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皓继位后虽然面临着严峻的外部环境，但东吴在他的领导下成功渡过了难关，先后平定了交趾之乱和步阐之乱，并取得了西陵大捷这样辉煌的战果。单从军事角度来看，孙皓是要远远胜过孙亮和孙休的。自从孙权后期开始走下坡路以来，东吴已经很多年没有取得这样的大胜了，士人们希望的长君继位看起来的确是有效果的，先不谈文治，孙皓的武功确实值得称道。

然而在内政领域，孙皓给人们留下的是一个截然相反的印象。作为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暴君，孙皓在史书中声名狼藉，乃至陈寿认为以孙皓的累累恶行应该死无全尸以谢天下，结果他不光没被处死，反而得到善终，竟然还被封了侯，算是便宜他了。

不过，正所谓“三代之善，千岁之积誉也；桀、纣之谤，千岁之积毁也”，人被夸多了，不是英雄也成了英雄；若是被骂多了，不是魔鬼也成了魔鬼。其实，孙皓很可能就是一个被骂了太多年而导致恶名更甚的君主，他担负的骂名超出了他实际的作为。

后来东吴灭亡后，西晋侍中庾峻曾采访做过孙皓侍中的李仁。作为孙皓的近臣，李仁对此事应该是有发言权的，但他表示很多都是以讹传讹。比如，有传言说孙皓不喜欢别人和他对视，只要有人敢如此就会被挖去双眼，其实根本就没有这种事。李仁的回答也得到了庾峻的口头认可，只不过没有被全部记录下来。

在正统的史书中，为了突出西晋灭吴的正当性，就产生了这些比较失真的描写，这是正常现象，这也是庾峻没有认真地记录李仁口述资料的原因。但作为历史研究者，我们还是应该有自己的判断。那么，真实的孙皓是否如大众的认知一般是一个恐怖的杀人魔王呢？

前文曾经分析过，孙皓并非在继位之初就是一个暴君，他曾有过明君之相，而且也没有什么史料显示他中间受过什么刺激导致他性情大变。这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孙皓的本性虽然是残暴的，但是他的头脑非常清醒，知道有些事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不宜去做，只能暂时压抑自己的本性。这样一个思维清晰的人，绝不是那种单纯的变态杀人魔，他只会有目的地杀人。

从孙皓的具体屠杀对象来看，大概可以印证这一点，被害的大约有以下四类人：第一是朝廷中枢的权臣；第二是宗室和嫔妃；第三是出身背景一般的士人；第四是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走狗。

首先看朝廷中枢的权臣，代表就是濮阳兴和张布。此二人无德无能，还曾经擅自篡改先帝遗诏，这样的人无疑对皇权有极大的威胁，孙皓将他们除去并无让人诟病之处。再看宗室和嫔妃，孙皓先后杀死了景帝之妻朱皇后及其子，随后又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弟弟孙谦、孙俊。俗话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在权力之争面前，别说是亲戚、兄弟，就是父子之间也没有情面可讲。东吴历史上宗室擅权、女子干政的事件层出不穷，孙皓岂能不有所忌惮？

当初，孙亮被废一事仍历历在目，为将威胁扼杀在襁褓之中，孙皓便把有继位可能的宗室成员杀害，到时即使有野心家想另立新君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这些被杀害的人虽说不能认为是咎由自取，但客观来讲他们确实对孙皓产生了潜在的威胁。至于孙皓的另一个弟弟孙德，或许是因为比较平庸，最终逃过一劫。这也证明了孙皓的杀戮是有选择性的。

剩下的两类人就复杂一些了，可以合并在一起讨论。之前我们曾分析过，孙皓能继位全靠士人们的支持，这股力量对他来说是一大臂助，同时也是一个威胁。孙皓面临的是和当初他的祖父孙权类似的局面，孙权对士人们不得不依仗，又不得不防范。在无尽的矛盾中，孙权最终铸下大错，酿成了二宫之争的恶果。孙皓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孙权的翻版，他同样很难接受东吴有一个庞大的集团掣肘自己。因此，孙皓在继位数年、羽翼渐丰后，开始逐步和士人们走向对抗。

不过，孙皓和孙权不同，无论是功勋还是威望，他都远远无法和当初称帝后的孙权相比。所以他虽有独揽大权之心，但其发起的争斗远不如孙权那般激烈。在惨烈的二宫之争中，先是第一个丞相陆逊被逼死，随后第二个丞相朱据又被奸臣孙弘害死，前丞相顾雍之子顾承也被流放到不毛之地而客死异乡，孙权的处罚是极为严酷的。但是到孙皓这里就绵软无力多了，他清楚自己无法和以吴郡陆氏为首的士族们决裂。孙皓不仅是对他们的强大实力有所忌惮，而且陆氏一门是国之柱石，若没有他们鼎力相助，恐怕东吴的边防将会崩溃，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陆凯曾多次直言劝谏孙皓，甚至忤逆孙皓的旨意，这令孙皓非常不满。而且，陆凯很可能做过一件更疯狂的事。据《三国志》记载，宝鼎元年（266年），有人声称陆凯联络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等几人密谋废黜孙皓，改立孙休之子，但最后因左将军留平坚决反对才没有实施。这件事孙皓并非一无所知，而是深感警惧。关于此事，虽然《三国志》用了“或曰”这样模棱两可的字眼，但很可能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吴录》也有相关的记载，而且比《三国志》更详细。

即使陆凯做到了这个份上，孙皓依然不敢动他。据《世说新语》记载，一次孙皓问陆凯：“你们陆氏在朝中任职的共有多少人？”陆凯回答：“有两个丞相﹑五人封侯﹑十多位将军。”孙皓感叹道：“你们的家族真是兴盛啊！”陆氏的势力如此庞大，但孙皓根本无计可施。尤其陆抗还是镇守国家西境的大将，若是生出变故，恐怕荆州将有大乱，孙皓只能隐忍，直到陆凯去世后才将其亲属贬到建安郡以泄愤。

至于陆抗，虽然他的忤逆程度远不如陆凯，而且战功赫赫，但其反复上书劝谏孙皓，甚至直接指出孙皓的过失，令孙皓非常反感，陆抗的潜在威胁程度比起当年其父陆逊也不遑多让。但孙皓对陆抗只是搁置不理而已，别说处罚，连像样的批评都没有。这样的孙皓显然是和传统印象不符的，以陆抗的所作所为，放在孙权那里绝对是十死无生，看看陆逊和朱据的下场就知道了。但孙皓偏偏就能容忍，这证明他懂得权衡利弊，保持一定的理智。

然而，对于那些背景不太深厚的士人，孙皓就不会那么客气了。这类人只要令其心生不满，大多都惨遭杀害。比如，王蕃、楼玄、韦昭、贺邵等人先后都被孙皓处死，孙皓刚刚继位不久时任用的那些清流之臣只有华覈一人得以善终。这些人要么是江北士人，要么就是出身江东但家族势力一般的人，杀起这样的人来，孙皓就肆无忌惮了。

当然，孙皓不会只让自己担恶名，他有专门的机构帮自己干脏活。当初孙权设置校事官，成为东吴特务政治的开端，后来这一制度曾被诸葛恪废除，但如今孙皓又将它恢复了。除了前文介绍过的引发交趾叛乱的察战官外，孙皓还设立了“校曹”和“弹曲”两大新机构。这样一来，东吴的特务机关比起当初孙权时期的就更加完善和强大了。

就像孙权用吕壹一样，孙皓也任用一些出身低微的奸佞。他们若想改变命运，就只能依附孙皓，变成为他强化皇权的走狗。其中，知名的有万彧、陈声、何定、张俶(chù)、岑昏等。除了岑昏没有构陷他人的记录外，其余几人都是孙皓残害忠良的帮凶。其中，万彧和陈声都诋毁过王蕃；何定因为李勖不同意与他联姻，借着李勖伐交趾时擅自退兵一事在孙皓面前进谗言，导致李勖被残杀，后来他还多次检举陆凯；张俶也多次滥杀无辜。不过，这些人的命运和吕壹也没什么两样，他们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还是被无情抛弃了。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他们先后作为替罪羊被孙皓处死，可谓罪有应得。

通过以上这些事例可以看出孙皓欺软怕硬的本性。为了稳固权力，震慑潜在的反对者，对于那些没什么反抗之力的人，他杀起来毫不手软，而且手段极为残酷。但对于家大势大的陆氏家族，他根本不敢动手，这在孙权时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孙皓在一定程度上有些像孙权，甚至他有可能刻意模仿孙权，但终究还是东施效颦。孙权虽然也有隐忍的时候，但他基本不会捏软柿子，对于那些威胁不大的江北出身的士人，他的处理大多是比较温和且留有一定余地的，他主要对付的是江东士族。

总之，孙皓确实是个暴君不假，但他的杀戮行为更多的是为巩固皇权所行的一种震慑手段。由于他本身的实力有限，且东吴国内能制衡他的力量过于强大，导致他不能为所欲为，顶多只能有限地杀戮。孙皓是一个更加“理智”一点的暴君，也是一个更加“软弱”的暴君，和石虎这种彻底大权在握、肆无忌惮的暴君有所区别。

孙皓有意模仿祖父孙权，但在维护皇权方面学了个四不像，结果留下了万世骂名。在执政方面，孙皓同样在效仿孙权，但在这一领域他的表现就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