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得闲谨制  作者:兰晓龙

朝鲜。云层上升腾着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这是对流造成的景观,但其下掠过的美军航空编队没法不让人想到核爆。B26入侵者轰炸机的涂装像地铁涂鸦,P51野马战斗机则把机头、副油箱乃至翼下挂载的炸弹火箭都漆成了鲨鱼头,美式审美与适度从来是对着干的。

他们很轻易地发现云层下冰原上那一线驰动的斑驳。

轰炸机维持着水平调整航向,战斗机则抛弃副油箱以便进入战斗机动。

冰白与铁色错杂的铁路是冰原上唯一人工的造物,喷薄的煤烟和蒸汽让飞驰其上的货车看来远大于其真实体积。

车上的冰白并不全是冰白,闷罐间插了两列平板,一车三炮,苫着的白布下顶出炮的轮廓。主炮手已经在炮位上,在连长莫得闲的指令下旋回调整,但更多的是辅助,装弹、送弹、观瞄、消防乃至救护。这就在观感上仿佛满满是蹲踞的人,反穿着棉衣或披着被单,有几件土制的防炮服,废铁板铆制的胸甲是稀罕物——这部分是“得闲谨制”。

莫得闲在苫布下做战前动员:“战场上的便宜就能占一次,所以必须占足。”

他们已经看得见云层里浮现的机影。

“射向0-03”“基准四炮”“集火准备”之类的指令在各炮位上由康灵宝康排长之类的干部传达,此起彼伏,这群白色人的备战看上去很不热血,反而挺冷。炮兵——尤其是高炮兵是个很理性的兵种。

高空坠物自天外飞来,野马抛弃的副油箱远远近近砸在冰原上,黑的土溅着白的雪,没燃爆,也没人搭理。

莫得闲开玩笑,也不是开玩笑:“请同志们在牺牲之前尽量腾出炮位。卡在炮位上您就是难为我们活人。”

野马展开俯冲,炸弹上的止动器松开,这等同于手枪的上膛待击。

莫得闲:“今天中国人在此。”

俯冲就战斗机来说形同把自己当炮弹,在接敌最近指向性也最精确时投掷弹药,于它自己这也是最易被攻击也最不可逆转的阶段,现在野马终于进入这个阶段。

莫得闲:“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说,老子在此——开火!”

苏罗通机关炮是第一个掀开“炮衣”的,嗵嗵嗵的炮声还听得出间奏,并且因一炮手的闻声即发打着了还没退出炮口的炮衣。被重复的射击指令在六个炮位上被喝响了六次,于是间奏再无间歇,高频率的射击折磨每个人的耳朵,铁色与冰白的平板上喷吐金红的炮焰。

野马只好继续它瞬间成为自杀的俯冲,倾泻包括炸弹、火箭弹和航空机枪在内的所有火力。失控的攻击也好过被动挨打。

列车在加速,从疾驰成了狂飙。地面的金属风暴硬扛了空中的金属风暴,黑土和白雪的瀑布在铁道边飞起,在平板上落下,超低空自车头掠至车尾的野马刮飞了还燃着的炮衣,也刮飞人们的钢盔帽子甚至头颅,被它四挺12.7毫米、十四挺7.62毫米机枪组成的火鞭扫过的车段都成了蜂窝,可就一列火车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击伤易打死难,看意志说事。

车上的家伙随着野马的轨迹打成了垂直角,然后倾转,随着苏罗通向车尾方向追射。伤得最重的一架野马冒烟吐火扎向中国方向,飞行员也没有跳伞迹象,看来连残骸都要成战利品了。

二百五才在这时去统计战果。已经奄奄一息的观瞄手把射击仪交给副手,莫得闲随手把一个炸蒙了的卫生员推向伤员。在几门炮之前走动着督战,就这一会儿,铁灰与冰白的平板上已经多了很多鲜红的血。

莫得闲:“集火,我们来杀鸡的。我们是厨子,不是中国菜。”

我们看得见而他看不见的是入侵者正在水平投弹,整组硕大如副油箱的梭形体,子母钢珠弹在他身后的天穹中“扶摇直下”,然后每一个梭形体炸成几百个在空中划飞着白烟形弹道的金属球。基准炮苏罗通真的是很想很想掉转火力,但莫得闲一边闲庭信步一边拔出了他的马牌橹子[柯尔特M1903式手枪。——编者注],就我们的角度来看他像是打算就着话崩飞一炮手的后脑勺,但他实际上把微不足道的手枪也加入了集火:野马在侧翼环回,而他们在野马的航道前方组织弹幕。

于是又一架野马冒烟,天空绽放伞花,野马凌空炸成金红的火球与黑烟,这场短兵相接中,有了第一例当场击毁的战果。

然后子母钢珠弹也到达了,每一个已经毗邻列车上方的金属球又空爆了一次,炸成几百个同样划飞着白烟弹道的金属珠子。球和珠子在摧残耳膜的集火中一直是无声的,它们悄然伸展成几百几千朵标示死亡的菊花,几万条弹道组成一张覆盖整个天穹的罗网,现在它们有声了,听着声即表示高炮连末日临头了。

一瞬间撕裂、穿透、撞击、迸射,各种难以言喻让人牙酸的响动覆盖了一切,真要命的反而是没声的:击穿血肉组织的都是几近无声的钝响。

莫得闲的世界忽然就没了声音,然后他瞅见一个穿得像女孩一样的四岁男孩,在一辆日本九七坦克后边蹦跶着跳舞:

“天上飞的是机机,地上跑的是车车……”

这事不对,那是我儿子莫等闲,可等闲现在都他娘的快念中学了。莫得闲大力拍打着耳朵让自己清醒过来,于是发现他拍的那只耳朵已经不存在了。那一组钢珠弹是几无死角地覆盖了整列火车,现在六门炮倒有五门停了火。整列车变魔术一般,厚的地方见了坑,薄的地方全是洞,身边满盛着消防用水的汽油桶水漏得像是喷泉。基准炮苏罗通三个炮手全没了,二炮手歪在平板上,一炮手正捂着颈子在挪出炮位,看着还清醒,但手刚松开,颈上就成了恐怖的动脉喷射。三炮手呢?哦,三炮手正玩命把自己往下拽。

莫得闲给了三炮手一嘴巴子:“二班!”

二班是预备队,但莫得闲没喊出来人,就着毗邻闷罐子没关实的车门,莫得闲看见里边一具倒卧的躯体正淙淙地流着血,而车皮像被几十挺机枪扫过。

火车仍在狂飙,但是满载着尸骸和正在挣起来的人们。那节平板上的苏制37毫米高炮孤独地在响,再无方才的生气。

莫得闲把棉衣脱了,往汽油桶里一浸,湿淋淋穿在身上。忙活这事的时候他瞧见那列平板上排长康灵宝怪滑稽地蹦着蹿着,抱着一夹子37毫米炮弹往炮位上送,跟他对上眼还挤出个血淋淋的鬼脸,吼一嗓子。

康灵宝:“老子仍是在此!”

莫得闲没空理他,但做完鬼脸的康灵宝转身便有一架野马从头上掠过,一道十几米高的火墙扑面而来,像野马拖曳着的巨大尾巴,这样超自然的景观让康灵宝瞠目结舌。

自然是被淹没了。如果把那比作一道斜刷过铁路和火力的巨型涂鸦,康灵宝就正好在墨迹最淋漓的地方。

高炮兵没喘气的工夫,莫得闲只扫了眼那个焦黑的烙在车皮上的人形。康灵宝将永与那节车皮共存了,这个说法是纯物理上的,无关乎精神。而莫得闲就位了苏罗通的一炮手,并且很神奇地从那一车狼藉中又给他长出了整个炮组。三炮手给他装上一个新的20发弹匣。

莫得闲摸了摸炮件上某个“得闲谨制”的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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