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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夜  作者:贝客邦

红津把暖风机上的粉色睡衣翻个身,从头到尾捏了一遍,裤管那里还有点潮。

“实在不行,买套男式的让她穿吧。”

“她不会喜欢的。”阿松拨开虾壳,吃得有滋有味。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把院子里照得暖洋洋的,可惜阿松不准红津把小月的衣服晒出去,每次都得花一两个小时烘干。

“晚上……让她上来吃饭吧?”

阿松放慢咀嚼速度,把桌上的菜挨个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

“都一个多月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人会生病的。最近她都很安分。”

这几天的广播节目都没再提起金丰村的案子。主持人恢复之前的油腔滑调,昨天请了个卖保健品的一起推销冬令补品,今天又开玩笑说什么世界末日。时间一长,就算是谋杀绑架,老百姓的关注热情也会消退。或许阿松是对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晚上迟一点吃饭,七点半吧。”阿松扒进最后一口饭说。

这意思就是答应了,红津笑眯眯地看着儿子。

“我出去一下。”

“啊,下午有空的话,去干货摊买点桂圆。”

“菜场门口那家就可以,那家挺新鲜的。”

“阿玉说的?最近她家里尽量别去,说多了容易出岔子。”阿松在门口回过头交代。

红津尴尬地应了一声,把剩菜收进橱柜里,准备留到晚上吃。等货车的引擎声远去,她从厨房里盛出一碟牛轧糖,打开灶台下的盖板爬了下去。

小月背对门口坐在写字桌前,听到动静连忙回过头来,眼中满是期待。

“今天可以出去了吗?”

“来,尝尝这个。”红津弯腰走进去,把塑料碟子搁在桌上。

“行吗?外面天气怎么样?”

“大太阳。不行,阿松在橘园里作修剪,没走远。”

阿松解掉了小月脚踝上的铁铐,那是两周前的事。她现在可以在宽敞的地下室自由活动,条件是不能发出声响。晚上倒还好,再怎么嚷嚷,把声音传到其他人住的地方是不可能的。白天可不好说,万一有人经过就麻烦了。整整两周,红津没出过家门。

在小月的百般恳求下,红津答应她,趁阿松不在时带她到院子里透透气。答应归答应,心里还是有所保留的,她是想找机会逃跑吧。红津相信以自己干了三十多年农活的体力,控制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姑娘还是绰绰有余,但凡事就怕万一。因此每次阿松出门,红津都对小月谎称他是去料理橘园了。

“不过呐,今天晚上可以。”

“晚上?”

“嗯,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红津竖起食指,点着客厅的位置。

小月的眼神黯淡下去了。是啊,对她来说,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虽然可以暂时离开压抑的地下室,但有阿松在场,她一点机会也没有。

红津走到水槽旁开始洗碗。

阿松很用心地变换每天的菜品,也做得越来越精致,他开始在意生活的味道,不像从前只有母子两人时胡乱应付。今天的清蒸鲈鱼是盛盘后再浇熟油的,小葱嵌在绽开的鱼肉里闪闪发亮,但小月只吃了一口。

“早上新做的牛轧糖,现在口感正好,你好歹吃一点。”

小月无动于衷,看着桌面定定出神。几本书叠在桌子左上角,一直没有变过位置。

能安静地坐下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刚开始那几天,她不停叫唤,发疯一样捶打盖板,手掌边缘全是淤青。阿松只好再把她铐起来,重新用胶带封住嘴巴。这样折腾了几次,她不敢再闹,一边扯头发一边绕着墙壁走动。可是天花板太矮了,时间一长,脖子扎了针似的酸痛,她干脆伏下身,像动物一样爬行,累了就随地躺下。有时候怎么叫也叫不醒。

“吃点甜的,人会感觉一下子有精神的。阿松他爸就是这样,好端端地会头晕,吃口糖马上就好。他口袋里总是揣着我做的糖,特别是冬天……”

红津当然知道小月的精神状态跟低血糖没关系。说着她忽然伤感起来,停下洗碗的动作看着面前的镜子。水是热的,白气把镜子糊住了,眼睛本来就看不清,自己有些浮肿的脸变得像打翻了水的画一样。

“大勇死的时候,兜里还剩两块糖没吃呢。”

小月的脸转过一小半来。

“那时候阿松大概十五岁,还是十六岁?之后他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就跟你现在差不多。”红津苦楚一笑。

“怎么回事?”小月轻声问。

“他呀,怪我没给他爸讨个说法。”

政府来村里修建公路,把地都要回去了。作为土地征用工,大勇去了国有钢厂上班,红津则被分配到医院,在住院部当卫生员。本以为苦日子一去不返,哪知道没过三年,大勇就出了意外,从主任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摔下来,撒手人寰了。

“一个倒栽葱,脖子着地的。医生说,他都来不及感觉到疼,这样挺好的。”

“没算工伤吗?”

“算的。不是工伤的事,那个主任……他是个贪官呐。”

大勇所在的科室负责设备技术检测,厂里要买谁家的设备,除了采购部之外就是科室主任说了算。他从设备供应商那里拿了天价的好处,货款翻了一倍不止。工厂做了冤大头,大勇看不过去,就直白白地找主任交涉,对方当然死不认账,他跟同事商量,却发现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只好决定去找厂长。

同事劝他说,你就省省吧,年底的奖金从哪儿来?主任的油水不是他一个人吞。这点钱对厂里来说算得了什么,又不是厂长自己的钱。你去了多半也是碰钉子。

结果如同事所料,厂长睁一只眼,表示会找主任核实,半年过去了也不见动静。

主任虽然不怕厂长,可也架不住大勇一天到晚折腾,弄得全厂上下不得安宁,便矮下身子找他谈心,想笼络他变成自己人。大勇一口浓痰吐在主任领子上就走了。

“阿松他爸,是被这个主任害死的。”小月听到一半,兀自点了点头,眼神仍是散开的,“这又何必呢,这种事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没办法,大勇那脾气,不听劝呀。”

过了三五天,两个流氓在下班路上截住红津,把她从自行车上抱下来,扒光了衣服绑在村口的树上。

大勇冲进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有其他部门的两名员工在场。后来警察录口供,两人都说纠纷起因是大勇和主任在产品标准上的认同有偏差。其他同事也纷纷表示大勇为人固执偏激,常常因为技术和管理问题在例会上拍桌子瞪眼。和主任发生肢体冲突不慎翻下栏杆,是很有可能的。

至于流氓,警察找不到他们和主任有关联的证据,整件事以厂方赔款了结。

红津提到自己被欺负时,小月抬头看过来,眼里变得清澈。红津说对方只是脱掉她的衣服,并没有做别的,这两个小混混是打算好了要被抓的。

一个老头最先发现红津,见她光着身子不敢上前,大声喊附近的女人过来帮忙。结果半个组的人都看到了红津赤裸的身体。

阿松正直青春期,觉得母亲受了世间最大的侮辱,再加上父亲突然走了,整日躲在家里痛哭。

“家里的柴刀不见了你知道吗!”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朝红津嘶吼,“阿爸是拿着柴刀去的,死的应该是那个畜生,阿爸是被他们推下去的。这笔钱你怎么拿得下手?!”

那一刻红津恍然发觉,阿松不再是孩子了。可是,他也仍然是个孩子。

“我能有什么办法……”

红津忍不住流下眼泪,双手都是洗洁精,只好用小臂擦拭。过了一会儿听到桌上传来油纸翻动的声音,小月伸手取了块牛轧糖。

“阿姨,我小时候吃过你炒的花生。”

红津相当意外。

“嗯,阿松把花生衣都搓掉了才给我,怕我吸到气管里。其实不会的,他大概有过这样的经历。”

原来是这样。阿松平时很少提要求,小学四年级以后却隔三差五地向红津讨吃的,样子很腼腆。这些吃的都给了小月。

“阿姨!”小月像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转身说,“求你帮我做件事。”

红津眨了眨眼。

“我写张纸条,你给我爸传个信。”

“只告诉他我还活着,这样就可以了。就一句话,行吗?”

红津心软了。想想也对,那个死掉的男人,家里人已经无可奈何,可是老严还在忍受折磨。不如等她写完看看,再作决定。于是去上面拿了纸张和水笔。

小月真的只写了一句话就递回来了。

“我家在五组26号,门牌上有写,很容易找到的。”

红津把纸条凑到灯下看。

阿爸:

我还活着,我很好,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女儿,小悦

红津反复细看每个笔画,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找个信封装起来,把手伸进栏杆,可以扔到正屋门口。”

红津只是点点头,心里完全没想好,暂且把纸条收进口袋。她从水槽里捧起洗好的碗筷,转身往门外走去。

顶开盖板的时候,手指的触感让她愣住了。她探出头来检查盖板底部,发现中间的木条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如果再有这么深,木条就断了。

“怎么了?”小月看到红津返回,大概以为她改变主意不愿传信了。

红津不理她,低着头四处寻找可以划开木板的东西。

地下室里没有任何锐器。一来怕小月反击,二来也担心她自寻短见,阿松杜绝了所有隐患。牙刷、杯子、挂钩都是软塑料做的;床和柜子的边缘也全部刨成圆角;一等小月吃完饭,红津就会把筷子和瓷碗收走。到底哪里会有锋利的东西呢?

啊,是镜子!

镜子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只有两片指甲大小,难怪阿松没有发觉。

红津慢慢靠近小月,摊平手掌向前伸出。小月退到床上,抱住膝盖一个劲摇头。

碎片就藏在褥子底下,红津看不清,摸便了整个床铺才找到。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可是,不应该那么生气才对。

“别告诉阿松,我不能再被铐起来,不能了……”小月抓住红津的手呜咽不止。

红津站着一动不动,心中的某个憧憬变得明确起来,正是因为小月试图逃跑才变得足够明确。她抽出手,轻轻抚摸小月的长发。

“我不告诉他。可是镜子得拆掉,就说怕你想不开会弄伤自己。”红津捧起小月的脸,“以后呀,我来帮你梳头吧。”

因为许久不见太阳,小月的脸就像雪娃娃那样白。

“对了,明天是冬至夜,你得跟我们一起吃糯米饭,吃桂圆烧蛋。你不喜欢吃甜的,我就不放糖。吃下去,明年日子就好过了,听到吗?今晚到上面吃饭,可要表现乖一点呐,不然阿松一生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上去。嗯,过了冬至,日头一天比一天长,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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