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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底的一个星期三,晚八点刚过,大卫·普哈达斯便在他的电视新闻节目中播报了专题新闻《什么是男人?》,报道当下某些宗教团体在法国组织的“男性气质训练”。“我们该重申男性气质吗?这个问题听起来很造作。但事实上,自1960年代起,在父权制结束的这半个多世纪里,许多男人都对此感到过困扰……”你可能错过了他在节目中的这段发言,但那天晚上报道的要点是:瞧,男性统治已经结束了。这还真是一个重大的消息——父权制被终结了,被扔进了垃圾桶!顺便提一下,你们知道吗?真正的男人似乎和北极熊一样濒临灭绝。 “经过几十年狂热的妇女解放运动后,男人们还剩下什么?不,男人没有消失,他们变身了,变成了女人。今天的男人会给自己脱毛,也会照顾婴儿,他们忠诚、多愁善感,还热衷消费。充满男人味的大男子主义早已被遗忘,如卡萨诺瓦[贾科莫·卡萨诺瓦(Giacomo Casanova)是极富传奇色彩的意大利冒险家、作家,18世纪享誉欧洲的“大情圣”,一生中有着不计其数的伴侣。]那样的男性吸引力也遭到了唾弃,‘第一性’只存在于名义上了。”[Éric Zemmour, Le Premier Sexe, J'ai lu, 2009.]时事评论员埃里克·泽穆尔在他的书《第一性》中表达了这种遗憾(他也在电视里、广播中、报纸上表达了,简而言之,在他所到之处都表达了)。但他并不是唯一被现代的“去男性化”所震撼到的人。儿科医生阿尔多·纳乌里、精神分析师米歇尔·施奈德、专栏作家伊万·里乌福、思想家阿兰·索拉尔等,这些人都在向我们讲述着同一件事:以前的男人更好。在女性主义还没有征服和剥夺他们的男子气概以前,在社会还没有变得女性化以前,在母亲没有掌握全部权力以前。 在这种背景下,很难心平气和地去讨论教育男孩的问题。在我们的社会中,当我们谈论男子气概的标准时,很少有人发出质疑。不,当我们谈论男子气概时,几乎总是在哀悼它的消逝,因为到处都能听到关于男子气概正处于危机之中的言论。显然,这一切仍然都是女性的错。 (仍然)处于危机中的男性气质 真是这样的吗?哲学家奥利维娅·加扎莱在著作《男子气概的神话》[同第8条,见Olivia Gazalé的著作。]中表达了自己对这种“男性的不安”的兴趣,这本引人入胜的书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在书中,她特别说明了这种关于“男子气概危机”的言论并不新鲜,这样的陈词滥调早在古希腊就有了!她解释说,每一代人都在怀念着“逝去的黄金时代,在那个时代,最初的男子气概还未变质腐坏,男人还能够完全且绝对地具备‘男子气概’”。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诗人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对年轻人不再像其长辈那样被有男子气概的方式抚育长大而感到遗憾。文艺复兴时期,人们渴慕中世纪骑士的力量和勇气。19世纪末,人们对男子气概的退化感到担忧。换句话说,奥利维娅·加扎莱所说的那种“去男性化的幽灵”一直徘徊在男性的意识上方。 这种恒久的危机与男子气概的本质有关。“男子气概一直都是年轻男性必须实现的理想,或者是男人曾经拥有但又不再拥有的东西。它是生命体对集体历史的投射。然而,人在生命面前总是无能为力的。因此,这一现实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何男子气概危机会反复出现。”[本书作者采访。]历史学家让−雅克·库尔蒂纳是如此解释的。男子气概反映在至高无上的权力上,但男人的理想却与其现实境遇自相矛盾了,他们被证明他们不但错了,而且对此无能为力(无论是在本义上还是转义上),他们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退(在身体和生理上都是),并因此远离了这种男子气概的模式。 显然,男子气概是一种不可抵达的理想。“总是存在比自己更强大、更勇敢、更有活力的人。我们永远无法实现这样的理想。”让−雅克·库尔蒂纳继续说道。因为男子气概所要求的事不可能实现,因此它会引发巨大的脆弱性。无论它代表的是已经失去的力量,还是尚未找到的力量,它都注定永远处于危险之中。这就是为什么,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我们总是能听到关于“男子气概危机”的讨论。 男子气概不会灭亡 不过,这一次,男子气概所经历的危机似乎与以往不同。因为事实上,20世纪发生的前所未有的重大社会变革动摇了其主导模式。从妇女解放运动开始,“第二性”千百年来第一次发声,质疑男性的无所不能。这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不快,但这远不是这场著名的“男子气概危机”出现的原因。 长期以来一直是男性领地的职场经历了剧变,与1950年代那个男人养家糊口的世界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不仅仅是因为如美国记者汉娜·罗辛在她的著作《男人的终结和女人的崛起》[Hanna Rosin, The End of Men and the Rise of Women (Penguin, 2013).]中所提出的那样,女性大量进入职场。工作的机械化、不稳定性、激烈竞争以及失业率的爆炸式增长等,都极大地削弱了劳动者值得骄傲的形象。 更不用提战争的影响了。长久以来塑造着男性人生的战争也发生了转变。第一个转折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男人们见证了一堆又一堆被运回(以及运不回来的)的尸体和惨不忍睹的毁容者,让−雅克·库尔蒂纳指出:“男子气概受到了致命的打击。钢铁和战火取得了胜利,凌驾于勇气之上。”[本书作者采访。]伴随着其他冲突,在一个世纪后的今天,人们发现男子气概正在失去被战争考验的权利。在现代技术的帮助下,战争已离我们很远,它不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一支职业军队的事。而战斗,过去曾是对男子汉的考验,如今已成了一个遥远的意象。 所以,也难怪几十年前我们想象中的男性形象正在被重塑。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男子气概可能正处于动荡地带,但它绝对不会被掩埋。 男子气概的原型继续困扰着男性 Michael Kimmel, Guyland.The Perilous World Where Boys Become Men (Harper Perennnial, 2009). 与“去男性化”的批评者所说的正相反,充满男子气概的“硬汉”形象仍然在我们的社会中占突出地位。在许多领域中,它仍占据着显眼的位置。只需要观察一下就能发现,作为男性堡垒的政治竞技场,身处其中的男性必须有勇气登上“王位”;在体育馆和运动场,“阿尔法男”几乎总是在其他男人的注视下竞技;英美地区大学的兄弟会,用美国社会学家迈克尔·基梅尔(Michael Kimmel)的说法就是“把男孩变成男人的危险世界” ,总是伴随着欺辱新生、纵酒作乐和侵犯他人的行为。最后,只要看看战争在娱乐业(以及虚构作品中)所占据的大量比例,就会明白男子气概的模式仍然生龙活虎地存在着。 你知道2017年美国最畅销的电子游戏是哪款吗?是《使命召唤》,一款再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心地带的超现实沉浸式游戏,它同时也是2017年法国销量第二、2015年全球销量第一的游戏。这一切并不完全是巧合。“就算战争在现实世界里结束了,它也会继续出现在屏幕上。你一定会发现,战争越少时,战争电影就越多。这就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所说的‘昔日宗教信仰的幽灵’[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英雄和充满男子气概的人就该在战斗中死去。古往今来,一直如此……”[本书作者采访。]历史学家让−雅克·库尔蒂纳对此观察道。 男子气概的理想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发生了变化,并继续困扰着男性,有时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我尤其想到了安德斯·贝林·布雷维克和他在于特岛杀害的七十七个人(挪威,2013年)、尼古拉斯·克鲁兹和帕克兰中学死亡的十七人(美国,2018年)、奥马尔·马丁和奥兰多的四十九名受害者(美国,2016年)……名单远不止这些。 “你看到过很多女孩实施大屠杀的案例吗?我反正没有。你看到过有人指出这些大规模枪杀案与男子气概有关吗?也没有。然而,它的影响也确实是直接的(虽然不是唯一的原因)。”让−雅克·库尔蒂纳说道,“要么是因为这些家伙认为自己是兰博之类的人,要么是因为他们还远够不到那种理想,从而想要为自己建立一个想象中的男子气概形象。毫无疑问,这些杀戮与男子气概有关。”[本书作者采访。] 是的,整个男性世界都存在一个危机,但要对此负责的不是女性。如果男性深受其苦,那只能怪罪男子气概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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