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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至前夜 作者:贝客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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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星期二。孩子八周大了。 秋原站在早班公交车内,手握冰凉的拉环,心里想着是不是该给小家伙起个名字。再过几个月,大腹便便的时候,或许就会有人让座了。 如此漫无边际地畅想着,内心变得柔软起来,尽管她不确定这一天是否会到来。她现在需要这样的柔软。这几天的情绪有些过于亢进了。和孙瑞兵以及吴泽峰的交谈,其实没必要这么气势汹汹,这于事无补。回想一年前反击盛国良的情景,也让她感到后怕,力气再大一分或者位置再偏一些,可能就会葬送一条人命。奋力摔倒姚珊的那一下,她曾担心过下腹的状况…… 因为抢单的处罚,秋原被扣除了上个月所有的提成。并且从今天开始,接待轮班调整至最差时段,早上八点半至九点半。 现在时间还早,和孙瑞兵来买车的那天一样,展厅里只有卢阿姨在打算卫生。 “早。” 秋原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去茶水间泡了一杯菊花茶,坐回到工位上,边喝边观察卢阿姨的动作。 听子阳说,卢阿姨年近六旬,但看面相也就五十出头,或许是比较清瘦的缘故。她扎着橘子大小的发际,穿一条灰色的粗布短棉衣,看起来是个朴素而勤恳的人。 她拖完地,拎起水桶走向盥洗室。秋原放下杯子跟了进去。 “每天这么早,真辛苦呢。”秋原对着镜子整理鬓角。 “都老太婆啦,只能吃这碗饭,没办法呀。”卢阿姨笑着抬起拖把,放进水槽里冲洗。 “阿姨住哪儿?” “就在仁和路那边,开电动车十几分钟。” “那倒挺方便。”秋原从镜子里看着她,“你在这儿做了多久了?” “快三年了,这儿刚造完我就过来了。那些装修废料还是我拉出去的呢。” “是嘛。”秋原打开水龙头沾湿手指,尽可能让谈话显得漫不经心,顿了顿又问:“那么当时……是谁介绍你过来的?” 卢阿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或许是被接连提问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也可能就是这个问题本身难以回答。 “没人介绍,我是看到外面贴的招工启事,自个儿来应聘的。”她在第一个隔间里换上厕所专用拖把,弯下腰忙活起来。 “贴在外面?公司围墙外面吗?” “唉,是啊。” “嗯,里面还全都是装修废料,外面已经贴出招工启事了。” 卢阿姨的动作变快了。秋原关上水龙头,扯了一张纸巾,转身依着洗脸台直视对方。 “你和姚珊之前就认识吧?” “之前?什么意思?”她抬起头来。 “她在宋经理的书店做服务员那会儿。” 她半张着嘴,脖子微微向前,一脸迷茫。“小陈,你今天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姚珊是我来这儿上班才认识的。” “那么孙瑞兵呢?” 她的眼神瞬间飘忽起来。 “他是你儿子吧?” “什么啊……”卢阿姨直起腰,脸上泛出放松又不无嘲讽的笑意,伸出食指朝秋原一点,“我儿子都三十好几了。” “原来孙瑞兵没有三十好几,阿姨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那天来……”她卡着半截话,愣住了。 “来什么?来买车?”秋原离开水槽向前跨出一步,“我刚才可没说孙瑞兵来买过车。” “不就是那天早上嘛,我在旁边拖地,听到他说自己名字了。” 她还在狡辩,但心思全乱了,草草拖了一遍,逃跑似的离开盥洗室。秋原不疾不徐跟到大厅。 “阿姨,我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这件事,我相信不是你的主意。”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那天你在厕所隔间里,恰好看到我进来,于是发短信告诉守在门口的孙瑞兵,让他进来买车。” “哎呦,这……” 秋原不假思索打断了她:“当时你收到了他回复的短信,赶在我之前就出去了。因为他的短信说,他不想做这个事了,所以你急着出去阻止他临阵逃脱。我说得对吗?” 卢阿姨在只有清洁用具的隔间内等了好几分钟,如果冒然出现,外面的人必定知道她在偷窥。但是,任由孙瑞兵回去的话,任务就完不成了。 当秋原来到大厅看到孙瑞兵时,卢阿姨高声喊道:小陈呐,有人要看车,来。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招呼秋原,但仔细回想,发现“来”这个字的音量和柔和度有着明显的反差。音量低是因为传递对象就在跟前,亲切温和是因为熟识。这个字是对孙瑞兵说的。卢阿姨在鼓励他迈出这一步。 事隔两周,秋原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但若朝这个方向考虑,孙瑞兵的紧张不安,卢阿姨绕着他拖地以确定交涉的进展,就都说得通了。 “姚珊给了你什么好处?”秋原步步紧逼。 “没有!我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卢阿姨涨红了脸,抓着抹布四处寻找可以擦拭的地方。 门把上的风铃声响起,宋先平走进展厅。卢阿姨如释重负,趁机走到别处去了。 秋原悻然坐回工位,也不搭理宋先平。不料他径直走了过来。 “我今天要去市里拜访一家店面,你跟我一起吧。” 通往嘉园市的新县道建成不久,时速限制九十公里,但红绿灯过多,而且必须经过拥堵的高铁站才能抵达市中心。因此大部分人还是和宋先平一样,习惯选择狭长蜿蜒的老公路。 沥青路面经过阳光和车轮的常年洗礼,泛出淡淡的灰白色。 嘉园市区和云岸县交界段多为丘陵地带,没有秋原故乡的高山深涧。然而,地貌越是平坦的地方,人心却越是深不可测。 驶出云岸县地界,农田向后退去,左侧出现了低矮的山坡,右侧的行道树外是密不透风的冬青树林,让人联想起金丰村的案发现场。 其实可以拒绝同行,但秋原愿意给宋先平机会。他原本的出差计划也没打算带上秋原,不过是想找段完整的时间让事情有个交代。 可他一路上手握方向盘默然不语,只有车载空调呼呼作响。秋原懒洋洋地枕着副驾席靠背,侧首望着窗外。 宋先平是洞悉人心的能手,轮到自身受困却犹豫不决。 他已经沉默了两周,内心的选择不言自明。秋原并不抱多大期待。 两情相悦,和双方愿意共同抚养一个孩子,这是两码事。在这一点上,秋原的认知相当突破传统。如果宋先平就此沉默下去,直到某天形同路人,也不见得是多么糟糕的情况。一个小小的孕囊带来的改变,连秋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走访对象是嘉园市口碑上佳的汽车二级经销商,和联洋的经营性质如出一辙。店长是宋先平岳父的好友,带两人参观了气派时尚的展厅。他和宋先平边走边聊,探讨功能布局更为合理的办公区域以及企业文化的重要性,不过更多的还是关于李致父女的生活近况。看情形他们是初次相见,宋先平多半是受岳父之命,过来混个脸熟而已。整场交流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临别时店长邀请共进午餐。宋先平借口下午有事在身,婉言谢绝。 “找个地方吃饭还是先回去?” 上车后宋先平终于吭声了。秋原能感觉到他故作轻松的尴尬。 “回去吧。” 开了没几分钟,马路右手边出现一家商场。宋先平把车拐向门口的停车位,他说忽然想喝咖啡,问秋原要什么。秋原摇了摇头。 “奶茶?” “真的不用了。” 宋先平保持推开车门的姿势僵了一会儿,又把车门拉上了。 “这里两天有点忙。我考虑过了,还是……尽早去医院吧。” 尽管早有准备,喉咙里还是涌上一股酸涩。 “这个周末,我陪你一起去。”他转身靠过来,握住秋原的手,“工作你暂时不用担心,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不用担心的人是你。” “这件事,不需要你再担心了。” “什么意思?你打算怎么做?” 秋原把手轻轻抽离,望着车外的行人:“你要买咖啡就快去,不买就赶紧开车。” “你别这样,我好歹是……”他沉下一口气,“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难道你现在的决定不是一个人做的吗?” 这句话原本是出于针锋相对,却在不经意间提醒了自己。秋原紧接着问道:“我们的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怎么可能啊?!” 最近一次和薛琴见面,秋原差一点就对她和盘托出。如果宋先平也有值得信任的朋友,有所表露也不是没可能。 “我总感觉,有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为什么?”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知道,我不确定。” 沉默再度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宋先平调整坐姿,重新整理思绪。 “你现在,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位母亲了吗?” “……”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母亲的责任不是生下孩子,而是在那之后。不能给孩子健全的家庭,你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什么是健全的家庭?父母双全就一定健全吗?行了,不要再说了,回去吧。” “秋原你听我说,你现在只是因为陷入了困境,才会这样决定。工作和感情上都遇到了麻烦,她们几个想方设法要把你赶走,而我……我也不给你未来,所以,你潜意识里才把孩子当成唯一的……战利品。” 战利品? 秋原瞪大了眼睛,只觉血气上涌。 “你这个混蛋!”可是除了骂他一句之外,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如果打掉孩子,你的生活就会被全部抹去……千万别这么想,你还年轻,你的未来可以是另一番样子。我是个混蛋没错,我们或许不应该走到这一步。但你现在得相信我,生下孩子对谁都是灾难。” 正当僵持不下之际,宋先平的手机响了。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好不容易遏制住挂掉的冲动。 “在嘉园,出差呢。”他快速调整呼吸,平静地回应对方。 从他不敢怠慢的神情就能猜出来,电话另一头是他的妻子。如实交代参观交流的情况,并告知即将返程后,他忽然愣住了。 “好吧,我现在过来。”宋先平挂了电话立即发动引擎。 “我老婆也在这里,得接她一起回去,真是见鬼了。” 秋原心中一惊,居然要面临和他妻子同坐一辆车的尴尬局面。奈何交代行程的话已经说出口,宋先平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挂挡后,他为难地看着秋原,迟迟没有踩下油门。秋原领悟过来,下车换到了后排座。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辆抵达另一家大型购物中心。李萱提着两个纸袋从广场上小跑过来,身上披了一件淡粉色的羽绒外套,拉链头上还挂着标签。 “好看吗?呀,有同事在。”她钻进副驾席,向秋原点头问好,“你好,今天辛苦了。” “不,还好。”秋原一下子有些词穷。 秋原在联洋成立两周年庆典时见过李萱一次。她当时穿着黑色晚礼服,站在父亲和丈夫中间,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但今天却是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她比秋原大两岁,看起来反倒更年轻,也不知是不是着装打扮的缘故。秋原不自觉地移动上身,在后视镜中看了一眼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 “特地过来买衣服?”宋先平问。 “是啊,没人给我买,只好自力更生咯。”李萱转头对秋原挂下嘴角,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又对宋先平说,“你还没回答我呢?这衣服好不好看?” “嗯。” “嗯什么呀,你都没看。” “在开车啊。” “很适合你。”秋原说。 假如一路默不作声,对方可能会察觉到异样的气氛。这绝非明智之举。 “真的?会不会有点装嫩?”李萱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不会,版型和你的身材很搭,颜色虽然偏小清新,但对你来说没问题的。”这是秋原的真心话。 李萱笑靥如花:“这款我看中很久了,网上很多翻版的不敢买,这次总算下定决心,要赶在世界末日之前拥有它。” 今年12月21日,恰逢冬至,在玛雅预言中,世界将迎来毁灭。最近好几个同事都在说道这个事,子阳更是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在那一天陪秋原一起度过。 “看来不便宜啊。”宋先平瓮声说。 “我不敢说,你非骂我不可。” “世界末日快到了吗?哦,不知不觉已经十二月了。”宋先平自问自答。 “对啊,还有二十天。”李萱伸出两个手指凑到丈夫面前晃了晃,仿佛摆出庆祝的手势。 “说得像真的似的。” “那可不,我那几个小姐妹都忙着囤货,昨天还有人买了蜡烛。” “蜡烛?” “要断电的呀。” “命都没了还要电来干什么?” “假装一下行不行?你个木头。”李萱转过脸来,“啊,不好意思见笑了,怎么称呼你?” “陈秋原。” 李萱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你是过完年才来的吧,难怪没见过你,做汽车销售很头疼吧?” 行程后半段,李萱几乎一直保持半侧身的姿势,和秋原聊起了天南海北的事。 原本以为尴尬甚至充满危机的遭遇,却意外地让秋原倍感轻松。反而比和宋先平独处好多了。李萱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她真的是掌控联洋的富家千金吗?还是说,这全是伪装?她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伪装自己呢?一句夸赞就赢得了好感,她对秋原毫无防备,谈吐间感受不到任何敌意。而在丈夫面前,恰到好处的任性,明明是一副小女人的姿态,这也是伪装? 不对,眼前的女子和薛琴口中的李萱完全是两个人。 “你真了不起,短短几个月就适应新工作了。我就想着每天吃喝玩乐,真是太浪费生命了。” “也不一定是坏事。先天条件好,才有时间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秋原把宋先平曾说过的话照搬出来。 “别提了,哪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我爸让我学生产管理,成天和机床螺丝打交道,五金厂压根就和女人格格不入。还有每周两次的培训,真是让人昏昏欲睡,要不是顺便能放松一下,我才坚持不下来。” 每周两次? “培训……那这样一来,周末也泡汤了。” 李萱摇头:“安排在周末就好了。是周三和周五,都是晚上六点开始,每次晚饭都来不及吃。” 还有周三这一天…… 秋原忍不住看向宋先平的背影。与此同时,一道戒备的目光经过后视镜反射而来,在与秋原视线相交的刹那恢复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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