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解救大师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沃兰德卧室中的一切仍是舞会之前的样子。魔王身披睡袍坐在床上,只不过赫拉没在给他敷腿,而是在先前对弈的那张桌子上摆设晚饭。科罗维约夫和阿扎泽洛已经脱去燕尾服,坐在桌边,坐在二人旁边的自然是大黑猫河马,它还舍不得摘掉自己的领结,尽管它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脏抹布。玛格丽特踉踉跄跄走到桌前,扶着桌子站定。沃兰德像之前那样招呼她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样,累坏了吧?”沃兰德问。

“哦,没有,老爷。”玛格丽特回答,声音却几不可闻。

“诺伯莱斯厄伯利日。[诺伯莱斯厄伯利日,法文Noblesse oblige的音译,字面意思为“贵族义务”,意指“位高则任重”。]”大黑猫说着,用细长的高脚酒杯给玛格丽特倒了一杯透明液体。

“这是伏特加?”玛格丽特虚弱地问。

大黑猫委屈地在椅子上一蹿,嘶哑地抗议:“什么呀,女王,难道我会给女士倒伏特加吗?这是纯酒精!”

玛格丽特微微一笑,欲将酒杯推开。

“大胆喝吧。”沃兰德说,玛格丽特当即捧起酒杯。“赫拉,坐。”沃兰德吩咐,又对玛格丽特解释说:“每逢月圆节庆之夜,我都会与众随侍共进晚餐。那么,大家感觉怎样?这劳什子舞会办得如何?”

“震撼!”科罗维约夫抢先开口道,“所有人都着迷了,陶醉了,折服了!多么得体,多么巧妙!多么魅力四射!”

沃兰德默默地举起酒杯,与玛格丽特碰了一下。玛格丽特温顺地喝光酒精,心想,这下自己肯定要完了。但什么坏事都没发生。一股鲜活的暖流在她腹内流淌,有什么东西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量回归了,仿佛刚从甜美的酣睡中醒来一般,不仅如此,她还感觉自己饿得像头狼。想到自己从昨天早上起还什么都没吃,玛格丽特更觉得饥焰烧肠,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鱼子酱。

大师和玛格丽特

河马切了一片菠萝,撒上盐,又撒上胡椒粉,吃进肚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干掉了第二杯酒精,博得一片喝彩。

待玛格丽特喝下第二杯酒精,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更亮了,壁炉里的火焰也烧得更旺了。玛格丽特丝毫没有醉意。她一面用洁白的牙齿大嚼烤肉,陶醉于肥美的肉汁,一面看着河马往牡蛎上抹芥末。

“你再往上面放几粒葡萄。”赫拉在大黑猫肋下捅了捅,低声说。

“用不着你教我,”河马回敬道,“咱吃过宴席,放心,吃过!”

“啊,这样的晚餐才叫惬意,守着壁炉,随随便便,”科罗维约夫的声音断续而发颤,“全是自己人……”

“不,巴松管,”大黑猫反对说,“舞会自有舞会的魅力和气魄。”

“舞会根本没什么魅力和气魄可言,至于那些愚蠢的熊,还有酒吧里那群瞎叫唤的老虎,险些害得我偏头痛发作。”沃兰德说。

“是,老爷。”大黑猫说,“既然您认为没有气魄,我当下也开始这么觉得了。”

“少来这套!”沃兰德说。

“我开玩笑的,”大黑猫恭顺地说,“至于老虎嘛,我这就叫人把它们烤了吃。”

“老虎吃不得。”赫拉说。

“您这么认为?那就请听我说吧,”大黑猫愉悦地眯起眼睛,讲起它从前有一回在沙漠里艰难跋涉了十九天,唯一的食物便是它亲手打死的一头老虎。众人饶有兴致地听着大黑猫引人入胜的讲述,等它讲完,异口同声地喊:“扯谎!”

沃兰德说:“这通谎言里最有趣的一点是,它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

“什么?扯谎?”黑马大叫,众人都以为它要辩白了,可它只是轻声说了句,“历史会作出裁决的。”

“告诉我,”被酒精复活的玛格丽特问阿扎泽洛,“那个男爵,您用枪把他打死了?”

“当然。”阿扎泽洛回答,“不然怎么办?必须打死他。”

“真把我吓坏了!”玛格丽特喊,“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这有什么突然的。”阿扎泽洛说。

科罗维约夫扯着嗓子埋怨:“能不被吓坏吗?连我都两腿打战哩!砰!再一看,男爵倒地上了!”

“吓得我险些歇斯底里发作。”大黑猫舔着勺子上的鱼子酱,帮腔说。

“有一点我想不通,”玛格丽特眼睛里跳动着水晶器皿反射的金星,“舞会的音乐和动静那么大,外面难道就听不见吗?”

“当然听不见,女王,”科罗维约夫解释说,“必须做到让外面听不见。这需要精心安排。”

“是啊,是啊……否则的话,楼道里那个人……就是我跟阿扎泽洛来的时候……楼门口还有一个……我想,他们是在监视这栋住宅……”

科罗维约夫大叫:“对,对!对极了,亲爱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您道出了我心中的怀疑!对,他们就是在监视!起初我还以为,楼道里那人是个心不在焉的编外副教授,或者某个受了伤的恋人呢。不,不!我的心在隐隐作痛!哼,他就是在监视!楼门口那个也是!还有门洞里那个,都是一伙的!”

“真是有趣,万一他们来抓你们呢?”玛格丽特问。

“肯定会来的,迷人的女王,肯定会来的!”科罗维约夫说,“我的心有预感,他们会来的。当然,不是现在,但时候一到,他们一定会来的。不过我想,什么有趣的事都不会发生。”

“啊,男爵倒下去时,我可真是吓坏了,”玛格丽特说,显然对生平头一回目睹的杀人场面仍心有余悸,“您的枪法想必很准吧?”

“还行。”阿扎泽洛说。

“隔多少步?”玛格丽特问了一个不大明确的问题。

“那要看打什么了。”阿扎泽洛就事论事地说,“用锤子砸碎拉通斯基家的玻璃是一回事,一枪命中他的心脏又是另外一回事。”

“命中心脏!”玛格丽特惊呼,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命中心脏!”她低沉地重复道。

“拉通斯基是谁?”沃兰德问,觑眼望着玛格丽特。

阿扎泽洛、科罗维约夫和河马纷纷羞愧地垂下了眼皮,玛格丽特面皮一红,回答说:“是一个文学批评家。我昨天晚上把他的家捣毁了。”

“真有你的!为什么?”

“老爷,他,”玛格丽特解释说,“他毁了一位大师。”

“那你又何必亲自动手呢?”沃兰德问。

“让我去吧,老爷!”大黑猫腾地站起来,兴奋地大叫。

“坐着吧你,”阿扎泽洛也站起身,含混地说,“我现在就去……”

“别!”玛格丽特大惊失色,“不要,求您了,老爷,别这样做!”

沃兰德说:“随你吧,随你。”阿扎泽洛便又坐回原位。

科罗维约夫说:“我们刚才讲到哪儿啦,尊贵的玛戈女王?啊,对了,心脏。”科罗维约夫用细长的手指指向阿扎泽洛,“他能随便命中任意一个心房或者心室。”

玛格丽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惊呼道:“可它们都是看不见的呀!”

“亲爱的,”科罗维约夫像只音叉似的说,“要的就是看不见哪!那才叫真本事呢!看得见的靶子谁都打得着!”

科罗维约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桃七,递给玛格丽特,让她用指甲在任意一个黑桃上做个标记。玛格丽特标记了最右上角那个。赫拉将牌藏在抱枕底下,喊了声:“好了!”

阿扎泽洛背对抱枕而坐,从燕尾服裤兜里掏出一把黑色自动手枪,将枪管架在肩膀上,头也不回地放了一枪,令玛格丽特感到既害怕,又刺激。大家从被洞穿的抱枕后面取出扑克牌,打中的果然是玛格丽特标记过的黑桃。

“我可不想在您手里有枪的时候碰上您。”玛格丽特说,拿俏眼瞟着阿扎泽洛。她素来仰慕一切身怀绝技之人。

“尊贵的女王,”科罗维约夫尖声说,“就算他手里没枪,我也不建议任何人碰上他!我以前唱诗班指挥兼领唱的名义担保,谁也不会祝贺碰上他的人。”

一直冷眼旁观的大黑猫突然宣布:“让我来打破黑桃七的纪录。”

阿扎泽洛闻言,出声怒叱。但大黑猫犯了倔,还非要使用双枪不可。阿扎泽洛从第二只裤兜里掏出另一把手枪,鄙夷地撇撇嘴,将双枪递给牛皮大王。大家在黑桃七上又做了两个标记。大黑猫背过身去,准备了老半天。玛格丽特用手堵住耳朵,瞅了瞅蹲在壁炉搁架上打盹的猫头鹰。大黑猫双枪齐发,只听赫拉一声尖叫,猫头鹰坠下搁架一命呜呼,被打碎的壁钟停止了转动。赫拉一只手上鲜血淋漓,哀嚎着揪住了大黑猫的毛发,大黑猫则扯住了赫拉的头发,一人一猫扭作一团,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桌上的一只高脚杯被碰到地上,摔得粉碎。

“快把这个发疯的女妖精拽开!”被赫拉骑在身下的大黑猫挣脱不出,哀叫连连。大家好不容易才把架拉开,科罗维约夫冲着赫拉的伤指吹了口气,伤口便愈合了。

“旁边有人干扰,我就打不好!”河马嚷嚷着,竭力想把赫拉从它后背上薅下来的一大撮毛给安回去。

“我敢打赌,”沃兰德对玛格丽特笑道,“这家伙是故意的。它的枪法相当不错。”

赫拉和大黑猫互吻了一下,以示和好如初。大家掏出纸牌,检查了一番。除了被阿扎泽洛洞穿的黑桃之外,其余黑桃皆完好无损。

“这不可能。”大黑猫兀自嘴硬,仰着头,就着烛光透视纸牌。

愉快的晚餐得以继续。烛火摇曳,干燥而芳香的壁炉热浪在屋内涌动。吃饱喝足的玛格丽特被无上的幸福包裹着。她看着阿扎泽洛吐出的灰蓝色雪茄烟圈鱼贯飘向壁炉,大黑猫则用剑尖将其一一挑住。她实在不愿离开,尽管据她估计,已经很晚了。说不定都快早晨六点了。玛格丽特打破沉默,怯生生地对沃兰德说:“也许,我该走了……很晚了……”

“您急着去哪儿?”沃兰德问,语气客气而干巴。其余人没有一个吭声,都假装被雪茄烟圈吸引了。

“是的,该走了。”玛格丽特见状大窘,一面说着,一面扭过头,似乎想找件披肩或者风衣。赤身裸体突然令她感到羞耻。她从桌旁站起身来。沃兰德默默地从床上拿起自己那身污损的长袍,科罗维约夫接过来披在玛格丽特肩上。

“谢谢您,老爷。”玛格丽特几不可闻地说,以探询的目光望向沃兰德。后者仅仅报以礼貌而漠然的微笑。一股黑色的哀伤瞬间涌上玛格丽特心头。她感觉自己被欺骗了。很显然,并没有人打算对她在舞会上的一切效劳提供任何奖赏,甚至无人对她出言挽留。而她很清楚,自己根本无处可去,除非再次回到别墅。一想到别墅,玛格丽特内心的绝望便被引爆了。难道说,应当出言恳求,就像阿扎泽洛在亚历山大花园所劝诱的那样?“不,决不!”她对自己说。

“一切珍重,老爷。”她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一出去我就去投河!”

“坐下。”沃兰德突然以命令的口吻道。

玛格丽特脸色一变,依言坐下。

“临别之前,您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老爷,没有。”玛格丽特高傲地说,“只有一句:倘若您再有用我之处,我随时乐意为您做任何事。我一点也不累,在舞会上非常开心。所以,倘若舞会仍将继续,我愿意再次奉上我的膝盖,接受成千上万绞刑犯和杀人犯的亲吻。”玛格丽特望着沃兰德,眼含热泪,如同隔着一层雾气。

“好极了!完全正确!”沃兰德惊心动魄地高喊,“正当如此!”

“正当如此!”众随侍齐声附和。

“方才我们在试探您。”沃兰德说,“永远不要为任何事求人!永远不要求任何人,尤其是比您强大的人。除非他们主动给予。请坐,高傲的女人。”沃兰德从玛格丽特肩头扯下沉重的长袍,玛格丽特再次赤身裸体地坐在魔王身旁。“那么,玛戈,”沃兰德的声音变得柔和,“为了今晚担任女王,您想获得何种酬劳?为了赤身裸体主持晚会,您想要得到什么?您的膝盖价值几何?该当如何弥补我的宾客——即您口中的绞刑犯给您造成的损失?说吧!放心大胆地说,因为这是我让您说的。”

玛格丽特心跳加速,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

“说吧,大胆地说!”沃兰德鼓舞道,“驰骋你的想象,用马刺刺它!单是目睹罪无可赦的恶棍男爵被处决,就理应得到奖赏,何况您还是一位女士。唔,说吧?”

玛格丽特几近窒息,那句深埋心底、念念不忘的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可她却忽然脸色惨白,张口瞠目。“弗丽达!弗丽达!弗丽达!”一个纠缠不休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声乞求,“我叫弗丽达!”

玛格丽特磕磕巴巴地说:“这么说……我可以……提出一个请求?”

“是要求,要求,我的唐娜,”沃兰德善解人意地笑笑,“提出‘一个’要求。”

——哦,沃兰德在重复玛格丽特自己的话时,多么巧妙,又多么清晰地强调了“一个”二字!

玛格丽特又做了一个深呼吸,缓缓道:“我希望,弗丽达不再收到她用来捂死自己孩子的那块手帕。”

大黑猫抬眼望天,大声地叹了口气,但一句话也没敢说,显然还没有忘了在舞会上被拧过的耳朵。

沃兰德冷哼一声,开口道:“鉴于您向弗丽达那个蠢女人收受贿赂的可能性完全可以排除——毕竟这与您的女王之尊是完全不相容的——我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看来,只剩下最后一招——找来一堆破布,将我卧室里的大小缝隙全部堵上!”

“您在说什么呀,老爷?”听到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玛格丽特一脸诧异。

大黑猫插嘴说:“我完全同意,老爷,非用破布不可!”说着,狠狠一掌拍在桌子上。

“我指的是慈悲心。”沃兰德用他那只冒火的眼睛盯住玛格丽特,解释说,“这个狡诈的东西,总是出乎意料地顺着最狭窄的缝隙钻进来。所以我才说要用破布堵上。”

“我也是这个意思!”大黑猫嚷嚷着,随即远远地躲开玛格丽特,并用涂满玫瑰色乳膏的前爪护住了自己的尖耳朵。

“滚一边去。”沃兰德叱道。

“我咖啡还没喝呢,怎么能走呢?”大黑猫顶嘴说,“难道说,老爷,节日晚宴上也要把客人分成两个等级吗?有些人是一等新鲜,而其他人,就像那个愁眉苦脸的守财奴、小吃部管理员说的,只能是二等新鲜?”

“闭嘴。”沃兰德喝令,又扭头问玛格丽特,“如此说来,您是个心地善良,道德高尚的人喽?”

“不,”玛格丽特恳切地回答,“我知道,在您面前只能坦诚相告,跟您明说吧:我是个轻率之人。我替弗丽达向您求情,仅仅是因为,我一不小心给了她坚定的希望。她在期待,老爷,她相信我的权威。倘若她发现自己被欺骗了,我将会陷入可怕的境地,终生不得安宁。有什么法子呢!只得如此了。”

“哦,原来如此。”沃兰德说。

“那么,您会照办吗?”玛格丽特轻声问。

“绝无可能。”沃兰德说,“问题在于,亲爱的女王,这里头有个小小的误会。每个部门都应各司其职。毋庸置疑,我们的力量相当强大,比某些不大聪明之人所设想的要大得多……”

“正是,大得多得多……”大黑猫又忍不住插嘴了,显然为这些力量无比自豪。

“闭嘴,见鬼!”沃兰德骂道,又对玛格丽特说,“只是,本该另一个,唔,‘部门’做的事情,其他人何必越俎代庖呢?总之,这件事我不会办,要办您自己办。”

“难道我自己能办到?”

阿扎泽洛用他的独眼讥讽地斜了玛格丽特一眼,嗤之以鼻地偏了偏火红的脑袋。

“赶紧吧,真是要命。”沃兰德嘟囔着,转了转地球仪,盯着某个点看了起来。显然,在与玛格丽特谈话的同时,这位魔王还在处理别的事务。

“叫弗丽达呀……”科罗维约夫提示说。

“弗丽达!”玛格丽特一声高呼。门砰地开了,一个披头散发、一丝不挂、目光疯癫但已毫无醉态的女人跑了进来,向玛格丽特伸出双臂。玛格丽特威严宣布:“你被赦免了。手帕不会再出现了。”

弗丽达失声痛哭,匍匐在玛格丽特脚下,摊开双臂,构成一个十字架。沃兰德一挥手,弗丽达便从眼前消失了。

“感谢您,再见。”玛格丽特说着,站起身来。

“行啦,河马,”沃兰德开口道,“节庆之夜,对这个不切实际之人,我们还是别占她便宜了吧。”又转向玛格丽特说:“好了,这个不算,因为我并未出手。您自己想要点什么?”

一阵沉默过后,科罗维约夫凑到玛格丽特耳边低语:“钻石一般的唐娜,这次我劝您慎重些!否则福尔图娜[福尔图娜,古罗马神话中的时运女神。]可就溜走了。”

“我希望,立刻,当下,找回大师——我的爱人。”玛格丽特的面孔抽搐得变了形。

一阵风闯入卧室,烛火纷纷倒伏,沉重的窗幔退到一旁,窗户四敞大开,露出遥远高天上的一轮明月,但并非清晨的,而是午夜的。月华在窗台前的地板上铺开一方浅绿色头巾,其上出现一人,正是曾经夜访伊万、自称大师的人。他仍穿着医院里的病号服、罩袍和拖鞋,戴着那顶须臾不离的黑色小帽。他的胡子拉碴的面孔突然急剧地抽搐起来,癫狂而怯懦地偷眼瞅着烛火。月潮在他身旁剧烈翻涌。

玛格丽特一眼便认出了大师,她“啊”地拍了一下手,朝大师扑过去。她不住地亲吻他的额头、他的嘴唇,将自己的脸紧贴在他的扎人的脸颊上,憋了许久的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她说不出话,只无意义地重复着同一个字:“你……你……你……”

大师将她推开,低沉地说:“别哭,玛戈,别折磨我。我病得很重。”他一手撑住窗台,似欲跳窗而逃,他龇牙咧嘴地打量着在场众人,大叫:“我好怕,玛戈!我又出现幻觉了……”

玛格丽特哭得喘不过气来,泣不成声地呢喃:“不,不,不……别怕……有我在……有我在……”

科罗维约夫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过一把椅子,大师一屁股坐在上面,玛格丽特跪倒在地,紧偎在大师身侧,安静下来。她太过激动,以致未曾察觉,她原本赤裸的身体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件黑绸风衣。病人垂下头,阴郁而病态的目光盯在地上。

“不错,”沃兰德沉默良久方道,“他的确被人害惨了。”又吩咐科罗维约夫:“骑士,给他拿些喝的。”

“喝吧,喝下去!”玛格丽特颤声恳求大师,“你害怕?别怕,别怕,相信我,他们会帮助你的!”

病人接过杯子,喝掉杯中之物,手一抖,空杯掉在脚下,摔得粉碎。

“碎碎(岁岁)安康!”科罗维约夫小声对玛格丽特说,“瞧,他已经恢复神志了。”

果然,病人的目光已不再那么癫狂不安了。

“真的是你吗,玛戈?”月夜来客问。

“不必怀疑,真的是我。”玛格丽特说。

“再来一杯!”沃兰德吩咐。

第二杯喝完,大师的目光已然鲜活灵动。

“好了,这才像话。”沃兰德眯起眼睛,对大师说,“现在来谈谈吧。阁下何许人也?”

大师撇嘴笑笑,说:“如今我谁也不是。”

“阁下从何处来?”

“精神病院。我是个精神病人。”

玛格丽特忍不住再次痛哭。然后她抹去泪水,叫嚷道:“这话太可怕了!他是大师,老爷,相信我!求求您治好他,他值得您这么做!”

“您知道您在和谁说话,知道您身在何处吗?”沃兰德问月夜来客。

“知道。”大师说,“我在精神病院的邻居就是那个小伙子,无家汉伊万。他跟我说起过您。”

“没错,没错,”沃兰德说,“我有幸在牧首塘遇见了那个年轻人。他险些把我逼疯了,他非要证明我不存在!那您呢,您相信这真的是我吗?”

“不得不信。”大师说,“不过,将您视作幻觉的产物自然会安心得多。”说罢,大师自觉失言,道了声歉。

“好吧,既然如此,那您就这么想吧。”沃兰德礼貌地说。

“不,不!”玛格丽特摇晃着大师的肩膀,急忙说,“快醒醒啊!站在你面前的真的是他!”

“我倒是的确很像幻觉。”大黑猫又插嘴了,“请注意我在月光下的侧影。”大黑猫钻进月光里,刚要说话,就被人请求闭嘴,便说:“好好好,我闭嘴。我就做一个闭嘴的幻觉好了。”就闭了嘴。

“请告诉我,玛格丽特为何称您为大师?”沃兰德问。

“这是她无可厚非的弱点吧。”大师苦笑,“她对我写的一本小说评价过高了。”

“小说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本丢·彼拉多。”

刹那间,烛火再次摇曳、跳跃,桌上的餐具叮当作响——沃兰德笑声如雷。但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惊慌害怕,河马不知为何还鼓起掌来。

“什么,什么?您说谁?”沃兰德止住笑声,问,“眼下这种时候?真是令人震惊!您就找不到别的题目了吗?拿给我看看。”沃兰德掌心向上伸出手来。

“很遗憾,我没法拿给您看了,因为我把它烧了。”

“抱歉,我不相信。这不可能。手稿是烧不毁的。来啊,河马,拿小说来。”

大黑猫噌地跳下椅子,众人一瞧,原来它正坐在厚厚的一摞书稿上呢。大黑猫捧起最上面一本,躬身呈给沃兰德。玛格丽特激动得泪流满面,颤声喊道:“是手稿!手稿!”她奔向沃兰德,欣喜若狂地喊:“您无所不能!无所不能!”

沃兰德接过书稿,只一翻,便搁在一旁,盯住大师,既不说话,也不微笑。后者不知为何陷入了忧愁与不安之中,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臂曲举,遥望明月,哆哆嗦嗦地自言自语:“就连月夜我也不得安宁……为何要来惊扰我?哦诸神,诸神……”

玛格丽特紧紧地抓住大师的病号服,抱紧大师,悲伤地含泪呢喃:“上帝,为什么药对你不见效呢?”

“没事,没事,没事,”科罗维约夫围着大师转来转去,低声说,“没事,没事……再来一杯,我陪您喝……”

杯中物在月光下忽闪着眼睛,果然见了效。大师被搀扶着坐在椅子上,神情恢复了平静。

“唔,眼下一切都清楚了。”沃兰德用长长的手指敲了敲书稿。

“完全清楚了,”大黑猫帮腔说,忘了要做一个闭嘴的幻觉的承诺,“眼下这部作品的主线我已经一清二楚了。你怎么说,阿扎泽洛?”大黑猫问沉默不语的阿扎泽洛。

“我说该把你淹死。”阿扎泽洛鼻音浓重地说。

“发发慈悲吧,阿扎泽洛,”大黑猫说,“千万别让主子产生这种想法。要不然我就天天晚上过来找你,穿着跟可怜的大师一模一样的衣裳,不住地冲你点头,叫你跟我去。那你能受得了吗,啊,阿扎泽洛?”

“玛格丽特,”沃兰德又发话了,“尽管说吧,您想要什么?”

玛格丽特双眼倏地一亮,对沃兰德恳求道:“我能跟他说几句悄悄话吗?”

沃兰德点点头,玛格丽特凑到大师耳畔,说了些什么。只听大师说:“不,晚了。我今生已别无所求。除了能再见你一面。但我还是劝你离开我。我只会毁了你。”

“不,我不离开。”玛格丽特说罢,对沃兰德说:“请让我们再次回到阿尔巴特街小巷的地下室,让电灯发出光亮,让一切回归原样。”

大师笑出声来,他抱住玛格丽特鬈发披散的脑袋,叹息道:“唉,您别听这个可怜的女人乱说,老爷。那间地下室里早就住进别人了。再说,一切回归原样是不可能的。”他把脸贴在女友头上,抱住她,喃喃道:“可怜的女人,可怜……”

“您说不可能?”沃兰德说,“这倒没错。但不妨试试。阿扎泽洛!”

话音未落,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个神情慌乱、近乎疯癫的男公民。他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手上却莫名其妙地拎着行李箱,头上还戴着帽子。男人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蹲了下来。

“您是莫加雷奇?”阿扎泽洛问。

“是,阿洛伊济·莫加雷奇。”男人哆嗦着回答。

“就是您,读了拉通斯基对此人的小说的评论之后,写了一封告密信,说他家中私藏非法书籍的吗?”阿扎泽洛问。

男人脸色发青,流下了悔过的泪水。

“您是想住进他的屋子吧?”瓮声瓮气的阿扎泽洛尽量温和地问。

屋内响起一声狂怒的猫嚎,玛格丽特厉声尖叫着“让你尝尝巫女的厉害!”,弓起十指,朝阿洛伊济·莫加雷奇脸上抓去。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你这是干吗?”大师痛苦地呼喊,“玛戈,别让自己蒙羞!”

“我抗议,这不是蒙羞!”河马大叫。

科罗维约夫将玛格丽特拽开。

“我自己掏钱添了浴缸……”满脸血痕的莫加雷奇吓得牙齿打战,胡言乱语地嚷嚷起来,“光是粉刷……明矾……”

“你装了浴缸,那好极了,”阿扎泽洛赞许地说,“他正好需要泡个澡。滚吧!”

莫加雷奇两脚朝天,顺着敞开的窗户飞出了沃兰德的卧室。

大师瞪大了双眼,低声道:“这简直比伊万说的还要厉害!”他惊愕不已地四下环顾,对大黑猫说:“抱歉……是你……是您……”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大黑猫,“您就是那只坐电车的猫?”

“正是,”大黑猫心满意足地说,“很高兴听您如此客气地同猫交谈。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对猫总是‘你’啊‘你’的,尽管从来没有哪只猫跟任何人喝过交谊酒。”

“我也不知道,我感觉,您不大像一只猫……”大师迟疑地说,又怯怯地对沃兰德说,“医院里迟早会找我的。”

“咳,找什么找哇!”科罗维约夫说着,手中瞬间多了一些文件和小本本,“这是您的病历?”

“是。”

科罗维约夫一扬手,将病历丢进了壁炉。

“证件没了,人也就没了。”科罗维约夫满意地说,“这个,是您房东的租户簿?”

“没错……”

“这上面登记的是谁呀?阿洛伊济·莫加雷奇?”科罗维约夫朝租户簿上吹了口气,“瞧,他没啦,而且,请注意,从来没有过。倘若房东惊疑,您就告诉他,阿洛伊济·莫加雷奇是他自己梦见的。莫加雷奇?哪个莫加雷奇?根本没有什么莫加雷奇。”说话间,租户簿从科罗维约夫手上消失了。“眼下它已经在房东桌子上啦。”

科罗维约夫的干净利索令大师震惊不已,他说:“您说得没错,证件没了,人也就没了。我也没有证件,所以,我这个人也没有。”

“抱歉,”科罗维约夫高声道,“这才是幻觉呢——给,您的证件。”科罗维约夫将证件递给大师,然后眼睛一翻,甜甜地对玛格丽特耳语:“这是您的财物,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他递给玛格丽特一个边缘燎焦的手稿本,一朵干玫瑰,一张小照片,又加倍小心地递过一张存折,“您存的一万卢布,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别人的东西我们不要。”

“我宁可四爪瘫痪,也决不碰别人的东西。”黑猫扎煞起毛发大叫,一面在行李箱上跳舞,好把惹祸的小说书稿全部塞进箱子里去。

“还有您的证件。”科罗维约夫将玛格丽特的证件交到她手上,这才转向沃兰德,恭敬地禀告:“全办妥了,老爷!”

“不,还没有。”沃兰德将视线从地球仪上移开,对玛格丽特说:“我亲爱的唐娜,您想让我如何安排您的侍女?我这里用不着她。”

这时,依旧裸体的娜塔莎跑进屋内,两手一拍,冲玛格丽特喊:“祝您幸福,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她冲大师点点头,又对玛格丽特说:“您去哪儿我都知道。”

“女仆们什么都知道,”大黑猫意味深长地举起前爪,“当她们是瞎子那可是大错特错。”

“你想要什么,娜塔莎?”玛格丽特问,“回别墅去吧!”

“亲爱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娜塔莎跪地哀求,“您求求他们,”她偷眼瞅瞅沃兰德,“让我留下来做个巫女吧!我不想再回别墅去了!工程师和机械师我都不跟!昨晚在舞会上,雅克先生向我求婚了。”娜塔莎张开拳头,露出几枚金币。

玛格丽特用探询的目光看向沃兰德。沃兰德点了点头。娜塔莎一把搂住玛格丽特的脖子,响亮地吻了她好几下,然后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叫,飞出窗外。

娜塔莎的位置上换成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但看上去极其阴郁,甚至有些愠怒。

“这家伙我倒是很乐意放他走,”沃兰德厌恶地瞅着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乐意之至,他在这里完全多余。”

“我恳请为我开具一份证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怵惕地四下张望着,但语气很是执拗,“以证明我昨晚在此过夜。”

“证明给谁看?”大黑猫严厉地问。

“给民警和我夫人看。”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固执地说。

“证明我们通常是不开的,”大黑猫皱着眉说,“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为您破个例吧。”

没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回过神来,裸女赫拉已经坐到了打字机前,大黑猫对她口述:“兹证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当晚身在撒旦舞会,他来此系充当交通工具……括号,赫拉,括号里写上‘飞猪’。签名——河马。”

“日期呢?”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尖声问。

“日期不填。填了日期,文件就失效了。”大黑马说着,随手签了字,又凭空抓来一枚印章,一本正经地哈了口气,盖上“付讫”字样,将证明交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后者便消失不见了,在他的位置上又出现一个意想不到之人。

“这又是谁?”沃兰德用手挡住烛光,嫌恶地问。

瓦列努哈垂着头,叹了口气,嗫嚅道:“放我回去吧。吸血鬼我当不了。那天我跟赫拉,差点没把里姆斯基吓死!我不喜欢吸血。放我走吧。”

“他在胡说些什么?”沃兰德撇嘴皱眉问,“里姆斯基是谁?这又是什么屁事?”

“不劳您费心,老爷。”阿扎泽洛回禀,转头对瓦列努哈说:“不许在电话里耍横。不许在电话里撒谎。明白了?以后还这样做吗?”

瓦列努哈大喜过望,一时间面皮发亮,脑袋发蒙,嘴里不知所云地嘟囔着:“衷心……我是说,尊敬的……吃完午饭我就马上……”他两手紧贴胸口,可怜巴巴地望着阿扎泽洛。

“行了,回去吧。”阿扎泽洛说罢,瓦列努哈便消失了。

“好了,让我和他俩单独待会儿。”沃兰德指指大师和玛格丽特,吩咐道。

魔王的命令立刻得到了执行。沉默片刻后,沃兰德问大师:“那么,您要回到阿尔巴特街的地下室去?那小说谁来写?还有梦想呢,灵感呢?”

“我已经再没有什么梦想和灵感了。”大师回答说,“一切都不再令我感兴趣,除了她。”他又摸摸玛格丽特的头,“我被毁了,我感到乏味,我想回到地下室去。”

“那您的小说呢?彼拉多呢?”

“我恨那部小说。”大师说,“我为它遭受了太多。”

“求求你,别这么说。”玛格丽特哀求道,“你为何要折磨我?你知道的,我把整个生命都放进了你这部小说里。”她又转向沃兰德说:“您别听他的,老爷,他受了太多苦了。”

“但您总得写点什么吧?”沃兰德说,“既然总督您已经写完了,不妨写写那个阿洛伊济嘛。”

大师笑道:“拉普申尼科娃是不会出版那种东西的,再说也没意思。”

“那您打算以何谋生呢?你们会受穷的。”

“无妨,无妨。”大师将玛格丽特拽到身旁,搂住她的肩膀,说,“她会醒悟过来,离开我的……”

“我看未必,”沃兰德嘟囔了一句,又说,“那么,写出了本丢·彼拉多故事的人,真的要回到地下室里去,守着孤灯,清贫度日?”

玛格丽特挣脱大师的怀抱,急切地对沃兰德说:“我能做的都做了,我偷偷告诉了他最诱人的想法。可他拒绝了。”

“我知道您的那些悄悄话,”沃兰德说,“但那并非最诱人的。而我要对您说,”他微微一笑,看向大师,“您的小说还会给您带来惊喜的。”

“真是可悲。”大师说。

“不,没有什么可悲的。”沃兰德说,“可悲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好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事情都办妥了。您对我可有不满?”

“您说哪里话,老爷!”

“那么,收下这个,作个纪念吧。”沃兰德说着,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块不大的金马掌,上面镶满了钻石。

“不不不,这可使不得!”

沃兰德笑道:“您想和我争辩吗?”

玛格丽特风衣上没有口袋,便用一张餐巾布将金马掌裹好,系了个扣儿。这时,她发现一桩稀奇事。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说:“有一点我搞不懂……为什么一直是午夜呢?不是早就该天亮了吗?”

“节庆之夜,稍作挽留岂非乐事?”沃兰德说,“好了,祝你们幸福!”

玛格丽特祈祷般地向沃兰德伸出双手,但未敢近前,只是低声呼喊:“再会!再会!”

“后会有期。”沃兰德说。

于是,玛格丽特穿着黑绸风衣,大师穿着病号服走出卧室,来到珠宝商遗孀家的过道,那里亮着一盏烛火,沃兰德的众随侍在此恭候。赫拉拎着装有小说书稿及玛格丽特为数不多的财物的箱子,大黑猫给她打下手。走到房门口,科罗维约夫鞠躬行礼,便消失了,其余三位继续送二人下楼。楼道里空无一人。走到三楼平台时,有什么东西轻敲了一下,但谁也没有注意。快走出楼门口时,阿扎泽洛冲天吹了口气。众人走进月光照射不到的庭院,一眼便看见门廊内有个脚蹬长筒靴、头戴鸭舌帽的男子正在睡觉,而且显然睡得很死。楼门口停着一辆宽敞的黑色轿车,车头灯熄着,透过前挡风玻璃,隐约可见一只白嘴鸦的轮廓。

玛格丽特刚要上车,突然绝望地低呼:“上帝,我把金马掌弄丢了!”

“到车上去等着我,”阿扎泽洛说,“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马上就回。”便走进了楼内。

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师和玛格丽特等人出门之前不久,从50号楼下的48号宅走出来一位一手拎白铁罐,一手挎包的干瘦妇女。此人便是安努什卡,正是她,于周三晚上在旋转门旁弄洒了葵花籽油,从而导致了柏辽兹的不幸。

没有人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在莫斯科做什么,靠什么过活。但人们每天都能看见她:要么拎着白铁罐,要么挎着包,要么既拎着白铁罐又挎着包,有时在煤油铺子,有时在市场,有时在楼门口,有时在楼道里,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她所住的48号宅的公共厨房里。此外人们还知道,凡她所到之处,立刻便会闹出乱子,故此人送外号“瘟神”。

瘟神安努什卡不知为何每天都起得很早,今天更是深更半夜就爬起来了。午夜刚过,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安努什卡先将鼻子探出门外,继而整个身子钻了出来,反手关上门,刚要抬脚,就听楼上房门砰的一声,一个人顺着楼梯飞滚下来,正好撞在安努什卡身上,害得她身子一歪,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你光着腚急着见鬼去呀?”安努什卡捂住后脑勺,尖声叱骂。

只穿着内裤,却拎着行李箱、戴着便帽的男人眼睛紧闭,说出了一通荒唐古怪的梦话:“热水器!明矾!光粉刷就多少钱!”说着说着就哭开了,然后冲着安努什卡大骂:“滚!”

说滚就滚,但他并没有继续滚向楼下,反而朝楼上滚去,滚到被经济学家踢掉玻璃的楼道窗户旁,两脚朝上滚出了窗外。安努什卡吓得连疼都忘了,“啊呀”一声,跑到窗前。她趴到地上,探头向下张望,本以为能看见连人带箱被摔死的惨烈场景,但被门灯照亮的柏油地面上却什么也没有。

只好假定,刚才那个迷迷瞪瞪的怪人像只大鸟一样,不留痕迹地从楼内飞走了。安努什卡画了一个十字,心想:“嘿,好一个50号宅!怪不得人们总说呢!……这座鬼屋!……”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呢,楼上又是砰的一声,又有一个人影从上面狂奔下来。安努什卡急忙贴紧墙壁,见这回是个蓄着短须的相当体面的男公民,但安努什卡感觉,男人的脸有点像猪脸。猪脸男人从安努什卡身旁蹿过,跟第一个人一样,也从窗户跳了出去,但同样没有摔死在楼下。这下子,安努什卡连自己要出门都忘了,愣在楼梯上,一面“哎呀哎呀”地画着十字,一面自言自语。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个人,圆脸,光面无须,穿着托翁衫,也从楼上飞奔而下,从窗户飞走了。

不得不说,安努什卡的求知欲实在令人称道,她决定再等一等,看还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奇迹。楼上的房门又开了,这回下来的是一大群人,但既没跑,也没滚,而是和所有人一样正常走路。安努什卡忙从窗户旁跳开,跑下楼梯,迅速打开自家房门,躲进门后。在她留下的门缝里,一只被好奇心撩拨得发狂的眼睛正闪着精光。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说不上是有病,还是没病,总之有点怪异,脸色苍白,胡子拉碴,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小帽,身上披着一件睡袍,下楼时脚步略显虚浮。一名少妇身着黑袍——安努什卡在昏暗中感觉那好像神职人员穿的长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男人。少妇似乎光着脚,又似乎穿着一双透明的高跟鞋,鞋身一条一绺的,一看就是进口货。——哎呀,呸!哪有什么鞋呀!这少妇居然光着身子!没错,黑袍子下面啥也没有!“呸,好一座鬼屋!”想到明天跟邻居们又有的吹了,安努什卡心里乐得唱起了小曲。

衣着怪异的少妇后面跟着另一名完全赤裸的少妇,手里拎着一只皮箱,一只巨大的黑猫围着箱子跑前跑后。安努什卡不由得揉了揉眼,险些叫出声来。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名身材矮壮的外国人,跛脚,独眼,穿着白马甲,系着领结,但没穿外套。安努什卡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朝楼下走去。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楼梯平台上。

直等到脚步声听不见了,安努什卡这才像条蛇一样溜出门,将白铁罐靠墙放好,趴到地上,摸索起来。她摸到一个用餐巾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东西。安努什卡打开布包,眼珠子都快跳到脑门上去了。她把宝贝凑到眼皮子底下,眼睛里冒出饿狼似的火苗。她头脑里卷起一阵暴风雪:“要是有人问起来,给他来个一问三不知!藏到侄子家?还是锯成小段?……钻石嘛,可以抠下来……一颗一颗地藏起来:彼得罗夫卡街一颗,斯摩棱斯克林荫道一颗……要有人问起来,一问三不知!”

安努什卡把宝贝揣进怀里,决定推迟出门,她拎起白铁罐,正要溜进屋,却被一个人截住了去路,正是刚才那个穿白马甲的外国人,鬼知道他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把金马掌和餐巾布交出来。”外国人沉声道。

“什么金马掌呀,餐巾布的呀?”安努什卡装得倒挺像,“我什么餐巾布也没看见呀。您这是怎么啦,公民,喝醉啦?”

外国人也没跟她废话,直接伸出和公交车扶手一样坚硬而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安努什卡的咽喉,完全阻塞了空气进入其肺部的通道。安努什卡手中的白铁罐掉在了地上。白马甲让安努什卡窒息了好一会儿,这才松开她的脖子。安努什卡喘了一大口粗气,忙赔着笑脸说:“啊,您说金马掌呀?有,有!原来是您的呀?我一瞧,在餐巾布里裹着呢……我特意帮您收好啦,免得被人拾了去,否则您可就没地儿找去啦!”

外国人接过金马掌和餐巾布,两脚一并,向安努什卡敬了个礼,使劲儿地握了握她的手,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对她连声道谢:“由衷地感谢您,夫人。这块金马掌对我而言意义重大。为了感谢您的保管,请接受我的二百卢布酬金。”说着,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安努什卡。

安努什卡脸上乐开了花,连声叫道:“哎呀,万分感谢!麦赫西!麦赫西!”

出手阔绰的外国人一眨眼就滑过了一整层楼梯,但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又用纯正的俄语冲着楼上喊:“你这个老妖婆,下次再捡到别人的东西,交到民警局去,别往自己怀里揣!”

一连串的变故令安努什卡脑子里丁零当啷响成一片,嘴里却兀自喊个不停:“麦赫西!麦赫西!麦赫西!”而外国人已经早就没影儿了。

院子里的轿车也不见了。交还沃兰德的馈赠之后,阿扎泽洛向玛格丽特道别,问她坐得是否舒适,赫拉响亮地和玛格丽特吻别,大黑猫吻了吻玛格丽特的手,三位送行者又朝蔫头耷脑瘫坐在座位角落里的大师挥了挥手,冲白嘴鸦打了个手势,便消失在了空气中,省去了爬楼梯的麻烦。白嘴鸦打着车头灯,宽敞的黑色轿车从门洞里一名睡得正死的男子身旁掠过,蹿出大门,迅速消失在喧闹无眠的花园街的滚滚车流之中。

一小时后,阿尔巴特街附近某条小巷的两间地下室内,一切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秋夜来临之前。外间屋书桌上铺着丝绒桌布,亮着带罩台灯,台灯旁的花瓶里插着铃兰花。玛格丽特坐在桌前灯下,为亲身经历的震荡与幸福轻声啜泣。被火燎焦的手稿摆在她的面前,旁边是厚厚一摞完好无损的书稿。小楼无言。里间屋沙发上,大师身上盖着罩袍,睡得正沉。他的呼吸平稳而无声。

玛格丽特哭够了,拿起完好无损的书稿,翻到她在克里姆林宫城墙下遇见阿扎泽洛之前反复阅读过的地方。玛格丽特睡意全无。她充满柔情地抚摸着书稿,像抚摸着心爱的小猫,翻来覆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一会儿看看标题页,一会儿翻到最后一页。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一切该不会全是魔法吧?她唯恐书稿会突然从眼前消失,自己会重新回到那栋别墅的卧室里,一觉醒来,只能去投河。但这仅仅是最后的可怕想法,是她旷日持久的痛苦的回响。什么都没有消失,无所不能的魔王的确无所不能,这些书稿玛格丽特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哪怕一直看到天光大亮。她可以尽情地将书页翻得哗哗响,可以热烈地亲吻书页,可以反复吟诵那些文字:

“黑暗,自地中海袭来,笼罩了这座为总督所痛恨的城市……”

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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