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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1:莫等闲的画得闲谨制 作者:兰晓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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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还未完成、正在进行中的画。莫等闲有一张很大的纸,而他很有野心地想要在大纸上画下爸爸讲的故事,于是这类似于原始人用墙壁和炭条记述历史,连其稚拙也类似,四五根纸条和几个圆圈三角便是一个人。几个人是一个家庭,许多家庭构成一个家族——莫等闲在画已经泯灭于南京的老莫家族。也许还顺便标注了曾爷爷、曾奶奶、爷爷、奶奶什么的,因为他顺便认字。 莫等闲:“我叫莫等闲,宜昌人,可爸爸说,我是长江人。老师说,又不是白鳍豚,没这样说的。爸爸跟老师说,老莫家在南京还有九十八口,长江流过宜昌也流过南京,所以我是长江人。老师说,哇。爸爸说,哇个头,都死了。” 一 宜昌。天是倒悬的江流与峭壁,地是蒸腾的天穹与云霭。我们的第一个视野来自武汉会战后期才堪堪投入战斗的中岛九七式战斗机,它们正在倒飞。我们也许可以有一个错觉:引子中的飞机仍在肆虐。 视野中的长江清新到了磅礴的地步,于是山峦绝壁和江岸上那些燃而未烬的硝烟倒更醒目了,也许我们能看到伊15、霍克、九六式陆上攻击机之类的军机残骸,搁浅或者迫沉的内河舰艇,甚至某位大鼻子的布尔什维克飞行员挂在悬崖上的尸体。实际上我们正在飞越武汉大会战的边沿,只是峡江的地形让双方陆战无能,于是没了尸山血海,大家拼工业。 能征服如此广袤的大地和天空是军人的梦想,于是很陶醉了的中岛长机做咏叹调的嗟叹: “飞机都被击毁,战舰悉数沉没。现在连战场上的废铁都不属于他们了。” 但是当调向石牌那道著名的90度江湾时,长机惊讶得整机都颤抖了一下。 僚机:“那里!” 宜昌和石牌之间的天然隘口很像两扇正要把长江封上的门。而那里倒悬的曲折的江湾、险滩、峭壁和险径上都满满淤塞着虫豸沙砾般的人,和车,和船,艰难,混乱,还总给人即将脱离地心引力掉到云海里去的忧心。 中岛的任务就是侦察——以及,他们个人很喜欢的对防空能力为零的目标自由开火。但这回地面比空中更先期开火,只是那火力网实在太过稀松了,并且在几百米外都无法保持直线弹道,全无组织的轻武器打飞机也就这样了。 僚机:“在下认为被步枪和机枪射击乃是羞辱,在下认为……” 但长机阁下是个被迫害狂:“为什么不开炮?他们有炮。应该是阴谋吧?一定是阴谋吧?” 两个二货开始全力地横滚、跃升、半滚倒转、翻筋斗、俯冲,自己吓唬着自己,但也在这种试探中逼近。一个黔之驴的故事。 还好我们倒悬的画面也因此恢复了正常。 1938年春,数百万人员物资会集宜昌,半个中国将经三峡天险运往四川。面对着能制造航空母舰的敌国,这是仅能制造迫击炮的中国保存的最后的工业命脉。 二 现在我们来看下为啥不开炮…… 最大的一条渡船[也就几百吨。当时的长江远没有现在的宽广。]上张着“金陵兵工厂”的幅子,船头露天甲板上就支着一门苏罗通20毫米炮。说来寒碜,可多少杂牌军还拿个马克沁就当团级别的镇家宝呢,这就是这批船拥有的最高级别防空火力了。而且它真没法开,这船离岸太近,又是最大号,被骂着吼着,篙子别着纤绳拉着,船舷边张着绳网架着板子,没固定好的零碎掉了半条江——早都人满为患了,可它还在上人。整个露天甲板挤得赶大集似的,苏罗通连身带管长度两米多,可40度角支着时,倒逾越了五六个人的头颈和肩膀。开炮?敌机没打着,自己这头的死伤能拿板车装。 肖衍肖中尉正在吼:“西北方向,敌机两架,搜索……” 炮队刚整编过。整编是个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拿一堆刚摸枪的宜昌补充兵塞出个远超实际需要的编制,因为人多炮少。人多力量大的准则在这时一点用不上。一圈丘八里炮手梅德福和肖衍是唯二能操炮的老兵,这会儿却无为得很,倚着炮架子静如死水地剥食一个土豆。别把这误会成勇气,他是觉得作为他这样资深的败仗见证者,已经有了绝不相信好事的顿悟,和啥也不干清心等死的权利。 所以还起哄:“我连死得就剩三炮了。连副你喊魂来的?”[德械师理论上是每个步兵团一个防空连,六门20炮。] 肖衍,中尉副连长,之前几仗被打零碎了的嫡系德械部队。实际上他已经从副连长掉成了实际的炮长[我概念中,此炮原隶属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此师是淞沪主力,南京大败被杀得仅存500人,余部又参加了武汉会战,然后直到滇缅重组前都是混乱和空白。]。天子脚下不能乱跑马,本来就不是战斗系出身的肖中尉也出落得像个小官僚远多过通常的兵痞。小官僚对权力总是敏感,他很清楚他现在面临失权危机,只是没辙儿。口令曾经是为了统一作战,现在却成了类似于惊叫让他驱散恐惧的东西——实际上这种小单炮射击根本用不着口令。 肖衍:“……自主射击!……安心炮!吓人炮!总之开炮开炮!” 梅德福比画着炮管所指的中轴:终点当然是轻武器打不着的中岛,而起点——满甲板乌泱泱的人头。 梅德福:“开吧开吧。这片死。这片伤。聋掉的不用管,反正都聋。疯了的不用管,反正这满船都是疯子。” 人们都是橡皮人,有惊有险地攀上来,据说能活了,坐了,把老婆孩子护了,“我可能逃不掉,可我总得逃”,这么个难说勇敢或怯懦的心态,这时阿基米德加上撬棍也别想在他们中撬出个前射界来。然后炮队的丘八就横着枪扛吧,内置弹簧的橡皮人墙,你十分力扛过去,他乘几倍地返回来,炮位周围垒的沙袋子都挤塌了,扛人的兵也被反扛得快哭了。 肖炮长[肖炮长的称谓只是对领炮一门的副连长的调侃,梅德福倒是真正的炮长,也就是军士、班长。]也明白,他只是希望能从梅德福这里求出一个办法。结果只有夹枪带棒的怨气。 于是只好又蹿到橡皮人墙那块儿吼:“好歹射点什么!”他对空鸣枪,可喧嚣中还以为是臭子,贴着自己耳边来了一下,得,要悔到耳鸣消失了,“简直就是通敌!统统自寻死路!” 谁听你呀?一船人过多半和军队一起溃逃千里,看着他们和自己一样堕落成难民,那也就没有可信度了。于是挤挤挤挤,眼前涌动的人头看得肖衍头都快炸了,忽然人群中吐出来一个——莫得闲撞在肖衍身上像条搁浅的鱼,小莫也知道这样很招仇恨,先大喊一声“谁推的我”以示无辜。然后掉身就走。 惹不了一船还惹不了一个?肖衍一把揪住:“狗眼呢?” 莫得闲定定神,脸上满满的阿谀——只是明显到这地步就是侮辱了,况手上还挥舞着白毛巾:“在看呢。军爷,等日本人明白这炮是假的。又一场血案。啧啧。” 肖炮长忍住抽人的冲动,回头看看,炮队都已经被挤得据坍塌的沙袋为守了,眼看那帮刚拿上枪的新丁被缴械也就是三两分钟的事——还是在胜利者全无意识的情况下。而中岛正在试探中越逼越近,到它确定了这防空就是屎,一场血案什么的就可以上演了。 肖衍:“是真的!你们不是我的同胞,我的同胞。” 连好好沉痛一下都做不到,他又开始嚷嚷:“……空防利器国之机要!作死不嫌事大?” 又开始嚷和揪小莫脖领子,是因为莫得闲嘀咕着“我觉得是假的”,毛手毛脚去动那门苏罗通。苏罗通在欧洲发达国家是定位成“步兵炮”的高不成低不就,但在此时的中国,“宝贝”到了新兵连擦炮的资格都没有。却居然让死老百姓给动了,肖炮长还真在考虑要不要就地正法一个了。 莫得闲:“军爷,人心乱了,耳朵就聋了。想聋子听见,得开炮。” 肖衍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本来锁定在40度角的苏罗通仰成了65度,已经完全是对空了。想明白的他发现自己刚才很蠢,瞄着日机打肯定先伤己,但是…头顶上又没人墙。 梅德福也纳闷。作为操炮的,他很清楚炮是锁死的,却瞬间就被解锁和调整了。也算老炮儿的他绝没这么麻溜儿——但是管他的,老梅早就决定对啥都不感兴趣了。 终于有了辙儿的肖衍干脆不招呼梅德福了,连肩带屁股地一下扛开。弹药早装填好的,一个巨大的弹匣。他打开保险。 梅德福堵住耳朵,瞧着莫得闲偷溜出人群,一边堵住耳朵。看来,知道往下动静的人不止两个。 然后肖衍就开炮了。20毫米口径,当炮算是孙子,按枪论可是王侯,还是个自动速射。嗵嗵嗵嗵中,巨大的后坐力,撕裂空气的锐响,连周围的积尘碎屑都被激荡起来成了有形有质又有量的冲击。一时间人喊鬼叫,如扔了一串闪光震眩弹,连一干子新兵都被惊得东倒西歪和老百姓叠了堆,别说前射界,连旋回射界都给清出来了。 恐怕自从1937年8月(淞沪会战)以来,肖衍就没这么爽过了,一声大吼:“装填!爆破弹!” 分不清弹种的新丁们掏着耳朵面面相觑。脑子最快的康灵宝捡了个容器拖了一堆弹匣过来,被肖衍拍头表示赞许,康灵宝很想摇摇可惜并不存在的尾巴。 嗵嗵嗵,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这回终于是直对日机的射击。其实当有所准备时,那个嗵嗵嗵嗵加速人的心跳却不至于真摧毁人的神经。但人们不再围拢,反而尽可能挤在一起给苏罗通腾出最大的空间,瞧着肖炮手的目光也终于带上点敬畏——属于自己的钢铁和火药的力量。谁愿意跟只死猪似的挨切啊?人们甚至有了“打!打!打!”这种欢呼。 哪怕一点点鼓励也是鼓励,肖衍在后坐力中震颤和吼叫:“来战来战!老子上海打过,武汉打过,南……哪都打过!” 知道肖衍磕巴之由来的梅德福叹口气,挤出人圈。他瞧见莫得闲已经在船舷边的一个老头身边站定了,那老头挺在一张这年头很稀罕的折椅上,两眼茫然地瞪着江天一线。死的?不稀罕了。 梅德福也去看那江天,我们第一次有一个混乱的全貌: 长江上被纤索和拖缆张开了一张横江的巨网。峡江的纤夫带了一个“峡”字,很多时候要攀在近乎垂直的路上的,于是他们拖着山藤拧就的纤绳在峭壁上挣扎,就像挣命的蜘蛛。你拉我我扯你,每一寸和着号子的前行都是手足并用了玩儿命的痉挛。巨网之下,几十米的落差,从江岸到江心活脱一个车祸淤积加外星人正自来袭的混乱现场。每一条有引擎的破烂都拉着成串没动力的古董,每一块露天甲板、舱顶和船篷都被乌泱泱的人和行李淹没,干舷边绑得七零八落的零碎让这些本仅用于轮渡,现在却作着死、跑逆流长途的龟速家伙更像水龟。某些船上张着诸如“兵工署24厂”“南昌飞机厂”“上海钢厂”或某某学校之类的字样,这部分必须赞扬,因为它们不光代指又一次破碎的希望,也标志着还有人试图留住最后的秩序。在江中苦挨苦挣的都曾是举国的骄傲,骄傲们磕着碰着,和没固定好的零碎一起在江里载沉载浮,去年不还说黄金十年吗?骄傲们很迷茫,连远远的中岛战斗机也不那么可怕了——从另一面说也是被炸油了、逃油了,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如此而已。 梅德福轻声替他的朋友兼老上司补全没说的内容:“南京也打过。” 三 虽然船队防空论得上炮的仅仅一门苏罗通,但它的加入是质的改变:从打不着敌机到打得着敌机的改变。而日本飞机向来是“一个矮子坐在带翅膀的发动机上”这种极端设计,它扛不住。 中岛长机反倒因此大喜——一个被迫害狂证明了真的有坑的那种快感:“确实有阴谋呀!”他乐不可支地飞离苏罗通的有效射程,“可惜在下是读过《孙子兵法》的在下呀!” 僚机跟随着长机离开战场,并对弃之身后的船队发最后的感慨:“他们好像要搬走整座城市。” 长机:“可他们搬不走他们的国家。” 天平上的耗子走了。 四 逃难的人就像长江,多大的石头砸下去,一会儿就连个浪痕都没了,没空管别的。但这回终于给苏罗通留了个空间,不小心坐碍事了的也被悄没声地拽开,命之所倚嘛。枪都没焐热的那帮本地补充兵就更加与有荣焉了,于是很殷勤地去擦炮的人被狠狠地烫了。 肖衍得意地看着新丁出洋相,看着他们撅着屁股满地捡炮弹壳子,以及从死老百姓那里讨回被捡走的弹壳,像个真正的大人物一样不予置评,顺便敲着那些不开窍的脑袋,拉拢早该拉拢的军心。说起来他更拿手的不是操炮,而是把握这种时机[其实当时中国的技术应该是无法复装20毫米炮弹的,所以回收弹壳……只能说是抠门吧。]。 肖衍:“我听得到这里边……竟然不是来做炮灰的?”新丁们惊为天人地点头。肖衍顺便迅速地扫了眼听不到的梅德福——吹牛的时候熟人什么的最讨厌了:“乡巴佬。空防重中之重,我们使的又是苏罗通,瑞士国造的顶尖利器,舍得孩子也舍不得咱们……打仗最走运是长官拿你们当人。等到重庆就给爸妈写信吧,就说——” 因为被摸了头,康灵宝现在俨然已升级为新兵头领:“就说我们最走运了。就说年把工夫我们就从重庆打回来。” 肖衍茫然了一下就唏嘘地点头。梦想这玩意儿……总是该有的吧? 莫得闲把水壶里的水倒在毛巾上,用湿毛巾给太爷擦脸,再把脏水拧在饭盒里。太爷的眼瞪着,莫得闲就总想给他阖上,可毛巾过处,太爷还是玩儿望尽苍山。莫得闲是金陵兵工厂的技工,论资历刚够与机器一起被打包运走,论手艺却远不止于此,无他,唯爱好而已。小莫在工房,把人们总胡堆乱放的零碎规格型号列好队,然后开始工具零件和手指的舞蹈,是对99.99%的人类在动手能力自信心上的严重摧残。同样是无他,手熟而已。他生平所好,机械、条理、整洁,撞上这年头是活活生错了时代,只能说“我有一个梦想……唉,算了不提了”。实际上小莫也真是不打算再提了。 太爷挺在“得闲谨制”的折椅上,眼睛是死的,死到旁人都绕着走。这倒也好,爷儿俩的空间相对松快。 莫得闲跟死太爷唠嗑,对善感的人,这情景很催生眼泪:“刚才,我保了您一个全尸,省了您被踩成鸭血粉丝。”他深度诱惑,“鸭血粉丝汤。” 太爷死着。 莫得闲:“不爱吃鸭血粉丝的南京人,我知道的就我一个。可我也是我知道的最好的厨师。跟我比,别人肘子上长的就是蹄子。”他尽情污蔑和吹嘘着,“烧成宝塔水,五味放着,小菜子烫好了,鸭肠子鸭肝切得,鸭血当然切成条,油果子切三角的……” 太爷死着,只是嘴角直抽抽。见过死人流哈喇子没?小莫帮他擦了。 夏橙走过来:“先生,您还是节哀吧?” 船上乱哄哄的,新来的人要安身处,旧有的人不肯让,莫得闲之前也不是没被多过话,直接不理。继续撩拨太爷。 莫得闲:“您重孙子做菜,全家都爱。可死人不吃味的。别走,走了我做给鬼吃?我才不这么说呢,吃香灰吧您就。” 太爷的死相很坚定,有外人呵。死太爷或者活太爷都是很要脸的。 莫得闲只好看身后和他年龄相若的夏橙,貌似刚上船,没什么行李,穿着上和他同一阶层,《圣经》和莎士比亚都赞美的“不贫穷也不富裕”。夏橙一边愧疚得简直没法再愧疚了,一边又企图坚持她认定的道理,有点坚定到罔顾现实。 莫得闲打算用冷场把人晾走,当她透明的,喝水——饭盒里的脏水。 夏橙:“还是安顿了吧?”她把一个水容器递了过来,一个很具当地特色的容器。 喝你的才怪呢。莫得闲接都不接:“逃命常识,逃命路上洗脚水好过清溪。”他香甜地喝着太爷的洗脸水,“烂脚巴丫子、闹肚子、日本子,哪个最要命?” 夏橙:“刚烧的,长江水。”同时阐明她的坚持,“我没在逃命。” 她拧开的容器还冒着热气,而且就逃难的人来说,她整洁得像个另类。小莫顿生相惜之感——他可是中国第一批发明逃难包的人,就在折椅边靠放着呢——于是只好喝着脏水淡定地笑笑:“中国话,最不缺的就是说法。” 夏橙也看得出来小莫是打算把她干晾,好吧,上句不搭下句可是女人的长项:“现在同船就是同命,一人没安顿好就没人能安顿好。您说对吗?尽孝,就是说孝也有尽的时候……比如现在。”她艰难但是勇敢地直逼主题,“死者占的地能救两个活人……对不起。” 莫得闲技穷了,瞪太爷,“看你做的好事”这种眼神,但悲伤可以是各种表情的,夏橙给他脑补成非同凡响的悲伤。 夏橙:“南京人?” 莫得闲看了眼金陵兵工厂的幅子,用表情表达了“好一句废话”的意思。 夏橙:“就在这里安顿了,也算魂归故里……这是长江,它也流到南京……” 莫得闲惨叫:“闭嘴!拜托——” 夏橙惊叫了半声,因为太爷蹿起来扇小莫的耳刮子,劲倒是不大,可手快,暴风骤雨——只叫了半声是因为这女人比较节制。 太爷可不节制。他九十多了,年高德劭?得了吧,辛苦一生,坏孩子现在才是他未来人生的方向:“妈蛋!天理啊!几天几夜你就骗我这是黄河!” 莫得闲扛着揍,无望地继续欺骗:“就是黄河嘛!骗您是孙子!” 太爷就脱了鞋底抽屁股了:“还骗?你明明是我重孙子!” 这爷儿俩居家时就挺活宝的,这一路上就更变本加厉——居中缓冲的人不在了,最老的和最小的在一起只好是动物园。夏橙是看得发愣,莫得闲倒还记得她——或许是觉得这样挨揍太没面子吧。 莫得闲:“赶紧走!一个就想回南京死作一家亲的老头子而已!这要是长江他早跳啦!” 太爷和所有耄耋之年的老人一样,西瓜是狗屎,芝麻才是全世界:“这就是长江!就是长江!” 莫得闲:“反正这就算是黄河您也不想活啦!老成您这样,坐地一躺,觉得自个儿说死就能死了!死成了没?哈哈哈哈……哎哟喂!您肘子上生的是熊掌?”他扛着揍赶人,“得了,您走吧,没啥好看的,打灰孙子而已。” 夏橙发着愣,看来她家没老人,至少没这样为老不尊的人。早知道哪怕太爷占四个人的位也不敢招惹了。可总得补补吧:“我能帮你们做什么……” 小莫两手交一个格挡的架子,企图用睿智挽留其实早进了长江的面子:“这几年少说这话,您担不起。这几年谁说这话我都说心领,我担不起。这几年……我希望这几年能短点,我们担不起。” 但夏橙没对他表示敬佩,倒惊骇地看着他身后。以及……那个揍我的人呢? 太爷消停了,消停的太爷站在下锚的舷口边,老胳膊老腿可翻不过船舷。 莫得闲直接跪了:“我给您跪一鸭血粉丝……得了,我做菜,我只想您能吃一辈子。” 太爷很不屑:“猪用不着活一百岁。” 莫得闲磕头:“我给您磕。老莫家四世同堂,您别让我一个人。” 太爷掰手指头:“一、二、三、四。一和四算妈蛋的四世同堂?” 莫得闲开吼:“又不是小孩子识数!非数一二三四?一!四!四世同堂!” 太爷很直接:“白痴。”他开始咏绝命诗,“国破山河在,低头思故乡。” 胡搅蛮缠,直到他忘了心中所想——这是莫得闲对付太爷的不二法门:“你又记错了!” 太爷:“早就错了。什么都错了。” 为了不再犯错,太爷没转身就把自个儿从舷口仰下去了。小莫没叫,他属于那种死的时候很可能一声不吭的人,所以他从跪过渡到冲刺,一声不吭地跟着太爷扑下去了。 满眼是滔滔的长江,然后是眼前飞逝的挂了满舷的零碎,然后莫得闲就成了零碎上挂的零碎。脚堪堪够着江水,小莫就拿脚胡捞,一边捞一边心里痛得只好无意义地号叫,正叫得忘我,脑袋上挨一脚。 抬头看,得,太爷是比他挂得还靠上的一件零碎。就这船杂货铺一样的德行,恐怕得先十米助跑再倾情一跃才可能落进江水里吧? 太爷:“妈蛋。又没看道儿。” 莫得闲哈哈大笑,边哭边笑。拿脑袋顶着太爷的屁股往上拱。稻草,稻草,这年头谁都需要救命稻草。妈蛋,稻草好沉,小莫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要和稻草一起沉长江底了。 一盘鸡蛋粗的缆索砸了下来,险些就把他那个沉江的构想给立马实现了。 小莫叫嚣:“你的?替日本人干活?” 夏橙一手水桶一手锅盖出现在舷口,那玩意儿也要扔下来吗?小莫立刻服软了:“行了行了。为个臭老头咱别填了长江。你有条理。可惜现在时兴拿屁股想事,没什么在该在的地方。你生辰八字不对。” 没遭到反驳是因为他仅仅是在嘀咕,嘀咕着抓住绳子,嘀咕着把太爷往上顶。这条“大”船也没多大,毕竟工业经济在那摆着,小莫加太爷的身高,再加上夏橙的胳臂,就着绳子挣两下也就到了头。最难的部分是把太爷搬过舷口。 太爷就只管唉声叹气检讨自杀的未遂,两个小的上拉下托,乱七八糟把太爷弄上甲板,小莫忽然听见“刺啦”的一声,再瞧自个儿手上抓着块阴丹士林的布料。 他把夏橙的旗袍前摆给撕下了直逼大腿的一大块。这可真不仅仅是失礼而已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莫得闲:“要不您看着办?” 夏橙不再搭理他了,径直扶太爷去折椅上坐了,莫得闲忐忑爬上来,想把那块布还了,仍是没被搭理,他这才发现全船人都看着一个方向:上人的方向。 这年头的军人在百姓眼里是救星,是灾星,是废人,是英雄,是逃兵,是厌物,是仅存的秩序,是穿制服的土匪,并且经常同时拥有所有属性。而正攀着绳网爬上来的是至少一个班的一群,跟至少还有军容可言的肖衍们相比,他们很凑合的行头和装备看上去还真像土匪,那就什么都不好说了。于是全船静默,好事或坏事像日本炸弹一样都是莫奈何的事情,况且山上和岸上还忽然多了许多这样似匪似民的军人。[说来丧气,但我素来觉得国民党军队整个抗战中作用最大,也伤亡最大的是这些排啥都排不上的地方军,可以是《生死线》里的守备团,可以是《团长》里的炮灰团,几乎没什么政治属性,而且相比那一堆有时还有点敏感的军队番号,长江江防军反是一个易于记忆也适合宜昌特色的东西。老翟这个人是我个人特喜欢的一个人物,因为我觉得人物型的战争题材中还有一个超乎情感情怀之上征服观众的标尺:行动力。也即“我做什么有用”这么一个极朴素的东西。老翟在行动力上远超蒋武堂,直逼怒江之畔那位炮灰团团长,却又没有那位的古灵精怪和锋芒毕露,他更多的是一位土渣村长的无赖和狡黠,很有人场,并精打细算着把他的人场投入这场几乎没底的保卫家乡的战争。可以把他当成《生死线》沽宁赵老大的一个极限延伸。] 这群人上来就从人们让出来的路直指苏罗通。打头的翟斯人是个村长脸汉子,佩着在场最高的中校军衔,但对军队有概念的人就知道,都四张多了,这货没前途。而且他谦卑到卑微,还像最好热闹的乡下人一样咋呼——他找上了肖衍,不是军礼是抱拳,说实在的除貌似军装的军装,他和他的部下都不像军人。 翟斯人:“谁打炮?谁人打炮?兄台打炮?” 肖衍忍住了被一个大自己一倍、高出三阶的家伙称呼兄台的不适,实际他也忐忑得很,点头。 于是翟斯人珍而重之掏出一沓皱巴巴沾着汗渍、血迹和水汽的纸,吐口唾沫,铜臭和市侩气都十足地数出一张来:“在下奉命重组沿江空防。请兄台下船。” 肖衍没从那纸通令上找出疑义来,便有种大事不好的感觉。能挤上这条船,辛酸和不足为人道处只有他自己知吧:“我隶属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 翟斯人先跷个大拇指:“英烈之师,刚勇之师。但是没了。我们不缺英烈,不过现在,长江江防军需要活人。” 肖衍绝望地争执:“可重庆是国都!重庆需要防空!” 把咱们老翟当傻子吗?翟斯人眼里有股子洞悉的揶揄,看看周围的人、山、长江、天空,尤其是天空:“可是宜昌在打仗,宜昌也有个天空。” 肖衍试图从同僚那里找个臂助:梅德福在嗑一把不知从哪抄来的瓜子,死在宜昌还是重庆对他来说真无所谓;康灵宝在和同乡附耳—— 康灵宝:“早上喜鹊子叫,跟我讲不用离家……” 肖衍阴郁的目光让他住嘴了,便立着正,脸上的笑纹褪不掉,让肖衍生出“军心不可用”的无奈。 翟斯人不再多话,告个别似乎是要反身下船,却在船舷之边,众目睽睽之下踱两步又转回身来,开始卖嗓门。 翟斯人:“刚是有令在手公务,现是无令在身私行。在下翟斯人,匹夫一个。这里都是重建国都的栋梁。在下钦服!宜昌我是要死守的,以后它就是臭老翟的生地死地了。各位看像不像一道门?门那边就是切剩一半的咱们中国。在下是臭看门的。” 莫得闲听着那货很不慷慨也很不新鲜的陈词,试图拿太爷的毯子给夏橙挡上,夏橙把毯子又给太爷盖了回去,脸子真是很不好看。 翟斯人:“可在下最想说的,这里不缺炮——”他因此看了看还僵立在原地的肖衍,“其实缺大发了。要帮忙?” 太有失体面的事还是算了。肖衍示意拆炮。 翟斯人回过头来看看别人,忽然现出股孩童炫耀玩具时才有的笑容:“给各位看看中国最好的枪?” 冲你岸上几百号,不想看也不敢说呀。翟斯人解下背上的花机关,冲着江那边一梭子,真挺猛的,膛线早磨光了,弹道跟弹弓似的,射程愣没过了江,落点砸在江水里跟撒网也似,最后还卡壳了。翟斯人把枪扔给马弁修理,那位很大众地开始拍砸敲击。他的小丑表演愣是让人群中起了点笑声。 翟斯人:“等闲我不告诉他,怕知道了他投降日本人。各位是明悟是非的大才。我们是劈柴,可劈柴也没法拿着树棍拼榴弹炮,在下很想哭。” 身后砰的一声,马弁愣把枪给敲走火了。翟斯人抢过来作势要扔,却很抠门地又背回背上。他乐呵呵地期待他的小丑行为带来又一轮笑声,但这回人们是真笑不出来。 于是翟斯人也严肃起来:“劈柴需要军工。能修破烂就行。真等新武器来劈柴连名字都不剩了。劈柴也就能给个日本人暂占不了的居处,一凑合小作坊。弟兄们说,你他妈的来出丑啊,谁会留啊?那就出丑吧——劈柴不想死得像呆巴。” 然后他老人家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连船上的带岸上的,凡他的人,都跪了,齐刷刷地甚是壮观。而马弁掏一炷香点了插上,那意思是,劈柴们要跪一炷香。 这船上、这岸上就没这么安静过,老翟整得所有人脚下都像踩了一个松开就爆的雷,这说好去陪都的,一激动留在前沿做民用炮灰了,谁受得了啊?又没有肖炮长那身军装的拘束。 冷了会儿场,吊在众人头上——实际是船上——的峡江纤夫纤五把纤索一扔,开骂:“长江要收人,任你开来座山,挨不过拉稀的工夫!我就只好把东洋大炮比作雀雀儿!搞不懂你们男男女女,脸蛋光得像屁股,骨头轻得像尿脬……” 这货站的地方比船还高出几倍,乡音多韵,又长年号子练就的尊嗓,骂得真比唱的还轰轰烈烈。跪着的翟斯人回头看看,环顾。 翟斯人:“此乃何人?”——你还能再假一点吗? 纤五:“敢跟峡江的江神爷讨命,倒被东洋小雀雀儿讨了命!自家的祖先不当神明么?” 还有搭档来的。纤头把雕饰和兽皮羽毛装饰着的棒子往纤五肩上一搭,那玩意儿表示他是峡江底苦哈哈们的先知,不是拿来揍人的。 纤头:“你是拉人的还是要人拉的?” 纤五:“畜牲才被人牵鼻子走!老子牵畜牲的!” 纤头:“那就不好把两膀子力气用到嘴头上。” 棒子往臂弯里一搭,悠悠扬扬领他的号子去了。 人们面面相觑,纤五倒是把自己又回归纤索了。可老翟“与我无关”地跪着,跟前的香还没烧完三分之一,鬼知道他还准备了啥诛心伐肝的活报剧呢? 咳嗽声要把自己咳死一般,一个五十多岁很书卷、很宅气的家伙蹭出来,脸红得像要爆:“我……留。可是科学……作坊……能给个实验室吗?” 老翟吓一跳,这不挖坑埋自个儿嘛:“栋梁兄去重庆!您留我蹲大牢!” 又一个,中年的,走到老翟跟前挑衅地看了看,想要揍人,但只是叹了口气:“……算了。比惨比不要脸我都比不过您。” 老翟无辜地仰视,中年人:“……真是服了。” 他干脆地收拾行李,孤身一人,行李却不少,收拾时一张合家照掉了出来——又一个不想活的。 莫得闲一直很漠不关心、很事不关己地看着,因为那种“与我无关”的劲做得太过,倒好像跟他有多大干系似的。他神经质地抖着脚,老担心一脚就迈出去,就没想过其实他可以不抖脚。他和太爷对上了眼,太爷眼里有些揶揄。 莫得闲:“得了吧。上有老下有小的。” 太爷:“没小啊。” 莫得闲特委屈:“你们都把我当什么?”他指自个儿的鼻子。 于是第三个出头的是夏橙。最干脆,抬腿就走。 莫得闲拽住,还装深刻呢:“这刻他们说你勇敢,下一刻他们说什么你都听不见了。” 夏橙就纳闷:“我回家。我是宜昌人,我来帮忙,现在回家——哦。对了……” 莫得闲领会了,摆了个正确姿势,夏橙非常标准地抽了他一记耳光。两不亏欠了现在。 夏橙走了,顺便帮行李过多的中年拿着行李。看来她还会做人家的向导。 莫得闲和太爷相互看了看,太爷在不想死的时候就是个挺可乐的老头。他现在没想死。 莫得闲:“腿不错。” 太爷:“屁股不错。” 两人对了个“我们男人之间”那种笑容,然后沉默和发呆。香还燃着,现在有了第四个,第四个拍了拍老翟的肩,“我也是劈柴”,而老翟毫不犹豫给人磕了个头,脸上有种赚到的表情。 莫得闲:“……您根本不明白。” 太爷绝不示弱顶回去:“你根本不明白明白。明白啥?” 莫得闲:“我是我知道最好的技工,跟我比,别人手上长的是脚——可不是有支好枪就能赢,在南京他们用的比这好多啦。” 太爷意兴阑珊:“屁股不错。” 莫得闲还真无心那女人:“那门苏罗通保养很好,好到没咋打过,一尊洋花瓶。那支花机关,它上回保养时兴许您还单身。我连个蚂蚁窝都救不了。” 太爷打哈欠。莫得闲就看着那炷香,快烧完了。 太爷看着长江跑神:“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是黄河呢?” 翟斯人站了起来,小莫也做了决定。 莫得闲:“您对。” 太爷:“对啥?我全错。” 莫得闲:“屁股不错。那女人。”他忽然间如释重负,因为……算了,就这么的吧,“咱下船。” 太爷高兴了:“回南京?” 莫得闲:“忘了南京吧。以后是宜昌人。” 他甚是麻利地收拾。自己缝的逃难背包,固定上太爷专用的折椅,爱整洁、爱条理的小莫就算逃难也不要把自己逃成大包小裹的,没太爷的话你会觉得他要去远足。 肖衍们也已经把苏罗通拆解成携行状态,在没有多少备弹的情况下全炮带零碎也就三四百公斤,而光补充给他的新丁都快二十几号了,负担沉重但堪可忍受。 肖衍发现康灵宝背的炮架件上有个中文铭文:得闲谨制。因为在隐秘的背面,以往他竟然没发现。 肖衍纳闷坏了:“国造?” 莫得闲正和几个老翟的兵帮着太爷下船。他那背包上固定的折椅晃晃悠悠,因为是自家东西,铭文倒是在极明显处的——“得闲谨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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