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紫藤的埋伏

钝悟  作者:汪洁洋

紫藤的花语是苦恼的问候。

世人皆怨我依树,不知毁誉无定数。纵使秋残凋零过,风也潇,露也肃。


1

蔡高峰在酒桌上经副省长白舸流介绍,认识了风姿绰约的沈亦如,立马被她征服。

“沈小姐是英国回来的化学博士。”白舸流正襟危坐,“老蔡,你的企业要想有大发展,可必须引进这样的国际人才啊!”

蔡高峰连声称是,赶忙举起酒杯,先谢谢领导引荐,再敬沈小姐。“蔡氏这几年业务蒸蒸日上,人才却成为短板,我真是求贤若渴

呀!可惜蔡氏庙小,就怕请不下大菩萨,但只要沈小姐肯屈就,必定高薪聘请!”

亦如莞尔,露出一对小梨涡:“蔡总过谦,您可是全省十大杰出青年,商界翘楚,蔡氏生物上市在即,今日得见您甚感荣幸。如果有缘,我愿献绵薄之力!”

“必须的,一定有缘!”有人附和。

见女博士赞赏得体,蔡高峰这份得意啊!白舸流则抿嘴眯眼,细听两人对话。

杯盏交错间,蔡高峰心猿意马,这边伺候着白舸流,眼睛却不听使唤,总往沈小姐身上瞟。不过蔡高峰也是聪明人,在这位沈小姐和白舸流的关系不明了之前,自己绝对不能越雷池半步。

不过,这位沈小姐可真美呀!

蔡高峰肚里的形容词不多,但夸夸美女还够用,自己混迹江湖多年,事业有成,肥环燕瘦见得多了,可是沈亦如,怎么讲呢?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鹤立鸡群的出众女子,175 的身高,修长笔直,有前有后,光这点就够出众了。

再看人家那脸蛋,上挑的小杏眼,红润的小嘴巴,鼻梁挺拔,那对小梨涡尤其可爱,亚麻光泽的长发随性地披洒在肩上,真是越看越好看。

更要命的是她的气质!

眼神看似温和,筋骨却有奇妙,言谈举止更是堪称完美,肯定是见过大世面的,淡定却不故作姿态,风情却不搔首弄姿,杯箸之间聪慧幽默,度把握得相当好!

这要么是个有故事的女人,要么是个有深度的女人。

蔡高峰暗暗给自己打气,管你的白舸流先生,反正人是你主动送给我的,我又岂能不吃下去呢!

2

饭后白舸流兴致不错,赏光消遣,蔡高峰不敢怠慢,赶快安排。一行人低调地来到了菲城紫藤路的会所。

这个会所可不一般呀!绝对不是有钱就能进来。

据说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绝世美女,背景大海一样深厚,行踪鬼魅一样神秘。有说是省委书记情人的,还有说是某中央领导千金的, 更邪乎的说是贩卖军火的。

不管她是谁,在菲城都是个人物。

会所低调奢华,外表不起眼,内部却造价高昂。真金在洗手间里作装饰,摆在走廊里毫不起眼的字画,都是大家真迹。所有的陪伺都经严格筛选培训,坦胸露乳却绝不低俗,海外赌场的顶级表演团体提供一对一的私密表演。

“她最擅长的就是营造圈子,用一个小圈来拓展一个大圈,在中国,圈子就是经济。别人不知道她的底细,我可是太清楚了!”

白舸流曾告诉亦如,这个会所其实是洗钱用的,自己完全清楚女老板的底细,外界传闻基本是她故作神秘。

“一般人进了她的圈子就别想出来,她一定会把你拉入她的利益链条,用金钱绑架你,让你服服帖帖的。”

亦如冷笑,也未必人人爱钱,她的这招难道次次都灵?

白舸流点头,不要小瞧她,这个女人非常有手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她又非常大气,圈里人欠几百万她都不跟你计较。

至于长相嘛,则介于东施与西施之间,还略微靠近“东边”。白副省长尤其不喜欢她的体味,和她的体毛一样浓烈——这些先天的不足,后天还是难以消除殆尽。

不过她现在功成身退啦,要么就天南地北吟诗作对,要么就和一群明星厮混。因为她几乎垄断了菲城乃至澄洲省的一块暴利行业,每天就能赚百万!

“每天百万!”亦如惊讶,“做什么能每天赚到百万呢?”

“当然也不全是她一个人赚的,还有合伙人……”白舸流含糊起来,“你知道澄洲近海那些挖沙船吗?她就是干这个的。”

挖海沙可是一本万利,相当于怀抱印钞机,亦如当然知道。

“她可不仅仅满足于挖海沙,现在也参与省里和国家几个近海开发项目,菲城湾不是要深度开发近海旅游嘛,就是她的公司中标。”

“她是把大海当成摇钱树了吗?”

白舸流笑了下,她的确和海洋飙上劲儿了,下一步目标是海洋油气田开发,毕竟得资源者得天下。

听完这席话,亦如灿然一笑:“白大哥,那你认为我能成为这种女人吗?”

白舸流毫不迟疑——你大有超越她的潜质,因为容貌和智慧远在她之上。而且你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有很多人心甘情愿帮助你,这最难得。

但是——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白副省长开始警觉,心中担心亦如提出要求,虽然相识至今,自己并没帮过她什么忙,她也没提过任何要求,但少点麻烦还是有必要的。而且自己今天该讲的不该讲的说得太多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成就感。” “成就感啊!”

白舸流顿感轻松,哄亦如道,她也未必就有成就感,女人走这条路太辛苦了!人活一辈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你已经很有成就感啦,这么漂亮、学历又高,静候机会一定会成功的……

白舸流点上烟,喷在亦如的脸上,看着烟雾顺着她鬓角细弱的绒毛散去。

欲望是无止境的,小姑娘,不要沉溺其中最后万劫不复。女人不要奢求成就天大的事业,选个人安稳地嫁了吧!

亦如扯过被子盖住冰冷的肩膀,白舸流起身下床,穿上法国手工西装,戴上定制腕表,回手捏捏情人开始冰冷的脸蛋,接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大锦盒,丢到床上。“给!”

“谢谢,以后不必破费了。”

“小意思。”白舸流笑,“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亦如还以微笑,打开锦盒,是一条珍珠项链。

“我老婆有的,你也有。我不让我老婆做的,也希望你不去做…… 不然我会瞧不起你的!”

白舸流凑过来又啃了一下亦如的脸颊:“你现在不缺钱用吧?”

“不缺。”

“那好!一会儿你把房费结了。”

待男人离去,亦如打开锦盒,拿出项链绕在手腕上把玩,突然在盒底发现一行小字:菲城化肥厂建厂 60 周年纪念。

亦如笑了起来,她咯咯地笑啊,笑啊,停也停不下来。

3

进了会所,蔡高峰回家一样熟络,女老板乐易易也现了真身,扑在白舸流身上,几个人在角落里密谈了一会儿之后,一位金发女郎便被安排在白舸流身边。

蔡高峰又牵着乐易易和亦如相见,乐易易上下打量了亦如一番, 连声称赞亦如美貌,两位女士倒像一见如故,红酒杯子碰了几轮,蔡高峰更是喜笑颜开,趁机搂住亦如肩膀,身子顺势贴了上去。

其他人斗酒之际,亦如拾起话筒,自顾自开始唱歌,这是一首悲伤的英文歌。

蔡高峰的眼里只有亦如,被她的歌声深深吸引,虽然不懂英语, 但美妙的歌喉、旋律里的意境他还是懂的,挪到亦如身边,全神贯注地听她唱,不时鼓掌叫好。

回头一看,白舸流和金发女郎已不见影儿,蔡高峰暗喜,看来她不是他的女人!

从紫藤会所后门出来,领导毫不周旋,钻进轿车迅速离开。蔡高峰不舍亦如,执意相送,亦如也不推辞。

车子缓慢地在紫藤路上行驶。此时夜风徐送,清凉惬意,蔡高峰提议转到汀澜山的海滩边兜兜风,亦如同意。司机适时地打开CD,是一曲经典老歌。

亦如身上散发着香水和酒精混合的气息,她靠着椅背,直勾勾地瞅着窗外的风景,风不停地把她的头发卷起,发丝遮住脸颊,她偶尔用手拨弄,嘴里附和着歌声。

蔡高峰看呆了。

车子在白色的灯塔下停住,沿着海滩,这里有一条观光走廊,大海近在咫尺。

走走吧!

亦如提议,蔡高峰赶快跟着。

海浪轻抚沙滩,排排船帆在港口休憩,海和天的交接处是星星点点夜航的渔船。

“你说大海美吗?”

“你比大海还要美!”蔡高峰肉麻,手又搭在亦如肩上。

“那大海像天堂吗?”亦如没躲闪他,又问。

蔡高峰不明就里,也无暇细想,此刻正忙着下半身思考……

“地狱和天堂就在朝夕之间。”不等对方回答,亦如轻轻倒进蔡高峰怀里。

4

蔡氏生物集团的高管层很久没看到老板了,大家也早听说了他的好事。

公司上下都在津津乐道蔡高峰换发型的事儿,他那招牌式的、千年不变的油乎乎的大背头换成了韩剧男主角的斜分缝,大片头发梳下来作为刘海遮住额头之后,整个人顿时年轻了二十岁。

蔡高峰能梳这种相对他的年纪和身份几乎是滑稽的发型,只能说明他动了真情。

除此之外,蔡总开始讲普通话了,虽然蹩脚,常常令人喷饭,但能看得出他在用心地讲,他甚至要求蔡氏上下今后严禁讲方言,普通话是官方语言,能讲英语,去过英国留学的人优先录用!

甚至休息室都新添了咖啡机,食堂从以前的纯中餐改为中西合璧,为了迎合海归女友,蔡高峰花了大心思。

整个蔡氏洋溢着好事将近的喜悦,总裁办已经开始张罗蔡总的大婚。

这时候亦如却提出不要大肆操办,仪式省了,不如两个人到国外旅游一下。

蔡高峰满口答应,但也陪着笑脸和准老婆大人商量,全世界旅游太小意思了,给你买几个海岛都没问题!不过你看看我在商界还是有点小头脸吧,前妻也死了很多年,我结婚不办风光点不行。再说婚礼好好办,也是证明对你的重视,以后你在蔡家才有地位呀!

“我不需要这些,两个人踏实过日子就行。”

亦如还是反对,蔡高峰又撒娇哀求了好久,亦如才勉强答应—— 婚礼可以摆酒,但要小范围的,更加不要铺张浪费。

蔡高峰得懿旨,赶快布置下去,私下里依旧嘱咐下属,婚礼越风光越好,我蔡高峰这辈子还结几次婚呀,你们让我丢人,我就开了你们这群鬼家伙!

亦如又提出蜜月之前先不要搬到蔡家住,暂时还住外面,蔡高峰满口答应,反正自己的房子多得很,只要亦如自在即可。

相识 3 个月后,沈亦如与蔡高峰的婚礼就举行了。

这一天,蔡高峰大宴宾客,高朋云集,婚车都排了几公里,蔡氏所有员工发大红包。婚礼当天白舸流也露面了,乐易易前后脚跟着也来了,见了亦如夸张地惊呼,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蔡高峰嘴丫子咧到耳根子。

后来有好事之人作了一首打油诗评价这场菲城的世纪婚礼: 蔡氏生物震菲城,五十方才登高峰;

沈家娇娘绝世貌,少时已知是亦如。呼风唤雨弄商潮,澄洲近海挖沙忙; 诸事得意少烦恼,夜夜笙歌压海棠。

婚礼前后闹腾了几天,亦如没参与,蔡高峰跑前跑后瘦了一圈, 等蜜月快结束,才想起集团还有一摊子事儿在等着,方才恋恋不舍地丢下高尔夫球杆,搂着亦如回到菲城。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轰轰烈烈地开头,不久就归于平淡。

等亦如提出要去蔡氏工作的时候,蔡高峰却开始催她生孩子。

5

“嘭”的一声腾起一片白烟,香甜的味道顺风就飘了过来,亦如叫司机停车。

“沈小姐,您吃这个东西可不好吧!”

亦如笑笑,不理司机,挥手招呼嘣爆米花的老师傅,您给我来一锅玉米的,一锅大米的,糊一点,都不放糖精。

“得嘞!行家呀!不过您得等会儿,下一锅才得。”

老师傅一口顺溜的北方方言,说话和唱歌一样好听,亦如提起精致的裙边,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

“看您这穿着打扮,这大豪车,您可是富太太呀!”

亦如浅笑不答,老师傅自顾自说着,其实呀,我们每天嘣爆米花, 马路上什么人都见识了,有钱人也爱买爆米花。

“小时候,吃爆米花很开心。”亦如从麻袋片上捡起一个米粒吸进嘴里。

“是呀!那时候咱们有什么吃的呀!小孩儿吃个爆米花就乐坏啦。现在人一般看电影才吃,但电影院里的爆米花就是没有这种老式爆米花好吃。不过都说铅锅不健康,吃多了不好,城管也天天撵我们,年底我就回老家了,估计过几年,这种爆米花就吃不到了……”

亦如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司机赶快接过来放在尾箱。“我自己拿着吧!”

亦如宝贝一样把爆米花抱进车后座,一把接一把地吃了起来。

“真香啊!”司机也叹道。

亦如抓起一把,递给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吃吧,我不会介意。

父母在世的日子,爆米花的确是最好的零食。家里还准备了专门装爆米花的大口袋,是装面粉的,一个上面写着精粉,一个上面模糊地写着 75 粉。

精粉是给奶奶家吃的,亦如家吃 75 粉,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常打趣亦如,就是因为黑面粉吃多了,亦如才长得黑乎乎的。

亦如还记着缝爆米花口袋的情景,母亲坐在炕头,亦如四仰八叉地躺在炕梢,哼着小曲。母亲打开窗子,把面口袋里面的面全都抖掉, 把开口的一头重新剪顺,缝进去一个抽绳,几分钟就做好了。

“长大了呀,你要好好努力,有出息了就吃这种精粉。”母亲指指口袋上的字,刮刮亦如的小鼻子。

“不!就算有出息了我还是吃75粉,精粉留给我的好妈妈!” 母亲拉过乖巧的女儿,笑呵呵地亲了又亲。

6

“嘣爆米花的来啦!”

大雷“嗖”地一下冲进屋里,气喘吁吁的。

亦如一蹿高跳起,鞋子趿在脚上,大雷不停地催,快点呀!快点呀!

亦如妈妈也慌了起来,赶快打开炕琴,拿出一个装着白色晶体的玻璃瓶子,又跑到米缸旁,拿起葫芦瓢狠狠挖了两瓢苞米粒,从口袋里摸出来 1 块钱,把刚才缝好的米袋子一起递给亦如。

“记得,要看着蹦爆米花的,别偷咱家糖精。大雷你看着他,嘣完的苞米粒要拿回来,别让他贪污了。”

两个孩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好!好!

“记着没?别让他……”

“偷糖精!我们记住了,不让他偷糖精!”

大雷抢过面口袋,两个孩子便飞一样地冲了出去! 肯定要争分夺秒啊!

嘣爆米花的人隔一两个星期才会上山坡一次,周围的大人孩子只要听到声音就会赶过来,队伍马上就排得很长了。每家每户都会嘣好几锅,这样就要排很久才能轮上。

再说嘣爆米花的人脾气可大了,累了随时就回家,也不管后面队伍有多长,人家已经排了多久。亦如和大雷好几次都排了几个小时,最后还是败兴而归。

刚嘣出来的爆米花真是香甜,放在炕头上不会返潮可以吃很久, 每次嘣爆米花那天的晚饭基本可以省略,亦如吃不够爆米花,总会一把接一把吃到饱。

父母去世之后,舅妈也经常让表妹和亦如去嘣爆米花,糖精也是自己带,这样会便宜 2 毛钱。亦如发现舅妈很在意爆米花还剩多少, 时不时估计一下,所以每次就只吃一小把,有时候甚至一口也不吃。

看到表妹吃得欢实,亦如就会转过脸去,偷偷咽下口水。爆米花袋子舅舅家也放在炕上,有时候,夜里翻身亦如会碰到,隔着装 75 粉的面口袋,亦如也能闻到淡淡的米香……

秦楠是不吃爆米花的,也许是因为家境好,他更没有去嘣过爆米花,也许还是因为家境好。

所以当穿着毛皮大衣的秦楠问亦如想吃什么的时候,“爆米花”这个答案把他逗乐了。

“你现在最想吃爆米花?”

“是的。”

“在爆米花和烤鸡腿中选一个?”

“爆米花。”

“在爆米花和火锅中选一个?”

“爆米花。”

OK,秦楠无可奈何,走起,亲爱的沈小姐,咱们去找爆米花! 秦楠骑着自行车,带着亦如哼着小调到了哥哥家的饭店,秦楠进去不一会儿,饭店服务员小静拎着个空面粉袋子就跑了出去,半个小时之后,气喘吁吁地扛着一袋爆米花跑回来了,秦楠抢过来甩在肩头, 乐颠颠地就出了门。

嫂子于荷撵出门外:“祖宗,你别一下子吃多了,那玩意儿撑胃!”

一个响指,亦如从树后溜了出来。“吃吧!这么多够了不?”

秦楠打开袋子,亦如眼前是满满一大袋黄灿灿、香喷喷的爆米花, 抓起一颗,亦如轻轻放在嘴里,细细品着,多么脆呀!多么香呀!

亦如的心思全被爆米花吸引住了,双手上阵,左右开工,站在风口里吃了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望着秦楠,秦楠早就笑咧了——

“大姐啊,就这破玩意,还给您老吃成那样!”

“很好吃呀!你也吃一点。”亦如抓起来一颗爆米花,搓掉玉米皮,就往秦楠嘴里塞。

“我从来不吃这种东西……”

秦楠脱口而出,“这种”两个字不由自主地拐了弯,拖着长音,嘴巴张得大大的时候,亦如正好给他丢了进去。

“哎?”

秦楠嚼吧嚼吧,眯起长长睫毛的大眼睛:“你别说啊,不错呀!这个玩意儿好吃呀!”

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亦如激动起来,小燕子一样围着秦楠打转转。

秦楠又抓起一颗,丢进嘴里,好吃!真好吃!

亦如抓起一把,递给秦楠:“一边骑车一边吃吧,我不会介意。”

7

直到婚礼结束,亦如也没有见过蔡高峰的家人。

蔡高峰解释,女儿蔡行芸读大学了,硬是不愿意来参加婚礼,女孩儿家心思多,请夫人不要介意,等搬回蔡家,人自然就见到了。父亲去世多年了,只剩老母亲住在湖对面的别墅里,行动不便有专人看护,一切都好,也不要去看了。

“孩子不回来就算了,母亲还是要见见吧?”

蔡高峰搂着亦如的肩膀,日子长着呢,还是以后再去吧……

雨前闷热的中午,亦如靠在沙发上看书,佣人王姐和李姐收拾好房间便去超市买东西,司机和蔡高峰也出去了。

迷迷糊糊亦如睡着了,不久开始做梦,梦里有只手卡住了脖子, 越来越缺氧,猛地惊醒,才发现这不是梦!

一个长着一双鹰眼、五官纠结的老太太正欠着屁股坐在轮椅里, 用颤抖的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你是谁?”老太太用诡异的声音问。

“我是亦如!”亦如摆脱了她的手。

亦如?老太太的目光涣散了,顿时失去了攻击性,自言自语道, 亦如是谁?

“是蔡高峰的新夫人。”亦如已恢复平静,警觉地紧盯对方反应。“我儿子的新夫人?”

原来这是蔡高峰的妈妈,亦如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让两人相见,看来老人家精神有问题,而且还有攻击性。

亦如慢慢挪动身体,想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太太大喊一声:“你不是亦如,你不是亦如!”一把又将亦如按倒。

亦如这个疼呀!只好拼命甩开她的胳膊,光着脚跳到地板上。老太太坐在轮椅里,噏动着嘴唇,还在念叨呢——

“亦如,你不是亦如,亦如早死了……”

随即她又咧开嘴大哭起来,挣扎着从轮椅上再次扑向亦如,紧抱住她的腿:“神仙啊,原来是您啊!我没做坏事,我没造孽啊,您可别吃我啊!”

亦如正不知如何是好,看护小张跑了进来,赶忙扶起跌坐在地上的老太太,连声给夫人陪不是:

“沈小姐,实在对不起,老太太吵着要吃甘蔗,我看她躺在床上睡着了就出去买,哪知道她跑到这里来了!”

亦如安慰,算了,你不要自责,快带她回去吧!

但老太太双手合十紧盯亦如,嘴里念叨有声,亦如帮着小张把她硬塞进轮椅,推着走开了。

神仙?

这个疯老太婆竟然叫自己神仙,亦如好笑又好气。

蔡高峰还是知道了此事,把小张臭骂一顿,又反复嘱咐一定要看好老太太,绝对不许再出意外,一边搂着亦如上下查看。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见她了吧?”

蔡高峰摆出可怜的姿态,却暗下决心,母亲的秘密,自己还是不要告诉亦如为妙。

8

上市计划把蔡高峰搞得焦头烂额。

“说白了,关键时候拼的就是人才!”蔡高峰把财务报表往桌上狠狠一砸,文件夹稀里哗啦地散了,文件掉了一地。

亦如把一杯普洱茶放在桌上,拾起报表,递还给秘书,给了个眼神叫他出去。

“还是个家族小企业的做派!我抓紧了,内部说僵化,事无巨细我一言堂;我放松了,下面的人又背着我搞名堂。我也想请职业经理人管理公司,自己好好休息,可是找到合适的人真不容易!”

“其实,这是每个企业发展过程中都会遇到的问题。”亦如如莲花宝座上的仙子端坐,对面听蔡高峰大吐苦水,“关键的问题是,首先要有一套完备的授权制度,哪些权力你必须抓在手上,哪些权力放给高管、中管和普通干部,甚至是基层员工。授权是双刃剑,既可以管控企业发展,又可以激励员工积极性,还能简化审批流程,提高效率。”

蔡高峰认同,言之有理。

“我待在家里有一段时间了,想做点事情。”

“可以呀!你想做什么,开个会所,好不好?”蔡高峰强打起精神, 望着美丽的夫人。

“我想到蔡氏工作。”亦如很直接。

这?蔡高峰不自然地笑笑,不好吧,宝贝儿,蔡氏的工作不适合你。

“怎么会不适合呢?蔡氏有那么多岗位,而且你不记得了吗,我是化学博士,蔡氏生物非常适合我施展才华。”

这样一提醒蔡高峰也想起来,白舸流当时的确是介绍亦如来蔡氏工作的。

但是呢?

有些话蔡高峰讲不出口——如果亦如没有嫁给自己,到蔡氏工作当然欢迎,但如今她是自己的妻子,倒要慎重考虑。女儿蔡行芸今年大三,毕业之后就会回到蔡氏,那时候后母和继女都在蔡氏,肯定要出问题。

蔡高峰可没心情处理这些后院纠纷,自己这么大的家业,只有一个女儿继承,她又不懂事,这可是蔡高峰最大的心病。为什么执意要娶如花似玉的亦如,蔡高峰的本意可是让她生儿子的!

想到这里,蔡高峰搂住亦如,不急,你这辈子已经衣食无忧,我不用你赚钱,蔡氏的工作很累,我舍不得你辛苦,还是床上辛苦一下, 哈哈,咱们先开展造人计划好一点。

说完又扯亦如进卧室。

9

《菲城日报》给蔡高峰做了一个专访。正处在事业、爱情顶点的蔡高峰意气风发,像极了人生大赢家。

谈到自己的过去,蔡高峰无限感慨,自己是苦孩子出身,父母都是普通的渔民,小时候家里真穷呀!

那时候,几里外的叔叔家摆酒,父母给了他一口盛满鸡汤的锅子让他端去随礼,临出门嘱咐,不能洒了更不准偷喝。一路上,男孩儿细心端着,一滴都没有洒出来。鸡汤的香味煎熬着瘦弱的孩子,可他就是忍住了,没有偷喝一口。

到了叔叔家,婶婶发现嫂子太粗心了,端来的是一锅只有一点油花的刷锅水。叔叔要倒掉,蔡高峰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到了家, 放下锅子,才趴在旁边轻轻喝了一口。

那确实是鸡汤,只是淡了一些,肉虽不多却藏在锅底。就是这锅鸡汤,蔡高峰至今仍在回味,也暗自发誓,这一辈子一定要过上好日子,让自己的家人喝上香浓的鸡汤。

“我是个有名的大孝子”,蔡高峰抹了下眼泪,一边继续讲述着:改革的春风为边陲渔村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短短几年这里就成为国家经济发展的前沿。亲戚陆续做生意或搞养殖,一栋栋洋房别墅拔地而起,摩托车、汽车越来越多,可自家父亲还是守着渔船,不是他不想发财,是没有门路。

征地后,开发商给蔡家补偿了 100 万元。面对飞来巨款,老实巴交的父母把处置权完全交给了独子。在城区买了一套商品房安顿好老人,剩下的钱蔡高峰和做过买卖的堂哥办起一个小药厂。就是顺应了改革开放的政策,把握住了人生的机遇,蔡高峰逐渐完成原始积累, 与企业一起成长。

蔡高峰评价自己的格局,格是命格、品格,局是成就、局面。任何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的,是由性格决定,命格里写着的。

蔡高峰认为自己的格局就是坚持,认准的方向,永远都不能放弃!

《菲城日报》自称“青云”的女记者艺术性地打断蔡高峰的侃侃而谈,引入下一个话题——

“蔡氏生物在筹划上市,您觉得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蔡高峰不假思索:“蔡氏没有障碍。”

“是吗?”青云笑道,“近几年蔡氏生物负面新闻不断,虽然媒体报道不多,但坊间已是满城皆知,蔡总您愿意一一澄清吗?”

秘书听闻此话,赶快示意青云:“这个问题可没在清单之列。” 蔡高峰倒是不在意,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几年,蔡氏的快速发展

伴生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完全是出于嫉妒,我本人也蒙受了天大的冤屈,问题的根源在于外界对蔡氏缺乏必要了解,澄清这些问题很有必要呀!

你们做媒体的就应该知道,这些负面为什么没有报道出来,因为完全是胡说八道,诽谤中伤嘛!

青云抿唇一笑,蔡总这句有失偏颇,负面报道都被压下,只能说蔡氏政府关系好,媒体公关能力强。

这么直接的反驳令蔡高峰不快,看亦如在场,也只能压住上升的火气,另挑话题——蔡氏首先是一家有高度责任心的高科技企业,多年来,我们致力于慈善和公益事业……

“现在不是广告时间,蔡氏宣称是高科技生物制药公司,外界传闻却是靠假冒和仿冒正规药品发家的,这是原罪,您怎么看?”青云再次打断蔡高峰。

“无稽之谈!”蔡高峰的脸色彻底阴沉。

青云却越战越勇:“蔡氏也应该是澄洲近海挖沙的幕后老板吧?

多年来,蔡氏破坏了近海的生态系统,挖出来的海沙不经水洗就卖给建筑工地,用这样的海沙盖起的房子相当于得了癌症的患者,说不准哪天就楼塌人亡……”

“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青云毫无惧色,穷追不舍:“其实蔡氏根本不要上市,现在上市最大的障碍应该是如何做假账吧?蔡氏这么多原罪,混乱的股权关系,见不得光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蔡高峰并不懂生物工程,你是靠着征地款起家,卖假药发家的, 挂羊头卖狗肉,多年来拿了国家巨额的技术扶持资金,政府还白给了这么一大块地。这两年蔡氏亏损,一直靠挖沙补贴,吃到甜头之后, 官商勾结参与近海开发,无非是想进一步垄断海洋资源牟取暴利!

而且最可恨的是,你打着所谓造福人类的幌子,秘密开展“D 计划”,非法捕杀珍稀野生动物进行残忍的试验……

蔡高峰已经不再理睬青云,手指秘书,大声训斥,送客!给我注意点,如果有人想在媒体上诋毁蔡氏,我一定不会放过她!一群小人物,我随时碾死她!

青云“啪”一下合上本子,收起录音笔,毫不示弱地大声说:“这个世界邪不压正,主流媒体你们能压住,但是网络媒体你们堵不住! 别把自己想得太厉害!”

你搞人身威胁的这一套我不怕,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也就是有几个臭钱,钱能解决一切吗?我不怕死,你可以放马过来!

记者走后,蔡高峰还在发脾气,亦如也不多话,只陪他静坐。“亦如,这些人为什么处处针对蔡氏,要置我于死地!”

“蔡氏是否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呢?”

蔡高峰听亦如这样问,面色更加难看:“你不会和外人一样,对蔡氏所做的一切存在误解吧?”

“是误解吗?” “你觉得呢?”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是错的,是否我们也能反省一下呢?也许现在改变,再积极补救,一切还来得及呢?”

蔡高峰聪明绝顶,立刻听出亦如话里有话,就要发起脾气,但压了压火气,还是换上温和的姿态:“亲爱的,你是认为我做错了吗?咱们以后还是不谈公司了,蔡氏是我的命,我在做一项伟大的事业, 这是我的梦想,你也是我的命……”

好滴!

亦如也旋即恢复欢快的模样,其实你也是我的命,没有你的那一天我也会消失,所以我们都好好保住这条命,好吗?

10

针对蔡氏生物各种负面消息,署名“青云”的报道还是铺天盖地地在网上传播开来,《菲城日报》也证实根本没有笔名叫“青云”的记者,介绍信和记者证都是假的。

蔡高峰狠骂了总裁办管外宣的人,又亲自去宣传部打点,当地主流媒体的封口令很快就下来了,网上实在无法堵截住,蔡高峰也采纳了亦如的建议,此时以静制动,只等风暴过去,不要再添加炒作的话题了。

果然,几日后尘埃落定,因为现在网上信息已经爆炸,任何事件的热度也只有三天。

但这件事还是伤了蔡高峰的元气,他生了一场病。亦如的建议起到了作用,蔡高峰还是决定让亦如进蔡氏,挂了一个“战略发展总监” 的虚名,主要是帮着总裁办协调外宣和公关。

不过蔡高峰反复嘱咐,别累坏了,别抢着做事,你现在的任务是赶快生孩子!

亦如应下。

蔡高峰又忙着派人去暹罗请高僧求子,又请中医调理,每天逼着亦如喝中药。蔡高峰甚至连妻子的生理期都计算得妥妥的,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亦如领悟力极强,又生性亲和大方,很快就熟悉了蔡氏事务,和董事高管甚至普通员工都有接触。

饮下午茶时亦如叫上了这群新朋友,众人巴不得讨好老板娘,连蔡氏生物董事梁革华也不请自来,还带了一位女伴,芬妮。

从蔡氏的业务聊起,不知谁挑起了话头,一众人聊起了男女“交易”。

这个话题甚是有趣,大家都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扯起来。芬妮好像在这方面特别有心得,最后变成了她个人的演讲——

从远古时代,人类活动的起点就是交换。男女“交易”的基础,就是价码。

两情相悦是为了交换爱和温暖,如果不是,那彼此就要亮出筹码, 男人有权钱,女人有才貌,以此作为交换的基础。

所以从古至今,男人什么钱都能欠,花酒钱不能欠,否则就是王八蛋。女人什么钱都能出,开房、打胎的钱不能出,否则就是二百五。

因为这是交易呀,女人付出身体和精力取悦男人,应该得到应有的报酬。

……

“我部分同意你的观点。”亦如举起咖啡杯和芬妮碰杯。“哪部分呢?”

“王八蛋和二百五那部分。”有人插话。

众人一起大笑,芬妮指指桌旁唯一的男性,梁革华,比划了一个爬行的手势,女人们都笑翻了。可怜的梁革华只好跟着傻笑,一边笑一边偷看亦如。

“我是躺枪了,被你们这一群美女欺负,我可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梁革华假装抗议。其实,作为蔡氏大股东,梁革华那天也在白省长推荐亦如到蔡氏工作的晚宴上,当时对沈小姐也是一见倾心。可惜蔡高峰全程“霸占”美女,唱完歌一转身他们就不见影了。

这个挨千刀的蔡高峰!

梁革华这份气呀,接下来的日子对亦如也展开了密集的攻势。不过和蔡高峰相比,他是有硬伤的,因为他海外的家里还有老婆呢!

但梁革华还是恨透了横刀夺爱的蔡高峰,也暗自埋怨亦如不给自己机会。

芬妮眉飞色舞之际,亦如借故洗手,梁革华立刻跟了出去。

11

六月时节,午后金色的夕阳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麻雀啁啾地在檐下跳跃歌唱,学生模样的女孩儿对着白色尖顶的教堂写生,空气中满是清甜的花草气息,偶尔浸渍着现磨咖啡和烘烤蛋糕的浓香。

亦如坐在一张铺着白色碎花桌布的茶几旁,凝视着不远处池塘里几只游动的小鸭。

梁革华看得心动,拉一把椅子在亦如身旁坐下。“你在想什么呢?”

亦如盯着草地上几只追逐的蝴蝶:“刚才芬妮的话让我想起南传《长老偈》里的一首偈颂,有情之贪爱,难以去除掉;苦痛由爱生, 如露从叶坠。”

“这就是你刚才不同意她的部分吧!”

亦如赞同地看了看身旁穿着白西装戴个领结,已经完全秃顶的中年男人,他倒是自信,依然不梳地区支援中央。

“如果男女间真要交易,也是爱的交易吧。”

说话间廊上飘出西村由纪江的《当心灵满足时》,亦如侧耳静听, 不由闭上眼睛,这是自己最钟爱的曲子。美得令人心悸的旋律,此刻听来,更如同浸润灵魂深处。

梁革华就着曲子抓住亦如的手,深情表白——

“沈小姐,我想和你交易,爱的交易,我是说真的,我很爱你…… 为什么选他不选我?他能给你的一切,我统统都能给!”

“你不是今天还带了女人一起来吗?”

“我那就是刺激你呀!我想在你面前找回一点面子,她只是我的朋友,看来我真傻……不过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那我要你死,你也会死吗?”亦如笑。

“好好的,死什么呀!不过你真要我死,我就会为你死!”梁革华满脸认真。

这样的承诺多年前听过一次,如今还在耳畔。

眼前又出现了少年时结伴同行的那个身影,在蒲公英开花的河堤上,两个人愉快地蹬着自行车。

男孩儿颀长的胳膊不停地挥着,对着静谧的河水大喊着女孩儿的名字。女孩儿的脸红扑扑的,拼命向前追赶男孩儿。他们的笑声随氤和的空气穿越层层时空传来。

“嘘!你听!”

亦如已进入另一个时空,梁革华还在继续表白呢—— “我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只要你能和我在一起……”

“那请你为我先做一件事吧。”亦如幽幽地说,心里莫名地绞痛。 好!好!梁革华心满意足,嘴巴已经凑了过来,亦如闭上眼睛,

允许他吻自己。

12

亦如去机场接英国来的导师,化学家史丹利先生。

车子行进在菲南大道,旁边就是海滩。菲城湾的沙子特别细软, 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银色光泽,宛如银色丝带。史丹利先生被眼前的美景吸引,由衷赞美。

忽然,车窗外飘进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令身为东道主的亦如感到尴尬,连忙向客人解释,这是一种中国南方的传统小吃,由黄豆自然发酵而成,做法类似奶酪。优质的“臭豆腐”制作工艺十分讲究,选料精良,虽叫“臭豆腐”,但是闻着臭,吃着特别香。很多中国人对这道小吃深深着迷。

听闻此言,史丹利眉头舒展,他表示对这道小吃很感兴趣,希望此次中国行有机会能吃到。

回忆起童年吃过的那些美味,亦如深深地咽下口水。说到发酵的豆制品,亦如想起妈妈和姥姥每年都会做的大酱。

她们把煮熟的黄豆滚上面粉摊在草编的簸箕里,有时放在屋檐下面,天气好的时候就在太阳底下暴晒。豆子有点粘手的时候也会散发出一股味道,顺着敞开的窗子一阵阵地进到房里,那是天然种子转化的秘密。亦如喜欢躺在檐下的炕沿,静静地闻着这个味道。

制作大酱的流程需要纯手工操作。等豆子上的面粉干透时,女人们会坐在炕头上一点点搓掉,豆子这时候变成了棕红色,牙齿咬上去有点筋道。再把这些豆子放进一个无油无水的陶瓷罐里,搬到室外庇荫的地方,撒上盐来发酵。

发酵了一个夏天的大酱,炒菜、凉拌、做酱汤都极其美味。

讲究一点的北方人还喜欢用鸡蛋、核桃仁炒一下,用“鸡蛋酱” 蘸着黄瓜、带缨子的小水萝卜、大葱或者生辣椒来吃,近几年苦苣又流行了,反正是任何生冷的东西都可以,都开胃好吃。

这道菜就叫“丰收菜”!

如果用干豆腐皮或者玉米面摊成的纸一般薄的煎饼一卷,就成了另一道享誉全国的名吃:煎饼卷大葱。

亦如母亲常做蒜茄子和腊八蒜,满满一坛子紫色的茄子和碧绿的青蒜,过年节油腻重的时候,用一个小碟子夹出几个,佐为凉菜,真是爽口生津。

不过最好吃的北方美食莫过于蒜泥白肉了。

元旦以后,农村亲戚会杀猪,每次都会送来肥美的土猪肉。亦如父亲把肉一块块切好,冻在天然的冰箱——房檐下。节日到了,母亲就会烧一大锅水,只放几颗八角,把大块的猪蹄、牛肉、猪肉和猪肝依次放进去煮烂。

就这样焖炖几个小时,用钩子把肉拿出来,扎着雪白围裙的父亲就会把肉一片片切好码在盘子里。瘫痪的姥爷坐在炕上一颗颗地剥好大蒜,再用捣蒜的杵一点点研磨碎。大蒜和酱油混合好,把一片白肉放进去,蘸饱了调料放进嘴里,那叫唇齿留香,回味无尽。

姥姥还会把肉皮切碎单独来煮,自然冷却后切片装盘,就成为亦如最喜欢的 Q 弹可爱的小皮冻了。

每次吃完这些美食之后,妈妈就会剥几颗生花生给亦如,这样大蒜的味道就不会打扰别人。

亦如不挑食,却唯独不吃螃蟹,甚至看到就会反胃,如果强迫咽下,马上就会浑身起红疹甚至休克。

自己对海鲜并不过敏,为什么单单不能吃螃蟹呢? 亦如隐约想起可能是与儿时的一段记忆有关。

这段记忆与大雷有关。

松村健之死调查 1

和蔡高峰的第一次谈话并没有实质进展。还没说上五分钟,蔡高峰就大喊头晕,秘书叫来医生,陈军和林域果只能离开。

王欣美被家人保释,但警方严格限制她的行动,随时准备传唤她。当事人这里无法突破,林域果只好按照陈军的指示,开展外围调查。

林域果追查王欣美一周,没发现任何异常——这果然就是个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私生活混乱的女子。陌生人刚死在她床上,她竟跟没事人一样,整天睡大觉,照样吃喝玩乐。

谁能想象,这才只是一个19岁的少女。“可惜这样的女孩儿现在越来越多!”陈军哀叹,不由想起自己的儿子,因为和夫人工作都忙,孩子一直由爷爷奶奶带着,现在沉迷上网玩游戏,学习成绩惨不忍睹。

等林域果终于发现王欣美吸毒,事件出现重大转机,她也被重新带回警局。林域果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

正犯毒瘾的女孩儿人不人鬼不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眼神不能对焦,平时漂亮的长发黏糊糊的,黑眼圈和眼袋也显现出来,闻得出也没刷牙。

“没办法,进去吧 !”林域果晃晃强制戒毒所发的小册子。

不要啊!王欣美哀求,不知哪来的不适让她抱紧肩膀,整个人都在颤抖。

林域果叹气,你说你呀,漂漂亮亮的,怎么就不学好!这么小就吸毒,一辈子不就毁了嘛!

“是我想吸毒的吗?”

女孩儿痛苦地扭扭身体,我还不是被别人害的!为了不越陷越深,我努力克制自己,现在还不碰冰毒……

“这么说,我还得表扬你呀!”林域果被气乐了,“你说说,你是被谁害的?”

“还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

王欣美抽泣,其实我小时候成绩很好,那时候就想成为白衣天使,救死扶伤。等上了高一,我们都住校,有一天夜里我去冲凉,历史老师竟然在水房里对我动手动脚,我大声喊人,他跑掉了。

后来他就欺负我,每次上课都刁难我,罚我站,说难听的话讽刺我。

同学们开始疏远我,连其他老师也不喜欢我,我的成绩变得稀里哗啦。

不久我就不再读书了,和朋友来到菲城,我在餐馆里做服务员, 可朋友竟然害我,在水里下药……

我报过案,但对方一口咬定我是“三陪”,结果只罚了他几千块钱。

你看看,我只是长得漂亮一点,我的脸上怎么就写着是“三陪”呢? 你们这些警察善恶不分,主观认定我是坏人!那我就干脆做坏

人,而且我上了瘾,为了买“药”,也必须多挣钱。林域果看她越说越委屈,抓起纸巾盒递过去。

止住哭泣,王欣美抬起依旧美丽的眼睛,所以我不能进戒毒所, 我现在找到了一个真心爱我,愿意娶我的男人,他也很有钱,我会想其他办法尽快戒毒。

林域果点头,那我就可以确定,这个男人是蔡氏生物董事梁革华吧!

王欣美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小秘密,警察还会查不到吗?”

松村健之死调查 2

林域果兴奋地向陈军汇报,师傅,您果然神机妙算,知道松村健的死不是意外,王欣美也不是普通的卖淫女!

陈军拍拍徒弟肩膀,这并不难推断,蔡氏生物现在深陷负面新闻, 松村健作为董事,背后不干不净的事情肯定不少。特别是查清这个人的底细之后——

松村健原来是菲城人,在东瀛留学后娶妻,这个人看起来憨厚, 脑子却很活络,他曾经在东瀛的一家生物制药厂干过,现在活跃在蔡氏生物,但说到底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混混。

为什么?因为他当初读的就是东瀛的野鸡大学,学历上就造假。我对人没有偏见,但谎言会上瘾。

再说他的死法。

采用窒息的方式增强性刺激由来已久,在东瀛小电影中尤其流行。这些人自己实施,或要求他人帮助实施。我们没有权力批判每

个人采取性行为的自由,但这的确非常恐怖,一次意外就是一条人命呀!而且作为警察,出现命案,我们就要介入调查。

“不过师傅,就算松村健有仇家,有人利用王欣美取他的命,可我们怎么证明王欣美是谋杀呢?在性虐致死上存在法律争议,连环杀人才有可能被判定为故意杀人,偶发事件甚至都不会追究法律责任的。”

陈军皱起眉来——这的确是法律上的空白。

法医确认了松村健的死因,他是被自己带来的丝袜勒死的,而且是在性行为发生的过程中,尸检证明死者没有服过任何药物,现场也没有过度挣扎的痕迹,可以说双方都是清醒和自愿的。

按照王欣美的说法,她没有动手帮助松村健自虐,丝袜是他自己挂在床头,套在脖子上的,她只是帮忙勒紧,并且答应在对方快窒息的时候帮他解下来。

事发现场只有两人,死人不能告诉我们真相,王欣美现在一口咬定是松村健哀求她,给她加钱请她帮忙,她是被动的,她是无辜的。而勒紧的力度,她说当时太紧张,又是第一次没经验,根本把握

不好,反正松村健没示意停,她就继续勒,勒着勒着见对方不对劲, 她就躲到厕所里去。

“公诉机关的确就是由此推定整件事是意外,才允许王欣美保释。”

陈军接过徒弟的话,而推断意外的前提是——

王欣美和松村健是第一次见面,两人的确是通过“摇一摇”认识的,但假如王欣美和蔡氏生物有关联,那就另当别论。

因为王欣美极有可能提前设局,故意接近死者。

而幕后主使者也可能早就知道松村健有性虐“癖好”,痴迷召妓,便假装在不经意间告知他,“摇一摇”是约炮神器,你回到酒店就不停地摇,说不定就有女人主动送上门来……

不过,王欣美和蔡氏生物的关联,的确不容易察觉。

如果不是她毒瘾犯了去银行取钱,我们就无法知道她有一张不是她名字的银行卡,那里面定期有人汇款。

银行卡是盗用他人身份证办的,所以非常隐蔽。每次汇款都是从柜员机现金存入,每次存入地点都不同,汇款人每次都遮住脸,几乎辨认不出身份。

但是多亏银行门口的监控和遍布城市的“天眼”系统,我们虽然看不清存款人的脸,但是追踪到他的车牌,查到他的住址——原来这个人是蔡氏生物董事梁革华司机的表弟!

“这样也能查到,真不容易!”林域果赞叹。

陈军看看徒弟,时代在发展,这几年法证技术日新月异,凭借一根头发、一丝纤维就可以让凶手现身。城市和各种道路的摄像头密不透风,凶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基本没有可能。

而且,梁革华司机的表弟还没结婚,如果他和王欣美是正当的情侣关系,完全没必要每次像做贼一样,存款时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明显就是受人指使,给别人跑腿办事。

他给谁跑腿呢?梁革华的司机没什么钱,表弟本人更是身无长物,所以肯定是帮梁老板办事啦!

陈军指着银行流水,你再看看,松村健死之前,王欣美的银行卡数额有变化!

这张卡里突然多出 100 万元,一个月内分 5 次用现金存入。扛着一大堆现金到柜员机存款,显然有问题,因为之前这张卡存入的都是每笔 1 万元或 2 万元。

看来梁革华包养王欣美至少半年,甚至已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至少男方给出这样的承诺。所以女方很有可能受到指使,替他杀死松村健。

至于梁革华杀松村健的动机,到蔡氏集团内部去调查,肯定有蛛丝马迹!

掌握了梁革华和王欣美的关联之后,王欣美就不能推说松村健的死是意外,检察院极有可能会对王欣美提起公诉。

“我也觉得,为了 100 万元,吸毒的她会冒这个险。”

林域果回忆起王欣美毒瘾发作的模样,虽然不希望这样,但也不得不相信。

不过关键还是证据链闭环,就算检察院提起公诉,又怎么证明王欣美是谋杀松村健呢?

最多也只是误杀吧,如果王欣美反过来能够证明是松村健执意要求实行“性虐”,她只是见死不救,或者救助不及时,那么估计连误杀都不能成立。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梁革华为什么不直接给王欣美现金,而是费劲托人将钱款通过银行汇给王欣美,这不是故意留下把柄吗?”林域果不解。

陈军心口又隐痛,粉色蝴蝶结在眼前飘动。此刻他听不到徒弟的问题,大脑被另一个疑问完全占据——松村健的死和蔡高峰掉落下水道有什么关联吗?

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下水道事件 + 松村健之死合并调查 1

正午大太阳炙烤着,梁革华和律师来到警局,接受传唤。他的金丝眼镜油滋滋的,穿一身白色西装,搞笑的是,整齐地别着领结。

陈军暗想,这也是一种审美。

侨商梁革华坐下,陈军开门见山,询问起他与王欣美的关系。

唉!梁革华面有惭愧,警官先生,王欣美呢,是我现在的一个女朋友,我有时会找她。有钱之后,确实管不住自己的下身,有这样的需求……

陈军笑道,这里不是道德法庭,你的私事我们不感兴趣。你和松村健是什么关系呢?

“生意伙伴都谈不上,我是蔡氏大股东,他是小董事。”梁革华面露惋惜,松村健是蔡氏的供货商,两人交往不多,没想到人已经去世。

“供什么货呢?”

梁革华抠抠脑袋,供应原材料。“哪种原材料?”

梁革华犹豫一下,换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他是给蔡氏供应海豚的……”

“海豚?!”

“是的,海豚。”

梁革华斩钉截铁地回答,事情还得往前回溯:

我是十几年前遇上蔡高峰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我做生意赚了钱,想要投资。蔡高峰这个人还是很有远见的,他说生物制药是个好方向,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就觉得还 OK。

我们合作的这些年,我并没有直接参与公司事务,只是作为联合创始人和第二大股东对公司发展的大方向把关,不参与具体的业务经营。松村健是蔡高峰前年认识的,然后就给蔡氏供应海豚。

“蔡氏要海豚做什么?”林域果插话。

“做生物提取液。”

梁革华打算竹篮子倒豆子,一股脑说个干净——蔡高峰到东瀛考察,遇到松村健。

松村健这小子很活络,说从海豚的腺体可以生物提取出一种液体,该液体有抗衰老的功效,特别是对精神疾病有奇效。回来之后蔡高峰就开始研究,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还作为蔡氏未来的战略方向。

但是拿海豚做研究,环保主义者坚决反对,所以蔡氏一直没有大张旗鼓,都是私下里做,命名为“D 计划”——Dolphin Plan。松村健就是蔡氏的海豚供应商。

“松村健给蔡氏的海豚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那提取后呢?”

“当然死了……”

陈军脸色有些凝重,梁革华也叹气,的确很残忍。“现在已经杀了多少海豚?”陈军追问。

梁革华想想,具体数字我真的不清楚,但是上千条肯定有,而且很大一部分是中华白海豚。

“这可是世界珍稀物种,是我们的国宝呀!”林域果惊叹,手中的拳头因为愤怒而握紧,“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残忍,简直是禽兽,太胆大妄为了!!!”

“这些海豚哪里来的呢 ?”陈军也努力克制情绪。“在菲城附近海域和公海捕捞的……”

“你们这群王八蛋,我日你们祖宗!”林域果站起来,冲上去就要揍梁革华,被两位警官按住。

梁革华赶快起身,脸上更加油腻:“警察先生,请息怒!冤枉啊!”我不是 D计划的始作俑者,说实话,也并非受益者。相反,我已经劝过蔡高峰很多次,不要继续下去。

我并不仅是从环保的角度,也是从投资回报的角度劝说蔡高峰放弃D计划,但蔡高峰却非常固执,好像越杀越上瘾。他自己说,开始确实感觉残忍,很内疚,但从某一天起,突然喜欢上海豚的血染满整个水池的景象……

下水道事件 + 松村健之死合并调查 2

众人稍微平息怒火,梁革华继续说。

其实我早就请专家考证过,海豚提取物可以治病,完全是无稽之谈!

这很像你们说的吃啥补啥,都说海豚是高智商动物,提取物就能治精神疾病,那人不比海豚更高级嘛,如果用人脑子的提取物不是更好?!

蔡高峰也是傻瓜,被松村健那帮人下了圈套,被洗脑催眠,才会如此固执。

海豚死后摘掉腺体,松村健立刻把海豚肉卖回东瀛,从中大赚一笔。

“松村健为什么找蔡高峰合作?”

“那还不简单嘛,蔡高峰一直控制菲城近海的挖沙,这事知道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人。菲城港是世界著名的海豚栖息地,这里不是公海,松村健想在这片海域大肆捕杀海豚,不借助蔡高峰的政府背景怎么可能呢?这样一倒腾,不仅海豚肉到手,提取物还能卖给蔡氏,等于赚两次钱!而且,松村健不仅捕杀海豚,其他鲸鲨也都不放过,鱼翅又是一笔横财!”

今天的谈话信息量巨大,陈军没缓过神,还是林域果关键时刻插话:“那王欣美之前认不认识松村健呢?”

梁革华脸上的油已经够炒一盘菜,他擦擦汗水,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有可能。这种人搞到一起也不奇怪,我们这个圈子不大,王欣美是只认钱的,松村也不是好货,正好半斤对八两。”

“松村健死前,你是不是给了王欣美 100 万元?”

“是呀!”梁革华毫不否认,“警官,我必须更正您,这不能叫松村健死前,因为我给王欣美钱和松村的死,完全没关系!”

“这 100 万元是王欣美向我借的,说是要开一家服装店,我们还写了字据呢!”

陈军接过梁革华带来的借据,果然看到两人的签名,时间是一个月前。

“你倒是有所准备,借据都随身带着。”

“警察先生,您可别给我设套,今天您找我了解情况,这么重要的证据我能不随身带着吗?”

“那你为什么不把现金给王欣美,你这样的大老板,100万元还分那么多次汇过去,找中间人鬼鬼祟祟去柜员机存钱?”

“哎呀”,梁革华满脸无奈,“我也是被逼无奈,王欣美三天两头问我要钱,我开始都是给她现金,慢慢也想记个数,存进银行卡里, 有凭有据,将来她说我对她不好,我也可以证明一下。”

“王欣美不靠谱,她说要开服装店,我也不敢完全相信,所以不能一次给她那么多钱,是看到她到处找门面搞装修,我才把款分批给她的。

“至于帮我存款的人,我完全不认识,一直是交给司机办的,我问他,他说让表弟去存的。表弟涉世不深,胆子小,司机也没告诉他是什么事儿,他不清不楚的,以为是坏事,就偷偷摸摸,其实完全没必要,反而没事整出事情来!”

“那你认为松村健的死是意外,还是王欣美谋杀?”

梁革华站起来,抖抖白西装的褶子,正正脖子上的领结:“警官先生,我怎么认为不重要,松村的死因要靠证据说话,我不能妄下判断。不过找证据是警察的责任,作为外籍人士,我爱莫能助。但你们国人有句话说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相信老天是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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