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热衷于身边孩童的“爱情生活”，不论这些“爱情生活”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被假想出来的。这种现象令我感到费解。诚然，对这些大人来说，爱情是生活的一部分：从孩子读幼儿园起，有时甚至是在早教阶段的后期，一对对“小情侣”就“出现”了。许多三五岁的孩子，自己还是个小小孩呢，就已经有“恋人”了。在成年人多少还算温柔的注视下，男孩女孩们会和“恋人”一起玩耍，他们会牵手，会拥抱。大人们则会觉得孩子们这样做很可爱——当然，前提是这些爱的初学者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

这正是我们从小就鼓励孩子们做的事。当聊到爱和吸引力时，我们是最先把孩子的行为投射到成人世界的人。比如，面对十个月大的莱昂和一岁大的露娜，我们会开玩笑似的谈起他们未来的婚礼：“你看到那两个小家伙有多可爱了吗？二十年后，让他们结婚吧。”再比如，当朋友的孩子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玩过家家时，我们会调侃朋友：“看好你女儿，不然我儿子就要把她带走了！”又或是，我们会取笑两岁的萨沙，说他在托儿所“调戏”老师。并且，每当聊到这些，我们通常都会借助做作的眨眼和会心的笑容来暗示——这不过就是个玩笑。

但问题是，所有像这样被抛出的言语，就算打着幽默的幌子，也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无害，因为我们已经通过这样的话语把成年人的行为安置在了十八或二十四个月大的孩子身上（有时更小）。不！这个婴儿并不是在朝保姆“抛媚眼”，那个十八个月大的小女孩也不是在“找未来的老公”。两岁的阿卜杜勒和洛拉更不是在“谈恋爱”，他们只是单纯地喜欢一起玩。

所以，事实就是，即便在开这样的小玩笑时并无恶意，但只要三番五次地说出这种言论，我们就是在系统地将孩子之间的关系浪漫化。或者更确切一点儿，我们浪漫化了女孩和男孩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我们把两性之间的吸引力放置在了它本不存在的地方，并提炼出女孩和男孩之间的关系必然是恋爱关系的想法。

当我们问小朱莉她是否有意吸引别人注意时，不仅不会引人发笑，还要面对她父母的黑脸。（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女儿水性杨花吗？）是的，因为这些俏皮话都不仅仅是用来让人发笑的，（不然为什么这类笑话的内容已经很久没有被更新了？）在幽默的外表下，这些话语证实并强化了性别刻板印象的存在。

这些广泛存在于各种儿童文学、动画片和流行文化中的语句和陈词滥调，都是社会施给孩子的禁令。乍一看，它们无关紧要，实际上却已清楚地向孩子们指明了他们要遵循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每个人都应该根据性别扮演各自的角色。所以，女孩们就是等待被征服的公主。男孩们则是天生的征服者，被期待着不断增加自己的战利品。（不言而喻，这个战利品是指女性。）

与此同时，我们向孩子们传递着另一个信息：爱是女孩的事。这也意味着，爱不适合男孩。法国国家健康与医学研究院的社会学博士凯文·迪特（Kevin Diter）洞察到了这一点，他正在撰写一篇关于“6-11岁儿童爱和友谊表征的构建和内化”的论文。一年里，这位研究者每周会花两到三天的时间驻留于巴黎的一所小学和一个课外活动中心[法国的未成年人集体接待场所之一，属于一种法定的课外时间托管形式，由非营利的协会、市政府、企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或企业，甚至个人向国家申请并创建。中心的本质是教育，是家庭和学校之外的教育空间里对儿童教育的补充，尤其承载着公民道德、合作精神和集体生活能力的教育。]。课堂里、操场上，即便是在节假日和学校旅行中，他都在开展人种学调查。这种研究方法让他能够更加透彻地分析小男孩学习爱的方式。

在此期间，他最先了解到的是：恋爱关系（和友谊）确实是通过社会学习结出的硕果，而对女孩和男孩来说，学习到的内容是不同的。孩子们很早就明白，在我们的社会中，爱与女性是密不可分的。孩子们每天都会通过玩具、衣服、书籍等对周遭进行观察，等他们年纪更大一些时，还会通过电视剧去学习。在女孩的世界里，情感是无处不在的——只要看看装饰在女孩们的T恤和手镯上的那些“爱”“吻”和其他心形纹样就知道了。男孩的世界显然不是这样的，在男孩的世界里，很少提到感情，尤其是爱情。

除此之外，孩子们还会被同学明示或暗示要遵守规范。对此，凯文·迪特观察到的是：从小学开始，对于那些冒险进入“女性”领域的小男孩们，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会自然而然地想要让他们“归位”。只要他们中的某个人太过严肃地谈论爱情，或是把情人节的仪式放在心上，他就会受到批评、嘲笑甚至侮辱。小学的男生们心里都有谱。“他们这个年龄不该有爱的感觉。只有女生，或者年纪更小或更大一些的男生才能谈论爱。他们充分认识到，对‘爱’过分感兴趣有可能会损害自己的声誉，进而损害他们作为男孩对自身的定义。这就是为何他们对爱敬而远之。”凯文·迪特在播客节目“桌子上的蛋”[Kevin Diter,“L'amour c'est pas pour les garçons,” Les Couilles sur la table, 28 septembre 2017.]中进一步解释道。

说到底，道理都一样：爱的感觉是女性的一部分，所以女孩可以毫无顾忌地投入爱情；但对男孩来说，违反性别规范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反之，他们可能会因此而名誉扫地，甚至失去支配者一方的位置，还可能会被戏称为“蓝花”[原文为“fleur bleue”，直译为“蓝花”，在语境中常指“多愁善感的，浪漫的”。]“娘娘腔”“基佬”……这确实没什么吸引力！更何况成年人不但没有要制止的意思，还强化了这种“性别划分”的感受。凯文·迪特在他的作品中强调：“老师和儿童活动的组织者（无论男女）在爱的‘性别化’和男性气质的构建中发挥着重要作用。”[Kevin Diter,“‘Je l'aime, un peu, beaucoup, à la folie...pas du tout!’ La socialisation des garçons aux sentiments amoureux,” in Terrains & travaux, vol.27, n° 2, 2015, p.21-40.]通过调查，他发现这些专业人士都默认了这一规则：当那些被认为过于感性的男孩被取笑和侮辱时，他们并不会去训斥或惩罚那些取笑和侮辱这些男孩的人。此外，成年人在对待女孩和男孩时采取了不同的态度。面对前者，他们会主动分享爱情故事，向她们提问，并大谈特谈爱的感觉有多重要。而对于后者，他们则提不起什么兴趣，很少过问，甚至会把和男孩聊的关于爱情的三言两语变为取笑男孩的素材！

为了避免一个接一个的嘲笑，许多小男孩选择扮演硬汉，绝不允许自己陷入感性的世界中！在谈论爱情时，他们会表现出明显的冷漠，甚至是彻头彻尾的厌恶。就这样，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发现自己对面的男孩一直在重复表达“爱情是垃圾”，或者说着“爱情没啥意思，女孩才想这个呢”。

凯文·迪特的著作还告诉了我们另一件重要的事：虽然绝大多数的男孩没有勇气表现出对爱情的兴趣，但也不是所有男孩都将其视为一种威胁。在这片充斥着性别规范的汪洋大海中，依然存在着少数顽固的感性主义者。

凯文·迪特采访过一个叫于连的八岁小男孩。于连有自己爱的人，而且还很愿意和别人聊聊他们的故事。面对不可避免的来自小伙伴们的嘲讽，他学会了如何在公共场合更加谨慎。同时，他也表示不会忽略自己内心的感受！

凯文·迪特说：这种态度在来自较高社会阶层的男孩中更为常见，尤其是在母亲具有较高社会地位的家庭中。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在于，这些家庭更有可能质疑性别刻板印象，也更重视情感的表达。实际上，在这些家庭中，情感教育并不只是母亲的责任。这也向我们传递了两个信息：其一，并不是所有的小男孩都在以同样的方式学习爱；其二，对待爱的态度并不存在什么必然性：爱情也是属于男孩的。

维持爱情只属于女孩的观念，会使对男女关系的刻板印象和性别歧视的观点得以延续。这不仅会助长基于性别的暴力，尤其是伴侣之间的暴力，还会让男孩无法在浪漫关系中充分成长，导致他们更重视别人的想法而不是自己的感受。

如果想要有所改变，那就从与男孩谈论感受开始吧。既要和男孩谈论我们的感受，更要与他谈论他的感受。从幼儿时期开始，就要让男孩定期分享他的心情，表达他的感受，以及说明是谁引起了这种感受。不要觉得这是在谈论一个微妙的话题，只能等夜幕降临后在昏暗的房间中含糊地暗示他。我们完全可以通过简单的方式来实现，比如在开车兜风时、吃点心或分享电影时展开讨论，引发他们提问，并及时给出建议。谈恋爱并不可耻，更别说表现出来了！

这些对话不要只让母亲去谈，父亲也要参与孩子的情感教育。凯文·迪特的调查清楚地表明：擅长用语言表达自己感受的男孩，通常都是那些“所接受的情感教育中较少强调性别，且父亲有更多投入”的男孩。换句话说，作为男孩并不意味着注定要轻视（和远离）爱情。当看到他的父亲（或叔叔，或家人朋友）在谈论感情和恋爱关系时，他就能得出这样的看法：爱情与友谊一样，是不存在性别之分的。他会知道男性有权拥有情感，他也可能需要或想要向亲近的人敞开心扉。这些都丝毫不影响他成为一个男人。

我们还要鼓励男孩与女孩建立友谊。男孩喜欢和一个（或几个）女孩共度时光，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唐·璜那样的人，或者是个“娘炮”。女孩们不是要被征服的对象，她们更是可以一起玩闹、争吵和分享的人。多有几个朋友是很棒的事情，这很健康，很正常！

让我们反对关于男人、女人和爱情的刻板印象。可以借用儿童文学作品、动画片、电影或我们身边的例子告诉孩子：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海王”，也不是所有女人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等待迷人的白马王子，并为他养育一堆孩子。比如《勇敢传说》中的梅莉达公主，她喜欢独立胜过喜欢婚姻；或是《机械心》中的杰克，尽管他的心在出生时就被冻结了，但他还是爱上了一个女孩；或者像家里的马钦叔叔，一直以来他只梦想着一件事：与一生所爱建立一个家庭。让我们尽可能多地向他们解释，在爱情这件事上没有规则一说：有人喜欢与伴侣共度余生，也有人不想走进恋爱关系……这完全取决于个人选择，不论男女都一样。

要教男孩有礼貌而不是献殷勤。女性主义博主乔其纱（Crêpe Georgette）[“La galanterie est une forme de sexisme,” crepegeorgette.com, 9 avril 2013.]明确指出，在男性非常友好的外表之下，其献殷勤（galanterie）的骑士行为不过是一种性别歧视。她表示，拉鲁斯辞典对该词的解释是“对女性的热切的礼貌”。献殷勤是源于中世纪的宫廷爱情传统，是为了使女性在出行和活动时更加方便，但同时也是一种引诱她们的方式（比如邀请她们用餐）。这在很多层面都是有问题的。

首先，献殷勤的对象只适用于女性，这就已经完全构成一种性别歧视了。其次，献殷勤暗示了女性是脆弱易碎之物，她们无法自己穿上外套或拿起提包。第三，献殷勤的行为背后经常假设了某种“回报”：只要我付了账，这个女孩就欠我的了（通常来说是性的回报）。有很多不错的理由可以让我们结束这种常见的谄媚行为，并选择以礼待人（指所有人）。为别人把门、拎包，在公交车上为他人让座等，这些都是有教养的表现，无关性别，而是与每一个人有关。如果在玩棋盘游戏时，因为对手是女孩，为了保住“女孩的面子”而让棋，就太糟糕了！正相反，我们要向孩子们表明，我们可以热情、礼貌地对待每一个人，而不仅仅是对女孩献殷勤（顺便说一句，女孩们不是童话里的公主，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对她们展现出善意就觉得亏欠了他）。

所以，不要再把“爱情生活”扣在（非常）年幼的孩子头上了。如果每次只要马克斯和一个女孩玩得开心，我们就暗示这可能是一段恋情的开始，他最终只会认为男孩和女孩间的关系必然是爱情和（或）亲密关系的一部分。不要给男孩施加压力，让他觉得无论如何必须得拥有一个恋人。请让他过上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生活：一个四岁的孩子，脑袋里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