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十九章 阴魂不散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
||||
|
奇普并没有放弃找到安森准将、重新加入分遣舰队的计划。他跟最后剩下的那些脱离者结成了联盟,因为绝望也能孕育团结。合并后的这个团体,死了一个人,还有19人,其中有拜伦、坎贝尔,海军陆战队中尉汉密尔顿,以及埃利奥特医生。其他人离开韦杰岛已经两个月,奇普和剩下的人住在前哨站的避难所里,以海藻为生,偶尔也能吃到点海鸟。 奇普不再受到拜伦所描述的“无法无天的船员肆无忌惮的请求、恐吓和骚动”的困扰,看起来焕然一新,充满活力,也非常投入。坎贝尔看到,“他现在变得非常忙碌,到处寻找木头和水,生火,还证明了自己作为厨师也相当出色”。奇普和剩下的这些人运用他们在改造大艇时学会的技能,修好了破损的小划艇,破破烂烂的将官专用艇也得到了加固。同时他们还从沉没的韦杰号上打捞上来三桶牛肉,奇普设法把其中一部分存了下来,为接下来的旅程做准备。奇普在他的记录中写道:“接下来我便开始觉得大有希望了。”现在万事俱备,他们只需要等风暴停息,就可以出发了。 12月15日,奇普在一束光照中醒来——阳光透过云层,在他眼前闪耀着。为了更清楚地看到大海的情形,他跟拜伦和另外几个人一起登上苦难山。到山顶后,奇普掏出望远镜,往海平线看去。远处可以看到汹涌的海浪。 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他们很多人都被无穷无尽的霉运吓坏了,也相信是因为詹姆斯·米切尔在苦难山杀死的那个海员没有入土为安,所以他的鬼魂一直在纠缠他们。拜伦写道:“一天晚上,我们被一阵奇怪的叫声吓到了,听起来像是有人溺水了。我们好多人都从屋子里跑出来,跑向发出那阵声音的地方,那个地方离岸边不远,我们影影绰绰地看到(因为是在月光下),有个外观看起来像是人的东西在游泳,一半的身子在水里。这个生物发出的声音跟他们以前听到过的任何动物发出的声音都很不一样,因而给这些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他们在遇到劫难时,也经常会回想起这个幽灵。” 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开始把他们少得可怜的补给品往24英尺的将官专用艇和18英尺的小划艇上装。这两条船比那艘小快艇还小,都没有甲板,只有交叉的木板可以坐。两条船都有一根很短的桅杆,可以借助风力航行,但大部分动力仍然必须由桨来提供。奇普挤进专用艇,跟他一块儿的还有拜伦和另外八人。他们的身体、绳索、船帆以及一桶桶食物和淡水混杂在一起,每个人容身的地方几乎不到一英尺。坎贝尔、汉密尔顿和另外六人挤在小划艇里也是同样的情形,跟身边的人都是胳膊肘和膝盖互相顶来顶去。 奇普扫视着前哨站,过去七个月他们的家。留下来的只是一些零零落落、饱经风霜的避难所,它们是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生死搏斗的证据,但很快也会在风雨侵袭中湮灭。 奇普热切地盼望着离开——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种渴望填满了“我整个的心”。在他示意下,拜伦和其他人从韦杰岛起航了,开启了他们漫长而艰险的北上旅程。他们必须航行将近100英里穿过痛苦湾,随后沿太平洋海岸线再走250英里,才能抵达奇洛埃岛。 才走了一小时雨就开始劈头盖脸地下起来,西边刮来的风又冷又烈。崩塌的海浪掩埋了这两条船,奇普吩咐拜伦和其他人背对大海,形成人墙来挡住汹涌而至的海水。然而海水不断涌来,势要淹没船身。仅仅靠他们的身体,靠他们的帽子和手,这些人不可能以足够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奇普知道,如果他们不让本就超载的船减轻重量,他们会在韦杰岛附近第二次沉没。因此,他们不得不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把几乎所有补给品,包括最珍贵的一桶桶食物,全都扔掉了。这些饿得半死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最后的口粮被贪婪的大海吞噬。 到了晚上,奇普一行找到一条路,驶进海岸线上的一个小海湾。他们上了岸,爬上多山的地形,满心指望能发现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个觉,但最后他们在一片开阔的石面上倒下了,定定地看着雨水。他们怀想着韦杰岛上那些避难所。坎贝尔写道:“在这里,我们只能天当被,地当床。冷得要命,到了早上,我们有几个人都几乎冻死了。” 奇普知道他们必须继续前进,于是催促着大家回到船上。他们划了一小时又一小时,划了一天又一天,只偶尔停下来从水下的石头上扒拉些海藻上来,做成一顿他们叫作“海草”的饭。风向转为南风时,他们就顺风而行,把缝补起来的帆布展开,让船身乘风破浪。 离开韦杰岛九天后,他们已经往北走了将近一百英里。在西北方向他们能看到一个海角的尖角,有三面巨大的峭壁直插入海。他们差不多已经到了痛苦湾最北边,这段旅程中最艰难的时候肯定已经过去了。 他们停在岸边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们意识到这一天是12月25日。他们用一顿海草大餐和几杯新鲜的溪水(他们称为“亚当的酒”)庆祝了圣诞节,因为上帝给亚当喝的也只有这个。奇普为国王乔治二世的健康举杯祝酒,随后他们就收拾了一下,继续上路了。 几天后,他们下行到海角,这是整个路线上最关键的地方。海水汇聚在这里,形成了汹涌的海流和巨浪,波峰上泛着泡沫,坎贝尔称为“白色中的白色”。奇普命令船员们降低船帆以免倾侧,并使出全身力气划桨。 奇普给他们鼓劲,叫他们继续往前划。几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三座悬崖中的第一座那里,但很快就被海浪和海流逼退了。他们想撤退到附近的一个海湾里,但因为太累,天黑的时候都还没划到,最后所有人都直接抱着桨睡着了。太阳出来后,他们在那个海湾里休息了一阵,直到奇普命令他们再次出发,看看能不能越过那个海角。他们必须为国王、为祖国而划。为他们的妻子、儿子、女儿、母亲、父亲、爱人以及他们彼此而划。这一次,这些劫后余生的人抵达了第二座悬崖,然而又一次被逼退,仍然只能回到那个海湾里。 第二天早上,情况看起来非常严峻,奇普也知道,没有人还敢尝试绕过海角,于是他们上了岸,去找些吃的。他们需要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其中一个人碰到了一只海豹,举起滑膛枪,开枪打中了它。他们在篝火上把肉烧好,撕下大块大块的脂肪大快朵颐。什么都没剩下。拜伦甚至还用海豹皮做了双鞋,裹在他快要冻伤的脚上。 他们的船就在岸边不远的地方下的锚,奇普给每条船分配了两个人,负责夜里值班守着。抽到去守将官专用艇的有一个是拜伦。但他和另外几个人都因为饱餐一顿重新活了过来,满怀期待地进入了梦乡:也许明天他们就终于能越过海角了。 * * * 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撞在专用艇上。拜伦写道:“我……被这条船不同寻常的运动震醒了,还听到我们周围到处都是碎浪在嘶吼。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声尖叫。”就好像韦杰岛的鬼魂又找上他们了一般。尖叫声来自停在几米开外的小划艇,拜伦转过头,刚好看到那条船,连同船上的两个人在一道巨浪中倾覆,随后沉没了。其中一个人被海浪冲到海滩上,另一个人淹死了。 拜伦觉得自己这条船随时都会翻过来。他跟同伴一起把锚收起,划到船头对着浪头的方向,努力避免海浪从侧面撞上来,等着风暴自己消停下去。他写道:“第二天我们一整天都躺在这里,在一片广阔的海洋中,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命运。” * * * 他们终于回到岸上,跟奇普和其他幸存者会合了。他们一行现在剩下18人,没有了小划艇,就没有足够空间把所有人都运走了。专用艇上还能勉强装下三个人,但剩下四个就只能被扔下,否则所有人都会死。 选出来的是四名海军陆战队员。他们是陆军士兵,缺乏航海技能。坎贝尔承认:“那几个海军陆战队员被选中了,因为他们在船上没有任何作用……这么做非常让人伤心,但又不得不这么做。”他记下了这四名海军陆战队员的姓氏:史密斯、霍布斯、赫特福德、克罗斯莱特。 奇普给他们分了一些武器,还有一只煎锅。坎贝尔写道:“因为同情他们,我们的心都要化了。”专用艇渐渐远去,四名海军陆战队员站在海滩上,向船上的人高呼三声,并高喊道:“上帝保佑吾王!” * * * 奇普一行离开韦杰岛六个星期后,第三次来到这个海角。海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狂乱,但奇普示意大家继续前行。他们冲过了第一道悬崖,然后是第二道。只剩下最后一个悬崖了。他们马上就越过去了。然而船员们崩溃了,精疲力竭,一败涂地。拜伦写道:“现在他们觉得,无论什么船都不可能绕过这个海角,于是就那么靠在桨上面,直到他们的船几乎贴在碎浪上。我觉得他们就是想马上结束自己的生命,也结束自己遭受的痛苦。”有那么一阵,谁也没有动,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几乎就骑在碎浪上,海浪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最后,奇普船长对他们说,他们要么就马上灭亡,要么就死命地划。” 他们拿起桨,使尽浑身力气避开岩石,掉转船头。拜伦写道:“现在我们已经听天由命了……放弃了继续尝试越过海角的任何想法。” 很多人都把失败归咎于没有让那个海员在韦杰岛上入土为安。他们回到海湾,想着至少还能找回那四个海军陆战队员。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现在他们打定主意,要让那几个人也挤上船。就像坎贝尔写的那样:“我们想着,如果船沉了,我们就能摆脱我们多灾多难的人生了,要死也死在一起。” 然而,海滩上除了一支滑膛枪以外,找不到他们的任何踪迹。他们肯定已经死了,但他们的尸体在哪儿?这群劫后余生的人想要以某种方式来纪念他们四人。拜伦写道:“我们把这个海湾命名为海军湾。” 奇普想最后再尝试一次绕过海角。他们就差那么一点点了,要是他们成功了,奇普肯定他的计划也会成功。然而人们再也受不了他那份痴迷,决定回到他们这么久以来一直想要逃离的地方:韦杰岛。坎贝尔写道:“现在我们全都对回到我们的祖国不抱任何希望了。”他们只想在岛上度过最后的时光,那里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家”。 奇普勉强同意了。他们花了快两个星期才绕回韦杰岛,到这时,这一趟灾难般的尝试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在路上,他们耗尽了所有食物,拜伦甚至把裹在脚上已经腐臭难闻的海豹皮都吃掉了。他还听到有几个人在悄悄议论抓阄“决定让一个人去死,好支撑其他人活下去”的事情。这跟之前有人以同伴的死尸为食可不是一回事。这是为了能有口吃的而杀死一个同伴——后来诗人拜伦勋爵就设想了这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 阄做好了,写上名字,混合起来, 每人在沉默的恐怖中抓了一个, 这邪恶的勾当本来由饥火引起, 人们因此反忘了那啮人的饥饿。 不过他们最终没有走到这一步,反倒是跌跌撞撞地爬上苦难山,找到他们那个同伴已经腐烂的尸体。他们相信,就是这个人的鬼魂一直阴魂不散,纠缠着他们。他们挖了个坑把他埋了。然后他们回到前哨站,挤成一团,静静听着大海的吟唱。 |
||||
| 上一章:第十八章 | 下一章:第二十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