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冬至前夜  作者:贝客邦

许久未见,小月的发型有些变化,落在锁骨位置的发梢微微外扩,恢复了几分少女气息。浓黄的灯光下,嘴唇表面聚起形状各异的小亮斑,显得湿润饱满。

阿松伸出右手,用食指第二节外侧的皮肤轻轻触碰,是干燥的,还有些黏腻。也就是说,小月的唇上覆了一层透明薄膜。还有哪里不是原本的容貌呢?

这里是房屋地基抬高后形成的下部空间,勉强算是地下室。天花板离地仅有一米六,灯泡垂得很低,光线斜切过来,分明地勾勒出五官的明暗交界线。双眉内侧与眉棱骨贴合,延伸到末梢的位置便上扬脱离。睫毛长得不太自然,投影一直伸向泪点。鼻翼周围的毛孔比别处稍大,或许是洗脸过度造成的。

整张面庞皮肤紧绷,更显得下颌瘦窄,身体却比小时候丰润许多。普蓝色的长款尼大衣下是薄薄的黑色连衣裙,裙摆恰好和高筒皮靴上沿接触,遮住裸露的腿部。

上周已经过了立冬,这样穿不觉得冷吗?

阿松俯下身,鼻尖探入小月耳旁的长发,深深吸气。气流穿过发丝进入鼻腔,发出尖锐细柔的声响。沁入心肺的香气没有预想中那么浓烈。

在阿松的印象中,小月是橘子味的。

某一天他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正准备穿过荒废的农田,远远望见小月的身影出现在田地另一头的山脚下。

已经过去十六年了,那时小月十岁。

阿松知道这个女孩和他一样也上四年级,只是记不清在哪个班。她个子偏矮,衣服总是不太干净。上体育课时,一个女同学把她辫子上的皮筋揪下来,高高地抛向天空。皮筋落下来,总有别人抢先接住,于是这个过程便一直重复。她仰着脸在操场上来回小跑,好像迎接一场刚刚落下的雪。

山脚下有几棵野橘子树,阿松熟悉这个地方。小月举着一节断枝,正试图把树顶上的橘子打下来,但是断枝过于粗重,她始终瞄不准橘梗的位置。

这棵橘树一点也不高,伸手能够到最低的叶子,只是低处的树枝上见不到果子。

阿松走到近旁,故意踢了一脚枯叶。小月听见动静,扔下断枝转身就跑。跑出几步想起书包还留在原地,只好再折回来。

阿松箭步一蹬,瞬间站上了主干的枝杈。小月愣住了,睁大眼睛望着他。

由于助跑过猛,膝盖被撞得生疼。阿松缓了缓,屈膝向前一跳,凌空摘下橘子。树枝反弹上去沙沙作响。

小月接过墨绿的橘子,用力剥了起来。橘子比小月的手大很多,橘皮有练习册那么厚,她必须用肚子顶住才能确保橘子不掉下去。

“不好吃的,很酸。”阿松忍不住替她皱眉。

可是小月吃得很专心,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橘瓤,直到剩最后两片。

“给。”

她的手很脏,橘经上有黑色的泥土颗粒。

啊,酸得直冒汗!阿松想吐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月说,最管饱的野果是桃子,可惜现在是秋天,村里的桃树连叶子也没了。

返回时阿松走在小月身后。小月的辫子松散凌乱,被扎住的头发还没有垂到嘴角的多。淡黄色的橡胶皮筋在后脑忽高忽低。这种皮筋很黏,如果直接顺着辫子捋下来会扭结成一团,夹着扯断的头发。阿松记得那个被抛向天空的皮筋是黑色的,他在妈妈的抽屉里见过类似的款式,皮筋外面还包着一层柔软的棉布。

两人在田边的小路分手。阿松放慢脚步频频回头,直到确认小月在薄暮中消失的位置。

第二天,阿松把偷偷拿出来的皮筋送给小月,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

“最好把衣搓掉再吃,不搓掉吃就不能大喘气,花生衣会吸到气管里。”阿松把妈妈的告诫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小月。

从那以后,小月一天天长大,但她长的太快了,以至于让阿松觉得自己好像始终停留在十岁,完全跟不上小月的脚步。

小月用别的男生给她的钱买了衣服和口红,和他们在学校外的树林里亲吻拥抱,时而会像她的父亲那样酩酊大醉,却很少出现在课堂上。阿松远远地守望着小月,心中满是惆怅。高中最后一年,小月抛下这些男生和她的父亲,离开了家乡。

阿松轻轻抓起小月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脸庞,仿佛还能闻到十六年前那只橘子的味道。

现在还缺什么呢?阿松再一次打量室内。

天花板靠角落的位置有个方形的进风口,上方正对弃用多年的厨房灶台。阿松打通灶台下的地板,封住送柴口,让空气直接从烟囱进入地下室,以保证新鲜。他焊了个铁皮架子罩住烟囱口,不必担心下雨进水。另一侧墙角的铝制栅格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院子里那口深井的内壁。空气就从那里排出去。

新拉的电线用了4线方的规格,同时承载两三个取暖器也不成问题。不太满意的只有抽水马桶。这里的地表比外面的污水管更低,必须把马桶架在五十公分高的水泥台上,加上马桶本身,上部空间只剩一张凳子的高度。小月上厕所时只能低头弯腰,把自己折叠起来。

剩下的就是一些换洗衣物了,这可以逐步添置,小月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什么。明天把书从楼上搬下来,再换个高瓦数的节能灯,一切就绪。

阿松低头走到写字桌前,打开抽屉挑选碟片。

如果一开始就播放古典音乐,很可能会适得其反。他现在要带给小月的是平复,是一入耳便能捕捉到的旋律。他挑了一张九四年的电影原声,放入马兰士CD机,把音量调到合适的大小。

夜幕低垂,

少女站在树林边,

手握缰绳。

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孩,我听到无处不在的温柔低语。

她属于另一个人,

是的,

她属于那片冥冥薄暮。

一段以钢琴独奏为背景的人声过后,大提琴、笛子、小提琴轮番上阵,结尾又回到钢琴上来。阿松挨着小月躺下,在心里复刻每一个音符。

“有些蝴蝶,会回到幼虫时期觅食的地方产卵。”

看着小月的侧脸,阿松忽然想起生物老师说过的话。老师是个热爱森林的年轻女人,可能同时是收藏蝴蝶标本的爱好者。她在讲台下的鞋盒里养了四只蚕,让学生每天观察。

“既然是有些,就不是全部。”老师强调说,“这是大自然的巧合。因为啊,蝴蝶和它的幼虫不是同一个个体。”

阿松之所以对这段话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受到了老师的表扬。他带来的桑叶最大最嫩,老师指定他帮忙照顾幼蚕。

老师说出这番话的起因是阿松问她蚕究竟在蛹里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就是死了。”

“死了?”

“嗯,我们总是说,毛毛虫蜕变成了蝴蝶,可是如果较真的话,这个说法是错误的。蝴蝶并不是毛毛虫变的,而是原本就藏在毛毛虫的身体里面。只不过刚出生时还没有足够的能量长大,毛毛虫的尸体最终在蛹里面化作营养,让蝴蝶成为鲜活的生命。”

它们是两个单独的生物。所以蝴蝶回到幼虫的故乡才会是巧合。

明明问的是蚕蛹,老师却一直拿蝴蝶举例说明。等蚕蛾破茧而出,阿松才明白,原来蚕蛾不会飞,如果它没有在桑叶上结茧,也就无法回到原先觅食的地方。它不是没有记忆,而是没有能力。

没有能力就该帮助她。

现在,小月回来了。她怎会没有记忆?十六年而已,就是六十年也不应该忘记。

她会成为蝴蝶,永远地告别过去。阿松在内心鼓舞自己。

呼吸的节奏起了变化,小月似乎醒了。她缓缓蜷起左腿,连接脚踝和墙钉的铁链发出悦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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