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荆州情报战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十月,刚刚返回洛阳的曹操在连续的打击下心烦意乱,他感到焦头烂额,甚至动了迁都的念头。就在这时,一封信摆上了他的案头,让曹操紧绷的神经稍有缓解。这封信来自江东,孙权接受了他提出的偷袭南郡的计划,曹操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样的好消息了。

此时,东吴方面已经万事俱备。这次出征江陵,孙权本打算让自己的堂弟孙皎和吕蒙分别担任左右部大督,二人各统一军,他不愿把全部兵权委派给一个人。这也是孙权一贯的操作了,之前的赤壁之战就是如此,当时孙权分别让周瑜和程普担任左右都督。

不过,这么做有很大的弊端。按照孙权的意思,肯定是希望有宗室身份的孙皎能制约吕蒙,甚至孙皎要居于主导的位置。古代的军事领域是以左为尊的,战国时期魏公子信陵君去请侯嬴时,特意把更尊贵的左边位置空出来给他,这就是虚左以待。正因为以左为尊,所以之前周瑜是主,程普为副,而现在自然就是孙皎为主,吕蒙为副。但是,袭击荆州的行动是吕蒙策划的,而孙皎是临时得知这个消息后才上任的,所以吕蒙才是最合适的指挥者。到时候一旦孙皎和吕蒙意见相左,吕蒙也只能听命于孙皎,孙皎的方案又不太可能优于吕蒙酝酿已久的方案。所以,最后在内耗中功亏一篑也并非不可能。

吕蒙对孙权的安排自然是不满意的,但他不敢明确反对,便提出军队的指挥官只能是一个人,您觉得孙皎合适就用孙皎,觉得我合适就用我。随后又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段话:“昔周瑜、程普为左右部督,共攻江陵,虽事决于瑜,普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

程普不服周瑜是众所周知的事,虽然按《江表传》的记载,两人最后和好了。总之,按照吕蒙的说法,江陵之战期间二人关系还是不怎么融洽的,最后几乎坏了大事。这种说法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江陵之战持续了一年之久或许就跟这个有一定关系。当时的孙权还是能听得进劝谏的,他最终决定让吕蒙做大都督,孙皎担任后援。

经过这段小插曲之后,东吴西征大军正式上路。走到寻阳(今湖北省武穴市东北)后,吴军开始着力隐瞒行踪,把精兵藏在船舱内以掩人耳目,这就是所谓的“白衣摇橹”。所谓白衣并不是指白色的衣服,而是指没有官职在身的老百姓。吕蒙是找了一帮老百姓来划船,让他们扮作商人。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吴军穿白衣以掩人耳目,其实是一个小错误。

关羽在长江岸边设了很多哨所,这些哨所本可以提供预警,可惜他们全被吕蒙骗了过去,所有哨兵最后都成了俘虏。因此,直到吕蒙顺利到达公安城下,关羽仍然一无所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有戏剧性——关羽后方的两座重镇江陵和公安竟然不战而降,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守将糜芳、士仁和东吴早有勾结。其中,士仁和东吴搭上线的时间较晚。不久前,他因为在后方筹粮不利遭到关羽斥责,随后立刻被东吴乘虚而入,拉拢过来;糜芳则更早一些,当初襄樊之战开始前,有一次南郡武库失火,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和孙权私下联系了。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孙权究竟是通过谁的牵线搭桥和他们取得联系的呢?这一点《三国志》没有记载,让我们来尝试分析一下。历史学家方诗铭先生对此有过论述,他认为这个中间人就是潘濬(jùn)。主要根据有三点:一是潘濬和关羽关系不睦;二是他在刘备集团的荆州属官中算地位和名望都比较高的;三是他在降吴后受到重用,由此推断他在东吴取荆州的过程中出了大力。

这种观点有待商榷,潘濬确实和关羽关系不睦,但那只是因为关羽“骄于士大夫”罢了。若只谈利益,叛降东吴对于潘濬来说并没有明显的好处。虽然降吴后潘濬确实官运亨通,但他留在刘备手下也未必差。这不仅是因为刘备集团中荆州势力庞大,他的上升空间不小,而且他在朝中也有臂助,这个人就是他的表兄蒋琬。此时,蒋琬已经得到刘备的信任,又和诸葛亮私交不错,假以时日必会成为蜀汉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他的照顾肯定比去东吴重新开始要好,潘濬不可能不考虑这一点。何况,以孙氏父子和荆州人的血仇,潘濬内心自然会倾向于刘备,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可能主动投向东吴的。因此,潘濬基本不太可能仅仅因为和关羽的私人恩怨就给东吴做内应,这既不符合他的利益,也不符合他的感情。

关于第二点,潘濬虽然确实有名望和资历,但这并不代表糜芳等人就会多么看重他。潘濬年纪轻轻就声名显赫,他师从大儒宋忠,又受到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赏识,但这是名士圈里的事,糜芳和士仁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他们对这些也不会多重视。以他们元从老臣的身份,面对潘濬这种中途加入的人时,更多的是一种优越感,不大可能屈尊听从潘濬之言。

至于第三点说潘濬由于在袭荆州的过程中立有大功才会一路高升,这个也不确切,因为潘濬根本就不是主动投降的。当时关羽败亡,大局已定,荆州官吏大多归附孙权,可潘濬称病不出,还是孙权亲自放低姿态去请他才勉强归降。由此可见,潘濬归吴是在荆州失守、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的无奈之举。如果他和孙权早有勾结,这样作秀就毫无意义了。

陈寿在这件事上的措辞,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潘濬的清白。对于潘濬归吴,《三国志》引用杨戏所著《季汉辅臣赞》中的“入吴”;而对于糜芳和士仁,则明确指出他们是“叛迎孙权”。同样是降吴,性质却大不相同。糜芳和士仁最令人不齿,因为他们早就暗通孙权,而潘濬却无可指摘。

后来的事实证明,糜芳这等卖主求荣之人,即使到了新主手下,也会为人所轻视,乃至唾弃。比如,糜芳在东吴多次被虞翻呵斥,他都自知理亏,不敢回应。而潘濬得到了尊重,就像后来被迫降魏的黄权一样,这些本来就有能力、大节不亏且只是因形势所迫才身事二主的贤臣,不仅在当时,甚至后世对他们也会包容和理解。

事实上,孙权后来对潘濬的提拔,并不是对他在夺取荆州之战中功劳的奖赏,而是用他树立一个正面典型,方便自己在荆州的统治。东吴统治荆州较晚,当地的人才要么北上投靠了曹操,要么跟了刘备,留给孙权的非常有限。再加上孙氏家族在荆州名声不太好,因此他重用潘濬一定程度上有收买人心之意。何况,潘濬对荆州事务非常熟悉,这样的人不用岂不可惜?总之,潘濬不可能是那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笔者认为负责“阴诱”糜芳和士仁的很可能就是东吴的虞翻,他知道得太多了,若非他跟糜芳和士仁有过深度接触,则很难有下面的这些表现。当士仁开城投降后,虞翻特意提醒吕蒙说:“我们这次是出奇制胜,要高度保密,以防生变,因此必须带士仁同行,留自己的军队守城。”这样一来,不仅可以防止士仁反悔,而且也能用他震慑糜芳。后来糜芳投降时,吕蒙喜出望外,竟在城外开起了庆功大会,结果又是虞翻提醒他要尽早进城掌控局面,因为想投降的只有糜芳一人,其他人不可信。吕蒙当即醒悟,这才让江陵城内原定伏击吕蒙的计划胎死腹中。

虞翻确实具备一个优秀说客的本领。当初,他曾劝候官长接纳逃亡的会稽太守王朗,也曾劝豫章太守华歆归顺孙策,后来又凭三寸不烂之舌吓退意欲谋反的孙暠,这一次他依然有精彩的表现。

虞翻对敌军内幕的了解甚至超过主帅吕蒙,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因为吕蒙如此谨慎的人,竟然会在尚未百分之百克竟全功之时就得意忘形,这说明他对江陵城内的情况所知有限,很可能认为糜芳身为南郡太守可以独自决断。但虞翻知道糜芳不怎么得人心,他手下的中层将领不一定会受他约束,所以才要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事实也证明了虞翻的前瞻性。据《三国志》记载:“时城中有伏计,赖翻谋不行。”由此可见虞翻对江陵城内的情况了解之透彻。因此,可知吕蒙虽然是袭取荆州计划的倡导者,但他主要负责的是军事方面,至于情报方面,应该另有他人主持,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虞翻,他对接的则是孙权本人,而非吕蒙。

南郡武库一失火,东吴立刻就知晓;后来关羽斥责糜、士二人筹粮不利,此事也没能瞒过东吴。所以,东吴很可能在荆州布置了强大的谍报网络。只有这样,才能让孙权第一时间了解对手的内情,从而抓住机会乘虚而入。这件事肯定是机密,孙权可能连吕蒙都没有告诉,负责此事的大概率就是虞翻。只有这样才是最合理的解释,这也体现了东吴为这次军事行动做了极为周全的准备。

《孙子兵法·用间》有云:“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之姓名,令吾间必索知之。”开战之前,敌军主帅及其手下亲信,乃至于门客幕僚以及负责守卫的下级官吏的信息,都要尽可能调查清楚。在这场战争中,东吴做到了这一点,荆州被渗透得无孔不入,这样虞翻等人才能最终兵不血刃拿下荆州。反观关羽,他不仅对东吴将领(比如陆逊)了解甚少,甚至对自己手下与敌人勾结一事一无所知。可谓“不知彼,不知己”,自然“每战必殆”。

如今,江陵和公安已经尽数入手,但吕蒙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必须做好准备迎战关羽的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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