想。”[Jean-Baptiste Fonssagrives, L'Éducation physique des jeunes filles ou avis aux mèressur l'art de diriger leur santé et leur développement (Hachette, 1869).]什么？干货？这简直令今天的我们发笑（其实是勉强地苦笑）。但这些教导女性如何顺服的手册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它们让我们回想起了这一路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山高路远！）并让我们看到了：在给女孩的教育上竟耗费了如此多的笔墨。早在1373年，德拉图尔·朗德里骑士就写了一本《教导女孩的书》，在当时，这是一本真正的畅销书。更近一点的例子是出现于18世纪，并在20世纪中叶仍然普遍流行的家政书籍，这类书籍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把女孩们变成贤妻良母，正如1911年克拉里丝·朱朗维尔在《给年轻女子的公民教育和道德教育手册》中所写的那样，还要向她们反复灌输“品质、美德和情感”[Mlle Clarisse Juranville, Manuel d'éducation morale et d'instruction civique, à l'usage des jeunes filles (7e édition, Larousse, 1911).]。简而言之，这一切都关系到如何教女孩成为女人。

那么，在男孩这边呢？对他们的教育是否也能让人滔滔不绝？他们是否也是在这些端正品行的指导下一代代长大的？让你猜一千次你也猜不到：不，与女性的教学手册相对应的男性教学手册根本不存在。“即使可能有专门针对男孩的书籍，也没有给女孩的那么明确和系统。”历史学家让−雅克·库尔蒂纳向我证实了这一点，他是那本绝妙的《男人的历史》[Alain Corbin et Jean-Jacques Courtine, Histoire de la virilité, tomes 1 à 3 (Points Seuil, 2015).]的合著者。

对男孩的教育没有引发如此多的讨论，也不是出于巧合，只是因为女孩注定无法在社会等级中占据和男孩相同的地位，古往今来一直如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性必须‘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或者更确切地说，她们要学会恪守本分，”让−雅克·库尔蒂纳解释说，“男孩也需要搞清楚属于他们的位置，但那是他们‘应得的’位置。所以并不意味着对双方有同等的要求。”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可能在网上看到《完美的一家之主手册》的节选部分。

因此，对男孩的教育并不像对女孩的那么清晰。“男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被造就的。”哲学家伊拉斯谟（Erasmus）写下了这一名言。三个世纪后，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将它女权化了[在其著作《第二性》中，波伏娃掷地有声地抛出“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后天塑造出来的”这一观点。]。就像女性要学习做女人一样，男性也需要学习如何做男人。当前者在学习恪守本分时，后者必须学会如何表现出强大、坚韧和有征服力。简而言之，他们必须变得有男子气概。

为了理解锻造“真正的”男人的方法，我们必须先停下来，花点时间讨论一下男子气概的概念。自古以来，这一概念就是教育男孩的核心，几千年来，它一直作为模型塑造着小男子汉们。成为一个男人的过程，就是学习拥有男子气概的过程。与我们可能会认为的相反，今天经常出现的男性气质一词与它没有太大关系。“从历史来看，‘男性气质’（masculinité）一词的含义与过去颇有不同，”历史学家让−雅克·库尔蒂纳提醒我们，“在19世纪，‘阳性的’（masculin）本质上是指一个语法类别。况且，我们并不只要求男人‘有男人味’（masculins），我们还要求他们‘阳刚’（virils）！”[本书作者采访。]

这种理想模式远不是昨天才有的。纯粹的男子气概源远流长，几乎可以追溯到开天辟地之时。它深深植根于我们的脑海中，是一个古老的模型。当然，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展，但不变的是，它始终基于三个相同的价值标准：力量、英雄主义和性能力。“首先，男子气概总是需要体力的，在战斗中更是如此，而死亡则是对男子气概的终极考验。其次，它是一种呼唤勇气和道义的理想。第三，男子气概体现在性能力上（看看我们有几个妻子，再看看我们生了多少孩子）。”让−雅克·库尔蒂纳补充道。

因此，几个世纪以来，男孩们一直被教导要尊重这三个男子气概的价值标准。但无论是在教科书里还是在传授礼仪的传统课程中，培养男子气概的教育都无影无踪。古往今来，这种教育都是通过更间接的渠道进行的，这是写就于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无声故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对男孩的教育都是在男性世界里秘密进行的。家庭教师、导师、神父、市长和父亲在各自的领域联合起来，使男孩成长为男人。”[Anne-Marie Sohn, La Fabrique des garçons.L'éducation de 1820 à nos jours (Textuel, 2015).]历史学家安妮−玛丽·索恩在她的著作《制造男孩：1820年至今的教育》中指出。童军组织和寄宿学校也被证明是非常有效的男子气概实验室。在那里，欺凌、体罚、考验和剥夺构成了培养男子气概的基本要素，男孩被迫变得冷酷无情。

在这个制造男孩的过程中，入会仪式起着重要作用。虽然仪式的性质会随着地点和时代而变化，但它们总由残酷的生理和心理考验构成，目的是要让男孩成为男人。这些仪式通常都含有性的元素。在《伟人的产生》[Maurice Godelier, La Production des grands hommes.Pouvoir et domination masculine chez les Baruya de Nouvelle-Guinée (Flammarion, 2009).]一书中，人类学家莫里斯·戈德利耶便举例了新几内亚巴鲁亚部落残忍的男孩成人仪式。在《男子气概的神话》[Olivia Gazalé, Le Mythe de la virilité.Un piège pour les deux sexes (Robert Laffont, 2017).]中，哲学家奥利维娅·加扎莱则讲述了古希腊为向青少年传递必不可少的男子气概而进行的“男色”教学实践。就在不久前，在法国，性交易还被视作服兵役的入会仪式。在军营和红灯区，男孩们通过掌握被认可的规则、价值观和姿态，学会了“像男人一样”行事。顺便说一下，这些都是在没有明说的情况下进行的。

判断男子气概的标准是在无形之中形成的，这是其特殊之处，也是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所说的“习惯”[见Pierre Bourdieu, Esquisse d'une théorie de la pratique (Points Seuil, 2015)。还可参见该作者的另一本书La Domination masculine (Points Seuil, 2014)。]的一部分，即我们在与他人互动的整个过程中，总结归纳出的一整套惯例与存在之道。它的存在是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们以为它是与生俱来的。而这正是问题所在。“一方面，它与这些行为的自发性有关：就像一种自然流露出的雄性本能，对于一个强大、勇敢、性欲旺盛的男性来说，这些行为确实是很‘自然’的；另一方面，这些行为还会持续不断地流传下去，换句话说，这些事情不能被改变。”[本书作者采访。]让−雅克·库尔蒂纳解释说。

西蒙娜的洞见很是让人佩服！正是因为男子气概的模式已经将男性统治合法化了几千年，所以社会根本没有改变它的动力。与（被认为倾向于情绪化、软弱和顺从的）女性不同，男性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力量、战斗和权力这一边。因此，逻辑上来说，他们在社会上占据了主导地位。“传统的男子气概是根据男性天生优于女性的不对等观念而定义的，这使得男性在社会中的主导地位合理化，同时还催生了这样的想法：女性就像孩子一样软弱，就该由男性保护她们。”[本书作者采访。]精神病学家塞尔日·赫菲兹（Serge Hefez）很认同这一观点。

时而有保护欲，时而好斗，男子气概不再是简单的理想模式了，它是一个神话[同第8条，见Olivia Gazalé的著作。]，它合理化了男性对女性、儿童以及其他所有不符合“阿尔法男”[在英语国家，男人被分为“阿尔法男”和“贝塔男”。“阿尔法男”一般是野性的、运动的、肌肉的、霸气的；“贝塔男”一般是温暖的、肉乎乎的、顾家的、好脾气的。]形象的男性的统治。这也说明了挑战这种古老的模式，并让男孩摆脱它有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