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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步阐之乱东吴100年 作者:握中悬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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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衡三年(271年)的收复交州之战是孙皓继位后取得的第一次对外战争的胜利,这让东吴的处境得到了一定的改善。尽管如此,东吴的局势仍不容乐观。蜀汉灭亡后的近十年中,东吴以东南之地独自对抗比曹魏更加强大的晋国,只能苦苦支撑。 司马炎素有一统天下的志向,他若想在长期的拉锯中取得突破,关键点就在荆州。此时,吴属荆州在西和北两个方向受到来自晋国的压力,若能突破东吴在荆州的防线,届时晋军顺江而下,东吴的破灭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为此,司马炎命羊祜(hù)都督荆州诸军事,两国在荆州的全面对抗开始了。羊祜到任后并未立刻开始发展军事,而是做更长远的准备。他先是兴办教育,安抚人民,深得江汉百姓的爱戴。成功收买人心之后,羊祜又致力于开垦土地。在他到任前,魏属荆州兵粮储备比较紧张,存粮尚不够维持百日,但经过羊祜的治理,荆州连获丰收,库中粮米堆积如山,足够十年之用。如今人心已定,粮草已足,这便为最终的军事行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东吴一方在建衡二年(270年)大司马施绩去世后,以陆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各地诸军事,抵御晋国对荆州的威胁。羊祜和陆抗都是旗鼓相当的一时之名将,晋吴两国的对抗看起来也处于均势。然而,晋国的实力本就远在东吴之上,还处在上升期,而东吴因内耗在不断衰退,此消彼长之下,天平已经在向晋国一方倾斜了。 凤皇元年(272年)秋八月,西陵督步阐突然叛乱并举城降晋,由此拉开了西陵之战的序幕。这一事件是毫无征兆的,况且步氏家族在东吴有一定的地位,步阐与其父步骘和兄长步协三人更是在西陵经略了四十三年之久,他为何会轻易反叛呢?这件事还得从七年前说起。 虽然孙皓在登基后杀了濮阳兴和张布两个权臣,又扫除了朱太后母子这个威胁,为自己树立了权威,但他上位受到士族支持这一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这是一把双刃剑,孙皓在得到强有力的臂助的同时,必然会受其制约。孙皓自然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懦弱之君,为了摆脱士族的监视与制约并巩固皇权,孙皓决意迁都武昌,这样便能远离江东士族的势力范围了。 迁都一事不出意外没能得到江东士族的支持,朝堂上反对声一片。其中,陆凯的反对最为激烈,他认为迁都是违背上天的旨意,如此骚扰百姓,不是保国安民之道。作为大族吴郡陆氏的成员,陆凯的言论代表了江东士族对此事的态度。 毕竟这件事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士族们不愿轻易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陆凯、陆抗等少数人出镇荆州倒是没什么,但如果迁都的话,一些在朝廷中枢任职的江东士族人员将被迫离开扬州,长此以往,家族的根基就不那么牢固了。更何况,这也会让皇帝逐渐脱离他们的掌控,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迁都武昌都对士族不利,他们强烈反对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孙皓怎么可能因为有人反对就轻易放弃呢?他打算从两方面入手。孙皓找来方士望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王气在荆州,对扬州的建业宫不利。那个年代的人普遍对谶纬之说深信不疑,这样一来就把士族们的嘴堵住了。另一方面,孙皓又找到了一个愿意与他合作的人,此人便是步阐。其实,迁都武昌一事最早就是步阐上表提出的。步氏家族和张昭这样的江北士人不同,他们与江东士族合流的情况不那么明显,甚至还有一定的分歧。具体表现就是在二宫之争期间,士人普遍支持太子,步骘却加入了鲁王党。不管这出于什么原因,步氏家族依附皇权是有传统的。如今,有人愿意支持自己,又有谶纬之说辅助,孙皓终于能强行将迁都一事推行下去。甘露元年(265年)九月,孙皓顺利迁都武昌。不过,迁都的后果是巨大的,其中一个表现如《三国志》所记载:“扬土百姓溯流供给,以为患苦。”意思是扬州百姓逆流而上,供应武昌用度,深感痛苦。 这件事并没有完,孙皓的谋划远不止如此。短短一年后,宝鼎元年(266年)十月,扬州建业附近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叛乱。当时,永安山贼施但等借着当地百姓苦于劳役,民心生怨,遂聚众数千人,还劫持了孙皓的弟弟、永安侯孙谦,然后又抢走了孙皓的父亲孙和陵墓上的鼓吹曲盖。反叛队伍浩浩荡荡地到达建业附近时,兵力已经发展到万余人的规模了。永安县本是从乌程县分出来的,孙皓在登基前就是乌程侯。因此,可以说施但这股贼军就是来自孙皓的封地。这就有些不寻常了,乌程作为孙皓的龙兴之地,当地人对他应该是有一定归属感的,他本应对此地多施恩惠,收买人心,为何反而劳民动众将当地人逼反呢?而且,施但到达建业时的举动也让人迷惑不解,他没有趁建业空虚抓紧时间发起进攻,而是离城三十里驻扎,号称要选良辰吉日再入城,结果白白错过了宝贵的战机。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施但之乱其实是一个阴谋,其背后的主使者正是孙皓本人。乌程作为孙皓曾经的封地,当地势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为他控制。正因为如此,施但才会在到达建业时迟迟不进城,这很可能就是孙皓导演的一场戏。江东士族的根基在扬州,孙氏家族何尝不是如此?因此,迁都武昌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情。况且,武昌本就是因军事目的而兴起的城市,其政治价值和经济价值远不如建业,所以定都此地并非长久之计。这一点孙皓是非常清楚的,建都武昌只是他为了巩固皇权所行的权宜之计,等时机成熟,他还是要将都城迁回建业的。这次孙皓遥控施但在扬州作乱,就为将都城迁回建业提供了一个借口。 当时,施但以孙谦的名义召留守建业的御史大夫丁固和右将军诸葛靓来降,结果诸葛靓不为所动并斩杀来使,随后便率兵出城,在牛屯(今江苏省南京市东南一带)迎击施但。突然的打击让施但有些猝不及防,这很可能与最初的剧本不同,因为施但所部在建业城外多日备战后竟然军备不足,说明他本来就没有打一场硬仗的心理准备。这也是此事背后有阴谋的一个佐证。施但肯定要被处理,他知道的太多了,更别说他还破坏了孙和的陵墓。以孙皓的性格,除非有必要,否则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父亲的人。最终,施但大败而逃,下落不明。倒霉的孙谦做了替罪羊。 身在武昌的孙皓闻讯后很是欣喜,据《汉晋春秋》记载,孙皓认为自己的计谋成功了,等施但之乱被平定后,他命数百人大张旗鼓地进入建业将施但的妻儿杀死,并声称:“天子使荆州兵来破扬州贼。”这就和之前的谶言对应上了。这一来不仅为迁都一事做出了解释,还为返回建业做了铺垫,孙皓还顺带除去了一个对自己有潜在威胁的弟弟,可谓一举多得。孙皓的权威经过此事得到了很大的加强。 这里之所以要花这么多笔墨分析孙皓迁都一事,就是为了表明步阐在此事中究竟有什么影响,可以说他的配合给孙皓帮了个大忙。于是此后六年中,步阐继续镇守西陵,地位更加稳固。但这就更奇怪了,步阐如此向孙皓示好,甚至不惜和江东士族站在对立面,他就更没理由反叛了。其实,这件事倒不能全怪步阐,孙皓本身也有不小的问题。 事情发生重大变化的时间节点就在步阐叛乱前不久,当时孙皓突然下令,征步阐入朝做绕帐督。所谓绕帐督,顾名思义就是要围绕在君主左右,这是东吴特有的官职,主要职责是掌握宫中的宿卫。这样看来,绕帐督的重要性不可谓不高,这样的天子近臣,不是非常受信任的人是无法担任的,所以孙皓征召步阐入朝一事或许并没有什么恶意。 不过,这件事在步阐看来就没那么简单了。正如前文所说,步氏家族在西陵已经苦心经营了四十余年,骤然被调离自己的根据地,恐怕任何人对此都会心生疑惑。地方大员被征入朝本就非常敏感,就像当初的诸葛诞,若非他摸不准司马昭的真实目的,何至于铤而走险呢?况且,他本就不是什么曹魏忠臣。 对步阐来说也是一样,他无法判断孙皓的本意,因此愈发疑虑,进而开始心生恐惧。步阐的恐惧是有理由的,这又得说回二宫之争。当初,步阐的父亲步骘加入鲁王党,与太子孙和站在了对立面,这对步氏家族来说是一个永远也洗不掉的黑点。以孙皓睚眦必报的个性,他能放得下这件事吗?无奈之下,步阐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因此,他全力配合迁都一事,只为了提高自己在孙皓那里的好感,为挽回关系做一些尝试。但步阐发现自己的努力似乎白费了,从明面上看,他至少会因此丧失掌管国家西境重镇的大权。 况且,在之前迁都一事上他已经和江东士族结下了矛盾,自己一旦落难,这些人必定会踩上一脚,那样自己的处境就更糟糕了。步阐越想越觉得恐惧,关于迁都的秘密他应该也是知情者,否则就无法和孙皓密切地配合。如今,另一位知情者施但已经遭到残酷的清算,自己会不会也是同样的下场呢?这次被征入朝到底是吉是凶,他根本不敢去赌,因为代价实在太大了。 反过来从孙皓的角度出发,他是否真有除去步阐的念头呢?笔者认为孙皓其实没有这个意思。虽说孙皓曾清算过父亲的政敌,但他会权衡利弊,而不是一刀切,比如和士族有一定关系且情有可原的纪陟就被他放过了,还被加以重用。对于步阐也是如此,虽然步骘因步夫人和全公主的关系加入了鲁王党,但没有任何史料证明他曾深度卷入过二宫之争。因此,步骘在这场政治风暴中很可能属于那种安分守己、明哲保身的人。也就是说,步骘大概率并未参与过对孙和的迫害。 这样一来,只要步氏家族能为孙皓所用,他就没有必要非得报复步阐。毕竟,孙皓也有建立自己班底的需求,步阐这样的人就是他最好的选择。在征召步阐之前,孙皓已经将都城迁回建业,此时召步阐为近臣,不仅能增加一个亲信,还能消除一定的地方割据的隐患。而且,东吴对步阐叛乱一事是没有思想准备的,据《三国志》记载,之后陆抗在做军事部署时提道:“北救必至,至而无备。”意思就是,他认为晋国必然会援救步阐,而己方毫无防备。若是孙皓有意逼反步阐,怎么会完全没有准备呢? 孙皓的心思终究是步阐无法确定的,双方的误会越来越深。由于信任的缺失,步阐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下选择了叛乱,东吴也迎来了一个大麻烦。曾经密切合作的两人还是走向了决裂,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悲剧,让本就不断衰落的东吴雪上加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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