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张温案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在东吴黄武初年掀起的这场政治风暴中,暨艳和徐彪的案件只不过是个开胃菜,张温案才是重头戏。与整个东吴的历史相比,张温的仕途是短暂的,他犹如一颗流星,其崛起与坠落之迅疾令人唏嘘不已。

按照《三国志》的描述,孙权先严肃处理了暨艳和徐彪,然后以张温与此二人关系密切为由向他问罪。再结合之前二人联手弹劾丞相孙邵一事,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会产生张温案与暨艳案应合为一案的观点。然而,如此草草地下结论很可能不能还原事件的本质,因为张温的性质和暨艳有着极大的不同。

那么,张温为何会遭到孙权的残酷打击呢?这还得从张温出仕说起。在《三国志·吴书·陆逊传》中,陈寿如是写道:“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从措辞来看,他似乎认为陆逊二十一岁才开始为孙权效力,有些晚了。而张温出仕的时间更晚,晚得有些不同寻常。张温步入官场的时间是黄武初年,当时年龄已经三十有二。

要知道,孙权在建安年间虽然更重用江北人,但仅限于核心位置而已。随着政权的发展,仅从淮泗派中选材是难以满足需要的,因此中层里已经有大量的江东士族成员了,除了上面提到的陆逊外,顾邵和朱桓出仕也比张温早得多。根据张温的传记,似乎是他因声名显赫,引起了孙权的关注,这才加以征辟。事实上,张温从年少时期起就很有名气了,不是年过而立才出名,他没道理这么多年都默默无闻。

同是江东士族出身,为何孙权一直不愿起用张温呢?其实,原因在于上一辈的旧怨。在顾陆朱张四大家族中,顾氏和朱氏在孙策渡江后顶多是冷眼旁观,并未亮明态度。关于陆氏,早年孙策进攻庐江太守陆康,与之结下仇怨,但那毕竟是孙策为袁术效力时的事,彼时各为其主罢了,后来双方的关系早就缓和了。至于张氏,虽然也有张敦这一支早早为孙权效力,但唯独张温不行。当初,孙策杀死名士高岱,高岱有个好友名叫张允,此人正是张温的父亲。或许高岱和孙家有过嫌隙,加上父亲夹杂其中,张温才一直未能入仕。

结合孙权召见张温前后,各位重臣对张温的赞许,可以推断或许孙权并非突然想起用他,而是因为得到了诸臣的推荐。作为被儒学士人群体推上前台的人物,张温有其优势,他不仅才华横溢,而且善恶分明,可以作为一把攻击政敌并实现某些政治诉求的武器。然而,这对张温本人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张温很清楚众人推举提携他的目的,但为了自身的仕途,他不得不被当枪使,毕竟,肃清吏治是每一个士人愿望。但随着暨艳越来越激进,张温逐渐与他划清界限,他比暨艳更清醒,清楚其中的利害。正因为如此,张温和暨艳除了初期共同对付孙邵外,没有其他的深入合作。

陆逊等人在劝阻暨艳时都没有提到张温,说明核检三署很可能是暨艳的个人行为,张温没有深度参与。虽然张温最初举荐了暨艳,二人也算秉性相投,但理智告诉张温,应该和此人保持一定距离。尽管如此,张温依然没有躲过此劫,孙权还是对他动手了。按照张温传记的说法,似乎是他出使蜀汉归来后,因过度美化别国引起了孙权的不满,再加上他的名声太大让孙权心生忌惮,所以才会借暨艳案对其打击。不过,此时的孙权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了,他不可能像刚上位不久时那样,为这点小事就残酷地对待一位名士,孙权严厉地处置张温另有原因。

在孙权给张温定罪的文书中,他首先总结了张温的罪状,即“图凶丑”“挟异心”。这个定性显然太过模糊了,没有足够的说服力,因此孙权随后提到了暨艳,认定张温是他的后台。紧接着孙权就下了一个结论:“非温之党,即就疵瑕。”意思是说,只要不是张温的党羽,张温就会加以打压。为了论证这一点,孙权举了殷礼、贾原、蒋康三个实例,认为他们都是张温的党羽。至于张温受命在豫章讨贼时贻误战机一事,看上去更像是旁枝末节,就是顺带一提。因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没有说清,不知道张温是故意抗命还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这样一来,张温的罪名就呼之欲出了,那就是结党营私。

张温获罪后,文武百官大多没有为他说话,江北武人或者宗室亲贵出身的官员自然是看笑话,儒学士人们也不愿出头,因为孙权对张温的态度已经亮明了孙权的立场,他这是在杀鸡儆猴,他们自然不敢多言。这时候,唯有偏将军骆统出来为张温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认为张温确实犯了错,不过那是因为能力不足,在忠诚上是没有问题的。骆统说,张温才干卓著,因此引人妒忌;张温喜爱针砭时弊,因此招人嫉恨。所以,张温的问题未必属实,很可能是他人构陷。

不过,这些理由还不够,如果按骆统的说法,张温和当年被孙权杀掉的沈友没什么区别,沈友难逃一死,张温凭什么得到赦免呢?他必须就张温结党一事给出解释。于是,骆统又进行了补充。在他看来,如果因暨艳家族当年的黑历史和此人接触就是禁忌,那应该提早说明。连朝廷都曾重用暨艳,张温和他结交又有什么问题呢?

关于另外三个人——殷礼、贾原和蒋康,骆统又逐一分辩,但孙权并未因此宽恕张温。那么张温是否有结党呢?这个事就得辩证地去分析了。看看张温的几个“党羽”吧,暨艳、殷礼、贾原和蒋康这几个人几乎都是小角色,其中有一个大人物吗?连张温都算不上是上层人物,这个所谓的张温党能有多大的能量呢?因此,从事实的角度出发,说张温结党营私未免不公。

不过,从全局来看,张温不仅有党,而且规模还大得吓人。之前我们分析过,江北士人和江东士族通过儒学思想这一纽带逐步合流,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儒学士人群体。虽说君子群而不党,但群和党之间本来就没有那么明显的分界线,甚至可以说这些儒学士人已经结为一党也不为过,这才是孙权最大的对手。

张温作为其中的一员,他的某些做法非常具有这一群体的代表性。比如殷礼,孙权认为张温为他造势并加以提拔就是在结党。从骆统分辩的内容来看,他只说张温在蜀汉宣扬殷礼是为了体现东吴人才济济,并未反驳孙权提出的相关事实,可见此事并非捏造。

殷礼是云阳人,云阳即曲阿,说明殷礼是张温的吴郡同乡。同时,殷礼最初又是顾雍之子顾邵提拔起来的,他是顾氏门生,而张温又得到了顾雍的提携,张温为殷礼晋升铺路,显然是在投桃报李。更重要的一点是,张温和顾氏还有姻亲关系,他的妹妹嫁给了顾雍的孙子顾承。这样以出身地域、人情往来以及姻亲关系为纽带形成的人脉网络极为紧密,再加上以儒学作为舆论武器,通过清议抨击不正之风,和东汉党人的作风几乎如出一辙。因此,可以说当初的党锢之祸在东吴又重演了,暨艳只不过是个小角色,甚至连张温都算不上真正的主角。

说张温结党,并不是冤枉他,他的行为确实有此嫌疑。然而,张温绝非党魁,他远没有这个资格。真正的大人物顾雍、陆逊等,孙权短时间内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如果与他们决裂,那就相当于把整个儒学士人群体置于对立面。而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孙权肯定会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这些人同气连枝,利益均沾,有自己品评士人的标准,于是干预官吏晋升,对朝廷的人事任免造成重大影响,孙权自然痛恨他们。势均力敌的党争不是帝王们最担忧的,他们最怕的是形成一个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庞然大物。

如今,孙权并不具备当初汉桓帝那样的条件,来掀起一场大规模的党锢之祸,但无动于衷是肯定不行的,只能选择缩小打击面。暨艳和徐彪作为明面上的人物,本身也没什么背景,自然不能轻饶,但在张温的处理上仍需谨慎。

张温所在的“大党”根深蒂固,肯定是动不了的,但孙权可以打造一个以张温为首的“小党”的概念,以此作为打击对象。也就是说,这个“小党”根本不存在,是孙权为了处理张温有意炮制的。理由很简单,当初朱治也举荐过暨艳,陈表和暨艳关系也很亲密,为何不说他们也是同党呢?只因他们并非儒学士人罢了。说张温结党不假,但当时恐怕没有多少人可以独善其身而不结党吧。

孙权对结党深恶痛绝,从他对曹魏的看法就能略知一二。他认为曹叡既不像曹操那样有威望,能驾驭群臣,又不像曹丕那样可以通过恩赏收买人心,陈群等人必然会结党营私。有这样的认知,孙权必然会对这种倾向进行一定的打压。张温撞到枪口上是他的不幸,借张温震慑他背后的那些大人物,让他们收敛一些就可以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另外,对张温的处置也不能太过严厉。毕竟,他不像暨艳,吴郡张氏是大家族,多少得给些面子。因此,孙权最终免去了他的死罪,将其和两个弟弟一并罢官。

最后,从张温个人的角度来看,他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下场呢?虞俊和裴松之认为张温是为名所累,其本人华而不实,这并未谈到本质,诸葛亮评价张温“清浊太明,善恶太分”,这才是根本原因。张温不是对政治不敏感,否则也不会逐渐减少和暨艳的合作。他也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清谈之士,毕竟出使蜀汉的任务,他完成得很完美。能力他是不缺的,限制他的恰恰是节操。

如果张温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又不想成为替罪羊的话,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脱离原有的群体,彻底倒向孙权。只要他把握好尺度,别朝着酷吏的方向上发展,大概率结局会好得多。若如此,虽说在史书上必然会留下一个奸臣的形象,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不过,正直的张温肯定是不会做出这种选择的,这是士人的风骨。作为孙权和儒学士人斗争的牺牲品,张温只能接受这一结果。被罢黜六年后,他郁郁而终,激烈的政治斗争也暂时缓和下来。那段时间,顾雍担任丞相,而后陆逊负责辅佐太子孙登,就是东吴政治氛围开始缓和的具体表现。

然而,儒学士人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只要稍微一放松,孙权就很难招架。太子和后宫,他们样样都要插手,孙权不得已只能再次出手打压,这时发生的又一桩大案给了他一个极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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