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十章 得救的日子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
||||
|
优速号上的巴尔克利和另外58人回到路线上,在麦哲伦海峡里朝大西洋慢慢漂着。破损、漏水的优速号已经无法迎风而行,巴尔克利费力地维持着航向。巴尔克利写道:“看到这条船不会转到迎风方向航行,任何能思考的人都会感到很沮丧。”随后又补充说,这条船一直“在海上游得叫人那么心酸”。 巴尔克利同时也肩负着首席领航员的责任。这片地方并没有详尽的地图,他只能根据纳伯勒的叙述,再结合自己的观察,把地形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到了晚上,他又是头昏眼花,又是心力交瘁,但还是要通过读取星星的位置来确定船的纬度;白天的时候则通过航位推算法来估计所在经度。接下来就是用这些坐标值跟纳伯勒写下的数据作比对,这是信息拼图里的另一块。他日记里的条目通常都这样写道:“八点看到两个暗礁,从一块陆地延伸出去有两里格,看着就像一座古老的城堡。” 巴尔克利和手下人在海峡里前进,有时借助风帆,有时下力划行,有时经过长了树、灰扑扑的山丘,有时经过蓝色的冰川。安第斯山脉在远处若隐若现,上面是终年的积雪。查尔斯·达尔文后来写道,就是这条海岸线让“旱鸭子连着一星期都在梦见船只失事遇险,梦见危险和死亡”。他们划着船经过一座悬崖,看到两个土著男人,戴着上面插着白色羽毛的帽子,肚皮朝下趴在地上,俯视着他们,后来不见了。他们经过了弗罗厄德角(Cape Froward),这是南美大陆的最南端,麦哲伦海峡的两段水道——一段从太平洋延伸过来,一段往大西洋延伸出去——也是在这里交汇。 航道在这个交汇点有个急转弯,转向东北。拐过去之后再走20英里,巴尔克利和手下人就到了饥荒港——老大帝国的又一处演习场所。1584年,西班牙人决心控制进入海峡的这个咽喉要道,于是打算在这里建立一个殖民地,送了大概三百人来此定居,有士兵,有方济各会牧师,还有妇孺。然而到了滴水成冰的冬天,他们的食品开始耗尽。将近三年后才有另一支探险队来到这里,这时大部分殖民者都已经(用一个目击者的话来说)“在屋里像狗一样死掉了”,整个村子都“满是死人的味道和气息”。 巴尔克利一行经过饥荒港废墟是在1741年12月7日,距离他们离开韦杰岛已经快两个月了。如果没有更多吃的和淡水,他们也很快就会步那些殖民者后尘。 两天后,他们在长着树的海岸上看到一群南美野生羊驼。巴尔克利用猎食者的眼光描述说,美洲驼这种的野生近亲“跟英国的鹿一样大,脖子很长;脑袋、嘴巴和耳朵像羊”。随后又补充说,这种生灵“四腿修长,像鹿一样脚是分瓣的,短尾巴毛茸茸的,呈淡红色”。尽管他也记载道,这种动物极为“灵敏,视觉敏锐,非常怕人,很难射杀”,他还是试着把优速号开到离岸边尽可能近的地方,让一些人拿着枪涉水上岸。但是,从山上刮下来的威利瓦飑逼得他只能后退。那群羊驼轻捷地离开了,他们也只能继续前进。 纳伯勒也描述到,海峡会开始收缩。巴尔克利意识到,他们进入了所谓的“第一关”(the First Narrow)。麦哲伦海峡最宽的地方能有20英里,但这里逐渐变窄,收缩到只有两英里。航行通过水道最窄的地方非常危险。潮水起伏的高差能有40英尺,还经常有逆风,以及流速达到八节的洋流。他们是在晚上开始进入这道长达9英里的急流的,他们集中全副精力,才能勉强在黑夜里看见点东西。好几个小时里,他们在影影绰绰的两岸之间操纵着船只,努力避开浅滩,控制着船不往下风方向漂移,直到天亮的时候,他们才驶出这段急流。 12月11日,他们划着桨,巴尔克利注意到远处有一堵峭壁,还有几座看起来很雄伟的白色悬崖。他感到一阵战栗,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一万一千处女”海角,将近一年前,他跟着安森的分遣舰队一起路过这里,前往合恩角。巴尔克利一行来到了麦哲伦海峡最东端,正在进入大西洋。他们不只是靠着这么一条临时拼凑出来的小船就越过了这350英里的海峡,而且尽管刚开始他们走错了,也仍然只花了31天就穿了过来,比费迪南德·麦哲伦和他的西班牙舰队还快了一个星期——全靠巴尔克利杰出的领航工作。 然而,巴西境内离他们最近的定居点格兰德河港,还在他们北边一千六百多英里。要抵达那里,他们必须穿过西班牙控制下的一段海岸线(今属阿根廷),这就意味着他们还要面对被俘的危险。而除了一点点生面粉以外,他们也没有吃的了。 他们认定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冒险让一队狩猎的人登陆。纳伯勒报告说,曾经看到过有个海湾里有个小岛,上面有海豹,他们便决定去那里看看。12月16日,他们驶进这个叫作“渴望港”的海湾[Port Desire,即今阿根廷德塞阿多港(Puerto Deseado)。]。巴尔克利看到,岸上有一块“尖耸的岩石,很像一座塔,看着就像是建起来当作地标的艺术品”。他没有看到任何有西班牙人在此居住的迹象,便领着大家继续深入港口。很快他们就发现了那个小岛:无数海豹懒洋洋地躺在上面,就好像从纳伯勒那时候到现在一直就没挪过窝一样。巴尔克利尽量靠近岸边下了锚,随后他们所有人,包括不会水的那些,都带着枪跳进齐脖深的水里,涉水登岸。一上岛,他们就疯了一样抓海豹。他们在火上把肉熏熟,一顿狼吞虎咽——用巴尔克利的话来说就是:“这些人的吃相特别贪婪。” 没过多久就有很多人病倒了。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们患上了现在所谓的“再喂养综合征”,也就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吃进大量食物后,可能会进入休克状态甚至死掉。(科学家后来会注意到这种病,是因为“二战”后从集中营里放出来的人身上出现了这些病征。)事务长托马斯·哈维就在吃下几份海豹肉后死了,还有至少一人也是在饱食一顿后很快死掉的,而他自觉这是吃下便能得到解放的大餐。 剩下的人沿着海岸线继续北进。过后没多久,他们带的海豹肉也渐渐吃完了,巴尔克利怎么也制止不了很多人为了最后剩下的口粮大打出手。很快,所有的食物都没有了。巴尔克利写道:“从现在开始,没有肉,也没有水了,我们肯定会走向死亡。” 他们再次决定派一支狩猎队尝试登陆。但现在海面上波涛汹涌,他们只能在距离海岸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锚。必须游过碎浪才能登陆。然而他们大部分人都不会游泳,而且也因为力气耗尽没法动弹了。巴尔克利也不会游泳,因此被留下来掌舵。但水手长约翰·金,木匠卡明斯和另一个人跳进水里,推动他们的也许是勇气,也许是绝望,也许是兼而有之。看到这一幕,又有11个人激动起来,也跟着他们跳了下去,这里面有自由身的黑人海员约翰·达克和见习官艾萨克·莫里斯。有个海军陆战队员累了,开始乱扑腾,莫里斯想去够他,但那个海军陆战队员在离沙滩还有20英尺的地方溺水了。 其他游水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上沙滩,巴尔克利扔了四个空桶下去,由海浪带到岸上。这些桶是用来装淡水的。巴尔克利在这几个桶上还绑了几条枪,有几个人把枪解下来,开始打猎。他们发现了一匹马,身上印着AR两个字母。西班牙人肯定就在附近。这群劫后余生的人越来越紧张,打死了这匹马和几只海豹,切开,把肉烤好。卡明斯、约翰·金和另外四个人游回船上,带了些吃的和淡水回去。然而风暴一直把优速号往海上推,剩下的八个人,包括达克和莫里斯在内,都被困在岸上了。巴尔克利写道:“我们仍然能看到他们在岸上,但就是没办法接他们上来。” 那天晚上,船在海浪中颠来簸去,舵也断了一部分,这让船操纵起来更困难了。巴尔克利跟贝恩斯、卡明斯和另一些人讨论了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在又一份大家签署的文件中,他们总结了他们的决定。在“南美洲海岸线,南纬37度25分,经度为从伦敦的子午线算起向西65度,1月14日”签署于优速号上的这份文件写明,舵断了以后,他们“感觉船随时都有可能沉没”,“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我们必须出海,否则都会死”。他们把一些枪和弹药以及一封解释他们为什么这么决定的信放进一只桶里,然后丢进海里,由海浪冲到岸上。他们一直等着,直到达克、莫里斯和另外六个人捡起这只桶。读完信,他们跪了下来,目送优速号远离。 他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上帝都在看着吗?巴尔克利仍然在从《基督徒的典范》里寻求安慰,但里面有一段警告说:“如果问心无愧,你就会无惧死亡。逃避罪过好过逃避死亡。”然而,想活下去算是一种罪过吗? 坏了的舵让船游移不定,就好像在沿着自己选定的神秘路径前进一样。没过几天,他们就吃完了所有食物,水也所剩无几。几乎没有谁还能动弹。巴尔克利写道:“我们当中身体健康的人不超过15个(如果但凡能爬得动一点的都算健康的话)。大家都认为我是现在船上最强壮的人之一,但是我甚至都几乎没法连续站上十分钟……我们这些状态最好的人,都在尽最大努力给另外那些人打气。” 贝恩斯上尉也病倒了,他写道:“我们那些可怜的同胞,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用病恹恹的表情看着我,希望我能帮他们一把,但我实在是做不到。”1月23日,托马斯·克拉克,一直在全力保护年幼儿子的那位航海官,死了。第二天,他的儿子也死了。厨师托马斯·麦克莱恩,船上年纪最大的人,挺过了飓风、坏血病和韦杰号失事,但也没有挺过这一关,在两天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82岁。 巴尔克利仍然在日记里潦草地记录着。如果他写的时候是在想着未来,那他肯定相信无论如何这本日记总有一天会回到陆地上。但他的神志也在衰退。有一次,他感觉自己看到了蝴蝶像雪片一样从天上飘落。 1742年1月28日,这条船被风吹向岸边,巴尔克利看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难道又是海市蜃楼?他又看了一眼。他很确定,自己看到的是木质建筑——房子,就坐落在一条大河边上。肯定是巴西最南边的格兰德河港。巴尔克利叫起其他船员,那些仍然有点意识的人抓起绳子,试图把剩下的一点船帆升起来,好起些作用。这群劫后余生的人,用了三个半月,跨过将近三千英里,终于来到了安全的巴西。 优速号漂进港口时,镇上有一些人也围拢过来。他们张口结舌地看着这艘浸透水的破船,船帆已经晒褪色,也早就破烂不堪了。随后,他们看到几乎无法辨认的人形,或散落在甲板上,或堆叠在货舱里,衣不蔽体,形销骨立,也全都晒脱了皮,就仿佛是从熊熊烈火中走出来的一般。他们浓密的头发里满是盐粒,垂落在他们的肩背上。巴尔克利在日记里写道:“我相信,没有哪个凡俗之人,经历过的艰辛和痛苦比我们还多。” 很多人都已经无法动弹,但巴尔克利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告诉大家,他们是英国皇家海军韦杰号船员中的幸存者,而他们的船八个月前在智利海岸外沉没了。听到这些,围观群众更震惊了。巴尔克利写道:“他们非常惊讶,三十个人,也就是现在还活着的人数,居然能塞在这么小的船里。但这条船甚至能塞下的人,是当初我们一起登船时的那么多,这对他们来说太惊人了,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镇长也跑来迎接他们,在听说了他们的悲惨经历后,镇长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十字,说他们能来到这里是个奇迹。他说,只要是这个国家能提供的,他都保证提供。病人被送去医院,但木匠的助手威廉·奥拉姆(帮助他们建好优速号,也走完了整个旅程的人)很快就死了。这一行人,从韦杰岛出发时有81人,现在只剩下29人了。 在巴尔克利看来,他们当中就算只有一个人幸存下来,也足以证明上帝存在,而且他相信,任何仍然胆敢怀疑这个真理的人“都活该好好感受一下上帝在极其愤怒时的雷霆之怒”。他在日记里写道,他们抵达巴西的那天应该叫“我们得救的日子,也应当就这么记住这一天”。 镇上给巴尔克利和另一些人提供了一间温暖、舒适的房子让他们休养,还给他们拿来装着新鲜面包和烤好的一块块牛肉的盘子。巴尔克利写道:“我们感觉自己恢复得相当好,非常开心。” 巴西各地都有人前来向他们致敬——这群海员,在一名炮长指挥下,完成了船只失事后航程最远的海上漂流。优速号被拖上岸,也成了朝圣的对象——用巴尔克利的话说,“这个奇迹……不断有人蜂拥而来,就为了看上一眼”。 巴尔克利得知,詹金斯耳朵之战一直还在拖着。他给里约热内卢的一名英国海军军官写了封信,告诉他他们这群人抵达的消息。在信里,他还提到了另一件事:奇普船长“应他自己的要求,留在了那里”。 |
||||
| 上一章:第十九章 | 下一章:第二十一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