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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海上游牧民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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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下雪了。雪花随风飘扬,在苦难山上和海滩上积起厚厚一层。看起来一切都变成了白色,就好像被擦除了一样。约翰·巴尔克利在日记里写道:“冻得非常厉害,我们感觉好冷。” 冬天来得很快,但这不是幸存者最关心的事情。暴风雪来临前,巴尔克利和拜伦、坎贝尔一起去韦杰号捞东西时,看到三条细长的小划子出现在海雾中。跟这些死里逃生的人那几条快散架的筏子不一样,这几条小划子很结实很牢固,是把几层树皮用鲸鱼的肌腱穿起来叠在一起,船头和船尾还优雅地向上翘起。小划子上有几个人,黑色长发,赤着上身,手里拿着长矛和弹弓。雨下着,北风呼呼地刮着,冻得半死的拜伦看到他们这么赤条条的样子,感到无比震惊。他写道:“他们身上只在腰里围了一点兽皮,还有用羽毛编织的什么东西挂在肩上。”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每条小划子里面都有一团火一直在燃烧。面对这样的寒冷,划手们看起来仍然镇定自若,熟练地操桨划过碎浪。他们身边还有几条狗——拜伦说“看起来像杂种狗”——像瞭望员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大海。 拜伦和同伴们盯着他们认为是“野蛮人”的这些人,而这些人也盯着他们几个皮肤惨白、瘦骨嶙峋、毛发丛生的闯入者。拜伦写道:“他们万分惊讶,他们的行为和身上的物件,没有丁点可能是从白人那里得来的,从这些可以明显看出,他们从没见过我们这样的人。” 他们是南美印第安土著阿拉卡卢夫人下面的一支,叫作卡维斯卡尔人(Kawésqar),意思是“穿兽皮的人”。卡维斯卡尔人和另外几个本地族群,几千年前就已经在巴塔哥尼亚地区和火地岛定居了。(考古证据表明,最早的人类是在大概一万两千年前,也就是冰河时代末期来到这里的。)卡维斯卡尔人有数千人口,领地沿着智利南部海岸线绵延数百英里,从佩纳斯湾一直到麦哲伦海峡都是。他们通常以小团体、家庭为单位出行。由于陆地上无法通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他们的小划子上度过,也几乎完全靠海吃海。他们一直被叫作海上游牧民。 数千年来,他们已经适应了这么严酷的环境。他们几乎对海岸线上每一个缺口都了如指掌,对这里迷宫般的海峡、小海湾和峡湾,脑子里也都有一本账。他们知道哪里有能躲过风暴的避难所,知道哪里有晶莹剔透的山泉可以喝,知道哪里的珊瑚礁上盛产可以吃的海胆、蜗牛和蓝贻贝,知道哪里的水湾有成群的鱼,也知道在不同的季节和天气条件下,都有哪些地方最适合猎取海豹、水獭、海狮、鸬鹚和不会飞的短翅船鸭。卡维斯卡尔人能根据盘旋的秃鹫或难闻的气味判断出哪里有搁浅的或受伤的鲸鱼,从而得到取之不尽的好处:肉可以吃,鲸脂可以提取油脂,肋骨和肌腱可以用来做小划子。 卡维斯卡尔人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好几天,因为他们总是会小心避免耗尽一个地方的食物资源。他们航海技术非常高,尤其是妇女,通常都是由女人来负责操船。这种细长的小划子只有大概一米宽,但每一条都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一个家庭以及他们珍爱的狗。狗既是他们夜里的守卫,打猎时的好帮手,也是带来热量的宠物。因为船底很浅,他们可以在礁石间和满是岩石的水道里通行;为了压船,这些小划子的木质地板上往往会盖上一层石头一样的黏土。他们会紧贴海岸线前行,会辨认天空中会不会有突然来临的暴风雨,并凭借这些能力在这片“狂暴五十度”的海洋里来去自如,而这片海洋会让无数韦杰号一般的大型船只失事。[雅加人(Yaghan),一个航海民族,他们的领地在更南边,甚至能用他们的小划子扛住合恩角的风暴。] 尽管卡维斯卡尔人和其他小划子民族没有金属,他们还是用天然材料造出了很多用具。鲸鱼骨可以磨制成凿子、鱼叉和长矛带刺的尖;海豚的颌骨可以做成完美的梳子。海豹和鲸鱼的皮肤,以及它们强健的肌腱可以当成弓弦,也可以做成弹弓和渔网。海豹的膀胱可以当袋子用。植物可以编成篮子。树皮可以切割成容器,也可以当火把用。贝壳更是物尽其用,可以当成各种东西,是勺子,也能做成锋利到能切开骨头的刀子。还有海豹和海狮的皮,可以做成缠腰布和披肩。 欧洲探险家怎么也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能在这个地区生存下来,而且也想为他们对这些当地土著人群的残忍攻击找到合理的解释,于是经常说卡维斯卡尔人和其他小划子民族是“食人族”,但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这里的土著居民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从海里捞食。大部分捕鱼工作都是女人做的,她们会把帽贝用绳子一样的肌腱绑起来丢进水里,等着把上当的鱼猛地拉起来,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男人负责打猎,他们会通过柔声歌唱和轻拍水面来吸引海狮,海狮伸出头来一探究竟的时候,就会被鱼叉叉住。猎人也会设下套子去抓黄昏时在草地上散步的鹅,还会用弹弓打鸬鹚。晚上,卡维斯卡尔人会朝巢居的鸟儿挥舞火把,晃得它们什么都看不见,再拿棍子去打。 此外,他们不用穿多么厚重的衣物就能应对这里的严寒。为了保暖,他们会往皮肤上涂隔热的海豹油脂。在这片“火地”上,他们也会总是烧一堆火,不仅用来取暖,也用来烤肉、制作各种用具,还会把烟当成信号。木材来自桃金娘树,就算湿着也能烧;雏鸟的羽毛和昆虫的巢穴是非常易燃的引火材料。就算火灭了,用含有硫黄的硫化矿石敲击燧石就能重新点着。小划子里会用沙子或黏土铺上一层炉底,火就烧在那上面,一般由小孩子负责添柴。 卡维斯卡尔人非常适应这里的寒冷天气,甚至几个世纪以后,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想找到宇航员在冰冻星球上怎么生存的方法,就派了科学家去那片地区向他们学习。有位人类学家描述了这些本地居民是怎么在营地之间搬来搬去维持生存的:“家可以是鹅卵石遍地的海滩,可以是一片宜人的沙滩,也可以是熟悉的岩石和小岛,有的用于冬天,有的用于漫长的夏天。家也可以是他们的小划子……里面有火堆,有饮用水,有一两条狗,还有家用品和狩猎用具,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不可或缺的……他们需要的所有食物和材料,几乎都在水里或沿岸。” * * * 拜伦、巴尔克利和坎贝尔冲那些小划子里的人挥舞着帽子,示意他们靠近一些。安森的探险队曾被授予一份英国国王的居高临下的宣言,要他们向航行中遇到的所有土著民族出示,告诉他们可以把他们从传说中一贫如洗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帮助他们建立政府,这样他们就可以成为“幸福的人”。但这几个劫后余生的人意识到,他们自己能否得救的关键,也许就掌握在这些被英国人当成“野蛮人”的人手里。 卡维斯卡尔人犹豫着不敢靠近。他们可能没怎么接触过欧洲人,但毫无疑问知道西班牙人对北方其他土著群体的征服有多残酷,也肯定听说过一些故事,讲坐大船来的那些白皮肤的人有多凶残。麦哲伦和他那群征服者是最早来到巴塔哥尼亚的欧洲人,他们用礼物把来自一个土著部落的两个年轻人(他们所谓的巨人)诱骗到船上,然后给他们戴上镣铐。麦哲伦的记录人员写道:“看到脚镣上的螺栓用锤子加铆钉固定了再也打不开了的时候,这些巨人感到很害怕。”西班牙人吹嘘说,他们成功让其中一人皈依了基督教,还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保罗,搞得就像他们是什么救世主一样。然而这两个被挟持的人很快就病死了。后来到了十九世纪,有个德国商人诱拐了几个卡维斯卡尔人,当成“自然状态下的野蛮人”在巴黎一家动物园展出,有五十多万人跑去看。 拜伦和两名同伴竭力想让卡维斯卡尔人相信他们绝无恶意,展现着拜伦所谓的“友好迹象”。雨越下越大,雨滴在大海里砸出一个个坑来,小划子上的人靠近了些,狗低吠着,风呼啸着。两边的人都想交流,但谁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拜伦回忆道:“他们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来自我们听过的任何语言。” 三个英国人举起从韦杰号捞出来的成捆布料,想当成礼物送给他们。卡维斯卡尔人接过布匹,也终于相信了他们的诚意,肯登岸了。他们把小划子拖上沙滩,跟着拜伦和坎贝尔穿过由各式各样的避难所形成的小小村落,一路打量着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也被这些劫后余生的人打量着。随后拜伦带他们去了奇普船长那里,而奇普住的房子,显然本来是他们的住处。 * * * 奇普郑重其事地欢迎这些陌生人的到来。他们是为他的部下找到食物的最大希望,很可能也是唯一的希望,而且他们肯定知道敌对的西班牙人定居点在哪里,以及能从这个岛逃出去的最安全的海上路线,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奇普给他们每人送了一顶水手帽和一件红色的军装。尽管他们没什么兴趣把这些东西穿戴在身上,就算有人给他们把衣服披上,帽子戴上,他们也会马上拿掉,但他们还是很看重红色。(卡维斯卡尔人经常把用泥土烧制的红色颜料涂在皮肤上。)奇普船长还给了他们一面镜子。拜伦写道:“对于这个新奇的物件,他们的反应是觉得非常奇怪。拿着镜子的人无法相信镜子里是自己的脸,总觉得那是镜子后面的什么人,于是总想绕到这块玻璃后面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坎贝尔指出,卡维斯卡尔人“的行为举止非常有礼貌”,而奇普船长“对他们也相当彬彬有礼”。 过了一阵,这些卡维斯卡尔人坐着小划子离开了,船上的火堆升起的蓝色烟雾标出了他们在大海中穿行的轨迹,直到他们终于消失。奇普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他们。但两天后他们又回来了,这次带了好多好多吃的,还有三只羊。 他们显然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这几只羊。就我们所知,卡维斯卡尔人不吃羊肉,他们很可能是通过跟别的土著部落做交易弄到的这几只动物,而那些土著部落跟北边几百英里以外的西班牙人有接触。除了这些,卡维斯卡尔人还给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带来了巴尔克利所说的“我见过、吃过的最大、最好吃的贻贝”。饿得半死的英国人满心感激。坎贝尔写道,这些人“为很多受过良好教育的基督徒树立了优秀榜样”。 卡维斯卡尔人再次离开,但很快又带着他们的妻子、孩子和另一些家庭一起回来了。他们一共有大概五十人——这艘失事船只成了他们的众多景点之一,就像搁浅的鲸鱼一样,能把不同的卡维斯卡尔群体聚在一块。拜伦写道,他们似乎“感到有我们做伴非常和谐”,并且“我们发现他们的打算是在我们中间住下来”。拜伦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开始搭建住处,他们称之为“在”(at)。他们收集起高大的树枝,在空地上固定成椭圆形。拜伦写道:“他们压弯这些树枝的顶端,让顶部中间的地方能接在一起,然后用一种像是欧洲忍冬的攀缘植物,叫作‘柔软杰克’的,把树枝顶端在中间绑起来,要撕开这种藤蔓的时候,就会用牙齿咬住。这个框架,或者说小房子的骨架,再用树枝和树皮盖起来,就能抵御天气的影响了。”这些树皮是卡维斯卡尔人从之前的住处剥下来,再用小划子带到这里来的。他们的每间小屋子通常都有两个低矮的入口,上面挂着用蕨叶做的帘子。屋子里面,地上正中间有块地方当作炉底用来烧火,周围潮湿的地面则会铺上蕨类和树枝,用来坐卧。拜伦发现,所有这些建设工作都进行得非常快,这也是卡维斯卡尔人在残酷的自然环境里保护自己的另一种方式。 有个生病的英国人去世了,卡维斯卡尔人也和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一起聚在遗体周围。巴尔克利写道:“这些印第安人对死者非常留意,一直坐在靠近……遗体的地方,还小心地把遗体遮盖起来。每时每刻都非常凝重地看着死者的脸。”遗体放进墓穴里时,英国人低声祈祷起来,卡维斯卡尔人肃穆地站在那里。巴尔克利写道:“看到这些英国人在整个过程中都摘下帽子拿在手里,他们也非常留心,遵循着我们的习俗,一直到葬礼结束。” 卡维斯卡尔人清楚地看到了这些英国人有多无助,于是定期冒险出海,变魔术般给他们抓上好些吃的回来。拜伦看到有个女人跟一个同伴划着个小划子出去,一离开海岸就用牙齿叼着个篮子跳进冰冷的海水里。拜伦写道,那个女人“潜到水底”,“在水下待了好长好长时间”。浮出水面时,她的篮子里装满了海胆——拜伦写道,这是一种奇怪的甲壳类水生动物,“浑身都是刺,伸向四面八方”。每只海胆有四五个海胆籽,“就像橙子里面的瓣,非常有营养,味道也非常好”。那女人把海胆倒进小划子里,深吸一口气,又钻进水里去了。 巴尔克利观察到,有些卡维斯卡尔女人能下潜到三十英尺以下。他写道:“她们潜起水来这么轻便灵活,还经常在水下待那么长时间,要不是亲眼见到,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拜伦认为,“看起来就好像老天爷赏饭吃,给了这个民族水陆两栖的属性”。 卡维斯卡尔人还能成功在潟湖里找到鱼群,并在狗的帮助下把鱼赶进渔网,拜伦说,这些狗“非常聪明,也很容易训练”。巴尔克利写道:“我相信,这种抓鱼的方法在其他任何地方都闻所未闻,而且真叫人惊掉下巴。” 卡维斯卡尔人给奇普带来了一条生命线。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天,木匠的助手米切尔和另一些水手又开始胡作非为了。他们无视奇普的命令,偷出酒来喝个酩酊大醉,还把从韦杰号上搜出来的武器藏起来,而不是放进后勤帐里。拜伦记录称,这些人“现在几乎完全不受控制”,还试图“勾引”卡维斯卡尔女人,这“严重冒犯了印第安人”。 米切尔和他那伙强盗正在密谋,他们想偷走卡维斯卡尔人的小划子逃离这座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奇普想挫败他们的阴谋,便委派拜伦和其他支持者看着那些小划子。但卡维斯卡尔人已经见到这群劫后余生的人之间的气氛日渐紧张——这群英国人一任脸上毛发疯长,完全不知道怎么打猎怎么捕鱼,紧紧裹着衣服不让篝火温暖自己的身体,也似乎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一天早上奇普醒来时,发现所有卡维斯卡尔人都走了。他们剥下他们小房子上的树皮,坐着小划子悄悄离开了,也带走了他们文明的秘密。拜伦感叹道:“如果我们能以应有的样子招待他们,他们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帮助。”他又补充说,考虑到是这群英国人的所作所为才导致他们不辞而别,他们估计不用指望能再见到卡维斯卡尔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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