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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冬至前夜 作者:贝客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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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气还好好的,过了九点灰云就开始积压起来,现在太阳连一个角都不剩了。 顾红津在院子里的水泥板上洗衣服。硬毛刷一遍遍划过牛仔裤管,手掌有些麻木。不能再刷了,再刷就薄了。 她拨开肥皂沫,贴近了仔细看,那块污渍好像还在。 才五十出头眼睛就不好使,气血不足也有关系,主要还是白内障的缘故。 某天晚上起来上厕所,红津发觉自己能看到灯泡的光。不是被光照亮的地方,而是光本身,贴着灯泡一圈往外散开,毛绒绒的。她就想到了阿玉儿子的结婚照,那上面的人也发着毛绒绒的光。她儿子明明是个麻子脸,照片里一点也看不出来。 第二天起床,光倒是没了,眼前却始终挡着一层白纱。她用湿毛巾来回擦,揉了一整天,看东西反而越来越朦胧。去医院配药,吃了段时间也不见好转。听阿玉说,白内障只能等完全看不见了才能动手术。 有的治就行,可是慢慢变瞎的过程会持续好几年,太折磨人了。世界越来越浑浊,红津的生活成了希望和苦难交织的隧道,重见光明的那道门就在黑暗的最深处。 换个角度想,能在得眼病前足龄退休算,运气不算太差。儿子长大了,比想象中能干,除了洗衣服洗碗,家里的事情都由他打理。性格孤僻也没什么大不了,谁又没点怪脾气呢。找个务实的姑娘娶进门,这个家也就像模像样了。只是最近,儿子又开始做一件古怪的事情,红津想到这个就坐立难安。 手里的活一停,院子里变得分外安静。这时,红津隐约听到一丝声音,在风里飘来飘去。声音很小,小得鼻子一出气就被盖过去了。 裤子过完水,红津干脆静下心来仔细听。声音一直在持续,像是从学校广播里放出来的音乐。可这附近哪里有学校,村里另外几户人家也都搬走了。她朝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越发小了,不是收音机没关。她又回到水泥板旁四下张望,仿佛这声音可以看见似的。 然后,红津的目光落到了那口井上。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棵枝丫伸出围墙的枇杷树,井就在树下。好几年没打过水,井口盖着生锈的铁条网。她慢慢走过去,低头向下望。睁大眼睛就糊,眯起眼睛就暗,网眼下是个圆柱形的空间,里面有什么怎么也看不清楚。 里面还能有什么呢?当然是水啊。 可那声音分明变近了,尽管还是跟蚊子叫一样。红津拿开鉄条网,脑袋整个探入井口。外界被阻隔了,耳朵里只剩井底传来的气息——有个女人在唱歌。 红津吓得不轻。这阵惊吓不是突如其来,不至于一屁股坐地上。恐惧随着呼吸慢慢渗入胸肺的感觉把她定在原地。 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阿松的小货车掠过铁门,停在院墙外。他跨进门槛,扛着像是米袋的东西。红津停下手里的臼杵想了想,袋子里装的应该是石灰。入冬了,又该给橘子树刷白料了。 阿松把石灰、一袋盐和夏天用剩的硫磺倒进油漆桶里,连续接了三盆水。桶里开始冒烟,他眯着眼,用木棍搅拌。 “今天卖得怎么样?”红津继续捣着花生仁。 “差不多。”阿松的眉毛拧了起来,白料的气味很呛人。 把橘子拉到水果市场,能比等贩子来收多卖些钱。而且市场里面乱哄哄的,人心躁,没耐性细挑,有些品相不好的也能混进去。 一问一答之后,又陷入了沉默。红津心里有话,但不敢随便问。阿松从小不爱说话,觉得每个人都对他不怀好意。他爸死那阵子,阿松受了很大的刺激,后来想事情就越发狭隘,一天下来对红津开不了几次口,开口也是刺头刺脑的。除了那片橘园,他谁也不搭理。 白料搅成糊状,也凉下来了,阿松拎起桶往外走。红津撑住膝盖站起来,想了想还是跟了出去。 每次望着这片纵横林立的橘园,红津总是禁不住感慨。三亩地,一百六十多棵橘树,排得又齐又匀。施肥料,治虫害,梅雨来了还得像抗涝一样排水,这些事情都是阿松一个人完成的。每年过了国庆是最忙的时候,橘子不能摘只能剪,晚上回来吃饭,手上还留着握剪刀的印子,拿筷子都是抖的。红津觉得不值,但阿松不愿出去工作。他爸走了,也就没人能劝他了。 红津习惯了白茫茫的世界,她知道这片绿色一定比她看到的还要深。 “你来干啥?”阿松看到红津站在身后,有些意外。 “两个人刷快一点,刷白料不碍事的,我看得见。” 阿松叹了口气,回屋里又拿出一副手套和刷子递给红津。 两排树中间有三米左右的空挡,料桶就放在中间,母子俩背对背半蹲着,刷各自的一排。红津刷得很仔细,不时回头看一眼儿子,刷快了怕厚度不够,刷慢了怕跟不上阿松的节奏。 “楼上的东西都搬完了吗?”红津问。 阿松用鼻音发出响亮的疑问,红津只好重复一遍,阿松瓮声说搬完了。 “这段时间忙,装修的事等到明年也行,天暖和了干活也方便。” “是这么打算,我上回不是说了嘛。” 阿松准备把家里彻底翻新一遍。这样也好,房子是红津结婚时盖的,现在白墙变灰了,地板像地图一样,下大雨的时候必须在阁楼里放上两个脸盆接水。 红津的心底冒出一丝幻想:阿松嫌家里寒碜,莫非是交女朋友了? 阿玉的儿子比阿松还小一岁,阿玉已经当奶奶了。她给阿松做过介绍,是镇上的姑娘。姑娘问阿松在哪儿上班,阿松说不上班,她的脸就拉长了。阿玉连忙解释说阿松是果农,家里有片橘园。姑娘又问橘子一年能卖多少钱,阿玉胡诌说七八万。阿松的脸拉得比姑娘还长,直接冲阿玉吼,你帮我卖的啊!阿玉气疯了,说阿松脑子有问题。 阿松脾气不好,但不是傻子,他这么说话,明摆着看不上人家。可是咱们家有什么条件挑三拣四呢?如果大勇还在,说不定能搬到镇上去,如今只能等拆迁,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于是红津便猜想,阿松是有心上人的。 要重新装修,先得把囤积了二十多年的杂物清空,可是阿松舍不得旧家当和那些堆成山的书,说要挪到地下室去。红津愣住了,家里哪有地下室? 阿松带红津来到厨房,打开灶台下的铁皮小门。红津往里一瞧,地板被挖空了!阿松钻进灶台,从方形的空洞里蹦下去,拿手电筒一照,照出黑魆魆的泥土。他搬出一把梯子,让红津爬下去看。 这哪里是地下室?分明是地基坑啊,连红津都挺不直腰。东西放这里不蛀虫,不发霉吗?阿松说不会,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他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弓着身体在地坑里来回走动,活像一只大老鼠。 房子是两层楼,不算厨房和厕所还有五个房间。一间一间装修,东西总有地方放的,不就是挪一下吗?阿松没有理会红津,开始按自己的计划行动。光是地下室的布置就花了两个多月,具体怎么折腾,搬了什么材料进去,红津不太清楚,也不敢多问。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阿松还接通了水管和电线。 “待在里面感觉很自在,我想住在里面。”阿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的光是散开的,就像半夜厕所里那个毛绒绒的灯泡一样。 儿子的脑袋真的出问题了。 红津回过神,发现自己刷慢了,落后阿松一棵树。 “前两天……金丰村那边有人死了。”她赶上去说道。 阿松转过半张脸,又转回去对着树干:“你听谁说的?” “广播里听到的。” 阿松没应声。 “一个男人死在车里面,是被人家勒死的。你以后啊,晚上出去小心一点,不要把车停在很偏的地方。” “我好端端的干嘛要去那种地方。” “哎,也是。” “广播还说了什么?” “那个人呐,是从嘉园市开车过来的,五十多岁了,好像在什么设计院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的跑到金丰村去了。” “可能是正好有强盗经过,他不配合,就被杀了。” “强盗吗?强盗的话,也不能把一辆车截下来吧。他估计是去那里办什么事了。可是出事的地方荒山野岭的,什么也没有。” 红津把主持人的分析说出来。那是一档气氛轻松的时评类栏目,主持人的观点辛辣独到,她在眼睛不好之前也常常听。 这时候,红津希望阿松得出一个猜测,并把这个猜测说出来。因为她自己听主持人讲到这一段时,觉得男人是被车上的另一个人所杀害。凶手可能是跟他一起坐车来的,也可能是跟他约好在那个地点碰面。这是很自然的联想,阿松也应该这考虑。 可是他不说话了。 红津能感觉到,阿松此刻的情绪不是不耐烦,而是谨慎的,从他变慢的动作就能看出来。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往下说。 “后来警察知道车上还有另外一个人,是个姑娘。”红津咽了口唾沫,“这姑娘失踪了,警察和她家里人找了几天也找没到。出事以后车还在停在那儿,黑灯瞎火的,她能去哪儿呢?” 阿松重复刷着同一个地方,速度越来越慢。毛刷很软,好像在轻轻地抚摸树皮。 红津的心砰砰直跳,跳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剧烈,就像刚才坐在院子里杵花生的时候脚底传来的震动一样,她每杵一下,某个对此有所感知的东西便回应一下——那下面有人。她把红津的动作误认为一种试探的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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