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交州之争

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东吴虽然在和西晋的天命争夺中没落下风,但实际局势是不容乐观的。朝堂的乱局导致朝廷对地方的控制正在逐步减弱,尤其是最偏远的交州,已经出现了脱离控制的趋势。结果到永安六年(263年)五月,交州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前一年年底,孙休曾派察战官邓荀去交州交趾郡征调孔雀和大猪。所谓察战官,就是专门负责监督官民的官员,和之前的校事官有异曲同工之妙,算是东吴特色了。此时,交趾太守孙谞已经在郡内征召了上千名工匠到建业服劳役,而邓荀到了后为了政绩,竟然狮子大开口索要三千只孔雀。当地民众看这势头肯定又要增加劳役,个个都敢怒不敢言。他们这种心态就被一个叫吕兴的交趾郡小吏利用了,他趁机煽动士兵和百姓,并联络周边的蛮夷,最终杀死了孙谞和邓荀,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叛乱。

作为区区一个小吏,吕兴为何有如此大的号召力呢?考虑到吕兴起事后很快向曹魏求援,再加上他作乱的时间点非常敏感,正好在曹魏发动灭蜀之战前不久,可以推断这场动乱背后很可能就有曹魏的影子——给东吴制造混乱,为灭蜀之战争取时间。司马昭收到吕兴的求援后,立刻派蜀汉降将霍弋发兵支援。此时,交趾郡南面的九真、日南二郡和东吴本土失去联系,孤立无援下只好投降。而吕兴准备继续向东进军,兵临合浦郡。至此,东吴交州九郡已有三郡沦陷。如此巨大的战果让司马昭很满意,于是封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以南中监军霍弋遥领交州刺史,并给他自行任命交州官吏的权力。

交州三郡的陷落让东吴朝野受到巨大的震动。当时,皇帝孙休因永安之战的失败和自身病重,已经无力再发动一场大战了,只好想了一个权宜之计,下令将目前交州保有的部分单独分出来设立一个广州。如此安排的目的是在交州事实上陷入分裂的情况下,重新设立一个地方政府以稳定局面,而且表明这只是行政划分导致的问题,并不承认领土的丢失,为将来收复三郡做准备。孙休下完这道命令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了,他的继任者孙皓接过的是一个烂摊子。

如果说之前蜀汉灭亡只让东吴在西和北两个方向受到严重的威胁,而现在东吴就处于被三面包围的困境了,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亡国的危机。后来,华覈在上表中提到东吴当时是“胸背有嫌,首尾多难”,可谓非常贴切了。

后来,交州的局势又发生了变化。当时,吕兴已经被功曹李统所杀,于是霍弋先后命爨(cuàn)谷、马融和杨稷为交趾太守。虽然他们都是蜀人,但毕竟蜀汉已经投降,因此到这时交州本土叛乱力量已被中原王朝的势力取代,东吴所面临的挑战更艰难了。

为了摆脱不利的局势,交州三郡是一定要夺回的,这是东吴朝野上下期待孙皓这名成年君主继位的主要原因之一。孙皓解决了一些内部问题后,终于可以将注意力放在收复失地上了。之前,孙皓放弃了进攻弋阳的计划,很可能就是为解决交州问题的军事行动做准备。对孙皓来说,收复交州是他继位后的首次对外战争,绝对不容有失。他在精心准备良久后,终于在宝鼎三年(268年)发动了收复交州之战,由此拉开了晋吴两国在交州大规模对抗的序幕。

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孙皓采用了“声北击南”之计,他亲自率军出东兴,并命施绩攻江夏,万彧攻襄阳,丁奉越过合肥进兵芍陂。这次攻势虽然看上去声势浩大,但只是佯攻,吴军并未做和晋军硬碰硬的准备,只是一击即走,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交州。就在晋军对东吴这次全线北伐严阵以待时,对东吴交州三郡的第一次收复行动开始了。

东吴在南线采取两路进兵的钳形攻势。其中,荆州刺史顾容从北面进攻,发兵郁林郡,交州刺史刘俊和前部督修则从东面合浦进军,直捣交趾郡。计划虽好,执行者却令人大失所望。当时,虽然杨稷很难得到中原的支援,但至少还有南中这个大本营,他并非单凭交州三郡和东吴对抗。得到来自南中的援兵后,杨稷很快就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这场战役以东吴惨败而告终,其中东路军损失最为惨重,刘俊和修则当场战死,余下兵将四散而逃,等撤回合浦郡才得以重新集结。顾容那一路人马见情况不妙,只好偃旗息鼓了。

不过,东吴没有因为一次失败就停止收复交州的计划。这次计划的提出人是陶璜,他上表讨贼,得到了孙皓的认可。建衡元年(269年)冬,东吴兵分两路,北路军由威南将军薛珝为大都督,虞汜(sì)为监军,陶璜为苍梧太守,从荆州发兵南下;东路军由徐存为督军,李勖为监军,从建安郡渡海前往交州。这次东吴吸取了上次兵力不够集中的教训,按原定计划,两路人马应该在合浦郡合兵一处后,一起进军交趾。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东路军中发生了重大变故,李勖以海陆不通畅为由,杀死先导冯斐,最终擅自撤兵了。北路军只好孤军奋战,再次被杨稷击败。吴军退回合浦郡后,主帅薛珝责备陶璜:“你上表讨贼,如今却损兵折将,你的责任在哪里?”虽然陶璜解释说是因为东路军无法配合作战才导致失败,但薛珝根本不听,反而有了撤军的打算。

陶璜没有办法,如今只好靠自己了。于是,当天夜里他以数百人袭击晋将董元,缴获不少宝物,最后满载而归,挽回了一定的颜面。这次胜利让薛珝重拾信心,但同时他感到一阵后怕。东路军擅自撤兵让孙皓动了雷霆之怒,李勖和徐存已经被满门抄斩,若不是陶璜,他恐怕也是这个下场。于是,薛珝立刻去拜谢陶璜,并让他为前部督、交州刺史,负责收复交州的战事。

经过近两年的精心准备,建衡三年(271年),东吴准备对交州发动总攻。这次薛珝和陶璜得到了朝廷的大力支援,据《华阳国志》记载,东吴出兵多达二十万之众,配合作战的扶严夷兵也有十万人。这个数据当然太夸张了,估计是号称,不过数万人总是有的。此次,东吴下了大力气,誓要毕其功于一役。鉴于前两次进攻交趾都铩羽而归,陶璜认为必须出其不意。于是,大军走海路进兵,大大出乎晋军的预料。

杨稷从未料到敌人会从大海上来,见吴军神兵天降,他命毛炅和孟岳等将在封溪阻击,但由于仓促应战且寡不敌众,这支部队很快就全军覆没了,毛炅等将仅以身免。很快,吴军便兵临交趾郡治龙编城下,将其重重围困。这几年龙编城历经数次战斗,早已破败不堪,杨稷四处召集人马才勉强凑了四千人,加上百姓也不过一万余人,双方实力悬殊。

当时,吴军诸将见龙编城墙多有破损,提议立刻发起进攻,但陶璜怀疑断墙后有伏兵,便以长戟兵在后压阵,小心翼翼地前进。董元果然在断墙后安排了伏兵,双方刚一交锋他就佯败撤退,等吴军发起追击后,伏兵尽出。幸好陶璜早有准备,长戟兵大举压上,一举击败董元。此时,陶璜以两年前缴获的财宝收买扶严夷兵的统领梁奇,又得到万余生力军,吴军已经对晋军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尽管如此,他仍想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也是为今后统治交州做准备。陶璜的第一个目标是董元手下的勇将解系。此人有个弟弟叫解象,陶璜成功拉拢了他,让他坐自己的车,大张旗鼓地在城外驾驶,并让他给解系写信。解系本无反心,但这件事让董元对他产生了怀疑,最终董元中了反间计而将解系杀死,自断一臂。如今,这座孤城在吴军的重围下已经岌岌可危了。到七月,城中粮草已尽,军民病饿死者大半。见已经毫无胜算,守将王约暗中联络陶璜做内应,架起梯子放吴军入城。至于《汉晋春秋》记载的陶璜为保吴军仁义之名而以军粮资助城内守军的说法,有资敌引人话柄的嫌疑,并不符合常理,不应采信。

龙编城终于陷落了,杨稷做了阶下囚,后来在合浦病死,这场历时八年之久的晋吴交州争夺战以吴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不过,此战东吴虽胜,但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多。不仅历时多年,耗费巨大,而且先后两次战败,最后倾力一击才告捷,可谓是一场惨胜。

反观西晋一方,虽然是失败者,但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对交州下太大力气。从吕兴之乱开始,无论是曹魏还是其继承者西晋,都没有将本土兵力调往交州,而是采取“以蜀制交”的策略,让南中地区的蜀汉降将负责交州方面的战斗。西晋之所以采取这样的策略,主要原因是交州从来就不是灭吴的主攻方向,西晋的进攻重点在荆、扬、益三州。因此,在交州只需牵制东吴即可。

第二个原因是借助东吴的力量削弱南中势力,使其两败俱伤,西晋坐收渔利。和东吴长达八年的对抗中,晋军的主要将领基本都是蜀汉降将。其中,霍弋长期在南中任职,很有威望。董元出身建宁、杨稷出身犍(qián)为,其余爨谷、毛炅、孟干、孟通、爨能、李松等,一看姓氏就可判定他们是出自南中大姓。根据《华阳国志》的记载,这些人在前往交州支援时是带了自己的部曲的。既然用到部曲这个词,说明他们是有一定的半独立性质的。虽然他们在名义上已经归顺西晋了,但对西晋朝廷的统治仍是不利的。正因为如此,西晋在得知交州陷入绝境时才没有出兵救援,而是任其自生自灭,其阴暗的目的就很清楚了。但值得讽刺的是,南中地区虽然由于这场战争损失不小,但并未察觉朝廷的险恶用心,反而加深了对西晋的认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毛炅。他被俘后,陶璜本来想赦免他,但他坚决不投降,至死骂不绝口。由此可见,西晋对南中地区的拉拢、渗透工作是成功的。

总之,东吴长期被牵制在交州,为收复失地投入了大量的国力,而西晋几乎没有消耗自己的力量。这场战争的成败得失其实非常玄妙,东吴很可能并非最终的赢家。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交州之争甚至加速了东吴的灭亡,可以说东吴虽胜尤败也不为过。

交州之战的硝烟虽然已经散去,但晋吴两国的战火仍未熄灭,很快双方就将迎来一场规模更宏大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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