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主角登场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陌生男子冲伊万竖起食指,悄声道:“嘘——!”

伊万两脚着地,凝神细看,发现正向屋内小心张望的陌生男子,他刮过胡子,黑头发,尖鼻子,眼神惊惶,额前垂着一缕头发,年纪约莫三十八岁。

确认屋内只有伊万自己之后,神秘来客又侧耳倾听了片刻,这才壮着胆子走进房间。伊万这才看清,来人身上也穿着医院的睡衣裤,光脚穿着鞋子,肩头披着一件棕色罩袍。

来人冲伊万挤了挤眼,将一串钥匙揣进衣兜,低声问:“可以坐下吗?”见主人点头同意,便在椅子上坐下。

“您是怎么进来的?”伊万遵从那根枯瘦手指的警告,压低声音问,“阳台上的格栅不是锁着的吗?”

“确实是锁着的,”来客道,“是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她是个最可爱的人,只是有些粗心。大约一个月前,我从她那儿偷到了一串钥匙,这才有机会出入阳台。整个楼层的阳台都是通着的,我便能偶尔串个门。”

伊万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既然您能上到阳台,那您干吗不跑呢?莫非是楼层太高了?”

“不,”来客干脆地说,“我没法跑,但不是因为太高,而是我无处可去。”稍顿了顿,又问:“一起坐坐?”

“坐坐吧。”伊万凝视着来人那双极度不安的褐色眼睛说。

“好……”来客突然明显地慌乱起来,“不过,您,应该不是躁狂型的吧?因为,您知道吗,我最受不了噪音、吵闹、暴力,或者诸如此类的。我最痛恨人的喊叫,无论那喊叫是出于痛苦,还是愤怒,又或是别的什么。请您给我吃颗定心丸吧:您不是躁狂症吧?”

“昨天在餐厅,我打了一个家伙的狗脸。”有了变化的诗人勇敢地承认。

“理由?”来客严厉地问。

“好吧,我承认,没有理由。”伊万难为情地说。

“不像话。”来客批评道,“再说,您为何说得那么难听呢?打了一个家伙的‘狗脸’?那家伙长的究竟是狗脸,还是人脸?恐怕还是人脸吧。所以,知道吗,不好用拳头打的呀……不,今后不许您再这样了,永远不许。”

如此申斥了一通之后,来客又问伊万:“职业?”

“诗人。”伊万不知为何有些羞于承认。

来客大为失落,不禁叹道:“唉,我真不走运!”随即反应过来,道了声歉,又问:“您叫什么?”

“无家汉。”

“唉呀,唉……”来客皱着眉道。

“怎么,您不喜欢我的诗?”伊万奇怪地问。

“很不喜欢。”

“您都读过哪些?”

“您的诗我一首也没读过!”来客激动地喊。

“那您怎么说不喜欢呢?”

“这有什么的呢,别人的我还没读过吗?不过……说不定会有奇迹?好吧,我愿意相信。那您自己说,您的诗好吗?”

“糟透了!”伊万突然勇敢地承认。

“今后别再写了!”来客恳求道。

“不写了,我发誓!”伊万郑重承诺。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就在此时,走廊内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和话语声。

来客“嘘”了一声,跳进阳台,关上格栅。

是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来查房了。她问了问伊万自我感觉如何,要不要帮他熄灯。伊万请求留着灯,女医士跟他道过晚安,便离开了。待周围复归平静之后,来客才又回来。

他低声告诉伊万,119号病房住进了新病号,一个赤红脸胖子,一直在念叨着“通风口”“外币”什么的,还赌咒发誓说他们住的花园街来了魔鬼。

“他把普希金骂了个狗血喷头,还一直喊什么:‘库罗列索夫,再来一个!’”来客战战兢兢地说,“不过,随他去吧。”他镇定下来,重新落座,又问伊万:“您是因为什么到这儿来的?”

“因为本丢·彼拉多。”伊万盯着地板,愁眉苦脸地说。

“什么?!”来客失声惊叫,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惊人的巧合!求求您,好好讲讲!”

出于一种没来由的信任,伊万对陌生人讲起了自己昨晚在牧首塘的遭遇。起初他还讷讷怯怯,后来越讲越顺畅。是的,这位偷钥匙的神秘来客真是一位好听众!他非但没有将伊万当成疯子,反而对伊万的话表现出了极大兴趣,听到后来简直陷入了狂喜。他时不时便情不自禁地叫道:“对对,继续,继续,求求您了!拜托,看在一切神明的分上,千万别有任何遗漏!”

伊万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终于讲到本丢·彼拉多身披血红衬里的白色披风走上了凉台。

来客双掌合十,祈祷般地喃喃道:“哦,我猜对了!我全猜对了!”

及至听到柏辽兹惨死,来客眼中突然燃起愤恨,说了一句难以捉摸的话:“只可惜,死的是柏辽兹,而不是批评家拉通斯基或者文学家姆斯季斯拉夫·拉夫罗维奇。”接着又愤怒而无声地喊:“讲下去!”

大黑猫向女售票员递钱的情形令来客感到好笑,他看着说得兴起的伊万半蹲在地上,轻轻跳跃着,学着大黑猫的样子用十戈比硬币捋胡须,努力憋着笑,简直快喘不过气来了。

伊万又讲述了自己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悲惨经过,最后一脸沮丧地说:“于是我就到这儿来了。”

来客同情地将一只手掌搭在可怜的诗人肩头,说:“不幸的诗人!可是,亲爱的,这一切都是您自找的。您不该对他如此放肆,甚至粗蛮。这就是给您的教训。您应该感到庆幸,因为相比之下,您付出的代价要小得多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伊万激动地挥舞着拳头问。

来客凝视着伊万,反问道:“您听了不会惊慌吧?我们这儿的人都不大可靠……会不会惹来呼叫医生,注射之类的麻烦事?”

“不会,不会!快说,他是谁?”

“那好吧。”来客一字一顿地道,“昨晚,在牧首塘,您遇到的那个人,是撒旦。”

伊万闻言,虽未陷入惊慌,却也是大为震恐。

“这不可能!根本没有撒旦!”

“拜托!别人这么说倒也罢了,可您呢?很明显,您是最先被他惩治的人之一。您想想看,眼下您都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了,还在口口声声说没有撒旦。真是奇怪!”

伊万蒙了,不作声了。

“您刚一开始描述他,”来客继续道,“我便隐约猜到昨晚您有幸与之交谈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了。老实说,柏辽兹实在令我感到惊讶!您嘛,自然是年少无知,”来客又道了声歉,“可柏辽兹呢,据我所知,他好歹还是读过一些书的嘛!那个人所说的头几句话就打消了我的一切疑虑。此人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我的朋友!不过,您……请恕我直言,您大概没有什么学问吧?”

“一点不错。”改头换面的伊万坦承道。

“您瞧……就连您对我描述的那张脸……不一样的眼球、眉毛!抱歉,您恐怕连歌剧《浮士德》都没有听说过吧?”

伊万只觉得羞愧无比,脸上发烧,支支吾吾地说起了去雅尔塔疗养院的事……

“您瞧,您瞧……这也难怪!至于柏辽兹,实在是令我惊讶……要知道,他不但博学多识,人还很精明。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再精明的人,也能被沃兰德迷了双眼。”

“谁?!”伊万失声叫道。

“别喊!”

伊万猛地一拍脑门,嘶声道:“明白了!怪不得他名片上有个‘W’。哎呀呀,原来如此!”他心慌意乱地望着在阳台格栅外游动的月亮,沉默半晌才道:“这么说,他真的有可能见过本丢·彼拉多?那时他就已经降生了,不是吗?可他们还硬说我是疯子呢!”伊万愤慨地指向门口。

苦涩的褶皱浮现在来客嘴角。

“我们还是直面事实吧。”来客也将脸转向在云中穿梭的月亮,“您也好,我也好,都是疯子,何必抵赖呢!您瞧,他给了您震动,让您发了疯,而这显然是因为,您拥有与此相宜的土壤。您所说的那些,无疑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它们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就连斯特拉温斯基这样杰出的精神病学专家都不肯相信。他已经给您看过了吧?(伊万点了点头。)您的对话者见过彼拉多,也跟康德一起吃过早餐,如今,他又来造访莫斯科了。”

“可是,鬼知道他会在这儿干出什么来!总得想法子把他抓起来吧?”新伊万体内那个尚未被完全打倒的旧伊万又挣扎着抬起头来。

“您已经试过了,就到此为止吧。”来客语带讥讽地说,“至于其他人,我同样不建议尝试。他是肯定会干出些什么来的,这点您大可放心。唉,唉!我真是遗憾,遇见他的人是您,而不是我!尽管一切都已烧成灰烬,但我发誓,为了见他一面,我情愿献出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的这串钥匙,因为除此之外,我已一无所有。我——一无所有!”

“您想见他干吗?”

来客不时抽搐着,悲伤了许久,才开口道:“说来真是奇怪,我待在这儿的原因跟您一样,也是因为本丢·彼拉多。”来客胆怯地回头望了一眼,又道,“因为一年前,我写了一部关于彼拉多的长篇小说。”

“您是一位作家?”诗人饶有兴致地问。

来客脸色一沉,威吓地冲伊万扬了扬拳头,说:“我是大师。”

他面容冷峻地从罩袍口袋里掏出一顶油迹斑斑的黑色小帽,上面用黄色丝线绣了一个字母“M”。他将黑色小帽戴在头上,先给伊万看了看自己的侧脸,又给他看了看自己的正脸,以证明自己确实是大师[М是俄文单词мастер(大师)的首字母,同时也是作家名字Михаил(米哈伊尔)的首字母。]。“这是她亲手为我做的。”他神秘兮兮地补充道。

“敢问尊姓?”

“我已经没有姓氏了。”怪客阴郁而轻蔑地回答,“我抛弃了自己的姓氏,一如生命中的一切。别再提它了。”

“那您至少给我讲讲您的那部小说吧。”伊万试探着问。

“好吧。我这一生,应该说,不大寻常。”来客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是历史学专业出身,就在两年前还在莫斯科一家博物馆工作,此外还从事翻译工作。

“哪个语种?”伊万感兴趣地问。

“我会五门外语——英语、法语、德语、拉丁语和希腊语。唔,意大利语也看得懂一点。”

“好家伙!”伊万低声赞叹。

他独自一人生活,举目无亲,在莫斯科也几乎没有朋友。不承想,有一天他居然中了十万卢布大奖。

“可想而知,我有多么惊讶,”头戴黑色小帽的客人低声道,“我把手伸进脏衣篓,掏出来一看,跟报纸上的号码一模一样!——有奖债券,博物馆发的。”来客解释说。

领完奖后,神秘来客先是买了一大堆书,又搬离了他在肉铺街的蜗居……

“哦,那个该死的窟窿!”来客愤愤地说。

……他在靠近阿尔巴特街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一处带小花园的自建房,从房主那儿租下了两间地下室。然后辞去了博物馆的差事,开始专心写作关于本丢·彼拉多的长篇小说。

“哦,那可真是个黄金时代!”讲述者两眼放光,热烈地低声道,“完全独立的住所,还有前厅,前厅里还有一个盥洗盆(不知为何,他尤其骄傲地强调了这一点),两扇小窗就开在通往篱笆门的小径上方。小窗外,四五步开外的篱笆下有一丛丁香,一棵椴树,一棵槭树。哦,哦!时值隆冬,小窗外鲜有行人的黑脚和积雪的咯吱声。而我的炉火永远熊熊燃烧着!但春天突然来了,透过模糊的窗玻璃,我看到原本赤裸的丁香花丛慢慢披上了绿装。也就在这时,在去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远比十万卢布大奖更令人惊喜。要知道,十万卢布可是一大笔钱啊!”

“确实如此。”认真倾听的伊万肯定地说。

“我打开小窗,坐在里间屋,那个房间小得很,”客人伸直双臂比量了一下,“里面有张沙发,对面还有一张沙发,中间有张茶几,茶几上有盏漂亮的小夜灯,小窗旁边摆着书,还有一张小书桌。外间屋很大,足足有十四平米,里面除了书还是书,还有一只火炉。哦,多好的环境!丁香花香得出奇!我的脑袋总是累得晕晕乎乎,彼拉多飞向结尾……”

“白色披风,血红衬里!我知道!”伊万激动地喊。

“正是!书稿接近尾声,我已经想好了小说的最后一句:‘……第五任犹太总督——金矛骑士本丢·彼拉多。’当然,我还时常出去散步。十万卢布是个很不小的数目,我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偶尔还去下顿馆子。阿尔巴特街有家极好的饭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客人突然睁大了眼睛,望着月亮,继续低诉道:“她捧着一束可恶的、令人不安的黄花。鬼知道那花叫什么名字,但它们在莫斯科总是开得最早的。在她的黑大衣的映衬下,那些黄花显得格外扎眼。她捧着一束黄花!不祥的颜色。她从特维尔大街拐进巷子,然后,蓦然回首。嗯,特维尔大街您知道的吧?成千上万人在那条街上走,但我向您保证,她只看见了我自己,而且那眼神不只是慌乱,甚至有些病态。而令我震惊的,与其说是她的美貌,莫如说是她眼睛里那异乎寻常的、无人察觉的孤独!

“顺着那一抹黄色的指引,我也拐进了巷子,跟在她的身后。我们沿着曲折又寂寥的巷子,默默地走着,我在巷子这侧,她在巷子那侧。而巷子里,您相信吗,再没有第三个人。

大师和玛格丽特

我很煎熬,因为我感觉到自己必须和她搭讪,可又担心一开口她就会走掉,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没想到,她却率先开了口:‘您喜欢我的花儿吗?’

“我清楚地记得她的声音,相当低沉,还有些发劈。而且,不管听上去有多蠢,但我感觉,她的声音似乎撞到了脏兮兮的黄色墙面,又弹了回来。

“我快步走到她那一侧,回答说:‘不喜欢。’

“她讶异地看着我,而我突然之间、完全出乎意料地意识到,我一辈子爱着的正是眼前这个女人!不可思议吧,嗯?您肯定会说我是个疯子吧?”

“我没这么说!”伊万叫道,又催促说,“求您了,快说下去!”

客人继续说:“是的,她惊讶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我:‘您不喜欢花儿吗?’

“我感觉她的声音里暗含敌意。我走在她身旁,尽量和她步调一致,而且令我惊讶的是,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拘束。

“‘不,我喜欢花儿,但不喜欢这种。’我说。

“‘那您喜欢哪种?’

“‘我喜欢玫瑰。’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她听完之后冲我歉然一笑,一扬手,将那束黄花扔进了道旁的水沟里。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捡起了那束花,递给她,她却冷笑着推开了,我只好自己捧着。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阵儿,然后她从我手中抽出那束花,扔在了路面上,又用自己的胳膊(她戴着一双黑色的喇叭筒手套)挽住我的胳膊,我们就走在一起了。”

“后来呢,”伊万说,“拜托,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后来?”来客反问道,“后来想必您自己也猜得到吧。”来客突然抬起右袖口,拭去一滴出人意料的泪水,继续道,“爱情突然从天而降,就像巷子里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个凶手,给了我们两个致命一击。就像一道闪电,一柄芬兰刀!但她后来坚持说,事情并非如此,其实我俩早就深爱着彼此,尽管我们既不知道对方,也从未谋面,尽管她和另一个男人生活……而我……和那个女人……她叫什么来着……”

“哪个女人?”

“就那个……嗯……她叫什么来着……”客人说着,将指关节捏得咔吧直响。

“您结过婚?”

“是啊,所以我才这样嘛……她叫……瓦莲卡……玛涅奇卡……不对,就是瓦莲卡……条纹裙,博物馆……我不记得了。

“总之,她说她那天捧着一束黄花出门,就是为了让我能够最终找到她,假如这没有发生,她就会服毒自尽,因为她的生活里一片空虚。

“是的,爱情瞬间击中了我们。这点我还在当天就意识到了,就在一个小时之后,当时我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河岸边的克里姆林宫城墙下。

“我们聊啊,聊啊,仿佛我们昨天才见过面,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第二天,我们如约再次相见,仍在莫斯科河岸边。五月的艳阳照耀着我们。很快,很快这个女人便成了我的秘密的妻子。

“她每天都来找我,而我每天一大早就开始期待她。这一期待的外在表现是,我将桌上的东西不停地挪来挪去。等到还剩下十分钟时,我便坐到小窗前,守着旧篱笆门的动静。说来好笑,在我遇见她之前,我们这个小院里很少来人,或者根本没有人来,可如今,我感觉全城的人都在往这儿跑。门一响,我的心就咯噔一下,接着,小窗外与我的脸齐平处便会出现一双脏鞋子。是个磨刀工。我们这儿谁会需要磨刀工呢?磨刀?磨哪门子刀呢?

“她每天走进篱笆门只一次,而在此之前,我的心会狂跳不下十次,真的。随着她的时刻临近,当指针滑向正午时,我的心甚至会狂跳不止,直到小窗外轻轻地、几乎悄无声息地出现她那双带钢扣蝴蝶结的黑色麂皮鞋。

“有时她会跟我淘气,先走到第二扇小窗前,用鞋尖轻扣玻璃。我立马冲到那扇小窗前,但黑皮鞋已经不见了,遮住光亮的黑丝绸也不见了,我便跑出去给她开门。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交往,这点我向您保证,尽管这几乎不可能。她的丈夫不知道,她的熟人们也不知道。至于与我同住在那栋旧公寓里的人,自然总能看见她来找我,却并不知道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伊万对这段罗曼史实在好奇到了极点。

客人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永远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身份,然后继续讲述。

伊万得知,大师与无名女郎情深意笃,已然不可离分。随着大师的讲述,那两间破旧的地下室清晰地呈现在伊万眼前。因着丁香花和篱笆的缘故,地下室内总是暮色朦胧。红色的旧家具,老式写字台,写字台上摆着一只每过半小时便鸣声大作的自鸣钟,还有书,很多很多的书,从油漆地板一直堆到熏黑的棚顶,还有一只火炉。

伊万得知,大师与他的秘密妻子从一开始就断定,是命运让他们在特维尔大街与那条小巷的转角相遇,他们永生永世为彼此而生。

伊万还从客人的讲述中得知了这对恋人的日常。来到地下室之后,她第一件事便是系上围裙,在逼仄的前厅内——令可怜的病人骄傲莫名的盥洗盆就在此处——点燃木桌上的煤油炉,然后将精心准备的午餐摆放在外间屋的椭圆形餐桌上。当五月的暴雨喧嚣地冲过浑浊的玻璃窗,涌进门洞,企图淹没这最后的庇护所时,这对恋人便生起炉火,在炉膛里烤土豆吃。烤好的土豆热气腾腾,黑乎乎的土豆皮把手指头也弄黑了。小小的地下室里便充斥着欢声笑语,花园里的树木纷纷抖落被暴雨折断的枝丫和串串白花。

等到雷雨季节过去,闷热的夏季来临,花瓶里便有了两人共同喜爱的、期待已久的红玫瑰。那位自称大师的人狂热地创作他的小说,而无名女郎也不可自拔地沉迷其中。

“说真的,她对那部小说的爱有时简直令我吃醋。”月夜下的来客轻声对伊万说。

她总是将指甲尖尖的纤细手指插进秀发,反反复复地阅读小说书稿,读到不读了,便亲手为他做这顶小帽。有时她会蹲在地上,或者站在椅子上,用抹布擦拭那些从地板一直堆到棚顶的数百本落灰的书脊。她鞭策他,说他必将收获盛誉,并且开始称他为大师。她迫不及待地期盼着早就想好的关于“第五任犹太总督”的结尾,唱歌似的高声吟诵她最心爱的段落,还说这部小说就是她的命。

小说于八月份完稿,交给一位不相识的女打字员,打印了五份。于是,终于到了走出幽居,迈进生活的时刻。

“于是我抱着书稿走进了生活,从而终结了我的生活。”大师垂下头去,那顶忧伤的黑色小帽连同黄色字母“M”久久地摇摆着。他继续讲下去,但他的讲述开始变得不大连贯了。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伊万的客人遭遇了某种灾难。

“那是我初次误入文学界,如今,当一切已然结束,死亡近在眼前时,每次回想起来,我仍会感到恐惧!”大师举起一只手,郑重其事地低声道,“是的,他给了我致命的打击——致命的!”

“谁?”伊万悄不可闻地问,唯恐打断了激动不已的讲述者。

“就那个编辑嘛,我都说了,那个编辑。他读完书稿,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的脸肿了似的。他又斜眼瞅着墙角,甚至还干笑了两声。他平白无故地揉皱了我的书稿,并发出几声鸭叫。他向我提的那些问题简直是神经病。他对小说内容只字不提,只问我是什么人,打哪儿冒出来的,写作很久了吗,为何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甚至还问了一个在我看来相当白痴的问题:是谁指使我写作如此古怪的题材的?

“我终于被他搞烦了,直截了当地问他,他打不打算发表我的小说。

“他一下子慌了,哼哼唧唧地表示,这事儿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请编辑委员会的其他委员,也就是批评家拉通斯基、阿里曼和文学家姆斯季斯拉夫·拉夫罗维奇共同审阅我的书稿。他让我过两个礼拜再去。

“两个礼拜之后我又去了,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长着一对斗鸡眼,想必是总撒谎的缘故。”

“那是拉普申尼科娃[拉普申尼科娃(Лапшённикова),自造姓氏,源自词根лапша(面条),俄谚“在某人耳朵上挂面条”喻指欺骗。],编辑部秘书。”伊万冷笑道。对于令客人愤恨不已的那个圈子,伊万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可能吧。”客人恨恨地说,“总之,我从她那儿拿回了自己的书稿,已经污损得不成样子了。拉普申尼科娃不敢看我的眼睛,只说编辑部的存稿都排到两年以后了,因此,对于我的小说发表一事,用她的话说,‘暂不考虑’。”

“之后的事我还记得什么呢?”大师轻揉着太阳穴,喃喃道,“是了,凋落在封面上的红色花瓣,还有我的女友的眼神。是的,我记得她那双眼睛。”

来客的讲述越发混乱,越发闪烁其词。他提到了什么“斜雨”[斜雨(косой дождь)。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1893-1930)曾有诗云:我渴望被祖国理解/却不被理解/奈何?!/我行走在故土/却要绕道而行/就像斜雨走在风中。],以及充斥在地下庇护所的绝望,说他还去过别的什么地方。他悄声嘶喊,说他毫不怪她鼓动自己去争取,一点也不!

伊万听客人说,后来突然发生了怪事。有一天,大师翻开报纸,看见了批评家阿里曼的一篇文章,题目叫作《敌人的偷袭》,作者向广大读者发出警报,说他,也就是我们的主人公,企图将对耶稣的辩护偷偷塞进正式出版物。

“啊,我有印象,有印象!”伊万叫道,“但我想不起您的姓氏了!”

“再说一遍,忘了我的姓氏吧,它已经不复存在了。”客人说,“问题不在这儿。第二天,我又在另一份报纸上看到了署名为姆斯季斯拉夫·拉夫罗维奇的文章,作者呼吁严厉抨击‘彼拉多主义’,以及那个妄图将其‘塞进’——又是这个该死的字眼!——正式出版物的圣像画匠。

“我被这个耸人听闻的‘彼拉多主义’吓傻了,又翻开第三份报纸。上面接连有两篇文章,一篇署名‘M.З.’,另一篇是拉通斯基的。告诉您,这个拉通斯基写的可比前两位要厉害多了。您只要听听他的文章名就知道了——《好战的旧礼仪派教徒》。这篇文章我读得太入神了,连她进屋都没能察觉(我忘记关门了)。她站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柄湿漉漉的雨伞和几份湿透了的报纸。她两眼喷火,双手颤抖而冰冷。她先是扑过来吻我,然后拍着桌子,哑着嗓子说她要毒死拉通斯基。”

伊万局促不安地哼哧了两声,但什么也没说。

“凄惨的秋日来临了。”客人继续道,“小说的巨大失败仿佛掏空了我的部分灵魂。说实话,我再也无事可做,仅靠每日的约会活着。事情正是从这时候开始的。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斯特拉温斯基医生想必早就搞清楚了。总之,我感到忧伤,还出现了预感。而批判的文章仍在不断涌现。起初我只是付之一笑。但随着文章数量不断增多,我的态度也逐渐发生了变化。第二个阶段是惊讶:那些文章里的每一行字都流露出罕见的虚伪和犹疑,尽管其语气严厉而自负。我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即那些作者们全部言不由衷,所以才恼羞成怒。接下来就开始了第三个阶段——恐惧。不,不是恐惧那些文章,而是恐惧别的,与文章或者小说完全无关的东西。比方说,我开始怕黑。总之,我的心里有病了。我总感觉,特别是临睡前,有一只无比灵活而冰冷的八爪章鱼,正悄悄地向我逼近,紧紧地缠住我的心脏。我只好亮着灯睡。

“我的爱人也变了好多(章鱼的事我自然没有跟她讲,但她看得出来我的情况不妙),她瘦了,憔悴了,不再笑了,一再求我原谅她,因为是她建议我发表小说节选的。她让我抛下一切,前往南方的黑海,为此花光剩余的全部奖金。

“她很坚决,我不想和她较真儿(我有种预感,黑海我是去不成的),便答应她过几天就去。她说要亲自给我买票。我便拿出我所有的钱,约莫一万卢布,全给了她。

“‘干吗给我这么多?’她惊讶地问。

“我就推说担心有贼,请她暂时替我保管。她把钱装进手提包,亲吻我,说她宁可去死,也不愿这样子丢下我一个人,但家里有人在等她,她也是身不由己,说她明天再来。她求我什么都不要怕。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黄昏。她走了。我躺在沙发上,没开灯就睡着了。我感到章鱼来了,就惊醒了。我摸着黑儿,好不容易开了灯。怀表显示凌晨两点。临睡前我就有些不舒服,眼下已经完全病了。我突然感觉,秋夜的黑暗眼看就要挤破窗户,灌进屋子,要把我呛死在那黑漆漆的墨水里了。我无法自已地站起身来。我喊了一声,突然很想跑出去找个人,哪怕是跑到楼上去找我的房东。我发了疯似的自我搏斗。我鼓起力气走到火炉前,点燃了炉膛里的劈柴。听着劈柴和炉门哔哔剥剥地响,我似乎略微轻松了些。我冲到前厅,打开灯,找到一瓶白葡萄酒,拔出瓶塞,对着瓶口喝了起来。恐惧因此略有减轻,至少,我没有跑去找房东,而是回到了火炉旁。我打开炉门,任凭热浪燎着我的脸和手,喃喃自语:

“‘请你看到我的不幸吧……来吧,来吧,来吧!’

“但谁也没有来。火在炉膛内呼啸,夜雨鞭打着窗户。最后的事情发生了。我从书桌抽屉里抱出沉甸甸的小说书稿和草稿本,开始焚烧。这事做起来很困难,因为写满字的稿纸很不情愿被点燃。我忍着指甲的剧痛,扯裂草稿本,将纸页竖着放在劈柴中间,用火钩子挑着烧。灰烬不停地捣乱,一次次压灭火苗,但我不肯罢休,拼死抵抗的小说终于支撑不住了。熟悉的字句不时在我眼前闪现,摞在一起的纸页自底而顶,不可阻止地变成焦黄,但那些字迹仍依稀可辨。直至最顶上一页彻底变得乌黑,字迹才最终消失,我便暴怒地一火钩将之捣烂。

“这时,窗外有人在轻挠玻璃。我的心咯噔一下,将最后一本草稿扔进炉膛,跑过去开门。从地下室到通往院子的外门有几级向上的台阶,我跌跌撞撞跑到门后,低声问:‘谁?’

“一个声音回答说:‘是我。’——是她的声音。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解开了门链,打开了门锁。她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满脸是雨,头发披散着,冻得直哆嗦。我只来得及说出了‘你……你’两个字,便和她一起跑进地下室。她在前厅脱掉大衣,我俩快步走进外间屋。她发出一声低呼,直接把赤裸的手伸进炉膛,将残存的最后一沓草稿从火堆里扒拉到了地板上。草稿底部仍在燃烧,黑烟立刻充斥了房间。我忙将火焰踩灭,她扑倒在沙发上,哭得浑身直抖。

“待她停止哭泣,我说:‘我恨这部小说,我害怕。我病了。我怕得厉害。’

“她站起身说:‘上帝啊,你病得好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但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看到她的双眼由于烟熏和流泪而红肿,感到她用冰凉的手抚摸我的额头。

“‘我会治好你的,我会治好你,’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肩头,喃喃地说,‘你会再把它写出来的。我自己怎么就没留下一份呢!’

“她恨得咬牙切齿,又说了些别的什么。然后她抿紧嘴唇,从地上捡起那些边缘被烧的稿纸,一一抚平。那是小说中间部分的一章,不记得是哪一章了。她工工整整地将稿纸叠在一起,用纸包好,用丝带捆起来。这一切行为表明,她充满了坚定,恢复了自制力。她要了一点酒,喝完,平静地开了口。

“她说:‘这就是撒谎的代价。今后我再也不撒谎了。我本可以现在就留在你身边,但我不愿意这样做。我不想让他永远留下这样的印象——我是在深夜离开他的。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他是突然被人叫走的,他们厂子里失火了。但他很快就会回家了。我明天一早就跟他解释清楚,告诉他我爱着另一个人,然后就永远回到你身边。告诉我,你不会不想我这样做吧?’”

“‘我可怜的爱人,’我对她说,‘我不允许你这样做。和我在一起没有好结果,我不想让你陪着我一起毁掉。’

“‘就因为这个?’她将自己的眼睛靠近我的眼睛。

“‘就因为这个。’

“她突然充满了活力,贴在我身上,搂住我的脖子说:‘我就要陪着你一起毁掉。明天一早我就回来。’

“这便是我这辈子记得的最后的画面:从我的前厅里射来的一束光,在那束光里有她的一绺发丝,有她的贝雷帽,还有她那双充满坚定的眼睛。我还记得她站在门口时的黑色剪影,还有那个白色纸包。

“‘我本该送送你的,但我没办法一个人走回来,我害怕。’

“‘别怕。再忍耐几个小时。明天一早我就来了。’

“这便是她今生对我说过的最后的话……嘘!”病人中断了讲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今晚真是个不安生的月夜。”

来客再次躲进了阳台。伊万听到病床车轮从门外滚过,有人在轻声啜泣、低声嘶喊。

当周围复归沉寂,来客回来说,120号病房也住进人了。被送进来的人一直哀求说把他的脑袋还回来。两人惊慌地沉默了好一阵儿,这才定下神来,重新开始被打断的讲述。这个月夜的确不大安生,走廊里仍有说话声不时传来,来客刚说了一句便将嘴巴凑到伊万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伊万自己能听清,除了刚才那句——“她走了也就一刻钟,又有人敲我的窗子……”

病人对伊万耳语的那些事,显然令他极度不安。他的面部不时掠过一阵痉挛,恐惧和愤怒在他的眼神中交替闪现、突窜。他不时地用手指向月亮,而月亮早就离开了阳台。直到门外不再传来任何声响,来客这才离开伊万耳边,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就这样,一月中旬的一天夜里,我仍穿着那身大衣,但扣子全被扯掉了[这一细节或许暗示着大师曾遭逮捕——在苏联早期的监狱,囚犯的衣服扣子都是要被剪掉的。],我来到自己的小院,冻得缩成了一团。在我身后有几堆积雪,挡住了那丛丁香,而在我的身前,在我的脚下,是隔着窗帘透出微光的我的小窗。我凑到第一扇小窗前,凝神细听——我的房间里唱着留声机。我只听到了一些声音,却什么也看不真切。我站了一小会儿,穿过篱笆门,走进小巷。暴风雪下得正紧。一只乱窜的狗险些撞在我腿上,吓得我急忙跳到了巷子另一侧。寒冷和如影随形的恐惧逐渐令我崩溃。我走投无路,最简单的当然莫过于让电车撞死,与巷子相连的大街上就有。我从老远便看见那些亮亮的、挂着冰霜的铁盒子,听到严寒中它们那令人厌恶的咣当声。但是,我亲爱的邻居,问题就在于,恐惧攫住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害怕电车,正如我害怕狗一样。是的,这栋楼里再没有人比我病得更重,相信我。”

“那您怎么不跟她说呢,”伊万对可怜的病人充满同情,“再说,您的钱不是还在她那儿吗?那些钱她是肯定不会动的吧?”

“毋庸置疑,她当然不会动的。但您显然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或者,准确地说,是我自己丧失了曾经拥有的叙述才能。不过,对此我并不感到惋惜,因为我已经用不上它了。想想看,”客人虔敬地望着漆黑的夜,“一封来自精神病院的信摆在她的面前。难道能从这里,从精神病院给她寄信吗?别说笑了,我的朋友!让她不幸吗?不,这我可做不出。”

伊万无从反驳,只得沉默;但他同情、怜悯这位客人。回忆的痛楚令客人的黑色小帽不住地点动。他说:“可怜的女人……不过,我倒是希望,她已经把我忘了……”

“您一定会康复的……”伊万怯怯地说。

“我是治不好的,”客人平静地说,“斯特拉温斯基医生说他能让我回归生活,我不相信。他心地善良,只是在安慰我罢了。但无可否认,眼下我的确好多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严寒,飞驰的电车……我知道这家医院已经开了,便往这儿走,打算徒步穿越全城——真是疯了!我原本会被冻死在郊外的,却意外得救了。走到离城大约四公里,有一辆卡车坏在路上了,我走过去,没敢指望司机真会发善心。卡车也是往这边来的,司机便捎上了我。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左脚的脚指头冻坏了。后来治好了。如今我在这儿已经四个月了。您知道吗,我发现这里其实相当相当不坏。不必给自己制订宏伟计划,我亲爱的邻居,真的!就说我吧,当初我还想走遍全球呢。可结果呢,痴人说梦。我只看到了地球上极小的一块。这未必是地球上最好的一块,却也并没有那么糟糕。您瞧,夏天就要来了,阳台上就要爬满常春藤了,是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说的。这串钥匙给我提供了便利。到了晚上还有月亮。哎呀,月亮走了!天变凉了。后半夜了。我该走了。”

“告诉我,耶舒阿和彼拉多后来怎么样了,”伊万请求道,“求您了,我想知道。”

“哦,不,不,”客人病态地抽搐着,“一想起那部小说,我就会发抖。您在牧首塘遇见的那位应该会讲得比我好。感谢交谈。再见。”

没等伊万反应过来,格栅便轻声闭合,客人也悄然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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