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胜出的版本

赌注  作者:大卫·格雷恩

在围绕韦杰号事件的众说纷纭中,还有一起叛变的故事被遗忘了——由最后一批艰辛备尝终于回到祖国的漂泊者目睹的一起叛变。军事法庭审判三个月后,巴尔克利一行中很久没有音讯的三名船员坐着船出现在朴次茅斯,又一次引起轰动,其中就有见习官艾萨克·莫里斯。

四年多以前,这些人在巴塔哥尼亚和另外几个人一起从优速号跳下去游到岸上寻找食物,结果却被留在海滩上。关于当时的情形,巴尔克利和船上其他幸存者讲述过他们的版本:海面上波涛汹涌,舵也坏了,他们根本没办法让优速号靠近海岸,把他们接上船来。巴尔克利他们往一只桶里装了些弹药,还写了封信解释他们的决定,把信也放在桶里,然后把这只桶送到岸上。莫里斯他们收到东西和信后,在海滩上跪下来,目送优速号驶离。后来回忆起这副情形,莫里斯说,他们就这样遗弃了他们,是“最残忍的行为”。当时莫里斯这边除了他还有另外七个人。他们已经遭遇海难漂泊无寄八个月了,而现在,用莫里斯的话说,他们发现自己身在“这个世界的一个荒凉的角落,憔悴、虚弱,没有任何食物”。

其中四个人后来死掉了,但莫里斯和另外三人靠着打猎和采集食物保住了性命。他们想动身去北边几百英里以外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但因为精疲力竭而放弃了。他们被遗弃在荒野中八个月后,有一天,莫里斯看到一群人骑着马朝他疾驰而来:“我只能想到死亡即将降临,也准备好以我能鼓起的全部勇气来迎接死亡。”然而他们并没有遭到袭击,反倒是受到了这群巴塔哥尼亚土著的热情欢迎。莫里斯回忆道:“他们极为人道地招待我们,为我们杀了一匹马,点起篝火,烤马肉给我们吃。还给了我们每人一条旧毯子,让我们不用裸着身子。”

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在巴塔哥尼亚土著带领下从一个村庄来到另一个村庄,往往会在一个地方停留数月。1744年5月,也就是优速号抛下他们两年半后,他们有三个人安全抵达首都,因为西班牙人要把他们当成囚犯。他们被关押了一年多。后来西班牙人终于允许他们回国了,他们仍然以囚犯身份被运往西班牙,坐的是一艘有66门火炮的军舰,指挥官是曾追击安森分遣舰队的唐何塞·皮萨罗。船上除了将近五百名船员,还有十一个土著男人,其中还有一位名叫奥雷利亚纳(Orellana)的酋长,他们在西班牙人的淫威下成为奴隶,在船上还要被迫干活。

关于这些被迫成为奴隶的人如何生活,详细记录非常少,就算是留存下来的那些也经过了欧洲人视角的过滤。有一份最深入的报告以莫里斯以及跟他同行的两个漂泊者的目击证词为基础,这份报告称,这些土著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的一个部落,该部落长期抵制殖民统治。就在皮萨罗回航西班牙三个月前,他们被西班牙士兵俘虏了。报告称,他们在船上受到了“傲慢无礼、惨无人道”的对待。

有一天,有人命令奥雷利亚纳爬上桅杆。他拒绝了,有个军官便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揍得他晕头转向,浑身是血。那份报告里说,那些军官经常鞭打酋长和他的手下:“以最残忍的方式,以最微不足道的借口,往往完全只是为了展现他们的优越感。”

起航后第三天晚上,莫里斯在下面听到甲板上传来一阵骚动。他的一个同伴猜测是不是有根桅杆倒了,便冲上梯子想看看是什么情形。结果他一冒头,就有人在他后脑勺猛击一记,令他摔倒在甲板上。随后有个人倒在他旁边,是一个已经死了的西班牙士兵。船上到处都在高喊:“叛变了!叛变了!”

莫里斯也来到甲板上,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大吃一惊:奥雷利亚纳和他的十个手下正暴风一般冲向上层后甲板。他们在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也没有滑膛枪和手枪,只有他们悄悄藏起来的几把小刀,以及用木头和细绳做的几把弹弓。然而他们还是用各个击破的方式跟西班牙人战斗起来,直到皮萨罗和几个军官躲进一间船舱,他们把提灯也弄灭了,藏在黑暗里。有些西班牙人藏身在船上被关起来的牛群中,还有一些人飞速爬上索具,把桅杆顶端当作藏身之处。报告写道:“这十一个印第安人,他们的决心恐怕史无前例,让他们转瞬之间就占领了上层后甲板,尽管这条战舰有66门火炮,近五百名船员。”

美洲发生的奴隶起义和土著叛乱,记录在案的有数百起,这是其中一起。这些都是真正的暴动。历史学家吉尔·莱波雷(Jill Lepore)指出,被奴役的人们“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反抗”,“不屈不挠地提出同一个问题:你们有什么权利统治我们?”

在这艘西班牙战舰上,奥雷利亚纳和手下人继续控制着指挥中心,封锁了跳板,抵抗着西班牙人的袭击。但是他们没有能力操控船只,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一个多小时后,皮萨罗手下的部队开始重新集结起来。在他们躲着的那间船舱里,有几个人找到一只桶,绑在一根长绳上,从舷窗放下去放到军械库里,炮长给里面装满弹药,上面的军官再悄悄把这只桶提上去。全副武装之后,他们破开舱门,看到奥雷利亚纳就在外面。他脱掉了西班牙人强迫他穿上的西方服饰,和他的手下站在一起,几乎不着寸缕,呼吸着夜晚的空气。军官们举起手枪,开始射击,黑暗中突然冒出火花。一颗子弹击中了奥雷利亚纳。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的血在甲板上奔涌。报告中写道:“暴动就这样平息了。上层后甲板被这位伟大、勇敢的酋长,和他英勇而悲伤的同胞占据了整整两个小时,现在又被夺了回去。”奥雷利亚纳被杀。他剩下的部众不愿被再次奴役,他们爬上栏杆,发出反抗的呐喊,纵身一跃,跃向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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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英国后,莫里斯发表了一份48页的叙述,给韦杰号事件不断增长的记录文献增添了新的内容。这些文献的作者很少把自己和同袍描述成帝国主义体系的代表。光是每一天的个人奋斗和抱负就消耗了他们的全副身心——要在船上工作,要获得晋升,要给家里挣钱,还有最根本的,要活下去。然而,正是这种无暇思考的同心协力让帝国的千秋大业得以延续。实际上,这正是老大帝国需要的:成千上万这样的普通人,一无所知也好,心知肚明也好,奋力为这个少有人质疑的体系服务,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

韦杰号事件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那就是有一个度尽劫波幸存下来的人从来没有机会以任何形式留下自己的证词。他没有写书,没有上法庭做证,甚至一个字都没有写过。这个人就是约翰·达克,那个自由黑人海员,他当初和莫里斯他们一起被遗弃在巴塔哥尼亚海岸上。

那么多年缺吃少穿、食不果腹的日子达克都挺过来了,他也跟莫里斯和另外两个人经过艰辛跋涉,终于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外。但到了那里,他曾经的刚毅再也无法帮他继续前进,他遭受了所有自由黑人海员都极为恐惧的事情:他被劫走,被卖掉,成了奴隶。莫里斯不知道这位朋友去了哪里,是被带去了矿山,还是种植园——没有人知道达克的命运,就像其他许多人,他们的故事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莫里斯写道:“我相信,他会在奴役中结束自己的一生,再也没有回到英国的希望。”那些老大帝国用他们讲述的故事来维持自己的强权,但他们没有讲出来的故事也同等重要——他们强加的阴森森的沉默,以及他们撕掉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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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英国已经展开了一场竞赛,很多人都在争相出版安森环球探险的终极权威叙述。百夫长号牧师理查德·沃尔特公开表示自己正在撰写这样一部按时间顺序记录的大事记,而百夫长号上的教师帕斯科·托马斯则抱怨称,沃尔特想劝阻别人印制他们各自的版本,这样他就可以“垄断这次远航”。1745年,托马斯抢在沃尔特前面出版了《乔治·安森准将指挥下英国皇家海军船只百夫长号上真实、公正的南海及环球航行日志》(A True and Impartial Journal of a Voyage to the South-Seas, and Round the Globe, in His Majesty’s Ship the Centurion, Under the Command of Commodore George Anson)。还有一部很可能经过格拉布街小文人润色的大事记则称赞安森的远航“无疑具有极大价值,极为重要”。

1748年,在军事法庭审判过去两年后,沃尔特牧师终于出版了他的记录,题为《1740—1744年乔治·安森的环球航行》(A Voyage Round the World in the Years 1740—1744)。这本书将近四百页,在五花八门的记录中是篇幅最长,细节也最翔实的,还附有百夫长号一名上尉在远征期间绘制的精美手稿作为插图。跟当时的很多游记一样,书中也有很多文笔生硬的描写和来自航海日志的乏味的细枝末节,但这本书还是成功传达了安森及其部下面对一场又一场灾难时激动人心的戏剧场面。书中简短探讨了韦杰号事件,并对奇普表示同情,认为他“尽了最大努力”挽救船员,而奇普开枪击中科曾斯,不过是因为科曾斯是一群被煽动起来的暴徒“头目”。韦杰号幸存者没有一人被起诉,沃尔特也给出了可信的原因,声称“人们相信,船只一旦损毁,军官的权威就自然结束了”。最终在沃尔特笔下,韦杰号失事沉没的事情只不过是百夫长号追击捕获西班牙大帆船过程中的又一阻碍而已。该书结尾有一段感人至深的话:“就算谨慎、勇敢和毅力一样不缺,也并非就能逃脱厄运的打击。”不过他们终究“很少会遭遇失败”。

但这本书也有些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这是一位牧师的作品,却明显很少提及上帝。此外,叙述者在描写百夫长号与西班牙大帆船之间的遭遇战时用的是第一人称,然而这场战争发生时沃尔特却并不在场——交战前不久,沃尔特牧师在中国离船登岸回英国了。后来调查这件事情的历史学家发现,沃尔特并非该书唯一作者,书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一位名叫本杰明·罗宾斯(Benjamin Robins)的数学家,也是个爱写小册子的人代笔的。

实际上,这本书背后还有一个隐藏人物,不是别人,正是海军上将安森本人。他承认自己“讨厌动笔”,在俘获西班牙大帆船后的报告中,他基本上只写了一句“我看到那条船,就追了上去”。然而,正是安森策划了沃尔特这本书——提供原材料,选中牧师来编纂内容,据说还付了罗宾斯一千英镑来让本书生动起来,并确保书中一字一句都反映了他的观点。

这次远征被吹捧为“性质最为独特的事业”,安森本人也从头到尾都被描述为“一直在尽最大努力”“一如既往始终保持镇定”的指挥官,一个“极为宽厚仁慈”,也具备“非凡的决心和勇气”的人。此外,这看起来也是深刻意识到大英帝国利益所在的少数叙述之一,第一页就对英国不吝赞美之词,称英国再次展现了在“贸易和荣耀这两方面”相对敌人的“明显优势”。这份叙述暗度陈仓,实际上是安森对这些事件的叙述,它被策划出来不但是为了增加安森的声望,也是为了提升大英帝国的信誉。就连书中描述百夫长号与西班牙大帆船交战的插图(成了英国公众趋之若鹜的圣像),也改变了两条船的尺寸,让西班牙大帆船看起来比百夫长号更大、更坚固,尽管实际情形刚好相反。

这本书一次又一次重印,还翻译到了全球各地,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一本现象级畅销书。英国海军部一名官员称:“《安森的环球航行》妇孺皆知,很多人也都读过。”在这本书影响下,卢梭在一本小说里把安森描述成“船长、士兵、领航员、圣人和伟人”。孟德斯鸠为这本书撰写了一篇四十多页带评注的摘要。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船长说沃尔特是“安森勋爵远航记事足智多谋的作者”。库克率领奋进号(Endeavour)首次环球远征期间他就是带着这本书上路的,达尔文乘坐小猎犬号环球航行途中也同样带了一本。评论家和历史学家对这本书青眼有加,将其誉为“关于冒险的经典之作”,是“世界上所有图书中最令人愉快的小书之一”,也是“那个年代最受欢迎的游记文字”。

人会为了自身利益剪裁故事——重写、删改、润饰——国家也同样如此。在韦杰号灾难所有那些阴暗凄惨、令人不安的叙述之后,在所有的死亡和毁灭之后,大英帝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海洋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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