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

风之岬  作者:渡边淳一

电车经过伊东,右手边的车窗里再次映入了明亮的大海。此时的野野宫敬介把视线从读了一半的杂志上移开,用额头倚着车窗。

三月的风依然寒气逼人。大海碧波万顷,放眼望去,远远的海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云霭。伊豆春天的大海总是这样明亮恬静,给人以倦怠和慵懒的感觉。

敬介看了一会儿明亮的大海,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网架上取下了茶白双色的旅行包,从中取出了一张伊豆半岛地图。

车里并不太拥挤,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坐在敬介的前面,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敬介展开地图,查找着海平面上遥见的那个岛屿的名称。此前他曾经不止一次来过伊豆,但只走到了伊东,再往南走,他这还是第一次。

远处海中的岛影,就是手边地图上的这个大圆圈所示的大岛屿,前面那个看上去平坦的应该就是伊豆七岛之一的利岛。

“不知道以后我还会见这个岛屿多少次。”敬介呆呆地沉思着。这时,对面坐着的那个男子开腔搭话了。

“您这是到哪里去呀?”

“我到下田去。”

“来观光?”

“不,是来工作。”

大概是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提着旅行包,又不时在查地图,所以给人一种观光客的感觉,其实这次他是来走马上任的,而不是单纯游山玩水。想到这里,敬介有些得意扬扬。

“那么说,您是在下田银行做事吧?”

“不,我是医生。”

“噢,原来您是医生呀。”

那男子端详着敬介,眼里流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下田的哪家医院?”

“不是下田,我是去富士滨。”

“那您得从下田翻山过去才行。”

“是吗?从下田到富士滨需要多长时间呀?”

“不从石廊崎绕的话,一个小时也就够了。”

富士滨在西伊豆,下田在东伊豆,中间正好隔着一座山。伊豆的西海岸不通火车,从下田下车翻山过去是最近的路了。

“您是哪个科的大夫呀?”

“外科。”

“那么说,是切盲肠什么的了?”

“嗯……”

男子略带敬意地打量着敬介。

“不过您看上去挺年轻。多大了?”

敬介稍稍迟疑了一下答道:“二十五岁。”

“看样子您刚当医生不久吧?我有个亲戚也是医生,叫安田,在静冈开了一家诊所,不知您认不认识?”

虽说都是医生,但他也不可能连在静冈开诊所的医生都认识。

虽然敬介平时是个很随和的人,但他此时不愿搭理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男人,便把视线再次移向了窗外。

野野宫敬介受命去伊豆的富士滨大学医院出差是二月底定下的,算起来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敬介去年三月大学毕业,刚刚通过了国家考试,在医局[医局:指日本医学院校附属医院临床科室的医局,它以教授、医科主任为核心,是统一调配科室内医师工作、人事的组织机构。它是日本医学界独有的一个民间机构,既等同于附属医院中的科室又有别于科室。医局的运营、管理需要专职的行政人员,主事者为医局长,多由一名讲师或助教兼任。]里还是个一年级的新雏儿。

虽说进了外科团队就没停下,参加过多台手术,但那几乎都是观摩,偶尔帮一下手也只是拿着持钩钩住创口,即所谓的“拿持钩的”。

这一年里,要说他亲自拿手术刀动刀,也不过是切除瘭疽和臀部上的疖子什么的,而且还是在外来的前辈从旁指导下完成的。

初出茅庐的他突然接到医局长“到富士滨医院去”的这一命令,顿时就懵了。

富士滨位于偏僻的西伊豆,而且是靠近南端海岬的一个滨海小町,人口不过五千。从前海湾里有个深水码头,渔业很发达,现在随着沿岸的渔业衰败逐渐转为农业,以栽培雏菊和经营民宿为主。尽管近年来兴起旅游热,但西伊豆因位置偏僻依然不如东伊豆繁华,仿佛被人们遗忘了一般。

这所町立医院号称是这个町的医疗中心,全称是富士滨町立国保病院。医院建在能够俯瞰大海的小山丘上,有床位五十张,设有内科、外科、整形外科、小儿科、妇产科和牙科。

看上去科室挺齐全,但这都是表面宣传罢了。实际上,院长兼职内科和小儿科,外科医生兼职整形外科、妇产科和牙科,每周只开一次,由东京的大学医院轮流派人来坐诊。

因此,在当地常驻的只有院长和外科主任医师,而且外科医生均是像敬介这样从东京的大学医院派来的,每半年轮换一次。门面上立着的那幅广告牌只是徒有其表虚张声势而已。

就这样的一家乡下医院,也不好说新手医生能否胜任。

医院院长是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只有一位。地盘虽小,不过也算是一城之主。来这里出差的外科医生一到,立刻可以冠以外科主任医师头衔,从诊断到治疗都得由一人决断,全权处置到底。

敬介所属的东都大学医学部第一外科医局二十多年来一直往这家医院派医生。可以说,这家医院就是东都大学第一外科的附属医院。

东都大学乃堂堂名校,有必要非得往如此偏僻的地方派遣医生吗?年轻的医生们常常背地里发牢骚,但每次都是在前辈们一通劝慰后不了了之。

还有一种传言说,每次往这家医院派遣医生,教授矢野幸太郎都可以从町里拿到不菲的回扣,所以教授当然不会拒绝。

不过,这位教授五年前就已经到年龄退休了,现在任职的是矶岛教授,那些传说也就随之消失。医务人员中还有人继续揣测说,大概矶岛教授也拿了回扣,疑神疑鬼,无休无止。

不管怎么说,往这家医院派员出差一直持续到今天,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到这里出差比到其他地方的医院出差待遇优厚得多,对收入低的年轻医生来讲还是颇具吸引力的。

众所周知,大学医院的职称排序依次为教授、副教授、讲师、助教,助教级别以上的都有正式的收入。一般来讲,医疗团队的组成由教授一名、副教授一到两名、讲师三到四名、助教四到五名组成,所以拿薪水的从上到下顶多也就不到十个人。

再往下的年轻医生根据大学不同,收入多少有些差别,每个人每月能拿到十四五万日元。不过,这些钱拖家带口的根本不够吃,即使单身手头也紧紧巴巴,所以隔三岔五要到乡下的医院或者东京都内的医院去打下手赚点外快。

比起其他临时打下手的去处,在敬介所在的医局里,富士滨医院的条件算是相对比较好的。

说起来,这家医院是根本不可能盈利赚钱的。就算各科室都挂着牌子,看上去还算齐全,但医生只是从东京的大学医院临时派来充门面的,就凭这一点,患者也不会慕名而来的。

跟很多公立医院一样,这里也有巨额赤字,不过这个窟窿都是由町里来填补。这个町的渔业衰败,百废待兴,若连个像样的町立医院都没有,就更没法生活了,因此町里对医院的运营还是蛮热心的。

而且,这家医院以前因为位置偏僻生活不便,很多人怨声载道,不过对近几年深受城市公害之苦的医生们来说这里倒是别有洞天。

在这里鲣鱼、鲍鱼、大虾等新鲜的海产品应有尽有,可以敞开肚子尽情吃,而且晴空万里的日子还能从海滨正面眺望到富士山。对厌倦了都市喧嚣的人们来说,这里是极好的疗养胜地。

薪水高,风光好,而且待遇还是科室主任。这在一般人看来简直犹如乐园,年轻医生们未必不喜欢来这里。受命赴任责无旁贷,不过自告奋勇报名的人还是不多。

上了年纪的人另当别论,对那些习惯了都市生活的年轻人来说,太阳一落山耳畔只剩下亘古不变的波涛声,根本没人肯在这样一个毫无娱乐设施的海边小镇待下去。

其中也有人不甘寂寞,乘一个多小时的车翻山越岭去找地方玩,不过新鲜过最初的一个月之后也就腻了,心心念念盼着早日回去。大部分的年轻医生每到周末都会跑回东京解放一番。

别看薪水高,其实也不划算。本想回大学的时候能攒上一笔钱,结果真到了回去的时候却囊中羞涩,更有甚者回来时还欠了一屁股债。

另外一个烦恼就是,虽然自己独当一面,可是学不到什么东西,也很难长进。

年轻的时候应该跟着强于自己的前辈,从手术刀的拿法到缝合线的系法,一点一点认真学习,这才是王道。

但是到了乡下身不由己全凭自己决断,慢慢也就习惯了。从诊断到手术以及术后处置,身为外科医生除了看书还要从现场观摩,得从前辈那里学到真本事才行。

尽管如此,年纪轻轻能来到乡下心里也免不了沾沾自喜,毕竟这跟留在大学里的同辈们已经拉开了差距。

在东京,待遇稍差一些,但是占尽了天时地利,跟着经验丰富的前辈们学习,才是收获最大的。

这一切敬介当然烂熟于心,如果有可能,他也想留在大学里跟着前辈好好打打基础。但是医局长一声令下谁也无法抗拒。

“说起来有些仓促,从四月份起,你就到富士滨的医院去,行吧?”

二月底,一场手术结束后,医局长新井把敬介叫到自己的房间,开门见山地说了这一番话。

“本来考虑派坂本君去的,这家伙四月份有个学会要参加,离不开。富士滨那里现在有一位比你大三期的吉井在,他原定待半年,结果延长到了一年,三月必须回来。”

“可是,我是去年才来的,还……”

“当然,我也知道派你去有些勉强,但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另外,跟你同批的松本和斋藤也都会派出去的,你看行吧?”

说来说去敬介被选中似乎是为了让坂本拿出时间准备四月份的外科学会。医局长不肯抽出相关的中坚力量去乡下,但是,外派的人员又必须撤回,当然也就必须要有人顶上去。不得已,只得派刚来不久跟学会也没有直接关系的新兵出马,以解燃眉之急。

“那地方山清水秀,鱼也很好吃。”

“不过……”

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景色啦鱼啦,关键是自己能否胜任?敬介对此忧心忡忡。

“我连阑尾炎都……”

说实话,敬介连阑尾炎手术都没有亲自执刀做过,心里根本没有底儿。

“当然,这一点我们正在考虑。你去之前还有一个月,这期间尽量让你参加手术。”

“让我来做吗?”

“不管怎么说,如果连阑尾炎这样的手术都做不了是说不过去的。”

敬介听罢顿时觉得这也未必是坏事。按照正常安排,轮到他主刀做阑尾炎手术要等到今年秋天,最早也得排在夏天。有了上任主任、出差需要的名义,就可以提前执刀手术了。

“怎么样?这样行吧?”

“这太感谢了,不过……就我一个外科医生,整形外科的事也必须由我处置吗?”

“噢,那当然了。”

“要是碰上骨折的病人,该怎么办?”

一种新的不安又向敬介袭来。

“这个我也不是专家,具体说不上来。反正当你断定是骨折的时候,就要在患处打上夹板照X光。不管再怎么急,到洗出X光片至少也需要二三十分钟,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查书。”

“要是真的骨折了怎么办?”

“简单的打上石膏就可以,复杂的可以跟医局联系,转到下田的医院就可以。总之,骨折之类的事不会人命关天,不太要紧。”

这番话听起来挺粗鲁,但说得也不无道理,是避免纰漏的万全之策。

“总之,只做小创伤和疮疖子之类的小手术。记住,千万别逞能。自己要对自己的水平有个数,千万别头脑发热异想天开,想创造什么奇迹取得什么荣誉。”

“这样能行吗?”

“总比没有医生要强吧。”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敬介也只好从命。

“那么,要去多长时间?”

“噢,半年吧。很快就到夏天了,是最好的时节。”

医局长说得轻描淡写,果真那么轻轻松松就能应付过去?也许就是辛苦一点,只要别出纰漏就行。

“到了那里,你就了不起了,人家一口一个主任先生、主任先生地称呼你。”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不过,可别忘乎所以玩过了头。那一带的下田和堂之岛一带,温泉街可不少呀。”

“我哪有那份闲情逸致。”

“一句话,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加油干吧。”

医局长用力捶了一下敬介的肩膀,豪爽一笑。

决定派遣后的一个月里,医局长果然信守诺言,让敬介集中做了几台阑尾手术。

在大学医院里一般很少碰到需要阑尾手术的患者。这种手术一般都在私人诊所和公立医院就解决了,很少有人跑到大学医院来就诊。因此,大学医院里操刀的阑尾手术,基本上多为急诊,或是并发了阑尾炎的住院患者。

在这一个月里敬介常常在医院里待到深夜十一二点,有时甚至睡到医院里等待着阑尾炎的患者。

“患者呀,快点来,快点来吧!”他盼望着。

大学医院到了深夜一般各科只留一名当值医生。有重症患者或者做实验到了深夜时,个别的医生也会在这里投宿。

其中有的人没有什么急事嫌回家麻烦,或者喝多了不想花高额的出租车费,深更半夜也会悄悄潜入值班室休息。

总之,年轻的时候最好多待在医院里,哪怕是玩玩麻将或者跟当值的护士聊聊天也好。

因为深夜里人手不足,白天只能充当第三或者第四助手干些拿持钩的角色,这时则可能升任第一助手做些扎血管、缝切口之类的事。有时不仅能遇上阑尾炎,甚至还会遇上急性肠梗阻或者再次开腹之类的手术。

敬介的家住在都内的阿佐谷,离新宿的大学坐电车用不了二十分钟。想回家的话,即使深夜乘出租车也就是两千日元上下的距离,但是每当过了十二点,他几乎都是住在医院里。

敬介家里有三个孩子,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中间是他这个唯一的男孩,因此他从小就受偏爱。

他父亲是T银行的董事,为人规矩。母亲是江户武士的后裔,属于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看见敬介最近频频夜不归宿心里颇为担心。

“阿敬,你是不是宿在外头的女人那里了?”

儿子长大成人了,会不会碰上了不好的女人呀?当母亲的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不是呀,我必须要住在医院,否则学不会手术。”

“学着做手术,干吗非得深更半夜才行?”

母亲当然不知道医院内部的情况。

“总而言之,医生这个职业和那些演员艺人们一样都属于不务正业的营生,是难成大器的,不像银行职员那样早出晚归规规矩矩。”

母亲坚信医生是个稳定靠谱的职业,因而对敬介的这番玩世不恭的说法越发心有不安。

“真是那样的话,半夜里我可要打电话到医院里了。”

“可以,不过我进了手术室不一定能接电话。”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要给乔司打电话问个究竟……”

中尾乔司是敬介的姐夫,在目黑开了一家诊所。

“姐夫是学内科的,问也白搭。外科不像内科那样埋头读书就能功成名就。”

敬介有些理直气壮。平时父母根本就没把敬介这位医生当回事儿,对他的医术根本就信不过。就连父亲感觉有点高血压,想量一量血压,也要专程到女婿那里去,敬介明明在家里,他们对敬介测的血压似乎不放心。碰上感冒或者腰疼都是到姐夫那里去瞧上一番。

不过正是得益于这阵子住在医院里,甚至都引起了母亲的怀疑,敬介如今已经能够一个人单独完成阑尾手术了。

虽说是一个人完成,但在大学医院做手术,旁边都站着前辈,心里倒是没有压力。有一次他在病人腹腔里翻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阑尾的突出点,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一旁的前辈突然翻开肠子的内侧轻轻松松就找了出来。

原来自己一时着急光顾着翻腾小肠,偏离了阑尾的部位。

“怎么样,这下有自信了吧?”

出发前医局长问敬介。

“现在只能做普通的阑尾手术……”

“噢,只会做普通的阑尾手术还不行的。因为那里是乡下,经常有耽误了来晚的,有的都化脓了才来。”

“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如果不想切除,可以在腹腔内植入排脓管,不停地注射抗生素就可以。过去常引发腹膜炎会死人的,现在有药可治简单多了。”

虽然医局长谈笑风生,可敬介一想起自己要单独手术心里就不禁打鼓。

“噢,我说的是个别病例,只要能做普通的阑尾手术就能想办法应付。不过,这一个月你的确长进不小呀。”

“多亏您的关照。”

“以后会熟能生巧。”

医局长说完,像是突然若有所思:“这有点像特攻队呀。”

“您说什么?特攻队?”

“之前有一种神风特攻队,就是在飞机上装满炸药,直冲军舰撞去的家伙。”

“我在电影里见过。”

“那时候来不及培养飞行员,临时训练上两三个月就让他们出击。反正一去不复返,只教他们如何去撞击敌舰就行。”

“那我也是……”

“不,你会回来的,放心好了。”

虽只是被比喻成特攻队,但年纪轻轻的敬介听上去也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三点四十分,电车准时到达了伊豆下田。

车厢里的人大都走空了,敬介到了站台上一看,下车的观光客很多都是来伊豆春游的。

敬介出了检票口,开始朝停在站前的一排出租车走去。

事先医院说好派车来接站,但到了站并没有看见来人。人家事先说“派车接站”,他也就放心了许多,不过仔细想一想,双方彼此谁都不认识谁。也许因为这里是乡下,本地人和东京来的人很容易区别开,但观光客这么多,恐怕自己没被接站的人认出来吧。

敬介提着一个提包,在检票口左边的观光服务亭前停了下来。

伊豆的三月暖意融融,午后微风徐徐。频频舞动的小旗引导着旅游团的人乘上了大巴。

“您是要住宿吗?”

回头一看,一位像在拉客的男子走了过来。

“不,我是要去富士滨的。”

“那可是够辛苦的。”

那人断定拉不到生意,很快就离去了。

一同下车的旅行团已经乘上巴士走了,普通的观光客也纷纷乘上出租车离开了。检票口前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敬介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

早知如此真该多说一句约定个碰头的地方,那样就不会落得这般尴尬,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的心里懊悔不已。

从来也没有这样等过人的敬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讪讪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了一支。

万一真的没人来接,自己也只好叫一辆出租车去富士滨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断不会如此怠慢自己这位专程从东京派来的医生吧。医局长说过,“到了乡下你可就成了大人物了”,眼前的情形可完全相反。

不会因为来了个新手而不把我当回事吧?

他觉得不至于有这种差别,但满腔热情而来,没想到却被当头浇了一瓢凉水。

“先生,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这次过来搭讪的是一位出租车司机模样的人。

“我是要去富士滨。”

“那就上车吧,五千日元就行。”

“不,等会儿有车来接我。”

这不是钱的问题。一个第一次从东京来的人,竟然没人来接,这是面子问题。

怅然若失的敬介抱着双臂,一直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儿。看来得给富士滨的医院打个电话责问一番。

敬介拿起提包走到了检票口右侧的公用电话亭旁。此时,电话亭里面站着一个穿着T恤衫的男人正在一边朗声大笑一边说着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见此情景敬介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那人终于从电话亭里出来了,敬介赶忙钻了进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医院的电话号码。无奈之下他只得拿起挂在一旁的电话号码簿查找。

当敬介在那本黑乎乎的电话簿上找到富士滨条目的时候,电话亭的门被人敲响了。

他回头一看,外面站着一位年龄在四十岁上下留着整齐的三七开分头的男人。

“您有什么事?”敬介开口问道。

那人慌慌张张地连连点头,一下拉开了门劈头就问:“您是从东京来的野野宫先生吧?”

“是的。”

“实在对不起了。我是富士滨医院的,我叫河田,是来接您的。”

来人穿了件有些皱巴的西服,还打着过了时的宽领带。

“我下了车没见来人接站,正准备给医院打电话来着。”

“实在抱歉。刚才走到坡上,车出了点故障,现在才赶到。”

既然是汽车出了故障,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敬介拿起放在地上的提包,走出了电话亭。

“啊,我帮您拿着。”

那人从敬介的手里接过提包,快步走在了前面。

“车就停在对面。”

这下敬介总算放心了。不过,让一个年龄比自己大的人替自己提着提包走在前面,他心里感觉有些局促不安。到了乡下自己就高人一头,也许可以理所当然,不过他总觉得有点儿像是虐待老年人。

“坐了一路电车,让您受累了。”

“不,没什么。”

听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人用敬语尊称自己,敬介觉得有些难为情,听上去有些肉麻的感觉。

不过,那人来来回回端详了他好几次,他一个人站在检票口前的时候姑且不论,等他进了电话亭才上来问,看来也是够笨的了。

“就在那边不远。”

那人回转身体,穿过出租车的停车场,在食堂前停住了脚步。

“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车马上过来。”

他说着话,片刻也没闲着,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像是在找自己的车。

不一会儿,一辆红色的轿车从右手边开了过来,停在两人的面前。这是N公司最近刚推出不久的一款跑车。

“对不起,医院的车出故障了,所以才换了这一辆。”

正在敬介一头雾水的时候,一位年轻女子从驾驶室里探出了头。

“这位是一色有希子小姐。这位是野野宫先生。”

“欢迎。”

那女子嫣然一笑打开了车门。

“我叫野野宫。”

“让您久等了。”

“没……”

女子上身穿了件印花的罩衫,下身穿着一条白色的喇叭裤,头发束在脑后,虽然没有浓妆艳抹,却显得俊俏匀称,即使在东京如此的美女也很少见。

那个叫河田的人抱着提包坐到了副驾驶席上。敬介一个人坐在了后排。

“刚才在坡上出故障的时候,有希子的车正好路过,所以就请她开车来帮忙接您了。”

河田正解释着,那女子开了口:“后排有些窄,请您将就一会儿吧。”

“不,还可以。”

此时的敬介早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怨怒,彬彬有礼地点着头。

“先生,现在就去富士滨,途中游览一下石廊崎吧?”

“不过,这车……”

“这是我的事,您不用操心。反正无聊得很,想兜兜风,也就多跑上那么二三十分钟,围着海岬转一圈。”

有希子说着挂上了档。

车很快穿过了一排排街道,驶上了沿海道路。太阳已经开始朝着连绵的岩石地带西斜了,形成的阴影部分看上去像个无尽的黑洞。

这里的海面也是碧波万顷一望无际,远处海中可以依稀望见几艘渔船。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子上的河田侧过身问道。

“伊豆这一带我只到过伊东。”

“富士滨这地方是农村,景色倒是不错。要论吃的,鲜鱼可是应有尽有。”

敬介点着头,眼睛望着有希子束在脑后的随着微风摇曳着的秀发。

汽车从下田一路驶向石廊崎。寂静的山村景色之中,有些地方的山已经被人挖开,泥土裸露在地面上。

上面竖着的大大的广告牌,上面赫然写着:K不动产分块出售别墅用地。这一带离东京近,大概尚待开发。

过了一会儿,汽车钻进了隧道,在狭窄的道路上与一辆大巴擦肩而过。

“从这里往右拐就是下贺茂温泉。不绕道石廊崎的话,这条路就是到富士滨的近路。”

河田从副驾驶席上朝后侧着身解说着。

“前面那个坡就是我的车出故障的地方。可能是线路出了毛病,这会儿大概已经修好开回去了吧。”

“都怪你开的那辆老破车。从我上中学的时候就有那辆车了吧?”一色有希子握着方向盘说道。

“有五六年了,所以老出毛病。”

“所以我现在早就不是中学生了。”

五六年前还是中学生的话,她现在顶多也就二十刚出头。敬介心里对车的事并不感兴趣,反倒对姑娘留意起来。

“该换辆新车了,在那种坡上抛了锚可就抓瞎了。”

“说的倒也是,不过新车价格都不便宜。”河田略带歉意地说道。

老掉牙的车还在用,说不定医院财政上真的有苦难言。

“医院得有辆好使的车才是呀,出急诊的时候赶不上趟就麻烦了。”

“谁说不是?小姐,您也跟院长说说。”

“我讨厌那个蚰蜒!”

后排还坐着敬介,河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故意干咳了一声对敬介说:“我觉得早晚会换新车的,还得再等等。”

“不,我不介意。”

最好是换辆新车,不过正是因为那老爷车抛锚,自己才有幸遇上了眼前的这位美女,敬介心里不仅毫无怨言,反而想感谢那辆老爷车。

不过,眼前的这位美女到底是何许人也?无论从着装品位还是言谈举止上看都有些超凡脱俗。河田称呼她小姐,且从她对河田说话毫无顾忌来看,说不定她是当地哪个大人物府上的千金。

敬介再次端详着有希子白皙的侧脸。她脑后随意束起的秀发随风飘曳着,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想搭讪几句。“您住在富士滨吗?”“您去过东京吗?”随便只要能搭上话就行,但生来的腼腆使他难以启口。加之旁边坐着河田,更让他畏首畏尾。

过分搭讪让人家以为自己是个好色之徒就麻烦了。从东京到农村就是名士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医局长也这样叮嘱过。

敬介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

峡谷的道路走到了尽头,左手边又见到大海了。小小的峡湾前方都是岩石,上面长满松树。潜水的话轻而易举就能逮到海胆和鲍鱼。

“从这里往前一路全是贴着海岸走。”

河田像导游似的解说着。

“从这里开始,接着是弓之滨、小稻、大濑,都是海水浴场,夏天热闹得很。”

岩石最前面是白色的沙滩,波浪轻轻地涌向岸边。道路并不宽敞但经过了铺装,海风拂面甚是惬意。

要是这会儿是和有希子两人单独兜风就完美无缺了。他心里正想着,河田开口问道:“对不起,您和吉井先生是同期的吗?”

吉井五郎是富士滨医院的那位敬介的前辈。

“不,稍有不同。”

吉井比敬介大三期,说了实话备不住会被他们轻视,敬介的回答含糊不清。

“那位先生对患者可好了。这次听说要轮换,一部分患者还搞起了挽留活动。”

“那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给大学递交请愿信,要求他延长任期。”

敬介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回事。

“那后来怎么样了?”

“虽说提出了这件事,但吉井先生说自己有些情况无法延期,最后也就作罢了。”

这又是些令人生厌的废话。

自己接替那样受欢迎的前辈去赴任,无疑相形见绌。要是病号们个个都对吉井前辈心服口服,大家能否真心支持我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则值得怀疑。

“不过,迎来了您这样优秀的医生就放心了。”

“不,过奖了。”

“东都大学派来的一向都是优秀的医生,真得感谢呀。这些医生们简直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吉井先生在的那阵子,托他的福医院的收益也很可观。”

他这番话不会是讽刺吧?这样的话自己怎么能跟吉井前辈一一比较。吉井前辈的医术的确不错,而且他还很会跟患者沟通。总而言之,他很擅长跟患者谈话或介绍病情。取得患者的信任很重要,沟通甚至超过医术本身。

在这一点上,敬介没有一点自信。除了医术上缺乏自信之外,天生的腼腆使他愈发寡言少语。

从患者来讲,他们最喜欢态度温和善于沟通的医生。这一点自己也心知肚明,可交流起来心里就是打怵。

“现在外科的住院病号有多少?”

“减少了很多,大概还有十个吧。也有从南伊豆和土肥那边过来的。”

乡下的医院外科住院人数达到十名,算挺多了。一到富士滨接着就要从吉井前辈那里接过这些病号。他越来越担心病号们会以怎样的眼神来迎接自己。

“富士滨还有其他诊所吗?”

“有一家叫山名的,不过是内科。外科只有修善寺那里有一家。”

如此看来自己的责任愈加重大。敬介一言不发默默地凝视着大海。

已经接近五点了,夕阳照耀得前方一片通红。再过一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

过了一会儿,道路向左画了个大大的弧。汽车爬上了缓坡,左手边可以看见石廊崎的停车场。

“直着走就是灯塔了,走着过去吧。”

敬介按着河田的建议下了车。依旧是河田走在前面,敬介等到有希子下了车才开始迈步。

三月末的傍晚观光的游客并不太多。已经可以看见海岬了,他们和一帮返回停车场乘巴士的女游客打了个照面。

他们三人沿着植物园里细细的小径纵列成一排向灯塔走去。

石廊崎上有一座灯塔和一个神社。三人朝着这个目标走到海岬的尽头,一眼望去脚下的太平洋尽收眼底。

他们伫立在绝壁之上,前方是蔚蓝生辉的大海,海面上有两艘小船正朝着远海驶去,渐行渐远越来越小。右手西面的天空已被映得通红,夕阳映红了半个大海。

“真美呀!”

尽管迄今为止他曾经无数次看大海,但从来没有比这次视野更开阔的了。此时此刻站到这里他才切实体会到地球是个圆圆的球体。

“那边就是蓑挂岩,再往前面是咱们要去的下田。”河田指着左面说道。

眼前展现的全景立体画的远处,星星点点全是岩石。三月的海岬凉风飕飕,河田的西装和有希子的喇叭裤都随着风使劲儿摆动着。

“这里地形险要,过去有很多船只在这里遇了难。”

的确如此,海岬前方的渔船在剧烈的波涛中惨遭蹂躏,小小的船体忽上忽下沉浮不定。从高高的海岬上望去,海上似乎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充满着惊涛骇浪。

没过几分钟,肌肤已经感觉到了晚风的凉意。

“我们回去吧。”

站在海岬上的那二三十位游客看样子也有些受不了凉风的吹拂了,他们左右逡巡着竖起衣领走了。

“这里的夏天倒挺舒服。”

依然是河田走在前面。灯塔跟前是一条很陡的阶梯。拾级而上,便回到了植物园旁边那条平坦的路上。

“先生……”

突闻身后的呼声,敬介回过身望去,有希子正用手挡着被风吹乱的秀发朝自己望着。

“到这样的乡下来,遗憾吗?”

“不,我倒没觉得。”

“待上一星期,就觉出来了!”

“是吗?”

“不说这些了,明天晚上您有空吗?”

“噢,有。”

敬介慌忙地咽了一口唾液。

“那咱们去兜风吧。这次不带别人,就咱俩。”

就在有希子说这番话的时候,河田回过头来。

“先生,去看看植物园吧,离关门还有十分钟。”

敬介正在犹豫,有希子用一只眼朝他眨了眨。

“先生,您累了吧,看样子急着想赶快赶到富士滨吧?”

“是吗?”

河田不再提议,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这个人就喜欢胡乱插嘴,人送外号小茶壶。小茶壶,就是从肚子中间伸出一个小嘴,形象吧?”

已在红跑车前等候的河田根本没听到两人的这番对话。

从石廊崎出发,穿越一片种满了雏菊的地带,到达富士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富士滨是昭和三十五年由附近五个町村合并而成的,因为从海湾的任何地方都能望见富士山,由此得名富士滨。

医院位于这个町里最大的小山岗上,面对着海湾。这是一座乳白色钢筋结构的二层楼。整个镇子上大型建筑很少,医院和新建成的公民会馆成为町里的骄傲。

敬介到达的时候,乳白色的墙壁被落日的余晖照得通红耀眼。

“谢谢,多亏您帮了大忙。”

在医院的前面下了车,河田依然是一番客套。

“不必客气。”

有希子略微盯着敬介说了一句:“那么,再见了,先生!”

话音未落,跑车轰鸣着驶下了坡。

红色的跑车不见了踪影。医院前面远远隔着一片雏菊地,可以望见夕阳余晖照耀下的大海,再往远处便是覆盖着薄雪的富士山。

“景色不错吧?住在这里能多活十年!”

河田说完,把头伸进了医院挂号处的窗口里喊道:“先生来了!从大学来的先生!”

这时才过五点,医院的入口处只有横七竖八摆放着的五六双脱下的鞋子,颇显冷清。

接着,一位女职员手里拎着拖鞋从挂号处里跑了出来。

“欢迎!”

她把拖鞋摆到了敬介脚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看上去她有三十五岁上下。

“事务长呢?”

“刚才回家了。”

“我想他马上就会回来的。先去医局吧。”

在河田引导下,敬介进了走廊。

正面入口旁就是药房,药房的对面是办公室,再往前排列着门诊处置室、内科、外科。

接着沿着走廊向左拐,再前行一百米,右手边挂着“医局”的牌子。约有七八坪[1坪约合3.3平方米。后文出现不再标注。]大小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可容十二三人的大会议桌,四周摆着座椅,一侧还立着一块黑板。

写字台四周的座椅后面还有两个沙发,与之正对着的是一排书架。

“请您先在这里等一会儿,事务长马上就来。”

“事务长要是有事的话,今晚不见也行呀!”

“不,事务长早就准备好了,今晚和您一起吃饭。新大夫来的时候这是老规矩,吉井先生也一起参加。我这就给您泡茶去。”

手忙脚乱的河田一个劲儿地点头,一路跑去。

房间里只剩下敬介一个人,他点燃一支香烟,站在窗边抽了起来。

左边四角形的山上方斜挂着白色的月亮,海湾多半已经被黑影吞噬了。

从现在起自己就要在这里待上半年吗?

想到这里,一股远离都市的孤苦伶仃的孤独感不知不觉向他袭来。

果真能在这里待上半年?不过那位名叫有希子的小姐倒是长得蛮漂亮。他望着夜色降临的大海心里思忖着。

当天晚上,敬介被请到了一家名叫“一力”的酒馆。一看店名就是响当当的,虽然这家店和京都的那家店同名,但毫无关联。这家店主只是慕其名就信手拈来,欣然命名了。

尽管如此,这家馆子在富士滨算是最好的了。墙壁围绕的入口处闪着红色的“一力”霓虹灯,一层是吧台和包厢,二层有好几个单间。

敬介被领进了单间中最好的“富士厅”。在当地,医院订餐真是给这家餐馆面子。

“请这边。”

事务长站在壁龛前请敬介入席。房间有十张草席大小,中间是一张大餐桌,准备了四个席位。

“院长先生正跟吉井先生谈话,稍晚一步来,您请先入座。”

虽然河田这么说,自己也决不能喧宾夺主去坐院长和自己的前辈吉井大夫的上座。正在敬介犹豫不决的时候,河田解释道:“别介意,先生您今天是主宾。”

看样子今天院长摆的这桌酒席,既是欢迎敬介的又是欢送吉井大夫的。

“那么,我就坐这里了。”

敬介把靠壁龛的主宾席让给了吉井前辈,自己坐在了次宾席上。这时拉门开了,传进来夸张的喧哗声。

“哎哟,欢迎了!田大先生,好久不见了。”

闻听这声招呼,田崎事务长顿时笑容满面。他满头华发黑白参半,年龄有五十出头,看上去满脸憨厚,有些矜持,不擅长跟女人周旋。

“噢,妈妈[称呼,相当于中国的“老板娘”。],还好吗?”

“好什么呀,有阵子没看见你来,躲到哪儿去了?”

“天天忙着保险结算什么的,我可是一直想来的。”

事务长一通寒暄之后,转身介绍道:“噢,这位是野野宫先生,这次从东京新来的大夫。”

“啊,这么招人爱的大夫呀。”

“妈妈,怎么用招人爱夸人呀,多让人难为情。”

“啊,别介意。”

妈妈站直身子整好衣领行了个三指点地的大礼。

“我是‘一力’的眉子,请您多关照。”

敬介也连忙正襟危坐鞠躬还礼。

“大夫真的好帅气呀。”

“你可别打我们大夫的主意呀。”

“哎呀,田大先生妒忌了?”

这位妈妈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和服,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双丹凤眼甚是妖艳。平常很少跟半老徐娘打交道的敬介,被妈妈这一通调侃羞了个大红脸。

“大夫,您坐这边吧。”

“不行,那可是院长的席位。”

“没事儿,反正那个蚰蜒喜欢摸旁边小姐的屁股。”

原来院长的这个诨名蚰蜒在这里家喻户晓。

“来,往这边坐一点儿。”

“可是,吉井先生……”

“这您不必介意。那位长得像平家蟹的先生明天就该打道回府了。”

敬介听罢忍不住笑起来。的确,吉井前辈两边的腮骨饱满真有点像螃蟹。他们就这样随便给人家取诨名,还不知将来会把自己叫成什么呢。

“从今儿起,您就是我们这里的贵客。”

这位妈妈真是势利眼。敬介经不住她的一通生拉硬拽,稀里糊涂被拉到了正座上。

“大老远专程从东京来,就得有个东京人的派头!”

妈妈说话间,侍女拿来了啤酒和清酒。

“大夫,您是喝啤酒,还是喝清酒?”

“什么都行。”

“爽快!那么就先来上一杯清酒吧。您真是招人爱呀!”

妈妈像是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给敬介斟上了一杯酒。

“那么,您远道而来辛苦了!”

妈妈信口来了一句开场白,端起自己的酒杯跟敬介碰了一下。坐在一旁的事务长默不作声地跟着干了一杯。

“先生,您多大了?二十四五?当医生没有这么年轻的。”

“不……”

敬介今年二十五了,这种场合他尽量装作老成持重。

“先生肯定是富家子弟。”

“来,这回您给我也满上一杯。”

两个人一来二去喝得热闹,一旁的事务长倒是有些没趣。

“妈妈,有没有年轻的女孩呀?”

“哎哟,抱歉。田大先生也上了岁数,就喜欢找年轻女孩。”

妈妈一边搪塞着一边回身按下了柱子上的电铃。

“大夫还年轻,正适合我这样的半老徐娘。”

“嗯……”

说是半老徐娘,其实妈妈依然风韵犹存。敬介正看得入迷,这时隔扇拉开,一位侍女端上了生鱼片。

大大的盘子里盛满了大虾和鲍鱼。那侍女看上去比妈妈稍微老一些,根本谈不上年轻。她在桌旁坐下,事务长总算安定了。

过了二十多分钟,院长和吉井前辈出现了。

刚才被妈妈一通劝酒,敬介已经有些兴奋。他慌忙坐正说:“我是野野宫敬介。请多关照!”

“啊,我是栃久保。这次您辛苦了!”

院长说罢用锐利的目光瞪了瞪坐在敬介身旁的妈妈,然后在对面落了座。

“啊,您请这边坐。”

“不不,坐在这里就可以。我喜欢从正面欣赏你们这一对儿。”

听人说院长今年五十八岁,圆圆的小脑袋理着平头,看上去像个包工头。他的鼻子下方蓄着鬃刷般的胡子,这大概就是他那蚰蜒绰号的依据吧。

“对不起,这次换班来得有点迟了。”敬介朝着坐在右邻的吉井前辈寒暄道。

“辛苦了。幸亏你来了,我总算可以回东京了!”

在敬介刚刚进医局的时候吉井前辈已经在大学了,之后不久他就被派到了这里,两人之间没什么深交。

“那么,欢迎。”

院长再次端起了酒杯。

“这里是农村,努力加油吧。”

“请多多关照。”

敬介觉得自己就像一位刚出道的歌手一样,向全体点头鞠躬。

“虽说这里地处偏僻的农村,但酒和鱼都应有尽有。”

“还有,这里的女人也不错吧,大夫?”

妈妈一边给敬介斟酒一边插嘴说。

“说什么呢,这么快就盯上新人了?”

“那当然,我们俩是不是很般配呀?”

妈妈又朝着敬介身旁凑了凑。

不知道他们以往喝酒随便到什么地步,当着院长和吉井前辈的面这么打情骂俏真是令人难为情。大家都尴尬地看着他们俩,妈妈却不以为然。

“我说,大夫,最近我经常肚子痛。”

“大概房事过度吧。”

“院长先生总是没个正经。”

妈妈瞪了院长一眼,又把身子靠向敬介。

“下回可得请您仔细给我瞧瞧哟。”

当着院长和吉井前辈的面讲这些话真是让人无地自容。敬介一个劲儿地躲避着。

“喝吧,哥儿!”

“哥儿?”

“是啊,我一碰见大夫这样的纯情小哥儿就情不自禁。”

敬介在众目睽睽之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年纪轻轻抢风头也许令在座的人都感觉不快,可这一切并非是敬介的责任。他想使自己尽量表现老道,妈妈却不依不饶一个劲儿地摽着没完没了。

其实被漂亮的妈妈喜欢,敬介心里并不反感。

可这样招待敬介让在场的人都觉得不爽,于是中途加快了喝酒的节奏。

过了一个小时,院长开始唱了起来,这下还真让人见识了蚰蜒爬行似的舞步,大家也忘乎所以跟着闹哄起来。

敬介还记得,这场酒结束之后他们又到街上转悠着去了三家酒吧。

不知睡了多久,敬介一觉醒来觉得口干舌燥,环顾四周发现枕边还有一个台灯,淡淡的灯光照着脚边没有关严的拉门。

敬介总算看清了,这是一间很大的日式房间,他睡在屋中央的被窝里。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他觉得口渴难耐。

再仔细环顾枕边,那座台灯旁边放着白色的水壶和玻璃杯。

敬介坐起身子倒了一杯水然后一饮而尽。原来喝下去的是冰水,冰凉冰凉的。

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来到了这里?是谁给自己盖的被子?敬介开始回忆着,很快又一阵睡意袭来,他又昏昏睡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明媚的阳光已经透过拉门射进屋来,走廊上传来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再仔细环顾四周,枕头的前方是一个壁龛,左右都是墙壁,右手边挂着一幅画着舞伎的木版画。

“噢,想起来了!”

敬介回忆起来了,这里就是最开始来到的那家“一力”的单间。

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呢?

他依稀记得,昨晚最后喝的那一家酒吧叫“波”。他还记得事务长和“一力”的妈妈也在。这么说,那以后自己大概是跟着妈妈来到这里的。

不过,怎么又睡下了呢?

再仔细打量自己,身上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西装和长裤脱到哪儿了呢?大概是丢到右手的拉门里了。

肯定是妈妈铺好被褥让自己睡在这里的。敬介再次坐起身喝了一杯壶里的冰水。

他轻轻抬了抬头,上身摇晃不稳,整个脑袋像是灌了铅一样头痛欲裂。

昨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

最初是在“一力”的单间,喝到一半院长带头跳起了舞,接着事务长也跟着跳了起来。记得吉井前辈也伴随着女孩的三弦唱了起来。

接下来到了街上,最初来到一家亮着红灯的柜台式的酒吧,记得院长在那里跟一位三十开外的圆脸女人打情骂俏。

在那里的时候院长和吉井前辈还在一起,到了第三家就记不清楚了。

“一力”的妈妈加入是从第三家开始的,她来之前院长他们已经散伙走了。

啤酒、清酒、威士忌三种酒是混着喝的,本来敬介就不胜酒力,清酒也就能喝二两,威士忌加水也就能喝两杯,喝完马上就满脸通红,再多喝一杯的话就飘飘然了。

尽管如此,昨晚还是被“一力”的妈妈灌了个酩酊大醉。因为喝得太快,再加上空着肚子及初来乍到心里紧张,大家这一闹腾,一下子就喝高了。

院长和事务长都说喝这点儿没事儿,于是自己就忘乎所以了。

再加上,人家又“大夫大夫”的恭维着,记得到了第三家酒吧,一个大眼的姑娘还和“一力”的妈妈吵了起来。

那以后,自己好像就被妈妈带到这里了。

敬介在枕边摸索了一下,放着水壶的托盘上摆着自己的手表。他抓起来一看,顿时跳起来。

十点十分。

医院九点上班,更重要的是,昨天晚上吉井前辈还嘱咐说:“我乘明天十点的巴士去下田回东京,你提前过来交班吧。”

吉井前辈说交班一个小时足够了。敬介回答八点半之前过去。

“这可怎么办?”

吉井前辈大概已经回去了,医院的病号又该怎么办?现在自己又头痛欲裂去不了。

他拉开壁橱的拉门一看,自己的西服裤子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

敬介穿完裤子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小步跑动的脚步声,接着拉门开了。

“噢,哥儿,起来了?”

来的是妈妈。她已经梳理整齐穿上了和服,虽然没有浓妆艳抹,但脸蛋儿也蛮清秀。

“刚才,医院来电话说吉井先生回去了,让您赶快过去。”

“他回去了?”

“那您抓紧洗把脸吧,热酱汤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都这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喝什么热酱汤呀。这件事要是传回大学,教授还不得把自己骂上个狗血淋头。

敬介抓起西装奔向了走廊。

敬介飞一般地冲出了“一力”,等他赶到位于山顶上的医院时,已经十点半多了。

第一天就喝得烂醉如泥,十点半才上班,真是岂有此理。他悄么声地顺着昨天有希子开车来的路线进了医院的正门。

这个时间是医院最繁忙的时段,从正门的挂号处到药房前有二三十个人在等候着。

他一时有些发蒙,不知道现在是应该先去办公室,还是直接去门诊部。

一大早就早早来,大摇大摆进办公室,在事务长带领下到外科,再跟护士们见面,那才是正规步骤,现在自己姗姗来迟简直没脸进办公室。

那就直接去外科吧。

可是,从“一力”一路仓皇跑来,自己既没有白大褂也没有听诊器,这些都在医院。

敬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挂号处的窗口里传出了娇媚的女声。

“您挂哪个科?”

“不,我是……没什么。”

不是来就诊的,就是来检查的,对方根本猜不到敬介是新来的医生。

走廊上来回穿梭的护士对敬介视而不见。也难怪,人家怎么会知道他呢?敬介一时间六神无主。

最后,他下定决心朝外科诊室走去。

昨天事务长介绍的时候说,右手最里面是外科。药房的前面是诊疗室,再往前和X光室并排着的房间挂着一块牌子,上有“外科门诊”四个大字。

敬介走近一看,在走廊的左右两侧有近二十位患者或站或坐等在那里。

“哎,还没来呀?”

一位穿着开襟衬衣敞着怀、头上扎着缠头毛巾的男子正在朝门口的护士发牢骚。

“你说,咱的医生啥时候能来?”

那位护士一个劲儿地道歉。这种节骨眼儿上是绝对不能贸然进屋的。

敬介赶紧躲到了一边,等确认那个男的不在以后,又折回身来猫着腰像躲猫猫似的溜进了屋里。

处置室里已经只剩下护士一个人了。看样子已经开始动手处理,但也只是力所能及地简单换绷带涂药。

本来没有医生的医嘱,即使再简单的处理也是不允许的,但现在医生迟迟未来,护士也只好先斩后奏了。

敬介一进屋,正在入口处换绷带的护士抬起头说道:“请您等一下,大夫马上就到。”

病号一个劲儿地催问,圆脸护士的话音里充满着焦虑。敬介还是站在原地未动。

“大夫现在有急病号出诊了,回来以后我会叫您的。”

有急重症出诊了,这真是个再恰当不过的理由了。敬介打心眼儿里佩服不已,这时从里面又出来一位年纪稍大一点儿的护士。

“您是不是大夫?”

“是……”

“对不起,刚才失礼了。”

一到了乡下就被尊称为“大夫”,本应该以更好的方式登场才对,现在却只好借坡下驴了。

“我们正在等您。”

年长的护士看上去有三十五岁上下,帽子上带着一条黑条的标志,大概是外科的护士主任。

敬介就这样跟着她走进了外科里面那间挂着“准备室”字样的房间里。

进屋一看,屋子不大也就十平方米,一面靠墙摆着写字台,对面则放置着绷带、纱布、夹板等医疗器材。里面有个旧沙发,大概是护士们累了的时候躲到这里休息的地方。

那位帽子上带黑条的女护士继续自我介绍:“我叫大石,是这里的护士主任。”

“我叫野野宫。”

敬介低头鞠躬的同时,另外两名年轻护士也鞠起了躬并自报姓名。

“我叫久保。”

“我叫清野。”

叫久保的女子年龄有二十二三岁,大眼睛滴溜溜地直转,看上去像是个能干的人。那个叫清野的年龄不大,顶多也就二十岁,大概是来见习的。

“那么,请您开始诊察吧。您的白大褂呢?”

“噢……忘了带了。”

“穿吉井老师的那件,可以吗?”

大石主任打开墙角的衣柜,取出了白大褂。

“这是您的衣柜。”

“知道了。”

敬介就像一名新兵站在老兵面前一样频频点头。

“那么,请您换装吧。我这就去叫病号来。”

“那位吉井大夫呢?”

“半小时前就离开了。这里有一封他留给您的信。”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大石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他在这里等了您很久,也没等到您来。”

“真是抱歉……”

“我马上给您拿口罩来,看病人请戴上口罩。”

“戴口罩?”

大石主任点点头,就像干净利落吩咐完下属各就各位一般,走出了准备室。

专门叮嘱戴上口罩,肯定是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敬介嘴里呼出的酒气。敬介这才松了一口气打开了手中的那个信封。

在这里等到了十点仍未见你来,我先回去了。外科有问题的患者都记录在病历卡上了,供你参考。目前住院的患者共有十名,我认为都没有太大的问题。五号病房的细川先生右小腿开放性骨折引发了骨髓炎较为难治。建议暂时观察,如仍无好转则可考虑施刮骨术或骨移植术。

同在五号病房的村井先生是在出海捕鱼时突发的阑尾炎,化脓后引发了腹膜炎,现已施插管引流,如明日脓血止则可考虑拔管。

六号病房的池田老太太患顽固性关节炎,关节变形明显。现每周行穿刺术,清理渗出液注入泼尼松,但难以根治。

另外,该患者患有梅毒,血清反应呈阳性,三个加号。

其他的患者多为创伤、扭伤和阑尾炎术后,具体情况请参见病例记录。

包了三号病房的西冈先生腹部和背部都有刀伤,他是大盛会的黑道人物,请多加注意。

外科的大石护士主任,是在本院任职了十五年之久的老护士,她的经验丰富,有不懂之处不必顾虑可直接找她商量。久保干活干净利落,可协助做简单手术。

追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在一般单位绝对是犯大忌的。上午到院之后,赶紧去跟院长和事务长寒暄一下。

---吉井

读完这封信,敬介再次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上午真是自作自受出师不利。吉井前辈肯定也很恼火。

信中字迹杂乱,从文中可以感觉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怒火。即使来晚了,十点钟来见上一面或许还好些。

尽管如此,“在一般单位绝对是犯大忌的”这句话也只有吉井前辈才能说得出口。有火就直接发呗,还这么挖苦人。

“有不懂之处可问护士”更是岂有此理。自己的确是个新手,做不了复杂的手术,这样和盘托出直接去请教一位老护士岂不是颜面尽失。再说,这封信连封都没封,要是让护士们看到了,自己今后还怎么做人。

迟到了是一个原因,昨天晚上自己抢了风头,恐怕更惹得吉井前辈不快。现在也只有自认倒霉。

敬介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穿上了白大褂。

在大学里外科的工作服都是上衣和裤子分开的,但这里的外科医生穿的和内科医生一样,都是穿着一件长长的白大褂。敬介身材高大,平常都是穿专门定做的“特大”号的。而吉井前辈身材矮小,敬介穿上他的白大褂显得格外小。

他使了很大劲儿伸进去胳膊,然而肩头处却卡住了,袖子离肘部很远穿不进去。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弄也不像个样子,又不能不穿。这样一副打扮去见院长和事务长成何体统。

可是,真的有那个必要非得现在就去寒暄吗?现在这个时候去的话,自己迟到的事岂不是不打自招。

还不如现在就装模作样在外科坐诊,他们来的话,就装出一副忙于诊察的样子寒暄一下不就得了。

病号都在候诊,这时候千万不能让人看出半点手忙脚乱。

敬介自己告诫着自己,送口罩进来的大石一见便笑了起来。

“这身白大褂……”

大概是白大褂小得太滑稽了。单是袖子吊吊着还能蒙混过关,可那白大褂短得简直像一条超短裙。

再戴上足足遮盖住半张脸的那个口罩,愈发滑稽可笑。

但是,不进行诊察是不行的。敬介缩手缩脚地走到了接诊的桌子前,久保和清野两位护士见状也开怀大笑起来。

“这样可笑吗?”

“请您先坐下再说吧。”

站着显得白大褂更短。敬介身不由己坐在了位于屋子中央的诊察桌旁的转椅上。

“现在,可以呼叫患者的姓名了吧?”

“请给我倒杯水来。”

酒还没彻底醒,嗓子里渴得冒烟。他把清野护士递过来的那杯水一饮而尽。

刚想喘口气,患者就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了。敬介慌忙地戴上口罩,装出一副医生的样子。

“早上好!”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壮工模样的男子。寒暄过后,他立马脱掉鞋子抱起了自己的脚。

再看那男子的脚,脚气严重,五个脚趾像是扑了一层粉一样,白白的。

“已经一个月了,没见半点好转呀。”

男病号一直等着,好像就是为了说这番话。根据病历记载,他患脚气确实有一个月了,一直在涂抹同样的药膏并口服药物。

“这次听说换了新医生,我特地来的。”

虽说病号一大早就满怀希望前来候诊,可敬介能有什么好的治疗办法呢。

一般来说,脚气患者是不去大学医院看外科的。这种简单的小病一般都是去私人医院,即使去医院也是看皮肤科。

但这些常理在这里都不管用,这里所谓的外科就是除内科以外的全部科室。

“没有什么更好的药了吗?”

别说效果了,只要稍微换一下药,也就解了围了。要命的是敬介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药。

“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吧。”

“已经观察好久了。去年也是用的这种药,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

这样的患者有些难对付。敬介回想着关于脚气的讲义,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记忆。

当时自己就没打算从事皮肤科,十有八九上课睡觉了。

“下个月要出海,我想登船前治好这个病。”

这不起眼的脚气对患者来说还真是个切身问题。无奈之下,敬介用指尖触了触患者的患处。

“痒吗?”

“那当然,脚气嘛!”

这一问一答纯属多余。

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必须当机立断才行,下一位患者表情痛苦而焦急,在一旁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护士们看上去也有些着急。

“这样的话……”

一瞬间敬介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好主意。

“今天还是用同样的药,从下个礼拜开始再换新药。”

“从下个礼拜?”

“请过三天再来复诊。”

敬介心里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赶紧查找治疗脚气的办法。

壮工模样的病号之后是一位烫伤的病人。小女孩才两岁,母亲一时没看好弄翻了铁壶烫伤了孩子的四肢。

看样子小孩知道来这里是要痛的,一见到白大褂就哇哇大哭起来。

“小唛,大夫会轻轻地,不会痛的,来吧。”

女孩的母亲一直在哄着她。

这种时候,吉井前辈大概会先笑一笑,然后出个怪声哄哄孩子。但敬介对这些不擅长,不是敬介不想做而是感觉难为情做不出来。

“那,先解开绷带看看吧。”

久保护士开始动手,孩子背着身一个劲儿地冲着她母亲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就这样硬来也不是办法,最后女孩的母亲和护士两个人一起按住女孩,由另一位护士三下两下地解开了绷带。

到了解开伤口最后一层纱布的瞬间,孩子像被火烧了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看样子护士都已司空见惯,但敬介可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装出看病历的样子,把视线移向创口,终于看清了伤势。

据介绍烫伤已经是第三天了,伤口上全是水泡,一部分已经溃烂出现了渗出液。表皮已经脱落,现在应该是最痛的阶段。

病历上记载:外涂氧化锌软膏,注射消炎药防止化脓。

敬介在病历上填上日期,然后写上了“do”。这是“处方同前”的意思。

自己不明白的时候一定要沿用以前的处方。这句话是离开大学前医局长教给自己的秘诀。

按理说前任比自己老道的情况下,沿用原来处方不会有大问题。只有在自己有绝对把握的时候,才可根据病情的变化改用新的处方。

当然,眼下的敬介根本就没有妄想改换处方。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在患者面前维护自己的体面。

敬介装出一副自己对当前处方认同的样子点了点头,把病历递给了护士。

接下来让护士按照处方涂药和注射就万事大吉了。那位母亲抱着一直大哭的孩子,问道:“这次烫伤会不会留下疤痕?”

“…………”

“她可是个女孩子……”

她等了敬介这么长时间,似乎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件事。

敬介回想起在大学里学到的烧伤课。

烧伤程度分为三度:第一度表现为皮肤发红,即所谓的因日光照射受热引发的皮肤发红溃烂等;第二度表现为形成水泡;第三度表现为溃疡,热度侵入皮下组织,造成脂肪成分溶解。

这个女孩的症状属于二度烫伤,其中部分部位接近三度,将来会不会留下疤痕呢?

一般医学部授课和考试的内容主要以病状和分类为主,很少涉及治疗方法的问题。只要掌握了症状且诊断方法无误,原则上治疗方法都是由自己确定。

不过现在到了这种乡下,诊断大多一目了然。前面的脚气和烫伤,诊断起来都很简单,根本没必要查找专业书籍。问题是治疗方法。

对刚大学毕业的医生来说这是最薄弱的。烫伤何种程度会引起皮下组织何种变化?脂肪成分又会如何变化?即使弄明白了这些高深的理论,用什么药,需要几天才能治愈,这些现场的具体问题也根本无法搞明白。

虽说下了诊断,接下来的治疗方向也可以查阅书籍,但是当着患者的面也不可能去查书。至于眼前的烫伤到底会不会留下疤痕,这个问题也成了敬介的盲点。

“就目前看,我觉得问题不大。”

“腿上也没事?”

“也许会稍微留下痕迹。”

“上一位大夫说是不要紧。”

既然知道还有必要故意来问?敬介感觉这位母亲有些多此一举。

“那,就没问题。”

“真的不会留下疤痕吗?”

常言道,有病乱求医。病患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还是啰里啰唆,令人不爽。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全看不出痕迹?”

这又是考试里没有出现过的问题。

“吉井大夫是怎么说的?”

这次敬介来了个反问。

“他说,过上半年就会完全好的。”

“小孩的皮肤代谢快,过上六个月会好的。”

“太好啦!”

那位母亲用尊敬的眼神望着敬介。回答是同样的,只不过加上了“皮肤代谢”这句台词,把半年改成了六个月,人家就刮目相看。

“谢谢您。”

就这样,一直啼哭的患者终于获得了解放。

接下来是一位食指瘭疽的患者和一位臀部长了疖子的患者。这都是敬介擅长的外科疾病,实际上他在大学医院里也经常接诊此类病人。虽然谈不上自信满满,但也能够沉着应对。

特别是那位臀部长疖子的患者,化脓部位集中,俗称“冒头了”。他让护士准备好手术刀,做了局部麻醉,三下两下就切除利索了。

“怎么样,我也能做手术!”他心里得意扬扬直想炫耀一番,可护士对这些手术却像是司空见惯,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面无表情地缠着绷带。

敬介感觉有些自讨没趣,便琢磨着如何挽回自己的面子。

可是接下来的患者可把他难住了。患者是一个六岁的男孩,只见他不停地眨巴着眼睛跟着母亲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里不知弄进去了什么东西。”

母亲介绍着情况,果不其然那男孩揉搓了几次眼睛,只见他的眼睛红红的,不停地流着眼泪。

“刚才在沙坑里玩,大概是弄进沙子了。”

敬介点点头端详着男孩的眼睛,从正面看一点看不出异常。

这种情况是异物在脸皮里面来回移动,只要翻开眼皮进行清洗很容易就能清除干净。对眼科来讲,这是最基本的治疗方法,不过说实话这对敬介来讲却是格外难办的。

在学生时代,敬介曾经到眼科临床实习,当时有好几次试着慢慢翻眼皮,却一次都没有成功。

人家那些机灵的同事只要轻轻压一下眼皮的下端,一下就把眼皮翻过来了,可是到了自己试着操作的时候就不灵了。

在大学医院翻上两三次患者的眼皮还没有翻过来的话,自己就会说声抱歉然后退下。

当时自己心里还在嘀咕,大概患者是眼部肌肉紧张、体质特殊的人。“让我来!”这时有经验的老医生过来,一下子就把患者的眼皮翻起来了。这里面可能有什么窍门,可教科书里根本就没有写。

敬介结束实习回到家里,还拿妹妹和妈妈做试验,试着翻了好几次结果还是不行。

“人家那些老师在耍弄你,所以你才学不会的吧。”最后家人也厌烦不干了。

自己怎么就成不了眼科医生呢?敬介问自己,但始终也没有弄明白。

“再努把力!”

别人是这么鼓励的,可敬介心里一点儿底儿也没有。

他将身体和椅子一起探出去,正好手刚消过毒,他用右手按住男孩的眼皮,根本就翻不过来。

男孩看上去有些紧张似的把脸往后仰着,一个劲儿地不停眨眼,这样就更难进行了。

“你别躲,别乱动……”

敬介吩咐着,可是男孩并没有睁眼,反而像条件反射似的张着嘴。

总之,从一开始就感觉不行,肯定成功不了。到了第四次试翻还是没有成功,最后男孩呼喊起来:“我要回去!”

敬介心里真的不想让男孩就这么回去,当着后面排队候诊的患者和护士们的面,自己也不能说打退堂鼓的话。

“不行呀,孩子,你再放松一些……”

看起来无计可施是患者的缘故,其实真正需要放松的恰恰是敬介本人。

再试一次,还是不行。怎么回事?说不定是自己昨晚的酒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太紧张的缘故,敬介慢慢开始冒汗。

反正是眼里进了灰尘,即使不去管它过一会儿也会被眼泪冲出来。敬介并不是特别担心,可眼下嘴上不能这么讲。

干脆就这么用洗眼液洗一洗打发他们回去吧。最初敬介也想这么做,可那样肯定解决不了男孩当前眼睛的痛苦。如果说上一句“角膜受伤了至少要过两三天才能好”也能勉强蒙混过关,可单就没翻起眼皮这一点,外行人也能看个明白。

敬介束手无策像是求助一般回头看了看护士那边,这时大石主任悄悄说道:“大夫,让他在这里洗一洗眼吧。”

“行吗?”

大石主任点点头,招呼道:“孩子请到这边来。”

真的能行吗?敬介眼睛一直盯着,心里期盼着别人也会失败。只见大石主任说了声“闭上眼睛”,同时用手指按住男孩的眼皮往上一翻,眼皮一下子就翻了过来。

“久保,滴上洗眼液!”

久保护士按照指令把洗眼液滴进了男孩的眼里。男孩并没有躲避,而是一声不吭坐在那里,看上去挺舒服的样子。

“已经好了!感觉怎么样?”

“嗯,舒服了。”

男孩眨巴眨巴发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太谢谢了。真的是麻烦您了。”

男孩的母亲有些势利眼,根本就没回头看敬介一眼,而是一个劲儿地朝着大石主任行礼。

这场面太尴尬了。简直是让医生颜面尽失,话虽如此也不能怪罪人家大石主任。

眼下连眼里的灰尘都处理不好,也只好自己认了。人家会说,你是怎么拿到的医师资格证?在大学里是怎么学的?

敬介一下子感觉自己有些没法在这里立足了,真想现在就打道回府。

可是不少患者还等在那里。于是,敬介打起精神继续拿起了下一个患者的病历。

就这样,上午的患者全部看完的时候,早已过了十二点。

据说,吉井前辈在的时候不管病号有多少,到了十二点也准时结束。可是到了敬介,本身就来迟了,加之一个一个病号处理得又拖泥带水,拖到现在也是事出无奈。

快到下午一点的时候终于忙完了。午饭要到医局去吃,一进门只见院长和事务长正在下围棋。

“啊,这么晚呀。”

搞不清楚他这句话是说自己午饭来晚了,还是指早上来晚了。没想到院长还挺和气,看样子这盘棋快赢了。

“昨晚上,真的不好意思,我喝得有点儿高。”

心虚理亏的敬介一个劲儿地鞠着躬。

“啊,你来了呀。那个‘一力’的妈妈怎么样了?”

“这个……”

“不,不,你但说无妨,没必要藏着掖着的。”

院长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介绍旁边正在观战的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

“啊,这位是放射技师塚本大夫。这是外科新来的野野宫君。”

大概整个医局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进进出出来这里吃饭。

“我吃这些,对吗?”

敬介走到放在屋子中央桌子上尚未启封的饭菜跟前。

“啊,可能饭菜有些凉了,请吧。”事务长从棋盘上抬起头答道。

盆里分别装着米饭和味噌汤,还有金枪鱼和虾做成的生鱼片,配着咖喱烤鱼。旁边还有凉拌蔬菜、咸菜,还有一瓶牛奶,这样的午餐可是够丰盛的。

头一天的酒还没醒利索的敬介先一口气喝完了那瓶牛奶。接着又盛了一碗味噌汤。

汤有点凉了,里面还有蛤蜊,这里不愧是海滨小镇。

“什么什么?”

忽听院长大声叫了起来,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我的妈呀,这下没有救了。”

看样子这是院长输棋时的口头禅。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嗯?”

接下来是沉闷的叫声,再往后便是沉思。虽然口无遮拦,但从这番痴迷劲儿上看这帮人好像都挺朴实。

“喂,有没有办法解呀?”

这次是求助于一旁观战的那位放射技师,看样子他是个高手。

敬介一声不吭地吃着饭,这时传来了敲门声,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女职员,是来倒茶的。她给每一位都倒上茶水,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就退出去了。

敬介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他慢慢把目光投向了院长他们的棋盘。

下午,事务长领着敬介到各科室寒暄了一番。

这种例行公事本来应该在上午开诊前进行,因为敬介来晚了,也只好这样了。

敬介首先被带到了办公室。办公室大约有五十平方米大小,里面共有七八名职员正在忙着各自的事。

“这位是新来的野野宫大夫!”

事务长介绍完毕,敬介连忙鞠躬致意:“请多关照!”

即使一个一个单独介绍,那么多的人名也根本就记不住。原来在办公桌前坐着的职员也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着礼。

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大夫医术能行吗?他们的眼里流露出一种不安和好奇。其实事实也未必如此,这只不过是敬介心里瞎嘀咕罢了。

“昨天真的不好意思……”

其中仅有一位和蔼可亲的职员,就是昨天到下田来接自己的河田。

敬介为了掩饰今天早上来晚了的事,简单应付着点了点头。

忽然他看见,有个女职员在掩口偷笑。她肯定是发现了自己的白大褂太短。敬介慌忙遮住前襟侧过身去。

在办公室介绍完了,事务长又领着他到内科、小儿科、妇产科、放射室、检查室转了一圈。原来听人家说的可不是这样,不是说只有一位内科医生由院长兼任,其余就只有护士了吗?

一圈转完下来,他们来到了二楼病房的值班室。这里是值班护士们聚集的地方。

敬介进门的时候,看见屋里一共有四个护士,其中帽子上带着两条线的是护士长。

“我叫谷口,请多关照!”

她的年龄在四十岁上下,和外科的大石主任不同的是,她长得干瘦干瘦的。

“马上开始查房吧?”

谷口护士长先开了口。

“往常都是上午进行。”

听了这话,敬介只有跟着点头首肯。

“那,我就此告辞了。”

事务长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

“今晚您回宿舍住吧?”

“那当然。”

“那我回头带您去。”

看样子昨天晚上自己在“一力”住了一晚的事大家已经都知道了。敬介红着脸低头鞠了一个躬。

“目前外科的住院病人一共有十名,要带着病历夹吗?”谷口问道。

“有X光片吗?”

“有。”

“那也一起带上吧。”

为了掩饰迟到的尴尬,敬介略带威严地吩咐了一番。

查房正式开始了。这十名患者就是发起挽留吉井前辈活动的始作俑者,对他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会用何种眼神迎接新来的医生呢?敬介惴惴不安,仿佛要踏入“敌阵”一般。

两排病房成U字形展开,值班室夹在中间。其中朝东的三、五、六号病房基本上都是外科的。于是查房就从头上的那个六张床的大病房开始。

“查房了!”

护士长站在门口宣布,接着敬介缓步走了进来,在他后面跟着推着巡诊车的护士。

“请各位回到自己的病床上。”

平常查房都是在早上,所以此刻患者们显得有些慌乱。这些患者赶紧跑回自己原有的固定床位。

“这位是新来的野野宫大夫。”护士长向患者们介绍道。

敬介心里琢磨,这种时候如果自己跟着道声“请多关照”,就会降低医生的权威。

果然,患者们个个都躺在床上缩头屏息地望着敬介。

“敌方”不问候,自己也就不要多此一举了。敬介将计就计站到了最靠外的那张床的患者面前。

病历夹上写着:

河村希雄,三十四岁,

病名是:右跟腱撕裂。

敬介从护士长手里接过病历夹,先看了一下吉井医生写下的医嘱。

现在是手术后两周后,即再过一周即可拆除患者膝部上的石膏。

跟腱撕裂过去属于外科,现在属于整形外科领域。如今的外科分为脑外科、胸部外科、以食道以下的内脏为中心的外科,即所谓的腹部外科。

实际上敬介只是在学生时期实习的时候观摩过跟腱撕裂的缝合,根本没有操作过。

“没感觉不舒服吧?”

“嗯……”床上的男子眼睛朝上看着敬介,低声答道。

他看上去个子不高还驼着背,给人一种阴险狡诈的感觉。

“那就再养一周吧。”

敬介根据吉井前辈的医嘱来了个照本宣科,然后继续下一位。

六个人的房间,房门居中,左右各三张床,都是按照头冲床排列的。

右手中间的病床是一位六十五岁的老人。因入浴的时候失足跌倒摔伤了腰不能动弹,但是骨头没发现异常。

当初是因为疼痛难忍住院的,没什么大事。腰疼基本上没事了,可他的家人并不急着让他出院,老人也不想出院回家,就这么拖拖拉拉一直赖着不走。

这位患者也没有特殊问题。

“没感觉不舒服吧?”敬介问道。只要老人一点头就算过关了。

下一位靠窗那张床上的患者名叫西冈安夫。这名字乍看上去让人觉得和蔼安心。不过,这位就是交接事项里特别加注的那位大盛会的黑道人物。

刚才全屋病号就是集中在他床边的。

敬介走近的时候,患者用一种瘆人的目光抬头看着他,真不愧是个黑道人物,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敬介不由自主地点头行礼,那男子也在床上点头“嗯”了一声。

他长得并不是太高,留着平头,身体很结实。

“怎么样?”

“什么呀?”

“伤口……”

“你自己看吧!”

一瞬间病房另一头的患者们都笑了起来。患者在装腔作势。

“换纱布。”

敬介压抑着心中的愠怒吩咐护士。这时那人自己撩起了被子。他身上的刀伤共有两处,一处在腹部,另一处在后背,整个腹部缠着腹带。

护士为他解开腹带,露出了里面渗着血水的纱布。敬介用镊子揭开了纱布。

只见刀口足有十厘米长,从左上方斜着下来。刀口已经缝合了,但下半部分的皮肤还没有完全愈合。

根据吉井医生写的病历得知,他是因与人吵架被刺伤的,伤口不太深。

敬介出于泄愤,胡乱地用酒精药棉擦了几下患者的伤口然后敷上了纱布。作为新来的医生,他也只能报复到这种程度了。

男子轻轻皱了皱眉,两眼望着天花板。从侧脸看充满了冷峻和刚毅,果然是一条好汉。

“请您翻过身来。”处理完腹部之后,护士说道。

那人紧闭双唇,然后翻过身去。

当他抽出右肩脱掉病号服的时候,露出了满背的文身,图案的中央是一条狂舞的龙。

关键的刀口靠近臀部,接近龙尾的那个部位,白色的纱布上贴着胶布。这一刀有点深,纱布都嵌入到了里面。

“啊啊,疼……”

那人像青蛙一样趴在床上叫唤起来。

在刀口上重新敷新纱布的时候,那人趴在床上的手开始乱动起来,整个背上的那条龙也跟着舞动起来。

“原先的大夫换药可没有这么疼呀!”

那人刚说完,同屋的那帮患者发出了笑声。

“换完药了!”

尽管护士长说了,那人还像是在怄气一般趴着不动。

“西冈先生,好了!”

说完的一瞬间,护士长瞅准了时机从那人的腰部一下子连人带褥子翻了起来。

“啊……”

那人一下子慌了,像一只蚂蚱一样一下子跳起来想掩盖什么,这时花牌和一千日元的钞票从他的脚下飞舞出来。

“完了!”

病床四周的地上散落下几张一千日元的钞票和花牌。看样子,这人刚才正在跟其他患者玩花牌,突然遇上查房,慌慌张张把这些东西藏到了被褥下。

“怪不得我觉着有些不对劲。”

干瘦的护士长出人意料地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大概护士长从他翻身的动作和揭开被子的举止中感到了被子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敬介心里只当是这家伙一个大男人这么懒得动,却并没有去想他脚底的被子底下竟然还会藏着这些东西。

“大夫,这帮人没事就这样赌钱。”

大概是刚才激动的缘故,护士长细细的脖子微微有些震颤。

“这样会影响到其他患者,不是三令五申过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护士长似乎在等着敬介训斥一番,但是训斥一个浑身文着巨龙的黑帮人物,确实心里害怕得很。

“下次再这样就让你出院,吉井大夫不是说过吗?你应该知道的吧?”

那人装作听不见似的朝窗外看着。

“屡教不改。”

护士长说完敬介也不得不跟着表态。

“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出于无奈的敬介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祈求一般软弱无力。

“下次再发现,就要去告院长了。听见了吗?”

看见年轻的敬介缺乏魄力,护士长搬出了院长的大名。

“住院期间,赌博的人请给我出院。”

护士长再次怒目环视了一圈。别看她是个瘦弱女子,拿出护士长的威严训斥,患者没一个敢吭声的。

接下来没人再作声,敬介继续查房,进入了下一个房间。

这里住着两位病号:一位是原因不明的骨折后引发的骨髓炎患者,另一位是阑尾炎就诊耽搁腹中插着排脓管的患者,看上去相对都比较严重。

果然如吉井前辈所言,骨髓炎患者的骨折部位愈合不好流脓不止。

“大夫,怎么样呀?”

这位男病号四十多岁,在镇上经营一家餐馆。

“先观察一段时间,看情况,需要的话就得进行骨移植。”

这些都是吉井前辈的意见,敬介胸有成竹地直言相告。“什么叫骨移植呀?”

“就是在骨头无法愈合之处,植入新骨头。”

“做了之后,不要紧吧?”

“做了后骨头的愈合会更快。”

一时间患者沉默了,等到敬介换完纱布将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开口了:“那种手术,在咱这里能做吗?”

本来敬介准备回答可以,但说心里话,他的心里没有把握。

“即使做,也是下一步的事,你不必紧张。”

患者点点头,但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怀疑。

旁边那位阑尾炎患者因为常年在南方从事远洋捕鱼,皮肤晒得黝黑。

插入他腹部的排脓管依然排着混着血水的液体,但里面没有脓。

据吉井前辈医嘱,今明两天就可以考虑拔管,但能不能拔管呢?敬介以前压根儿就没见过这种病例,更别谈自信了。

晚拔管总比早拔管要好吧。他心里拿定主意告诉患者明天再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这时患者叫住了他。

“大夫,对不起,您知道吉井大夫的住址吗?”

“住址我不知道。他回大学了,所以联系东都大学医院的外科就可以。”

“谢谢您。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写封信感谢一下。”

的确,救活一位在船上阑尾炎严重化脓的病人,也许已称得上是救命恩人,不过自己的病号与其他医生联系使敬介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明天能拔管吗?”

“应该可以……”

“吉井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真是画蛇添足。敬介略带愠色默默地走出了病房。

最后的六号病房是女病房,里面住着一位五十五岁患膝关节炎的患者。这就是那位梅毒反应呈阳性三个加号的老太太。

“感觉怎么样?”敬介开口问道。

患者没有回答,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敬介。“还痛吗?”

“嗯。”

“湿敷了吗?”

“嗯。”

“曲一下腿我看看。”

“嗯。”

无论问什么,回答都是一个“嗯”字,根本没法当真。膝关节上残留着少许渗出液,用手接触不太好,今天就到此结束为好。

说到底,三个加号的梅毒他是不想去触碰的。

“那么,再观察看看吧。”

敬介转身准备离开,这时老太太满脸痴迷地说:“不过,真帅气呀。”

“什么?”

“不,我说大夫您长得帅气。”

敬介的脸一下子红了。

“真的,跟我死去的老头子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老头子?和她一起的老头儿肯定也得了梅毒。

“大夫,请握一下我的手!”

“我还有事要去忙。”

敬介甩下这句话,逃也似的冲到了走廊上。

谢天谢地,至此从看门诊到查房这一整天的活儿总算结束了。

回到了值班室,敬介再次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点燃了一支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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