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误导性印象’和‘谎言’有什么区别吗？”

“‘谎言’是彻头彻尾的不实之词。”

“那‘误导性印象’是什么？一种被扭曲的谎言吗？”

“正如有人所说，或许是对事实的‘经济化处理’。”[BAKER M.Don’t ever expect anything from me: How Malcolm Turnbull turned himself into an international figure [EB/OL].Inside Story, 2020-04-27 [2024-12-30].https://insidestory.org.au/dont-ever-expect-anything-from-me/.]

这段绕口令式的对话并非出自某喜剧，而是来自一场真实的法庭辩论。对话的双方分别是坚持“误导性印象”并非“谎言”的英国内阁秘书、首相撒切尔夫人的左右手——罗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以及年仅32岁的律师马尔科姆·特恩布尔；时间、地点是：1986年11月28日，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最高法院。贵为英国文官之首的内阁秘书之所以要到澳大利亚的当地法院打官司，正是因为当时在英国国内已经酿成舆论风波的《抓间谍的人》事件。

在军情五处前情报官员彼得·赖特出版回忆录《抓间谍的人》前，英国政府除了想方设法在国内禁售，也希望能在彼得·赖特当时的养老地澳大利亚禁售此书。根据近些年解密的档案文件显示，尽管当时澳大利亚政府认为《抓间谍的人》一书对澳大利亚的国家安全不构成任何直接威胁，但还是决定支持英国的禁售要求，理由是“间接影响可能是巨大且具有破坏性的”，此外也担心这会成为一个不好的先例——“可能鼓励其他心怀不满的澳大利亚情报官员为报复或牟利而公开披露澳大利亚机密情报”[HURST D.“Australia backed UK on Spycatcher secrecy despite book posing no direct threat” [EB/OL].The Guardian, 2015-10-26 [2024-12-30].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ralia-news/2015/oct/26/australia-backed-uk-on-spycatcher-secrecy-despite-book-posing-no-direct-threat.]。因此彼得·赖特跟英国政府、澳大利亚政府对簿公堂。而罗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作为英国政府的代表及证人，千里迢迢地参与法庭审理。

在法庭上，彼得·赖特的代理律师马尔科姆·特恩布尔选择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角度来对撒切尔夫人政府进行攻击。他与彼得·赖特从调查记者查普曼·平彻那儿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1980年（平彻出版《他们的工作即背叛》的前一年），英国政府的某位高官曾与他秘密接触过，而这位高官正是罗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在得知平彻将于这本即将出版的新书中公开怀疑罗杰·霍利斯是苏联间谍后，作为内阁秘书的阿姆斯特朗爵士向撒切尔夫人提出一个建议：可以“破例”向平彻透露一些有关霍利斯的内部调查情况，以换取对方能“友善地呈现”相关内容。换言之，可以私下告诉这位调查记者，英国政府和情报机构确实对霍利斯先后进行过长达10年的内部调查。当时白厅官僚们的逻辑是：既然已进行过如此长时间的内部调查，那么只要英国政府不宣布霍利斯有问题，问题也就不存在。不过，查普曼·平彻并没有领情，依旧在自己的新书里对霍利斯和英国政府进行了言辞激烈的指控。

资料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File:Margaret_Thatcher_stock_portrait_(cropped).jpg

撒切尔夫人是英国第一任女性首相，1979—1990年在任。她早年曾在牛津大学萨默维尔学院进修化学，后转去伦敦大学学习法律并成为一名大律师。1959年，她首次当选下议员，1970 年首次入阁，出任教育和科学大臣。1979 年上台后，她对内坚持推行新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对外打赢对阿根廷的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她也是美国时任总统里根最紧密的盟友。在她任首相之初，就发生了布伦特间谍身份被曝光的事件，导致她本人对间谍曝光或内部人士爆料等行为深恶痛绝，继而引发了一系列围绕《抓间谍的人》事件而起的舆论风波。

得知此事的特恩布尔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可以利用的“诉讼炮弹”。这明显是一个类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状况：长期负责对霍利斯进行秘密调查的正是彼得·赖特，既然早在1980年撒切尔夫人政府就曾“破例”向外界泄露过相关信息，那么如今指控彼得·赖特违反相关保密规定，在《抓间谍的人》一书中泄露相关机密信息的合理性、合法性自然就荡然无存了。根据英国国家档案馆2023年解密的档案：1980年6月10日，撒切尔夫人曾批准向查普曼·平彻透露有关“霍利斯曾遭内部调查”的情况[UDDIN R, GROSS A, PICKARD J.Margaret Thatcher signed off on top secret ‘Spycatcher’ leak to journalist [EB/OL].The Financial Times, 2023-12-29 [2024-12-30].https://www.ft.com/content/6bd0761a-36a9-4ba8-a996-804a71e3b6f7.]。另外，阿姆斯特朗也承认即便英国政府赢了官司，《抓间谍的人》中有关霍利斯的很多内容也已经在市面上广泛流传和被引用了。[PREM 19/1952:The Peter Wright Case [A/OL].[2024-12-30].https://www.nationalarchives.gov.uk/about/news/latest-cabinet-office-files-released/.]

资料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File:Official_portrait_of_Lord_Armstrong_of_Ilminster_crop_2.jpg

阿姆斯特朗是伊顿、牛津出身的英国精英，先后担任过爱德华·希思（Edward Heath）和哈罗德·威尔逊两位首相的首席私人秘书。1978年受封爵士。1979—1987年，他担任撒切尔夫人政府的内阁秘书。1986年作为英国政府的证人，参与与《抓间谍的人》事件相关的一系列法庭审议。他在法庭上的“名言”是：“对事实的‘经济化处理’”（economical with the truth），这很快就成了流行语，之后甚至被收入《牛津简明引用语词典》。特恩布尔称他活脱脱就是电视剧《是，大臣》（Yes, Minster）中的“阿普比爵士”，并刻薄地揶揄：“如果说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蘑菇。”

资料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File:Malcolm_Turnbull_PEO_(cropped).jpg

特恩布尔出身于一个富裕的澳大利亚商人家庭。他先后毕业于悉尼大学和牛津大学，曾在《星期日泰晤士报》工作。1983 年返回澳大利亚，成为一名大律师，之后因成为彼得·赖特的代理律师并赢得官司而声名大噪。成名后，他开始涉足传媒、金融投资领域，被认为是澳大利亚最富有的政治家之一。2000 年后他开始以自由党党员的身份进军政坛，2004年当选澳大利亚众议员，2007年成为霍华德内阁的环境与水资源部长，之后，还曾出任通信部长。2015 年他成为澳大利亚第29任总理，2018年辞去总理职务。

这一系列新近解密的档案证实阿姆斯特朗确实在澳大利亚的法庭上撒了谎，以掩盖撒切尔夫人批准的“泄密计划”。在1986年法庭审理期间，特恩布尔曾要求英国政府提供包括这次解密内容在内的档案文献，但遭到拒绝。因此，特恩布尔在庭审中反复向阿姆斯特朗爵士询问：英国政府是否曾向查普曼·平彻透露过相关信息？于是，也就有了之前那段“‘误导性印象’并非‘谎言’”的对话。

最终，法庭裁定：由于英国政府之前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制止与《抓间谍的人》内容相似的其他书籍出版，那么就等于“事实上放弃了对相关信息的保密权利”，因此无权要求澳大利亚政府禁售《抓间谍的人》一书。之后此案曾上诉至澳大利亚最高法院，但英国政府的要求再次被驳回。事后，特恩布尔嘲笑罗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跟《是，大臣》里的阿普比爵士一模一样”。撒切尔夫人政府因此也被搞得灰头土脸，颇为难堪。阿姆斯特朗爵士返回英国时被上百名记者堵在希思罗机场，面对幸灾乐祸的记者们，他竟然用公文包猛烈攻击摄影师，并把其中一人推到墙上。不过，撒切尔夫人倒是不顾当时舆论的风潮，仍对阿姆斯特朗爵士表示了肯定，认为他“做得很好”[阿尔德里奇，科马克．暗黑之门：历任首相主导下的英国情报史话［M］．李红娥，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9：423.]。

随着司法诉讼的失利，英国政府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抓间谍的人》出版、发行的控制，甚至客观上助推了其在全球热卖。而“霍利斯爵士究竟是不是苏联间谍”“军情五处、军情六处长期存在的弊端”“英国政府在国家安全领域的不透明作风”等话题也在持续发酵。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撒切尔夫人政府对彼得·赖特回忆录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很大程度也与英国政府的官僚体系传统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尽管在形式上维系着议会代议制与选举，但英国政治的传统底色依旧是精英政治。议员需要向选民负责，而实际维系国家运作的官僚们则没有这个义务。他们的建议、讨论及决策都是在远离公众的白厅与威斯敏斯特宫做出的。这种体系不仅仅适用于官僚机构，同样也适用于军情五处、军情六处这样的情报与安全机构。实际上，直到20世纪80年代，英国政府还不愿公开承认军情六处的存在，同时连军情五处负责人的姓名也是不对外公开的，将之视为“公开却不能说的秘密”。这种传统却在《抓间谍的人》事件中遭遇了滑铁卢，反而导致彼得·赖特等人对霍利斯的怀疑深入人心，甚至成了各界热烈议论、传播的冷战逸闻。

资料来源：“The Peter Wright Case: Security of the Secret Services. Chapman Pincher’s book Their Trade is Treachery and related papers including Sir Roger Hollis” , PREM 19/1952, The National Archives,https://www.nationalarchives.gov.uk/about/news/latest-cabinet-office-files-released/

20世纪90年代初，伴随着苏联的轰然解体，漫长的冷战落下了帷幕。然而，冷战期间的谍影故事并没有结束。各方各面都还要进行复盘并确认内部是否还留有冷战时期的“孤谍”，又或是核实、澄清诸如霍利斯这般人物的真实身份。

成功逃亡至英国后，戈尔季耶夫斯基一直是唐宁街10号和白宫的座上宾，多次接受过撒切尔夫人和里根的公开接见。除了扮演西方阵营“宣传明星”的角色，戈尔季耶夫斯基当然也会为军情五处、军情六处解答各种陈年疑问，告知那些英国情报史上的叛徒在苏联的境遇。他告诉英国人，金·菲尔比虽然继续为克格勃工作，但主要负责培训，偶尔以顾问的身份参与一些情报分析工作，重要性并不高。至于罗杰·霍利斯，戈尔季耶夫斯基则明确否认了他是克格勃的卧底，也不是“剑桥五人组”的第五人，所谓第五人就是约翰·凯恩克罗斯[麦金泰尔．间谍与叛徒：改变历史的英苏谍战［M］．袁鑫，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161.]。此外，他猜测那个神秘的代号“埃利”可能属于一个叫伦纳德·朗（Leonard Long）的变节者，此人早在1950年就逃亡苏联了。

2009年，在英国独立电视台的某次采访中，戈尔季耶夫斯基再次被问及“霍利斯是不是苏联间谍”的问题。这位老克格勃似乎有点不耐烦地表示：

为什么他们认为是罗杰·霍利斯呢？完全是胡说八道，不可理喻，这肯定是英国人特意针对我们搞的伎俩。

. 同一年，军情五处授权英国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安德鲁（Christopher Andrew）写了一部军情五处官修史——《王国保卫战》（The Defence of the Realm）。在冷战情报史领域，安德鲁堪称权威专家。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他就开始与戈尔季耶夫斯基合作出版过研究克格勃的专著。苏联解体后，他还从另一位老克格勃瓦西里·米特罗欣[瓦西里·米特罗欣曾是克格勃第一总局的档案员，于1992年携带了大量克格勃档案叛逃至英国，这批档案日后被称为“米特罗欣档案”。]（Vassili Mitrokhin）那儿获得了大量克格勃档案，并以此进行了大量冷战情报史研究，奠定了自己的研究基础和声誉，因此也得到了撰写一部军情五处官方历史的机会。

在这本官修史中，克里斯托弗·安德鲁全面采纳了戈尔季耶夫斯基的说法，并否认了有关军情五处内部有所谓超级“鼹鼠”的传闻，他认为这都是英国及美国情报圈内一群中高级官员的阴谋论臆想，指责彼得·赖特对霍利斯的怀疑完全是偏执狂式的想象。[ANDREW C.The Defence of the Realm: The Authorized History of MI5 [M].London: Allen Lane, 2009.]

那么，这场延续多年的谍海疑案似乎终能定案了吧。

然而，争议却并未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