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承传

恶魔的彩球歌  作者:横沟正史

在众人的疑惑中唱完这一节离奇的彩球歌后,五百子用两手抱着彩球,得意地望着金田一耕助,嘴角挂着微笑。

她的脸庞浮现出少女般的天真神情,却也流露出历经八十多年岁月的老女人的狡黠和恶作剧。实际上,她那像腰包口一样收紧的嘴角浮出的微笑就正在暗暗捉弄着金田一耕助等无知的人。

可是,金田一耕助对于这彩球歌的重要性却缺乏清醒的认识。正如围在五百子身边的其他人那样,他也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五百子的表情。

只有嘉平一人,大概是被从遥远的记忆之梦中唤醒了。

“夫人,”他不禁使劲甩了下白扇,说道,“如此说来,好像还有一节提到升和漏斗吧……”说着向前膝行了两三步。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五百子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嘉平当家的,想起来了吧?是这样唱的,金田一先生……”

“嗯。”

“还有矶川先生……”

“在、在。”

“你们也一起听听吧。”

五百子再次欠起身子,用左手挽了挽右袖口后,又在榻榻米上一面拍着球,一面用动人的声音唱了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升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靓,却是个大酒鬼

用升量用漏斗喝

整天泡在酒缸里

这样还说不过瘾,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啊!”

一座人等顿时全发出这种惊叫声,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欠起身子。五百子却对众人的骚动毫不理会,又专心地一面拍着球,一面说道:“还有呢,金田一先生。”

“啊,啊。”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八十三岁的老妪,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

“还有这样的歌呢,嘉平当家的,你也好好听听吧。”说着,五百子又咚咚咚地拍着球,用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继续唱了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秤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大抠门

大小金币用秤称

每天忙着算账忙

连睡觉的空儿都没有,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五百子唱完歌,抱着用毛线缝制的彩球,面带少女般的天真笑眯眯地环视众人的时候,满座的人像被冻住了似的,鸦雀无声。

不用说由良家的人,就连嘉平、直平及其妻路子,不,不,所有在场的人都露出了像被妖魔附体一样的眼神,呆呆地注视着五百子的脸。就连向来沉着的嘉平似乎也被这意外的揭秘吓破了胆,握着白扇的手在夏季裙裤上不住地发抖。

金田一耕助非常亢奋。一阵阵奇怪的战栗蹿过脊背,腿下意识地哆嗦着。

“老、老婆婆,”他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抱、抱歉,能否把刚才的彩球歌再给我们唱一遍?”

“呃,当然可以。既然你喜欢,唱多少遍都行。”

五百子不慌不忙地欠起身子,挽了挽右袖口,咚咚地拍着球。

“我家后院大树上……”

她又唱起了跟刚才一样的彩球歌。那细微又清脆的声音在静静的大厅里如丝如缕地流淌。不久,当这恐怖的彩球歌以“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结束的时候,四十二叠的大厅里顿时像捅了马蜂窝似的骚乱起来。人们纷纷谈论着感想,并且对五百子的询问也如雨般倾泻而下。

“啊,安静,安静,请少安毋躁。”

这时矶川警部欠起身子,使劲拍着两只大手制止了大家。

“大家瞎吵吵也没用,更重要的是这样只会把婆婆弄得晕头转向。依我看,金田一先生似乎有话要问。我们还是先交给金田一先生吧。秤屋当家的,怎么样?”

“啊,我看这主意最好。金田一先生,那就由您先问吧。”

“好吧。”

所有的视线刷地全汇聚到了金田一耕助身上,他有点害羞,可现在根本就不是害羞的时候。

“那婆婆……”

“你说吧。”

“您的意思是说,这次的杀人案就是根据刚才的彩球歌来上演的?”

“不,我可没这么说。刚才的彩球歌跟这次的案件有没有关系,作判断的恐怕只有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吧。我只是让你们听听以前村里曾有过这么一首彩球歌而已……”

“是,非常感谢。”金田一耕助点头致谢,“对了,您刚才说这歌现在已经不流行了,那么知道这歌谣的人一般都多大年纪?”

“这个嘛,嘉平当家的……”

“嗯。”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可你好像还记得嘛。”

“啊,照你这么说,夫人,你大概还记得吧,我小时候死去的姐姐富贵子,就曾经一面唱着这种歌一面拍球。夫人刚才唱到‘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放倒了’的时候,我忽然想了起来,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敦子夫人,”金田一耕助朝敦子转过身来,“那您知道刚才那种歌谣吗?”

“不可能,金田一先生,敦子是从外乡嫁进来做媳妇的,恐怕不知道。敦子,你知道吗?”

“是的,我刚才也是第一次听母亲说呢。我嫁过来的时候,要说彩球歌,当时都是些‘西条山雾濛濛,千曲河波浪翻’之类,对了,好像是叫川中岛之歌。大家是不是都在唱那种歌来着?”

“对对,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嘉平也敲打着白扇说道,“我最小的妹妹小时候也唱那首歌,‘西条山雾濛濛,千曲河波浪翻,远处传来阵阵声……’要说光站着拍球倒还说得过去,可她却经常轮换着抬脚,让球在大腿下面钻来钻去地拍,所以我记得当时我母亲曾十分感慨,说这都是什么年头啊,女孩家的居然还流行这种不雅的拍球游戏。”

“如此说来,能清楚记得刚才婆婆所唱彩球歌的人,即使在这个村子里也没几个了?”

“嗯,差不多。对了,辰藏……”

“哎?啊是,是。”冷不丁被喊了一声,一直呆立在下座的辰藏一愣,慌忙往前挪了两步。大概是又喝了几杯酸葡萄酒吧,他鼻尖通红。

“你母亲松子,虽然比我小三岁,可她一定记得。”

“她肯定不行,婆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我娘啊,她可没法跟婆婆比,她早就老糊涂了。”

“咦,是吗,啊哈哈哈。”五百子收起腰包口一样的嘴唇,优雅地笑起来,“话虽这么说,可辰藏啊,我也是一样啊。我也是完全忘记了。”

“瞧您说的,您刚才不是唱得挺好吗。”

“哪儿呀。我刚才唱的那些啊,还是前年,在村长的刨根问底下好歹才想起来的呢。”

“村长……”金田一耕助一愣,朝矶川警部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说道,“村长曾来找婆婆询问过刚才的彩球歌吗?”

“嗯,是的。好像是前年的事了。”

“婆婆,”矶川警部眼睛里放出惊奇的光,膝盖向前挪了一步,说道,“村长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

“啊,这个啊,事情是这样的。”五百子笑眯眯地说道,“金田一先生也请听听吧。”

“是,正洗耳恭听呢。”金田一耕助乖乖地回答道。

尽管嘴上乖乖地答应,可他心里却十分奇怪,内心翻腾。矶川警部恐怕也是如此吧。

“那个,”五百子一面捻着念珠一面环视众人说道,“今天来这里的众位可能都知道,村长那个人啊,有点风流,所以才把钱财都赔上了。可是前年,名字是什么来着我倒是记不起来了,反正是有一本很薄的杂志,专门刊登什么乡下的传说啦、奇怪的习惯等东西。说不定现在还有呢,村长就说想写写鬼首村彩球歌的事给那杂志发过去,于是就来问我。是这样的吧,阿辰?”

“是的,是的。”

“虽然你刚才那样说,可其实,我也一样老糊涂了。”

“婆婆怎么会呢……”

“不,不,我说的是真的。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年来也从未听过,所以就算是村长来问,我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反倒是村长记得更清楚,于是我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命回忆起来。就在把村长的模糊记忆和我的拼凑在一起的过程中,我渐渐想了起来。毕竟多少年都没听过了,我早就忘光了。”

“那,婆婆,”矶川警部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村长就把那玩意儿发给那个很薄的杂志了吗?”

“没错,并且,矶川先生,”五百子像个孩子似的微笑着说,“没想到,那杂志竟然完全照村长写的刊登上去了。村长啊,简直就像是立了大功似的高兴得不得了,拿着那杂志第一个就来到了我家,高兴地说:‘夫人,你快看哪,你读读这个。’可就算是他让我读,那么小的活字,像我这样的老年人怎么能看得清呢。我说看不清,于是他就说‘我读给你听,你好好听着’。他把同一首歌给我读了不知多少遍。当时的村长啊,真是个大好人哪。”

看来五百子和村长还挺合得来,说话间,她还不时流露出追忆往昔的陶醉眼神。

“事情就是这样的,矶川先生。”

“哦,哦。”

“听说,村长去世的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是啊,我们现在正为这事头疼呢。婆婆,您对这事怎么看啊?村长先生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这个啊,虽然那彩球歌里说,村长是被村长杀手毒死的,可那个放庵先生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是不会那么容易就上当死去的。嘉平当家的,你又是怎么认为呢?”

“是啊,我也跟夫人同感。尤其是这边的泰子,还有我家文子被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害,并且那手法又跟这村里以前流行的彩球歌一模一样……”

“能够想出这种奇怪手法的,除了村长之外恐怕再也没有旁人了。”

敦子深有感触地表达了同样的感受后,众人便纷纷赞同。

“警部先生,我看,无论如何,必须得大规模地搜一次山才行。”直平振奋地说道。

“没错,没错,喂,阿歌,”胜平也随声附和起来,“喂,现在不是我们两个打架的时候,我们就先和好,然后我们青年团全部出动,从鹰取山到姥之岳,来个地毯式大搜索。”

“阿胜,说得好。这下有好戏了。”

歌名雄也略微恢复了一点生气,最让人高兴的是,鬼首村青年团团长与副团长就这样和解了。

“对了,婆婆。”等齐呼着搜山搜山的青年团稍微安静下来后,金田一耕助又往前挪了一步,说道,“您刚才说,彩球歌里说村长是被村长杀手杀死了,这么说,‘用村长杀手放倒了’的意思就是用村长杀手杀死了?”

“是的,没错,金田一先生。”五百子也兴奋地往前挪了挪,“虽然这都是跟村长现学现卖的,可正如我昨晚所说,村长的祖先中的确有一位当村长的让官老爷给下了毒,放倒了……这里面说的正是被杀死的方法。可是,听说那官老爷是个十足的暴君,经常假借狩猎之名在领地内巡视,一旦发现有姿色的女人,不管对方是黄花闺女还是已为人妻,都统统抢到阵屋里糟蹋,玩够了就杀掉,埋进阵屋内的井里。刚才的彩球歌就是讽刺这个,那个,金田一先生……”

“哦,哦。”

“在歌的结尾处,全都带着如何如何被返还了的一句,听说,这全都是如何如何被杀死了的意思。村长就是这么写了发给杂志的。”

“那杂志的名称您还记得吗?”

“呃,名字嘛……您知道《家之光》那本杂志吗,正好跟那个差不多大,页数也就五六十页吧。对了,若是这个,金田一先生……”

“嗯?”

“去神户那边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到神户找谁问?”

“神户那边有个人叫顺吉,是村长的外甥。就是村长妹妹婆家的后嗣啊。”

“吉田顺吉,对吧?”

“对对,吉田家是神户须磨的大地主,有的是钱。那顺吉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顺吉大学时的一个朋友,对民俗学非常着迷,战后潜心研究,成为民俗学著名的大家。”

“是柳田国男先生吗?”

“对对,村长就是柳田先生的忠实读者。”随声附和的是敦子。

“对对对,就是那柳田先生,顺吉的好友,就在那位先生的支持下,以什么会员组织的形式创办了那本杂志。当时,毕竟是好友嘛,顺吉也多少出了些资金。所以,那人每月都从东京往顺吉那儿寄杂志。村长去神户的时候,就是看了那杂志,才想着也写写鬼首村的彩球歌。对了,我想起来了。标题是《鬼首村彩球歌考》……我记得就是这样的字样。当时就以标题发了出去,没想到杂志还真刊登了,还把样刊寄给了村长。村长非常珍惜,视如宝贝。对了,他没有给嘉平当家的看过吗?”

“没有,这事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呢。”

“真的吗?他那人也的确是很固执,自己写的东西直接变成了印刷活字,他非常自豪。我就劝他给村民们也看看吧,可他却说,这种东西就算给村民看了也没人会懂……这件事敦子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啊,对了,当时,你娘家的阿重正好是生头一胎。”

“这么说,也就是前年的八月了。阿重生孩子是八月二十七日。”

“对对对,反正是天正热的时候。”

“啊,婆婆,跟我们说了这么多真是非常感谢。那就别让大家老等着了。”

由良家的出殡竟比原计划延迟了近一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对此发牢骚。

因为,人们终于发现了这离奇杀人案的一点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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