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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云的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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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原在不锈钢长椅上坐下,摘开棉絮看了眼针口,臂弯处的一小段血管微微隆起,呈现出淡青色。她拉下毛衣袖口重新穿上外套,感觉暖和多了。 壁钟刚好指向七点。初冬清晨的阳光尚未染成金黄,穿过急诊厅的玻璃门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眼科诊室的门打开了,医生披上白大褂,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他握拳挡住哈欠,脸上浮现初醒的苍白,应该是许久没有病人,睡了个好觉。相比之下,狭小的内科诊室门口则人满为患。病人们心急如焚又不好意思插队,像窥探奇珍异兽般踮起脚尖向内张望。 一个通宵达旦,一个安稳小憩,两位医生的收入不知有没有差别。秋原对医院的薪酬体系不太了解,假如一视同仁,内科医生多少会心态失衡吧。 秋原想起同事们的冷言冷语和斜睨的眼神,这是另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马上要到月中结算的日子了,自己上个月的订单数恐怕会排进前三。作为入职九个月的新员工,遭人嫉妒也无需大惊小怪。这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至于为了迎合团队氛围故意放弃业绩。更何况,汽车销售都是各自为阵,本就没有团队一说。 这些念头在秋原脑中一闪而过。也可以说,正是为了分散注意力才强迫自己关注他人。再次抬眼看钟,距离半小时的取单时间还剩19分钟。 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子挤出诊室,匆匆跑向收费窗口,蹭过秋原的鞋尖绊了个趔趄。秋原准备抬手道歉,对方头也不回。 再过一个小时,这个县城将迎来上班高峰期。患者都希望赶在那之前完成诊治。多数急诊病人急的不是病情,而是时间。秋原也一样。 本应在月初开始的例假已经延后了13天。类似的情形并不是没有出现过,但考虑到近期的状况,秋原无法说服自己是由于内分泌紊乱造成的。 那次……明明是干净后的第二天,几率应该很低才对。 对于受孕规律,宋先平比秋原懂得更多。什么时候应该避孕,什么时候不需要,秋原一律遵从他的选择。对象换做是妻子,想必他会丧失这一主动权。 *** 秋原一直受月事所困。尤其是头几天,脸色苍白,眼袋浮现。 “哎呀,你的嘴唇看起来就像三天没喝水,每次都这样,以后可别生不了娃哦!”妈妈不止一次这么说过。秋原念高中时,母亲关心遥远的孙辈已经胜过了关心女儿。 找个好人家生个胖儿子,功德圆满。这是母亲对她的期望,说得过分些,这是她在丈夫去世后留给自己的指望。 秋原尽量认为这是错觉。她从小和母亲不亲近,没有动力也不知该如何验证究竟是不是错觉。 “你为什么不像别的妈妈对待女儿那样对待我呢?” 秋原不忍心这样质问母亲。亲人间的关系是与生俱来的,不会因为质疑而改变,反倒可能因此产生隔阂。母亲听闻此言后大为震惊的表情仿佛就在眼前。 “你在说什么啊?我哪里你对不好了?”她铜铃般的眼睛里必定泪光闪烁。 “不是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呢?秋原想象自己默默地低下了头。 “只是粗枝大叶吧。”宋先平曾如此评价。 他的评价准确但不全面。粗枝大叶是因为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母亲是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而在秋原的童年记忆中,为自己扎辫子的总是父亲。 “不过,生活是为了自己,这点没有错,家人也没有权利剥夺这个选择。”宋先平的眼里略过一丝凝重。 秋原认同这一点。母亲在舞池中摇曳的身影总是让人心生羡慕。她大概从未把“照顾家庭”和“自由生活”放在一起比较。 “嗯,是这样。用手就能掂量出来,就没有必要放上天平了。归根结底,就是对婚姻和家庭的理解不一样而已,在我们父母所处的年代容易被人说闲话。”宋先平用他惯用的凡事无伤大雅的口吻说道,“认为相夫教子是天经地义的女人,把婚姻看成是一道门,迈过去之后,外面的世界就跟她没有关系了。而对你妈来说嘛……” “是……一座桥?” “对!虽然从桥东到了桥西,风景却没有太大变化。” 即使再也回不去桥东,依然可以抬首眺望。母亲就在眺望中陪伴家人,年华老去。她喜欢享乐,但没有做过对不起父亲的事。 “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可指责的,完全是天性使然。怎样做才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本来就没有标准嘛,也不该有这样的标准。” “那你呢?”秋原仰起脸,用下巴抵住他的胸口问,“对你来说是什么?” “嗯?” “不,没什么……”秋原展开笑容摇了摇头。 宋先平缓缓低头,亲吻秋原的睫毛。 秋原告诫过自己不要主动提及对方的家庭,她忍住了。 “至于那个……”宋先平岔开话题,“例假不顺跟生育没什么必然联系,妇科问题九个人能变出十种花样来,所以不必担心。” “是嘛,你见识过几种?” “呃……” 秋原察觉自己嘴角上扬,马上意识到身处大庭广众,慌忙收起笑意。回神间,一对年轻夫妇在她跟前驻足,仰起脖子看着叫号屏旁边的液晶电视。 屏幕上,手持话筒的女记者伸出右掌指向身侧的黑色轿车,不停说着什么。轿车停靠在狭窄的石子路旁,背后是一片茂密的冬青树林。 镜头逐渐靠近轿车。四扇车门都打开着。两名带口罩的警察躬身探入副驾席,对着坐垫采集某种样本。 电视机的音量很小,在大厅的白噪音下几乎听不清。屏幕下方的字幕为:11月12日云岸县轿车凶案最新进展。右上角压着写有“影像资料”的水印标签。频道是本市地方台。 难怪昨天公司里有人在茶水间扎堆,阴阳怪气地讨论某件耸人听闻的事情。秋原当时有些担心她们是不是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12日,那就是三天前。秋原的住处有一台房东留下的显像管电视机。平时切换频道,她偶尔会出于地缘意识在当地电视台停留片刻,感觉节目水准和画面都比较粗糙,没想到这起案件的报道能有这么高的实效性。 “这不是金丰村里头那条路嘛!” “真的唉,不得了,这下热闹哩。” 坐在后方的三五个候诊病人接连发出感叹。 秋原留意过这个地方,但具体方位只有模糊的印象。试用期内秋原也曾捧着宣传折页扫街拉订单,无奈城里人更信任市区的4S店,因此收效甚微。她准备听从朋友的建议去乡镇寻找机会,前不久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地名。 随即,一位面部打了马赛克,穿着朴素的妇女接受采访。她情绪激动,短促有力地挥舞着胳膊,看样子是现场第一发现人。嗓门倒是明显比主持人大出一截,可惜秋原只能听懂一点点本地方言。 随着她的陈述,摄像师将镜头摇向空荡荡的黑皮后排座。妇女站在车门外指了指座椅,然后半蹲下来,双手垂落,作出向前俯卧的姿势。 有人死在了后排座上,死亡时保持着双膝跪地、身体前倾这种和正常坐姿相反的状态。是这样吗? 另一位领队模样的警察回答几个问题之后,记者收回话筒,正视镜头做了总结。画面立刻切换到演播室,桌子后方并排坐着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和嘉宾。嘉宾年事已高,所剩无几的银发梳向后脑,看不出身份。 同时,字幕切换为:与被害人同车女性身份确认,目前下落不明。 两人聊了一阵,画面右侧出现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是典型的充满青春活力、肤白貌美的手机自拍照,不免让人心生怜惜,但又从中透出一丝招蜂引蝶的风尘气息。 她是与被害人同车的失踪者?死者大概是车主吧。视频里只出现了轿车的侧面,秋原可以大致判断出车型是价值二十万左右的斯柯达中型车,引擎盖中间的纵向凸起是最显著的特征。车主很可能是个年龄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的男性。 朝电视机靠拢的围观者渐渐多了起来,阻断了秋原的视线,也阻断了她的思路。离化验员说的半小时只差4分钟,秋原起身走到窗口,找到了自己的验血单。 检验条目只有两项。第一项称为“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数值达到了4300,正常参考值仅为0到7,而妊娠妇女则为20到5000。第二项的孕酮指数同样表明秋原处于妊娠期。 秋原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单子最上方的姓名和年龄栏,才发现同一行右边清楚地印着“早孕”的诊断结论。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凝聚起来,身体的重心随之改变。秋原下意识地用右掌贴住小腹,转身背对化验窗口,闭上了温热的眼睛。 “最后一次月经哪一天来的?”医生面无表情地翻开秋原的病历本,边写边问。 “十月……二号或者三号。” “嗯,预产期是明年七月九日,配两瓶叶酸吃吃吧。做过孕前体检吗?” “没有。” “两个人都没有?”医生的视线从镜框上沿投射过来。 秋原默然点头。医生接着问了几个有关家族遗传病的问题,秋原一一否定。 “可以打电话跟老公报喜啦!”排在身后的中年妇女拍拍秋原的肩旁。 秋原抿嘴回以微笑。 “反应还好吧?我那个时候可是趟在床上起不来,吃什么吐什么。” 经她这么一说,秋原才意识到还有妊娠反应这回事。 “哦,对了。你现在才第五周吧,可能还没到时候。”她自问自答。 “已经……”秋原转回脸问医生,“有五周了?” “六周。实际没有,不过我们就是这么算的。” 秋原还是不大明白。医生不耐烦了,没有进一步解释,只说到三个月时过来建档。秋原又问建档是什么。 “就是给你录个定期孕检的档案。”医生回答的同时已经接过了下一位病人的病历。 算了,怀孕初期的注意事项,网上应该能查到很详细的资料。秋原走出妇科诊室,看到几个男人站在走廊外守候,一时间涌上一股心酸,忽然很想和刚才那位妇女多说几句。 取了药走出医院大门,顺着樟树成排的平塘路步行七八分钟,到达沿海的丁字路口,绵延十多公里的滨海街横亘眼前。街道西边的丘陵被深幽的松柏覆盖,四季常青;右边是漆成天蓝色的铸铁栏杆,栏杆外是一望无垠的海面。一块公交站牌孤零零地伫立在海天相接的背景下。 十一月的海风并没有想象中寒冷,可秋原还是紧紧裹住原本敞开的外套,生怕下腹受寒。 六周……是多大一丁点呢?形状像豆子还是像红枣?秋原全身的血液已然因为新生命的存在而变得不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为她抽血的化验员的长相。 真是太遗憾了,妈妈竟然不是第一个知道你存在的人——多么愚蠢的焦虑啊。秋原在风里笑了起来。 前天路过药店,她曾犹豫要不要买根孕检棒,一想无论结果如何还是要跑一趟医院,便作罢了。 海平面在下方十米左右的位置,秋原贴住栏杆向下俯望。轻拍潮堤的波浪向她涌来,竟觉大地正在缓慢前行。海水呈现灰黄色,即使风平浪静,恐怕也映不出天空。这个县城名叫云岸,如果密布成片的白云倒影能落入海中,视线尽头便果真成了云的彼岸。 “可以打电话跟老公报喜啦!” 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秋原脑中出现了自己漂浮在大海中的景象,不是眼前的海岸,而是在更深处。周围没有可以辨别方向的事物,无论转向哪里,尽是一片汪洋。 生孩子并不是一件安心等待就能顺理成章的事,尤其对目前的处境来说。该怎么办呢? 这是上天给予的恩赐,就像漫步在树林中发现一栋心仪的小木屋,身临其境之前,你无法想象自己多么渴望拥有它。 明年七月九日……以后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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