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潮骚风之岬 作者:渡边淳一 |
||||
|
医院为敬介准备的宿舍在医院后面的小山丘上。四周圈着围墙的一角上,一字排开的是包括院长家在内的五栋独门独户的小楼。 这当然是医院为职员配备的公房,其中面积大的两栋是为医生修建的,现在一栋住着事务长,另一栋空着。 从东都大学派来的医生们只要提出需求就可以入住这栋空着的小楼,加上开放式厨房、餐厅在内共四个房间,对单身来讲实在是太宽敞了,所以几乎没人入住。 当然,小一点的还有三室的,对单身来讲再合适不过了,吉井前辈也是一直住的这种房子。敬介自然也不例外,同吉井前辈一样选择了这种小户型的房子。 建筑是平房,外墙涂成了乳白色,外观很雅致。单身一人住独门独户的房子心里多少有些害怕,不过这附近住的邻居都相互认识,即使大白天忘记锁门,也不会进来小偷。 敬介学着吉井前辈那样,把靠近门口的那一间当成餐厅,左边的那间当成卧室。右边那间可以当成书房,不过目前是把不用的东西都堆到了里面,临时当成了储物间。 床、沙发和桌子这些简单的生活用具都一应俱全,没必要再添置。茶壶、茶杯等餐饮用具也一样不缺,如果想自己开伙,完全可以。 再者作为出差医生,伙食由医院免费提供。普通的病号餐都是一个或两个菜,不讲究奢华的话,这已经足够了。 敬介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自己开伙,在宿舍顶多也就喝点咖啡或者茶。一茬一茬都是男单身住,可想而知宿舍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卧室和餐厅的墙上没有画像或者壁挂之类的装饰物。屋里仅有的一个衣橱也已经破旧不堪。沙发、桌子和床铺这些生活必需品也是最低配置,一眼望去可以说是非常简陋。 入住之后,敬介首先添置的是一个闹钟。 一入职就因为睡过头栽了跟头,他到镇上的钟表店买了一个铃声最响的闹钟,把它放在枕边,即使头天晚上烂醉如泥,第二天早上也不会睡过头。 吸尘器和擦皮鞋的刷子都是以前的前辈们留下的。 还有印着制药公司名称的烟灰缸,一共有五个,还有一台不知是谁买来的小彩电。 餐厅有十五六平方米大小,中央只有沙发和桌子,看上去空荡荡的有些不协调,但打开窗户便可以越过墙头看到大海。虽然有些凑合,但对敬介来说,也算是个心情舒畅的家。 第一位到访的客人是一色有希子。落脚后的第三天傍晚,她照例开着那辆红色的跑车来到了这里。 那时在医院里吃完晚饭的敬介刚回到宿舍。他到伊豆才三天,在当地又没有亲朋好友,眺望夕阳下的大海,不禁感到寂寞无聊,所以敬介当然是热烈欢迎有希子的。 “这是之前我们约好的。” 从下田到富士滨的途中,在石廊崎被问到“明晚有空吗?”的时候,敬介点头答应了,但是昨晚她没有出现。没想到这会儿她真的来了。虽然敬介心里想着她,但见她没联系自己,敬介心里凉了一半。 “可以进房间吗?” 敬介慌忙拿出破旧的拖鞋,有希子缩着脖子点点头。 “没给您添麻烦吧?” 今天的有希子穿着一身针织的连衣裙,腰间还系着一条金环腰带,比上次见她时更显贤淑。 “您喜欢吃水果吗?” 有希子从手中拿着的袋子里取出来两个甜瓜,放在桌子上。 “哈,你住的地方好大呀。感觉很清爽呀。” 有希子如此评价了一番敬介那空洞无物的房间。 “这房间谁来打扫?” “有需要的话,医院里负责保洁的大妈会过来打扫。不过就这点活儿我自己就打扫了。” “今天呢?” “还没有开始。” “那,咱们动手好吗?” 哪能让初次来访的女孩做这种事。敬介谢绝了她的好意,有希子毫不在乎地挽起了连衣裙的袖子。 “吸尘器呢?” “噢,你真的能行吗?” “打扫干净了,心情更好。” 的确这三天里自己一次也没动手打扫,所以到处落满灰尘。敬介不好意思地从壁橱底下取出了吸尘器。 “插口在哪里?请你把窗子打开。” 敬介按照她的吩咐,先告诉她插口的位置,然后打开了窗户。 三月春夜,徐徐海风略带春寒。对兴奋不已的敬介来讲,此时的寒意正相宜。 有希子打开开关,吸尘器响了一下立刻就停了。 “哇,真是的,里面的垃圾都挤满了怎么行!” 也难怪,敬介住进来还没有打扫过房间,吸尘器里的垃圾都是吉井前辈留下的。 “有报纸没有?” 敬介慌忙拿来今天的早报来接垃圾。 有希子从房间的角落开始用吸尘器依次打扫起来。最初见到她时感觉她是个疯丫头,不可能自己去干打扫卫生之类的事,实际上她还真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敬介望着有希子手持吸尘器的背影,心里蓦然生出和她一起居家过日子的错觉。 才第二次见面就如此想入非非,的确有些难以启齿,但敬介心里并不反感。 “瞧,这下干净了吧。其他房间也打扫一下吧。” 再继续的话,卧室和书房兼储物间里脏兮兮的样子让人看了个底朝天,会被别人笑话死的。敬介恭恭敬敬说了声谢谢,就收起了吸尘器。 这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遥望海岬,前方有一处灯火,大概是一条夜钓的渔船。敬介打开了煤气灶开始烧水。 “咖啡,我来冲吧。” “不,这点事儿我会。” 他把放在水池前的隔板上的速溶咖啡、砂糖和杯子移到了桌子上。 五个咖啡杯个个都有豁口,挑不出一个完好无损的。咖啡垫盘也各种各样,不过倒是不影响喝。 不一会儿水就烧开了,敬介把水壶搁到了桌上。 “我看,还是让我来吧。” 大概是觉得敬介笨手笨脚,有希子自己把咖啡和砂糖倒进了杯子。 “怎么样?” “很香。” “这里真静呀。” “嗯。” 刚才还能看见的在海岬前方钓鱼的船的灯火已经不见了,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大海。 敬介渐渐觉得两人间的沉默越来越令人窒息。 房间虽大,但空空荡荡,灯光下的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微妙。 如果是个情场老手,这种时候正好说些儿女情长的悄悄话,可是敬介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这种场面。 “听说,你是本地町会议长的千金?” “你听谁说的?” 昨天敬介从到下田接他的河田那里无意间打听到了有希子的情况。得知有希子原来是町会议长一色亮太郎的女儿,在东京上大学,现在是放春假回来的。 “在哪所大学?”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K大的法律系。” K大是有名的私立大学,女孩子学法律更是非同一般。 “现在上大几了?” “马上就大三了。法律系听上去很奇怪吧?我最初是想当法官的,将来要运用法律治一治那些狂妄自大的男人们,可是后来得知司法考试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于是就把学业当成了一场游戏。” “你呀,还是不学为好。” 敬介听有希子说想当法官,便全无了兴趣。 “要是像医生的国家考试那么容易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说得这么直白还是让人听了有些不舒服。 “学医的学生要是考试不过关的话可是什么也干不了,很要命的。” “所以,才容易?” “也不能说容易。” “我说这话可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呀。” 有希子接着说:“大夫,前天你在‘一力’住下过?” “…………” “这里是小地方,有丁点儿事儿立马就满城风雨。你可得注意呀。” 她是听谁说的呢?真没想到,就连有希子都对此了如指掌。 “这下无人不知您是好色之徒了。我觉得您可能只是喝高了在那里睡了一晚而已,可是人言可畏呀。” “可,这是谁说出去的呢?” “你想想当时都有谁跟你们一起喝酒就知道了。” 当时喝酒的有院长、事务长、吉井前辈,不过吉井前辈和院长好像提前撤退回去了。 “是事务长?” “那个人是这个镇上有名的小喇叭,以后你要留心才好。” 那个看上去心直口快的人背地里竟然干出这种勾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喜欢‘一力’的妈妈吗?” “不……” “那人可不简单,是个本事人,你必须要留心。” “本事人?” “过几天你就会领教了。” 别看这个地方不大,但庙小妖风大,人际关系之错综复杂还真是非同一般。 敬介一时呆若木鸡。这时餐厅的电话响了,这是入住以来的第一个电话。 他和有希子对视了一眼,然后拿起了话筒,里面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野野宫大夫吗?这边是医院,现在有个受伤的病人,您能出诊吗?” 院里的值班是院长和敬介轮流担任的,所以时间一长也就约定俗成,只要知道值班人的去向,有事随叫随到就行。 虽说是值班,但因为这个町不大,一般很少需要出诊。所谓的有事,也就是些询问服药方法之类的事,在电话里指示一下也就足够了。 “在哪里?” “说是在海岬前方的矶崎。有位患者喝醉了,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好像骨折了。” 这下,敬介心里哪还有那么多的自信。 “患者六十七岁,名叫片冈幸太郎……现在马上准备出车,请您做好准备。” 护士看样子也很着急,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现在在矶崎那个地方,有位六十七岁的老人从楼梯上摔下,摔断了腿。” “叫什么名字?” “说是叫片冈幸太郎。” “矶崎的片冈幸太郎,这个人是当地的町长呀。那位町长嗜酒如命,现在得赶紧去才行。” 有希子站起身。正和美女谈到兴头上,出了这事虽然遗憾,却也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自己真能处理得了吗?说实话,第一次出诊又赶上町长摔断了腿,这可是非同小可呀。 “那,我回去了。回头给你打电话。” 敬介点点头,一心只惦记着病号受伤的事。 目送走了有希子,敬介回到里屋,取出了一本《简易门诊骨科》。书里肯定有骨折的简易治疗方法。 翻开这本书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响起了警笛。 敬介赶忙合上了刚刚翻开的医学书,走出家门,这时大石主任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今晚是你值班?” “说是有急诊把我叫过来的。” 有大石主任跟着出诊敬介就放心了。敬介一下子如释重负,穿上了鞋子。 “止痛药和夹板已经带上了。” 说心里话,敬介此前从来没有处理过紧急的骨折患者,根本就不知道该带什么。 说起来,骨折名义上叫作外科,实际上属于整形外科领域。不过事到如今说啥都无济于事。既然大石主任都做了准备,应该万无一失。 “白大褂呢?” “带来了。” 身着衬衣的敬介穿白大褂走出来的工夫,医院的车已经停在了他的家门口。白色面包车的车窗下印着“富士滨町立国保医院”的字样。敬介坐在了副驾驶席上,大石主任也并排坐在旁边。 “矶崎这个地方在哪儿?” “从这里往南两公里。”司机答道。 往南两公里的话,从石廊崎来的时候肯定路过过。 “片冈幸太郎这个人听说是町长?” “是的,他是这一带的大地主。” 救护车很快穿过富士滨的街区,驶入黑暗的国道。左手边是山,右手边隔着小片田地就是大海。 而且,车前的灯光只能使想象更加模糊,看不出清楚轮廓。 敬介两眼直直地望着黑暗的前方,脑子里翻腾的全是患者的事。 万一是骨折,要先确认此前是否骨折过。 骨折的处置办法……最简单的就是拍X光片。那样的话,就连以前骨折的痕迹也能一目了然。 可是现在现场没有X光机。这种情况下的处置办法,记得以前在考试题里曾经出现过,属于骨科异常活动,就是原来不能活动的地方出现了活动。 但是,这种情况就像脚趾骨一样,是由多个骨骼汇集而成的。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做出判断,只有通过是否肿胀、是否疼痛来判断。 敬介想到这里的时候,救护车向左拐了一个大弯儿。海岸线向左弯曲,道路也随之蜿蜒。 一瞬间车灯的前方浮起了崖头,过了一会儿又冲下了缓坡。又过了不久,前方出现了灯火人家。 “那就是矶崎。” 虽然晚上看不清,但依稀可见那里是一处不大的入海口。救护车拐下国道沿着田间的小路朝海边行驶了大约二百米停了下来。 下了车,眼前是一棵茂盛的松树,再往前是绵延的白墙。 不愧是町长的宅邸,好气派呀。 进了门往里走了五十多米才到玄关。按了门铃立刻就有了人影过来,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出来的是町长夫人,她的年纪看上去有六十岁上下。 “是大夫呀。大晚上的,真的谢谢你们。不好意思,屋里乱七八糟的,是在这边。” 夫人领着往里走,走廊上哪是乱七八糟,简直就像刚擦过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 沿着走廊往右拐,最尽头的房间便是病室。 夫人摆出一副平时罕见的做派,恭恭敬敬地拉开了隔扇,这时才看见里面中央的羽绒被上仰卧着一位五大三粗的男人。 “孩子他爹,大夫来了。” 听见夫人呼唤,患者坐起身来。 尽管町长已经年近古稀,但虎背熊腰体格仍旧硬朗。 “我是本町的町长片冈幸太郎。” “我是外科的野野宫。” “原来是你呀。” “嗯?” “不,没什么。刚才喝高了,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町长尴尬不已地用手挠了挠头说:“本来以为没什么,结果肿起来了。” 町长穿着浴衣,两条腿胡乱地伸着搭在褥子上。他的右脚脖子上缠着厚厚的毛巾。 大石护士上前一步开始解患者脚脖子上的毛巾。 “真是的,上了年纪,尽是麻烦事儿。” 町长刚说完,就大叫起来:“啊,痛!”原来大石护士为了解开毛巾轻轻地抬起了他的右脚内侧。 “小点儿声,别嚷嚷!” “请您稍微忍一忍。” 敬介闻声看去,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里除了夫人又进来了三个男人。只见他们个个西装革履,好奇地盯着町长的脚脖子。 看样子他们是听闻町长受伤后赶来的心腹部下。 “啊,痛……” 町长再次叫唤起来,毛巾解了下来。脚脖子因敷过湿布有些泛白,但是肿得挺厉害。敬介慢慢地摸着町长的脚脖子问道:“痛吗?” “嗯,不……” “这里呢?” “啊,痛……” 町长不顾一切像孩子一样大声嚎叫起来。 “是这里吗?” “痛、痛、痛、痛!” 惨叫声犹如机关炮。偌大的个头,经不得一点痛。敬介也不是个硬心肠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也就罢了手。 “骨折了吗?” 敬介一时拿不定主意。伤处的确在脚脖子上,搞不清楚到底是骨折了还是只是扭伤。不管怎么说,是踝关节出了问题,真是棘手。 “不要紧吧?”町长又问了一遍。 大石护士安慰道:“即使您再怎么问,没有拍片检查,也很难下得出明确的结论。” 大石护士说完又问敬介:“大夫,现在打夹板吗?” “嗯。” 敬介点头首肯后大石护士麻利地组装起夹板,对着町长粗壮的大腿比画着。 “痛,痛、痛、痛!” “请再忍耐一下。” 再触到町长的脚,他也没再叫唤,只是一个劲儿地龇牙咧嘴。 “在这里湿敷吗?” “嗯。” 敬介依然点头同意。大石护士从出诊药箱里取出纱布然后用消毒液浸湿,敷在了肿起来的部位。 “非得住院不可吗?”站在右后方留着满脸胡须的男子询问道。 经验丰富的大石护士答道:“不拍片子是不行的。大夫,得住院吧?” 也只有如此,这次敬介又同意了。 “在家里养不行吗?” “不行。” 大石护士一口回绝了。 “被子医院里都有,只准备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就可以。腿已经用夹板进行了固定,即使活动也不要紧。其他还有哪里摔伤了?” 町长按着右肘和腰部。 滚了楼梯肯定是多处受伤,即使患者不说医生也应该问。 敬介继续查看,他的右肘擦伤了有些发红,腰部出现了轻微的淤青,是否骨折则必须拍片后才能确诊。 “这些部位也都要湿敷。” “嗯。” “马上要乘车,路上可能要颠簸,给患者打一针诺布伦止痛吧。” “嗯。” 敬介同意后,大石很快从急救药箱里取出了安瓿瓶。 “穿着浴衣去可以吗?” 突然决定住院,夫人来向大石询问该带哪些东西。 “睡衣、洗漱用具和毛巾,还有什么需要的话隔得近回来取也来得及的。” 一听说町长要住院,家里人还有那些手下们一下子乱作了一团。走廊上来来往往全是脚步声,甚至还能听见有人用电话大声通报町长住院的喊声。 “非得住院不可吗?” 町长两眼盯着止痛针,不死心地念叨着。 “在家里,人来人往不可能安静休养。再说,打上石膏躺在床上就万事大吉了。” “还要打石膏呀?” “是这样吧,大夫?” “嗯。” 敬介心里也认为基本如此。 “痛!” 町长又叫唤起来。河马般的屁股上就扎进五毫升的注射针头,他就如此大呼小叫。 “好,这下就不痛了。” 大石护士用酒精棉揉着町长毛茸茸的臀部对周围的几个人说:“来,请你们把町长背到救护车上吧。” 站在右边的那位彪形大汉受命蹲到了町长面前。 “好,大家用力抬起来。” 就在大石一声令下的瞬间,“啊,痛!你们不能轻点儿吗?”町长怒吼起来,大概他平时对部下横行霸道惯了。 这几个四十好几的大男人看样子在町政府里至少也是个部长或者科长级的吧,被别人背着还要朝人家怒吼,足见这是一位多么专横跋扈的主儿。 背着町长的那个人,脖子被町长的两只大手紧紧搂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挪着步。后面跟着抱着睡衣的夫人和好几个町政府的职员。 好容易才走到了后门打开的救护车前,有几个职员先钻进了车里,连拉带拽好容易才把町长塞进了车厢里。 敬介和大石护士坐到了前排的副驾驶席上。 驾驶室和后面的车厢中间被玻璃墙壁隔着几乎听不到后面的声音。 “病房怎么安排?” “十号病房的双人间空着,安排到那里怎么样?” “嗯。” 敬介再次点头应允。 表面上看是护士提议医生许可,实际上却是医生照护士说的囫囵吞枣。 总之,只要按照大石主任的说法办就没错。没错,要论临床经验,她的确技高一筹。 聪明的大石主任对这些事也心知肚明,也许她是借此机会在抬高自己。 但在敬介眼里,旁边坐着的这位大石护士简直就是一位救世主。 救护车抵达医院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此时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医院里恢复了寂静。大概是走廊上出现了不寻常的脚步声,引得四五个病号从门缝里向外窥探动静。 “这边,这边。” 几个人嘁嘁喳喳一通忙碌之后,町长终于被安顿到了二楼的十号病房。 这是一间坐北朝南能观海景的双人间,是全院里最好的一间病房,理应让町长一人享用。 “简单的换洗衣服和日用品请放到上面的架子上,洗漱用具放到床下。” 大石主任向随行的几个人交代着。床单和被子医院里都备有现成的,无须从家里自带。 “电视机搁到哪里好呀?” “搁在窗边的那个架子上怎么样?” 这些人根本就没忙正经事儿,当务之急不是电视机,而是患者用于垫高脚部的枕头、喝水用的杯子和暖水瓶。 大石主任干净利落地下完一通指示后对敬介说:“应该通知塚本大夫马上来一下。” 塚本就是那位放射室的技师。一般情况下,这种普通的病号住院之后都是第二天拍片检查,可现在必须要争分夺秒尽早确诊是否骨折。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京子,你去通知事务部当值的河田先生,让塚本大夫马上来一趟。” 大石主任吩咐完小护士,又回病房去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敬介一个人,他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怎么这种事儿都让我赶上了。” 刚才一通忙碌,幸亏大石主任在一旁支招,才总算渡过了紧急处置这一关,马上拍片确认了骨折的话,事情就更麻烦了。 是否应该手术?还有,自己能否完成这台手术?敬介越想心里越不安。 当初医局长告诉自己拍片之前先查书,不知现在是否还来得及。眼下当务之急得马上回宿舍查阅骨折方面的书。 想到这里敬介站起身来,但此时值班室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这会儿护士们都到病房里忙去了。敬介迟疑了片刻拿起了话筒,里面一下子传来了一阵娇滴滴的女声。 “町长先生摔得怎么样呀?” “怎么?” “是骨折,还是重伤?” 大概是自己过于紧张,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这……” “你是哪一位呀?请让大夫听电话!” “我就是大夫。” “你是大夫?原来是那位帅哥大夫。” “啊?” “连我的声音都没听出来?是我呀,‘一力’的妈妈呀!” “噢,上次谢谢了……” 敬介慌忙举着电话鞠了一躬。刚来富士滨的第一天晚上就喝断了片醉宿在店里,从那次失态以后,敬介觉得没面子再也没有在‘一力’露过面。 “那件事别往心里去,眼下爸爸怎么样了?” “爸爸?” “不,我是说町长先生呀。摔得轻重?” “那还要等拍完片才能知道。” “您看一眼就略知一二了吧?” “啊,很有可能是骨折。” “那么说,是瘸了吗?” “不,还没那么严重。” “那么,等明了了给我打电话,好吗?” 妈妈告诉了店里的电话号码之后,又叮嘱说:“响铃之后,我就会接听的。你可千万别称呼‘一力’的妈妈什么的,你就什么也别问直接把情况告诉我就可以了。” “好的。” “一言为定呀。我爱你,大夫!” “啾!”话筒里传出了一声接吻的响声,然后就挂断了。 真是越忙越乱,“爸爸”又是怎么一回事儿?看她那慌慌张张急于打听的样子,莫非“一力”的妈妈是町长的相好? 出诊的时候,町长见到敬介说的那句“原来你就是那位外科大夫呀”意味深长。有希子说起“一力”的妈妈时也说过“你可千万要当心呀”。 “原来如此……” 敬介大声自语,自己真是愚昧无知,这方面必须小心。 不过,既然如此,当时妈妈为什么要让自己留宿呢?一旦有这种事,这样巴掌大的地方岂不是一下子搞得满城风雨。大概消息不胫而走最后传到了町长的耳朵里,他才说那番话的。 “真是难以捉摸。” 敬介正在琢磨着,这时大石护士回来了。 “现在塚本大夫来了,可以用手提机拍摄。” “啊。” 所谓手提机就是无须患者移动可以躺在病床上拍片的仪器。像町长这样的大体格再挪到放射室的话不知又要费多大的劲儿。 “怎么拍呢?” “什么怎么?” “那就拍两面的踝关节,再拍一下小腿和脚吧。” “嗯。” 大石主任迅速在拍片申请单上填上了患者的姓名和拍摄部位。尽管其貌不扬,但大石做一名护士倒是挺出色的。 不过,光佩服没有用,得赶紧回宿舍查阅脚部骨折相关的内容。 “我现在要回宿舍一下。” 在比自己技高一筹的护士面前,他的用词也变得客气多了。 “我忘带东西了。” “好,等片子出来马上叫你。” 真不愧是个老护士,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大石主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敬介穿着白大褂从夜间专用的出口一路小跑了三百来米,奔回了自己的宿舍。 不管大石心里如何想,眼下得赶紧查书。 打开房门进到里面,房间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既然是单身,这都不足为奇。敬介每次回到宿舍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寂。他穿过起居间,来到了里面的书房兼储物间里。 他再次翻开了刚才出诊前准备读的那本《简易门诊骨科》。 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番,感觉踝关节骨折还真不是那么简单。如果是与关节无关的部位,即使骨折了,错位不大的情况下只要打上石膏就可以了。如果骨折部位与关节有关,那就必须实施手术,用金属固定住。 书上说,如果不实施手术,脱落的骨片就会导致关节变形,有可能落下残疾。 另外,即使没有骨折,只是由扭伤造成的连接关节的韧带撕裂,治疗起来也颇费时间。 总而言之,脚骨在全身最下端,承载着全身的重量,一旦受了伤治疗起来难度颇大。 敬介刚读到这里,大石的电话就来了。 “片子出来了。” “怎么样?” “是内侧脚踝骨折。” 踝骨是组成关节的重要部分。 “看样子得手术。” “那……” 大石果然老道,话也只能说到这一步。 “不,我马上过去。” 敬介合上书,连灯都没关就出了门。 到了医院一看,值班室门口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人。敬介一走近,大家一下就围拢上来。 町长的家人和手下都聚在这里,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拍片的结果。 敬介分开人墙来到桌前,老旧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方形的托盘,里面放着刚刚冲洗出来仍然浸在水里的X光片。 “贴上去吧?” 大石主任甩干了胶片上的水,然后把它贴到了灯箱上面。围着的人一下子就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荧光板上的那张胶片上。 这些人当中能够读懂这张胶片的恐怕只有自己和大石主任。敬介心里思忖着,不觉一阵震颤。 “怎么了?”刚才背着町长来的那个大汉问道。 敬介出诊的时候,他全程跑步跟在身后,看得出他是町长的心腹。 敬介默默地琢磨着。没错,胫骨缺了一块,碎片掉落到关节里去了。 这块骨头错位了的话,就非得做手术了。 “这里骨折了,对吗?”刚才的那个大汉端详着胶片问道。 那个地方骨折了,连外行也都能看明白。 片刻之后,敬介点了点头。尽管他说的没错,当时马上就点头的话会显得自己太没有权威。 “骨折的部分不是太大,但在关节里,挺麻烦的。” 敬介复述着刚从书中读来的内容。 “那么说,要做手术?” “非常遗憾,得做。” 一瞬间人群里传出一片长吁短叹。 这里只是个拥有五千人的小町,町长住院做手术的话,可是头等大事。围观的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要做手术,在这里?”刚才那个壮汉翻眼向上望着敬介问道。 “那当然。” 敬介当场点了点头。这样普通的手术做不了的话,他这个外科医生的面子还能往哪里搁。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要紧的。” 十分钟之后,敬介来到病房,这时町长已经从手下人的嘴里听说了自己骨折和要做手术的事。 “非得做手术?” “是,这样好得要快一些。” 町长听罢,那张虎头狗一般的大脸显出一脸的不高兴。 解释完读片结果,敬介回到了值班室,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香烟。 “手术什么时候做?”大石主任把烟灰缸递到了他的面前问道。 骨折手术当然是越快越好,要手术的话,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查阅有关这种手术的书。不过即使是临阵磨枪查了书,手术本身的情况跟书本上讲的也相去甚远。单就这一方面,即便是再查书心里也没底儿。 “明天下午做吧。” “好的。” 明天下午做手术的话,明天上午就必须消毒那些要用的医疗器械。 大石主任走了,值班室里只剩下了敬介一个人。 自己能胜任这台手术吗?现在是骑虎难下,敬介心里七上八下。 要不赶紧回宿舍给医局长打个电话问问?敬介正在冥思苦想,这时候刚才的那位町长的心腹和另一位伙伴一起来了。 “有件事想拜托您,可以吗?” “请吧。” 敬介指了指空着的沙发,三个人就像站在同一根电线上的鸟儿并排正襟危坐着。 “恕我直言,我们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那位心腹搓着两只手说道,“我们想把町长转到其他医院,不知行不行?” “转院,不在这里住院了?” “噢,我说话太直率,就是这个意思。” “转到哪儿?” “沼津那边有一家我们熟悉的医院挺不错。” “请等等。” 他们说的这叫什么话?这不是明摆着瞧不起自己的医术吗?敬介觉得自己简直怒不可遏。 “那么说,你们认为这里不好?” “这不是我们的意思,是町长说的。他说,这里是小医院,设备也差一些,怕让您为难。” “瞧不起人也要适可而止。这里是你们建的,你们的医院!” “您所言极是,我们是考虑到您初来乍到不想让您太劳累。” “我没事,我来做。” 敬介一时难以自控地脱口而出,气氛立马紧张起来。 不管是什么町长,入院当天就提出转院,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有别的特殊理由另当别论,可这简直在说因为不信任敬介的医术想另请高明。 敬介心知肚明,他们嘴上说这里是乡下医院设备简陋、医生刚来不想让医生太劳累云云,可实际上都是托词而已。 既然信不过医生,还不如直截了当挑明了更好。 尽管如此,身为町长把自己建起来的医院说成是乡下医院设备落后,未免也太口无遮拦,简直把这座町立医院说得一无是处。 这种现状下,医生又都不肯来,医院也很难经营。 总之,病人是否需要转院应该由医生来判断,不能由患者自行决定。 他们瞧不起自己的医术,令敬介愤愤不平。 说句心里话,碰上町长这样的大人物要做手术,自己内心又没有多大把握,心情沉重是可想而知的。要是可能,将其转到别的医院,何乐而不为。 可是,转院的话,也非万事大吉。那样自己作为大夫将威信扫地颜面尽失。 “那位大夫初出茅庐连给町长做个手术都不敢,临阵脱逃了。” 这样的谣言传出去,自己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别看敬介年纪轻轻,但也是取得了医师证书,而且是出自东都大学那样的名校的外科医生。 对敬介的蔑视就是对大学医院的蔑视。 町长一般到了大学医院里的教授们面前都是很客套的:“从贵处这样的大医院派出优秀的医生到我们那里真是无上荣光。全体町民从心里表示感谢。”可是,一旦轮到他本人得了病,却想逃之夭夭。即使是为了招到医生而言不由衷一味说好话,也太会阿谀逢迎了。 不,善于逢迎的不只是町长。还有町政府那些职员和医院里的员工,嘴上一口一个“大夫大夫”的,背地里恐怕根本就没把敬介放在眼里。 反正是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农村,也许他们只把敬介当个初出茅庐的雏子。 就这样,当医生的也没有干劲儿。首先,这种状态下就没法干。 “这帮浑蛋……” 迄今为止自己一帆风顺当上了医生,来到乡下被一口一个“大夫大夫”地捧着,心里得意扬扬。再看看现实,这个打击真是太大了。本来自己想好成为一名出人头地的外科医生,可如今连这些农村的外行都瞧不起自己,一想到这些岂止是懊悔简直是无地自容。 “不行,绝对不行。” 敬介自言自语,然后叫来了大石护士。 “您要做什么?” 敬介为了掩饰心中的尴尬用手不停地搓着自己的下颚说道:“刚才町长的那帮喽啰来说,这里是乡下,设备不全,想明天转院到沼津的医院去。” “那您是怎么答复他们的?” “我说先考虑考虑再说。” “您是说同意转院?” “患者提出这种要求,你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说的倒也是。” 本以为大石护士听罢也会愤愤不平,没想到她却异常冷静。 “不过,既然町长发话了,还是同意为好。” “但是,那样的话……” “要是不同意,弊多利少,既然是町长主动要求的,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还可以趁机要求添置一些设备,岂不一举两得?” 大石护士言之有理。一句话,这才叫顾全大局舍生取义。 “这种手术,在哪里做都一样。” “的确如此。” “明天的手术取消吗?” “嗯……” 这样不会露出自己的破绽也算息事宁人了。 “不过,这也太随便了。” “这样吧,等他出院的时候我们冷处理一下。” “冷处理?” “即使在那边的医院做手术,因为是脚部骨折,肯定要做按摩康复的。町长日理万机肯定不会在沼津长住,肯定会回到咱们医院做按摩。到时候您就告诉他,这里的设备缺乏,请他到沼津去做。这样如何?” “是这样……” 别看眼前的女人外表文文弱弱其实满肚子心眼。 “那么,今天这里就没有什么事可干了。” 患者明天就要自行出院了,院方也只好冷淡处之。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原来今天不是你值班呀。” “町长受了伤,才把我叫来的。先生,您也去休息吧。” “嗯。” 手术取消了,肩上的担子也一下没了,这时才十点,敬介根本就没有睡意。 “那么,不介意的话,到我屋里去坐一会儿吧。” “嗯。” 敬介倒吸了一口凉气思考着。 大石主任住在医院左边的护士宿舍里。名义上叫宿舍,实际上不过是两栋二层的简易房。她单独住在右侧的一个房间里。 三十五岁的老护士,不愿跟年轻的小护士同住,所以没有室友。 “您感觉饿不?” “不。” 此刻他肚子也不是不饿,马上要到女生的房间里去,他担心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本来只要敬介把持住自己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但此刻大石主任的眸子看上去有些润泽柔情。 又或者是敬介多虑了,眼前的她既算不上美人,年龄也老大不小了,算得上是个老姑娘了。 “今天当值,只要事先告诉护士自己的去处就没问题。” “不过,今天町长还在住院。” 这个节骨眼儿上搬出了町长,敬介显然是在婉言推辞。 “那么说,您是不肯赏光了?” “抱歉……” 大石护士点点头准备离开,这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 “和一色小姐走得不要太近为好。” 她突然冒出这一句话,着实令敬介措手不及。 “我只是忠告而已。” 说完,大石护士咔咔地迈步出了房间。 值班室里只剩下了敬介一个人,他呆呆地眺望着大石护士消失的走廊。 肯定是今天晚上救护车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色有希子开着红色的跑车离开敬介的宿舍。她是在讽刺?不过,她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呢? 问题是这会儿没有上大石这个重要搭档的圈套,今后不会遭到她的报复吧。今天不能顺从地去吗?眼下敬介担心的不是患者的情况而是自己惹得大石主任不高兴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醒来,在医局吃早饭的时候,外科的久保护士来了。 “院长来电话,让您到他的屋里去一下。” “是。” 院长派人来叫,这还是第一次。 敬介本来早上就没太有食欲,于是吃了一半放下饭碗就到院长室去了。 还不到八点半,院长一大早就到医院来了。院长不像个工作狂,早早来院里,大概是在家里拌了嘴?还是上了年纪起得早? 院长家到医院步行也用不了五分钟,简直就是近在咫尺。 敬介走到院长室门前,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敲响了挂着“在室”字样牌子的门。 “请进!” 顺着传出的声音望去,院长正坐在圆桌旁的转椅上,嘴里叼着名贵的木烟斗,眺望着大海。 “来,坐吧。” 院长把转椅往回一转,站起身来到门旁的沙发前。 “怎么样,都熟悉了吧?” “是的,差不多了。” 院长仍然叼着烟斗,大模大样地点点头,然后咳嗽了一声说:“不过,町长的情况,到底如何?” “您问的是什么情况?” “那么说,非手术不可了?” 听上去院长的口音时常夹杂着大阪方言,大概他是大阪出身吧。 “他的右脚胫骨的踝关节受伤,在关节内落入了骨片,现在应该做手术将骨片恢复原位。” “今天早上听当值的护士说,他要转院到沼津的医院去?” “是的,说这里是乡下设备不全。真没想到,那是町长亲口说的。我觉得,这种态度对医生来讲有些失礼。” “不,他说得没错。” 院长使劲儿点了点头,然后叼着烟斗盯着天花板待了片刻。 “这种伤,打上石膏不行吗?” “也不是说绝对不行,但是因为是在关节内。” “所以,我想问你,这样的手术你做不了吗?” “做不了?” “不,失敬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大夫您一个人做这台手术有困难吗?是这个意思。” 町长转院到沼津的决心和敬介对手术没有把握,大概院长也都看明白了。 “也不是这样……” “这么说吧,我本人认为,这次难得町长受了伤却要转到别的医院,无论是我这个院长还是医院都没有面子。” “我明白。” 难得受伤,这句话真是奇妙。院长说这话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问句失礼的话,你做过这种手术吗?” “没正式做过。” 院长像是在等这句话似的点了点头。 “因此,我想商量一下,能不能从大学那边请一位能做这种手术的大夫来呢?” “可是,町长那边……” “你不用担心,町长那边我去说。如果能从大学请来专家大夫,我去说服町长。” “…………” “劳驾你,给大学那边打个电话联系一下。” 打个电话小事一桩。这不就是说,你小子的水平不行,再另找一位高手来吗? 院长刚才还在为敬介的愤慨呐喊助威,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做的铺垫。 “能来一位教授最好,要是不行来位副教授也行,职位越高越好,当然从东京前来的专家医院和町长本人都会以礼厚待的。” “可是,这样简单的手术那些大大夫恐怕不会来的。”垂头丧气的敬介冷冷地说道。 “你想想办法,看你的面子了。” 看面子?对敬介来说教授高高在上根本就说不上话。 “矶岛教授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町长受伤成了好机会,这位院长也真是个老滑头。 “总之,就这样让町长转院到沼津,医院定颜面尽失。” “不过,那位町长也太跋扈了吧。” “尽管你这么说,但社会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看样子在町长面前院长也有些惧怕。 “怎么样,你去请请看如何?” “…………” “如果您实在不好开口,我可以直接去请。” “嗯?” “町长也见过你们教授,所以说不定会痛痛快快答应下来的。” 院长用锐利的眼光瞪了敬介一眼。 说不定院长和町长跟教授都是老相识。敬介盯着院长那双与他的脸不相称的小眼睛,想起了原来曾经耳闻的教授从这里拿好处的那回事儿。 请教授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怎么说人家也是高高在上,首先必须到下田去迎接,当天还要宴请,还必须住最高级的酒店。 不过这些事医院和町里自会安排的,敬介最惦挂的是那台重要的手术如何来做。 在大学里虽然见习过手术,但敬介和教授同台做过的手术只有三次。而且,自己被安排在团队的最后一名,任务就是手持钢钩钩住创口。 当上教授一周只做一两台手术,刚参加工作的新手参加手术担任助手是一件无上荣光的事,因此全神贯注很费体力。 从钢钩的拿法,到创口的拉伸,最后到站立的位置,全神贯注高度紧张,稍有疏忽就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周围的助手们个个都战战兢兢,这种提心吊胆的紧张感自然也传给了新手。 外科的人一般都很粗野,手术中稍有疏忽或迟钝,立马就会被怒骂成“笨蛋”“浑蛋”。 有时他们会用手术刀背敲打助手的手,边敲边骂:“真是些没用的废物,你算什么东西!” 当然,真升到了教授这个级别自然不会那么粗暴,不过矶岛教授的习惯是咋舌。 只要听到他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就说明教授不高兴了,这种时刻稍有闪失,就会被呵斥“不行”,最后是“换人”。 到了这一步,助手就只好鞠上一躬退出手术室。 在医局里也有因为手术过程延长耽误了约会时间而故意造成失误被斥退“换人”的愣头青。不过,一般人遭到这一声呵斥都会垂头丧气两三天吃不下饭。 医局里待四五年以上的这帮人都有过被“换人”的遭遇,其中有的还以被换四次五次的名目分批组织联谊会,借机聚伙喝酒。 敬介很幸运,没尝过“换人”的滋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为位置无关轻重而没被教授呵斥过,并不能说明自己不会犯错。 可这次他要作为教授的第一助手同台手术。 当然敬介是主刀教授的首席助手,就必须动手进行血管结扎和刀口缝合。 “缝合!”一声令下之后,一旦中途手忙脚乱、动作迟缓就会听到“啧啧啧”的声音,患者出血增多就会听到“不行”,接下来就是“换人”。 然而,这里可不是大学,即使想“换人”也无人可换。 来这里之前敬介根本没想到还会遇上这种事,要面对咋舌和“不行”之类的埋怨,还需要做好充分的精神准备。 他的心里的确忐忑不安,不过一想到这次也是自己能够亲自接受教授指教的一个好机会,也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在大学医院里,教授的第一助手根本就轮不到自己,这次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敬介打定主意之后回答院长道:“那,我联系一下试试。” “那,你现在就赶快打电话,有结果就告诉我。” 敬介出了院长室回到自己的宿舍,拨通了东京那所大学医院的电话。往东京打电话没必要回宿舍,可是办公室和门诊室有旁人在场,这种事他不愿让人听到。 大学的总机拨通了,并且立马就转接到了第一外科的值班室。 今天是星期四,是大查房的日子,一大早医生们就会齐聚在值班室。 接通了值班室,敬介首先叫来了新井医局长。 “我是野野宫……” 敬介一开口,对方立刻“嗯”了一声。 “怎么样,一切顺利吧?” “是,我努力做好……” 听到医局长的声音,敬介顿觉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里有一位挺麻烦的患者。” 敬介三句并两句地简要汇报了町长骨折的情况和想请教授来做手术的愿望。 “这些人真是太天真了。” 本以为会博得同情,没想到医局长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 “不过这种想法也不是没道理,换作我是患者也不想让你来做。那位町长看大夫很有眼力。” “不过,既然如此,我在想……” “这件事你别往心里去。町长受了重伤从大学里请个好大夫,并不会影响你的权威。” “是这样呀。” “要是你把手术做坏了,把町长搞瘸了,那可真的要威信扫地了。” 这番话说的是事实。 “那么,能派教授来吗?” “派教授去的话,那个手术实在太小,我问问看吧。” “不行的话,派其他副教授或者讲师来也行。” “其实比起那些年过半百的教授,派我们这样年轻的新手做那种手术也没有问题,但是町长非要请教授来做无非就是图一个心安。” “我也这么想。” “可是,请教授的话花费可是不小的。” “是他们提出的邀请,花高价应该不在话下的吧?” 如此一来敬介也有些自暴自弃。 “派教授去的话,也得是明后天的事了。” “因为是骨折,还是越快越好。” “你等一下,我用其他电话跟教授商量一下。” 教授本人真的愿意来这样的穷乡僻壤吗?即使教授请不来,医局长这个级别的来也能交代过去。正等待的时候,医局长回话了。 “喂,OK啦!” “教授同意来了?” “明天白天从东京出发,乘去伊豆的快车到下田,然后换乘汽车,到那边也就四五个小时吧。然后开始手术。” “那要到晚上了?” “不用,傍晚就到了。教授一到立即手术,告诉他们准备好手术室和全部器材。” “都需要做哪些准备呢?” “这个部位的骨折,一般都是用螺栓固定,所以要准备专用螺栓和螺丝刀,再就是普通的手术器械。对了,那里有位叫大石的护士吧?你可以去问她。” “是。” “另外还需要石膏。还有……” 这时医局长突然压低了嗓音说道:“告诉院长,礼品要准备五份!” “五份?” “我说的,你听明白了?还有,当天晚上教授要住在那里。” “那就订房间。” “是的,不过富士滨那里没有像样的宾馆,离那里不远有一个土肥温泉,在西伊豆有最好的宾馆,订那里的房间!” “是。” “啊,还有……” 医局长再次压低声音说道:“房间要双人的。” “双人?” “总之,要住两个人,让他们预定好!” “明白了。” 说实话,他只是嘴上答应着,心里并没有完全搞明白。 “那么,好了。” 马上就要挂电话了,敬介心里一下子慌了神。 “可,我还没有当着教授的面做过缝合呢……” “那位教授出差在外不会怎么发火的。而且,他也非常了解你的水平。” “原来是这样。” “你要先说上一句‘我是新手,请多关照!’。” “新手?” “就是初学者的意思。关键是,教授喝酒的时候你一定要在旁边伺候好。要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 “总之,一定要有眼色!” “是。” “大查房开始了,就这样吧。” 敬介呆呆地攥着已经挂断、里面嘟嘟直响的听筒,嘴里嘟囔道:“真是件麻烦事呀。” 敬介赶紧把教授来的消息告诉了院长。院长听罢很高兴。 “那边说礼品要准备五份。” “噢,好。” 五份是五万日元吗?要么是五十万?大教授专程从东京来伊豆这个穷乡僻壤,五万恐怕拿不出手吧?应该是五十万吧? 不过,五十万可不是个小数呀。 相比之下…… 敬介什么也得不着,这个自己也得认账。眼下只能从这里领工资,毕竟自己的技术跟人家没法比。 话又说回来了,虽然是同样的手术,但专家教授是老手,敬介只是初出茅庐,拿同样的手术费也的确说不过去。 要是敬介来做,第一次失败了再做一次的话,岂不成了一种多赚钱的好途径。 手术一把刀的收入高,水平差的人收入低。这么说来,从东京来拿五十万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还说想住在土肥那边。” “本来准备安排住在这里的,既然教授提出要求,那就照办吧。” “还有,住的房间要双人间。” “明白,明白。” 院长笑着点了点头。 “这次就住新开张的桂川宾馆,让他满意!” 乾坤已定,敬介出了院长室回到办公室。他要在这里和事务长商量准备明天的接车和手术后的宴会等细节问题。 手术需要一个小时,结束后院长、事务长、敬介还有其他助手们出席宴会。当晚的宴会安排在“一力”。 “教授先生喝酒吗?” “应该是喝的。” 刚进医院工作的时候,教授出席了欢迎宴会,坐在上座跟敬介离得很远,敬介根本不知道教授的酒量。 “他很难伺候吗?” “教授一般都是不好伺候的。” “那就拜托您了。” “岂敢,我只不过是打下手的而已。” “那事情就难办了,这里面只有您跟教授最熟悉。” “可是……” 在大学里自己几乎没跟教授搭过话,又不好开口对人直说,敬介心里有苦难言。 “那么我们也按预定计划做准备。” 事务长听说有宴会一下子就来劲儿了。敬介出了办公室径直来到町长的病房,告知了教授要来的消息。 “这事儿,谢谢了。” 町长轻轻点点头,然后说:“昨天,我的手下不懂世故说话粗鲁冒犯了您,请多包涵。” 明明是自己授意让他们说的,却装作若无其事说成是部下所为,真是厚颜无耻到家了。看样子,町长在他的地盘上一手遮天说一不二。 “这样的话连沼津也不用去了,真是太高兴了。今后也请多关照。” 敬介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看着病历夹。今天早上病房里依然聚集着三个职员模样的人,窗旁的架子上摆满了果篮和花束,几乎都要搁不下了。 “医生,这么说,手术要到明天傍晚了?” “基本上是这样。” “那么,在这之前呢?” “维持现状。” “现在关节里一扎一扎地刺痛呀。” “因为里面骨折了,多少是会痛的。” 对这样一位没把自己看在眼里的患者,敬介冷冷地敷衍完之后就走出了病房。 看来敬介今天一整天的工作无非就是来回跑跑当一名跑腿者。 第二天下午四点教授到达了下田车站。去车站迎接的是事务长田崎还有町政府的一名总务科长,用的车是町长那辆黑色的专车。 上次接敬介用的是那辆破车,中途还出了故障。这次接教授阵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教授到下田了,现在我们马上前往富士滨。教授说,一到马上就开始手术,请做好准备。” 教授一到下田,事务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从下田到富士滨翻山越岭大约需要一个小时。所以,接下来应该把患者推进手术室开始消毒。 虽然是教授主刀,但教授亲自动手做手术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比如说胃部手术,助手们就要事先进手术室,消完毒,对患者实施麻醉,切开表皮,剥开腹膜露出胃部,只待最后动刀切胃。 因此表面上来看只是教授干净利落地动刀切胃,然后托着切除部位就走。 “那么,剩下的看你们了。” 说完这句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手术室。胃切除手术从麻醉开始整个下来要两个小时,实际上教授在手术室顶多待上一半时间,有时甚至待不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虽说最关键的就是动上那么一刀,但能拿到近五十万的酬金也真让人眼馋。 其实助手们心里巴不得教授早些离开。 “你们来吧!”教授一走出手术室,助手们提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开口杂谈起来。 总之,教授在场助手们的心个个都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有些平常十拿九稳的事,也因为提心吊胆而搞砸了。 即使做血管结扎这一环节时,教授问“不要紧吧?”,也不能回答“请您再等一下”,因为这就如同对教授说“做得不好呀”,所以最后回答均是“不要紧”。 由这种原因引起继续出血手术重做的例子也有过,主刀教授也未必就是那么十拿九稳。 其实这种事屡见不鲜,这种教授主刀的患者术后需特别留心,管床的医生可就要劳心费神了。 在普通的医生来看,比起那些炫耀自己认识教授请教授来做手术的患者,信任自己、依靠自己的患者会更令人心里踏实。 这次町长就令人反感。 一过四点护士到病房来接町长的时候,町长似乎对来探望的客人炫耀说:“从东京的大学专程来的教授到了呀!” 事到如今,敬介对町长的态度并不是特别反感。町长不认可敬介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患者已经进入手术室了。” 四点二十分接到久保护士的报告,敬介合起正在阅读的手术方案,站起身来。 眼下他绞尽脑汁回忆那些书本上学过的东西,但实际上切开皮肤以后会是什么情况,和书本上讲的是否一致,还是个未知数。 接着敬介穿着白大褂走进手术室,准备取下捆在町长腿上的夹板。 “医生,拜托您了。” 在无影灯下,町长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啊……” 敬介冷冷地点了点头。因为是虚情假意,所以到了手术这一步,敬介心里依然没有好气,不满难免溢于言表。不过,这会儿町长根本没心体察这些。 解下了夹板之后,敬介来到手术室隔壁的更衣室脱掉了白大褂,换上了一条裤子,然后又穿上了手术专用的汗衫,开始洗手。 他先用肥皂洗,然后又用消毒肥皂洗了两遍,洗完之后穿上了手术服。 从这一刻起,递衣服系衣带都必须由其他人代劳。不然的话消过毒的手又会被污染。 “喂。” 敬介招呼护士,不知什么时候大石主任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请吧。” 敬介按照她的提示将双臂穿了进去。 “这样可以了吗?” 等敬介的双臂穿进袖子,大石护士从背后系上了衣带。 穿手术服的时候,在身后协助的护士和医生之间往往流露出些许微妙的感情。 在敬介他们的医局里有位细野副教授,当年曾是个大帅哥,据说想帮他穿手术服的护士都排成了队。 细野副教授一开始洗手,护士们就自发地在附近蠢蠢欲动,想争得帮着他穿衣系带的机会。 在里面只穿着一件汗衫的后背上系上纽带,然后还要整理好手术服的衣襟,整个过程中能感受到身体亲近的触感。 护士利用这个机会故意抚摸医生的背部,有的还趁机悄悄说上句:“今晚六点新宿见。” 当然细野副教授是极端的个例,那些长得猥琐不讨人喜欢的就没有那么多帮着穿衣服的了。 “喂,谁来帮我个忙?” 尽管喊了,那些护士也一个个装作忙碌不肯过来。 没有办法,那位医生就只好用脚蹬开旁边护士室的房门,到那里去请护士帮忙系上,才算化解了这场尴尬。前辈进入手术室后半天才姗姗来迟的医生可就惨了,常被骂得狗血淋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迄今为止,敬介既不是特别受宠也没被人讨厌。一般说一声“谁过来帮个忙?”就会有人过来帮忙。 不过,刚才大石的出现有些不寻常。也许是敬介想得太多,她提前等在那里准备帮忙的神态以及整理衣襟的动作,处处都充满着一种柔情。 这些都很微妙,使穿衣服的人从中感觉出一种好意或者说一种亲切。单就从背后系上手术服的纽带然后又整理好衣襟这些细节中也感觉出微妙的差异。 “还有一名助手就是久保小姐,我负责递器械。” 大石主任在他背后悄悄地说。 “我对器械不怎么熟悉,教授也许会说三道四,全靠你了!” “没事儿,放心吧。” 大石护士莞尔一笑。 手术室里的钟表指向了四点五十分。敬介和负责器械的大石还有第二助手久保护士都到齐了,只等教授到来。 患者的腹部以下都消过了毒,身上盖着绿色的被子。 敬介只是准备实施麻醉。 “痛……” 町长依旧是一通夸张地乱叫,敬介在踝部周围注入了麻醉液。局部麻醉敬介还是有把握的。三十毫升药液注射完正好到了五点。 “从下田过来要一个小时吧?” “马上就会到了。”大石回答道。 此时窗外几乎全都黑了下来。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院长出现在门口。 “各位辛苦了。” 院长穿着普通的白大褂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刚才来电话说,教授现在已经过了猿岛,马上就到。” 原来教授的行程就像列车上报站那样随时都有报告。 “没有什么大事,您安心睡一觉就是。” 院长朝着仰卧在手术床上的町长安慰了一番,又装模作样地给他测了个血压,然后就走了。 这时候,敬介忽觉尿意袭来。这些都应该在洗手前完成,穿上手术服之后是不能上厕所的。 “这可怎么办?” “您怎么了?” 大石主任这一问,敬介慌忙地干咳了一声。事到如今只好自己忍着了。 “吭。”町长也干咳了一声。看样子躺在手术台上的町长也紧张得要命。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大门再次打开,事务长走进来像军人一样喊起了报告:“教授先生已经抵达,马上就到!” 过了大约十分钟,矶岛教授身穿手术服走进了手术室。一瞬间,敬介来了个立正接着鞠了一躬。 “噢。” 教授用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示意点头,然后径直来到町长面前。 “我是矶岛,让您久等了。” “教授先生,真是有劳您了,大老远的专程赶来。” “不,不,那么马上开始,请您放心休息就是。” 教授说完,看了看贴在窗边的X光片,嘴里自言自语着。 接着他回到手术台前确认了一下骨折的部位,然后说:“那么,开始吧。麻醉怎么做的?” “已经做了局部麻醉。” “好,拿手术刀来!” 大石主任按照指令刀刃朝下把手术刀递给了教授。 “嗯,这刀很好使呀。” 教授在无影灯下晃了晃刀刃,点了点头。看样子他心情不错。 “那么开始!” 大家相互施了一礼之后便开始下刀了。 因为骨折部位位于右脚内侧踝关节处,刀口须从上下四厘米处切开。 事先敬介进行了充分的麻醉注射,町长很安静。 踝关节处没有肌肉,切开皮肤一下就露出了覆盖在关节上的关节囊。教授对这种手术真是轻车熟路,一下就切到了位。瞬间,关节中积存的黑血一涌而出。 “擦拭,擦拭。” 敬介按照提示用纱布擦着。 “擦拭的时候要用镊子夹住纱布。这些都是淤血,别急别慌。” “是。” 敬介隔着口罩回答着,改用镊子夹住纱布。 “纱布要从上面轻轻压迫。左右擦的话皮下组织会疼痛,会引起出血。” “是。” 敬介照着提示轻轻压下去,很快纱布上就吸满了黑血。 这些都是手术的基础,敬介也是学过的,可不知为什么当着教授的面老做不好。 “喂,用钩子拉开关节。” 大概今天教授是为了照顾敬介才特意放慢了速度。 “筋钩。” 敬介话音未落,大石立刻递上了一把两厘米长的小钩子。 敬介看了一眼,改口说:“要双爪钩。”因为他觉得关节囊薄而坚韧,用叉子那样的双头开叉内侧带弯钩的双爪钩更顺手。但是教授却说:“不,用前一种就可以。因为双钩容易损伤皮肤和血管,关节手术用前面的那种才对。” “抱歉。” 敬介慌忙换回原来的钩子。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画蛇添足,要是照大石主任说的做就没事了。敬介又拿起原来的钩子将关节左右拉开。 教授再次看了看X光片,用手指在关节中掏找。 “嗯,找到了。” 真不愧是教授,一下子就找到了碎骨片。 “骨折的时候,脚踝扭得不轻呀。” 教授一边将骨片复位,一边同手术台上的町长搭话。 “反正一脚踩空滚了楼梯……” “当时喝醉了?” “让您见笑。” “不,不,这是常有的事。” 教授兴高采烈地点点头,对大石主任说:“螺栓备齐了?” “准备了三、四、五厘米三种规格的。” “很好。现在你和她换换,用单钩尖儿压住骨头。” 敬介把钩着关节的钩子递给了久保,又用鹰嘴样弯弯的钩尖儿压住了骨头,把骨折部分和原来的骨头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剩下的就是在骨片上打个小眼儿用螺栓固定住就可以了。 教授先用锥子在骨片上钻了一个眼儿。 “现在把四厘米的螺栓穿进去。” 大石主任像是早有准备,立刻把嵌着螺栓的筒状螺丝刀递给了教授。 “拧紧,别让它松动。” 这时候要是骨片活动就会前功尽弃。敬介用钩子和手紧紧地按着骨片。 “好。” 教授再次确认骨头完全吻合之后,将螺丝钉打了进去。这一番忙活哪像是外科手术,简直像是木匠在做工。 “用力,用力。” 最后猛拧两下,螺丝钉拧入了骨头,表面上已经看不见痕迹了。 “好了,松开看看。” 敬介轻轻松开了钩子。骨片丝毫也没有松脱,成功了。 “好,拿针和线。” 最大的难关已经过了,其后将关节和皮肤缝合即可大功告成。 从手术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分钟,真不愧是教授呀。 敬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憋了半天的尿。 也不知何故,敬介原本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容易催生尿意。 这个毛病并不是最近才有的,从中学和高中时就有,可称之为沉疴顽疾。 考试前本来认为没必要去厕所,可他反而更想去。 进了大学之后,大概是安心放松了的缘故,即使考试的时候,预先上了厕所的话,中途也不会有尿意。 后来旧病复发是从医学系毕业进了医局以后的事。 最初是跟患者独处一室的时候,敬介就会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如虫乱爬一般,搞得他心神不定。 这种情况对敬介来说,也谈不上是第一次,大概因为患者是一位二十二岁有些无精打采的漂亮小姐。她按照敬介的要求不声不响闭上双眼暴露出白白的腹部。 实际上这一时刻,触摸她腹部的敬介内心远比被触摸腹部的女患者要紧张得多。 敬介检查起来心不在焉,他想赶紧去上厕所,但是他还是打消了这些杂念,按照要求做完了检查。 还有一次让敬介心里不安是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处置瘭疽的时候。一旦手握着手术刀,他的手指头就身不由己地微微颤抖,就想去上厕所。 这种现象应该称作庸医怯场?还是临阵来个精神抖擞的亮相? 不知为什么,一想起眼前的这个指尖就要被自己这样一位毫无经验的小大夫下刀切割,心里总怀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冷静些!”站在一旁的前辈已经看出来他很紧张,但是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敬介有个一紧张就想上厕所的毛病。 不过这种情况时间一长也就慢慢习惯,感觉不出来了。给美女诊察或者做个瘭疽手术就如此紧张的话,恐怕这一行就干不成了。 但是,敬介的这个毛病曾经导致了一次大的失误。万幸的是,他对谁也没说,谁也没有发现。虽然表面上未露端倪,但对敬介本人来讲确实刻骨铭心。 那是去年秋天,敬介刚当医生半年时发生的事。 手术是一台难度极大的胆囊癌摘除术,由教授主刀,医局长新井为首的三位助手参加,敬介还是位列最末。 名义上是助手,实际上依旧是两手持钩拽着创口的配角。 手术依然是教授和新井等人主持,敬介并不十分了解手术的内容。 自己手持拉钩的手按照“往这边拉”“右侧再使点劲儿”之类的指示用力或松开,换句话说不过是替代拉着创口的器械而已。 器械的确也有力量,但不可能做到“稍微”“轻点儿”之类的微妙调节,用人来拉拽就有这个好处。 这种手术一般时间都很长。敬介预先从前辈那里打听得知,快的话要一个半小时,慢的话可能需要两个到两个半小时。 胆囊位于肝脏内侧,到达这个部位既要剥离与周围组织的粘连,还要避开肝脏,谈何容易。 敬介参加手术前都要先去一趟厕所。不光是敬介,所有的外科医生都心知肚明,手术一旦开始何时结束、会突发什么事故都是未知数。手术过程中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说句“抱歉”就能去上厕所。 要是去一趟厕所就必须重新消毒,而且这期间这个人的角色缺失必须由别人来填补。 以前敬介他们的大学里有一位患有前列腺肥大症的教授,在做大手术的时候常常说声“抱歉”就去上厕所了。但人家是教授,可以做这种事,一个末尾的助手敢这么干的话肯定当场被骂个狗血淋头。 实际上,在遇到难关全神贯注的时候,一听到“我去趟厕所”之类的话,手术节奏一下子就乱了。不过这对缓解紧张气氛倒是非常有效。 要是主刀医生估算好手术的一个间歇去上趟厕所也未尝不可,但是助手是绝对不允许的。 那位教授的情况说到底也是特殊情况,一般来说即使是教授,手术中上厕所也是不允许的。 敬介只见过一次助手因为内急中途退出手术室。 当时敬介还不是手术参加者,只是站在外围观看手术的见习生。突然担任第二助手的川崎前辈哭唧唧地从口罩里嘟哝了一句:“医生,对不起,请允许我去趟厕所。” 一瞬间,矶岛教授狠狠地瞪了川崎助手一眼。当时手术正进行到在侧腹部做人造肛门的关键时刻。 “我有点拉肚子。” 果然,川崎助手口罩上方露出的额头上一片苍白,眼里含着泪,一脸的可怜相。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看样子真是一忍再忍,到了实在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教授到底是教授,一听是痢疾也没有厉声呵斥。 要是说一声“不行”,川崎当场拉到裤子里就更麻烦了。 矶岛教授一脸无奈冷眼点了点头。 川崎助手像一个松了绑的囚犯一样一溜烟奔出了手术室,只见他使劲儿憋着,两膝夹紧,一只手捂着臀部。 看着他的背影,教授微微一笑,瞬间又恢复了满脸的严肃,冲着担任第一助手的医局长发问道:“事先知道得了痢疾,为什么还让他来参加手术?” “他本人没有提出请假。” “得了痢疾进手术室,简直是岂有此理!这是外科医生应该引以为戒的常识,确定手术班子的人必须注意到这一点!” 因为川崎助手拉肚子,新井医局长挨了一通训斥才算收场。 不过由这件事形成了一个新规矩,从那以后矶岛教授看见助手里有川崎的时候肯定要问:“肚子没问题吧?” 本来这正说明矶岛教授心情不错才半开玩笑,但是每当这种时候川崎助手总是满脸通红地回答:“是的,没问题。” 敬介目睹了这件事以后,每次手术前都要先去厕所。小便自不必说,有时间的话连大便也要勉强自己事先打理利索。 有手术的时候必须特别注意,早上喝冰牛奶容易突发腹痛引发痢疾。 敬介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次,幸亏那是一个简单的手术,总算憋住忍了过去。要是手术时间延长,自己就会重蹈川崎助手的覆辙,被冠以“痢疾先生”的诨名。 正因如此,敬介对尿意格外注意。可单单就是这一台胆囊手术的时候,鬼使神差竟然忘记上厕所这件事了。 也非如此,当时的确想到该去趟厕所。但那会儿又没有明显的尿意,恰巧进更衣室又比往常迟些,也就匆匆忙忙上台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迄今为止敬介在教授主刀那样的紧张手术时,中途想去厕所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实际上一次也没有尿出来过。因为是精神作用,只要周围的情况稍有变化,也就把这件事儿忘到脑后了。 本来他认为这次也跟往常一样能熬过去,但他大错特错了。这台手术应验了前辈最倒霉的预言,整整耗时两个半钟头之久。 更倒霉的是,因为前一天喝多了酒感觉喉咙发干,早上他在站台上喝了两瓶饮料。 就这样,从早上九点开始手术,过了一小时到了十点的时候,他已经频频感觉到了明显的尿意。过了第二个小时到了十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下腹部只要一碰到手术台就会爆出尿来的地步。 敬介将身子微微扭动摆了个前倾的姿势忍耐着,但是这一招没有一点效果。 屋漏偏逢连夜雨,胆囊周围粘连严重,好容易剥离完毕找出胆囊也一刀完成,却为了防止癌细胞转移须彻底清理周围的淋巴结。 这个节骨眼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提出“我憋不住了先停一会儿”。对他本人只是去不去厕所的问题,可对病人则是性命交关的大事儿。 由于过分憋尿,敬介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想吐,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尿液的臊味儿。 不过,教授和其他的助手都在全力以赴清理着淋巴结,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事。 直到如今敬介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事。手术室的时钟正好指向十一点二十分,敬介终于忍无可忍喷涌而下。 特别是最后的那几分钟,他已经知道憋不住了,一心在想怎样才能不让人看出自己尿了裤子。 尽管是憋到最后忍无可忍,但在神圣的手术室里尿在了裤子里,让人看到了的话也是很难为情的。 考虑再三,敬介将身子稍稍靠前让自己的腹部贴在了手术台的边缘上,使手术服和里面的衬衫紧贴在身上,这样即使尿在裤子里也不会撒到前方。 就这样刚确定好了身体的位置,敬介立刻把两条腿从上到下绷成一条,屁股紧紧地抵住了手术台,将所有精力集中在了自己的裆中。 此刻万事俱备,敬介只待一泄如注。 温热的液体沿着敬介的双腿滑落,又从脚尖流到了地砖上。 敬介赤脚穿着拖鞋,根本不怕弄湿。瓷砖铺成的地面设计有轻微的坡度,尿水混合着血水一起流入了手术台下正中间的那个下水道里了。 这一点毫无问题,敬介担心的是声音。 手术室里只有教授和助手们“止血钳”“挪开那根血管”的声音,剩下的就是全身麻醉设备一张一合的声音。 虽说只是尿液顺腿而下又从拖鞋滴落下去,到达地面瓷砖的时候还是会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对话和机器响声间隔的当口儿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尤为明显。 敬介轻轻干咳着前后挪动着拖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持钩手就会麻痹,身体也会难受,因此须活动下半身。 即使被人误认为是个多动的家伙,事到如今为了掩盖撒尿发出的响声也别无他法。 不过敬介没有想到的是这泡尿撒得那样漫长。因为要半憋半撒,温温的尿液不断地沿着敬介的腿传到了脚上。 平常这样撒尿会感觉很难受,这次却心情舒畅。 “野野宫君,右手拿持钩使劲儿点儿。” 第一助手拽了一下敬介的右手。 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敬介是在一边撒着尿一边拉着创口。 但是就在敬介右手用力身体轻轻移动的瞬间,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尿的臊味。这股味道自下而上突如其来地掠过了敬介的鼻子。 与此同时,站在旁边的第一助手突然“嗯”了一声皱起了眉头。他发现什么了吗?敬介心里一慌手上的持钩松了下来。 “拉紧点儿,不行吗?” 第一助手吼了一声。 “对不起。” 一边撒着尿一边道歉,敬介真是难受得够呛。不过,这一个动作之后,这位前辈似乎瞬间忘记了掠过鼻子的那股臊味儿。 不管怎么说,用了好几分钟敬介终于如释重负。反正撒一滴和全撒完都是一回事。 虽然这是完全消毒的手术台,但从台子上自上而下撒尿是没有问题的。手术中有患者导出的尿,有时还有腹中清理出来的肮脏脓水,相比之下敬介的尿还是干净的。 手术室里大家全神贯注的是患者,没有人会注意手术台下面发生的事。 手术完后,敬介悄悄观察了一下手术台下,只见从脚下到下水道,全流淌着黄色的液体。 黄色的液体与那些从手术台上流下的红色血水混合起来,流到下水道入口处,画了个圈之后流了进去。 过了十分钟手术结束了。敬介如释重负,心想,这下好了,再延长几个小时也没问题。可正在这时,教授已经开始缝合刀口了,弄得敬介哭笑不得。 手术结束的时候,敬介的手术服前面湿漉漉的,沾满了血水和汗水,并不怎么显眼。 敬介赶紧把手术台附近的血水用手术服擦了两把,匆匆走出了手术室。 途中有个护士惊叹道:“搞得这么脏呀。”敬介说了声:“是大手术。”做出一副自己也执刀才沾了一身血的样子。 就这样一进手术室,敬介不由分说立刻三下两下脱去了手术服和衬衫,冲进了手术室的淋浴间。 手术服和衬衫洗净消毒之后就没有问题了。 但内裤就不行了,敬介这天是光着身子直接穿的裤子。谢天谢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从此以后敬介就落下了尿意恐惧症这一毛病。 缝合皮肤手术结束的时候,手术室的时钟显示为五点五十分。教授到场开始动刀正好是五点,实际只用了二十分钟。 最后一针缝完。教授点点头,然后对盖着被单的町长说道:“结束了。” “嗯,已经结束了吗?” 手术台上的町长半信半疑地反问了一句。 “骨头都接好了,放心吧。” “谢谢您。不过,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町长又问了一遍,但在敬介听来这声音有些讽刺。 “因为是教授亲手做才这么快,要是让年轻大夫做,还不知要用多长时间。” 这句话听起来让人感觉充满了偏见。 “那么,野野宫君,剩下就是缠绷带和打石膏了,你来吧。” “谢谢您。” 敬介亲历了这台手术,连忙鞠躬致谢。 “辛苦了!” 教授看上去兴致颇高,跟护士们也打了个招呼,然后神情自若地走出了手术室。 “不过,真是快呀。” 教授走了之后,町长依然感叹不已。 “接下来还要打石膏,还没完呢。” 手术一完教授便早早退了场,但敬介他们还不能结束。接下来要把创口清理干净缠上绷带,还得用石膏卷起来。 当助手的在教授离开以后还得忙上一阵子。他真想发上一通牢骚,但是要是真的说出了口,可就难堪了。 尽管如此,手术还是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当初一听说教授要来,搞得敬介手足无措的,谢天谢地总算大面上过去了。 敬介松了一口气,开始给町长的脚卷石膏。久保抬起町长的脚,大石立刻递过来用热水烫过的石膏。 看样子町长也是第一次打石膏,他躺在床上好奇地看着几个人往自己的脚上打石膏。 敬介打完石膏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六点十分多了。 “您辛苦了。” 大石主任追到了更衣室迅速解开了敬介手术服背后的节扣。 “您累了吧?” “哪里,受累的是你。” “没什么。” 一瞬间,大石主任现出了一丝妩媚的羞涩。 “待会儿您还要去陪教授喝酒呀。” “我是不想去,可是身不由己呀!” “不过,您不去可不行啊。” 眼下大石的这番话俨然像个善解人意的贤内助的忠告。 “是啊,肚子饿了吧,去吃点寿司吧。我事先跟他们吩咐好送到外科门诊了,久保小姐、清野君和你一共三份,够了吧?” “您没必要这么费心。” “那,这样?” 护士们接着还要收拾手术器具,打扫手术室也需要三十分钟。等换完衣服去吃饭就要将近七点了。 此刻敬介要到“一力”去陪教授和院长吃饭,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再说,来这里出差之前医局长还专门叮嘱过:“偶尔手术超时或者到远处出诊,最好请请那些护士。” 这一招足以收买人心,一旦有事护士们就会全力以赴在方方面面帮助自己。 “因为护士说上两句‘那位大夫手术水平绝顶好’‘是位好大夫’,患者就会深信不疑。一位医生的口碑至关重要,所以千万不能小看这些护士和护理员。” 他回想起此前自己听到的这些忠告。 大石他们对敬介究竟是如何评价的呢?不管怎么说从帮着穿手术服时的感觉上看,至少大石主任没有说对敬介不利的话。 “那么,我这就换衣服然后去‘一力’,有什么事的话请跟那里联系。” “大夫,今晚可别再那么一醉方休了呀。” “当着教授的面,就是让我喝我也不喝。” “‘一力’的妈妈好像把你当目标了。那个女人名声在外,所有来出差的大夫一个一个都没逃过她的诱惑。” “原来如此。” “总之吉井大夫也曾醉宿在那里。” “这是真的吗?” 所以对敬介刚来的第二天迟到,还醉宿睡在了“一力”这件事,吉井先生根本就没有理由提出责难。 “我觉得那个妈妈是个狐狸精。”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吧,她是町长的相好。” “不过町长怕老婆可是远近闻名的。所以,她一和町长吵架立马就找小伙子留宿。” “那么说,她是用这个办法来向町长示威吧?” “我觉得大概是。” 这么说自己上次醉宿在那里也是被人家算计了?想到这里敬介有些尴尬,他换下手术服穿上白大褂的时候,田崎事务长跑了过来。 “先生,教授先生在院长室等着呢。” 敬介慌忙穿上衬衣,洗了洗手。 教授先离开了手术室,在院长室坐着聊天。虽说手术后少不了要收拾一番,可是身为助手来得太晚也不好看。 “那我去了。” “你去吧。” 大石主任又像一位妻子那样点点头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教授的接风宴会是在“一力”二楼上的“富士”单间举行的。 这个房间是整个“一力”最大的,也是最好的一间,因为拉开左手的拉门,从屋里隔海可以眺望富士山。 教授坐在背对壁龛能眺望到富士山的正座。矶岛教授戴着眼镜体态清瘦,加之坐在主位更显得威风凛凛。 其实,夜幕降临已经望不见富士山了,坐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教授居中,左侧是院长,右侧是敬介。对面中间是町里的副町长,两旁是总务部长还有医院的事务长。 本来应该是町长出席,因为受伤了,只好由副手代行出席。 开席之际首先是院长致欢迎辞,接着副町长起身致辞,欢迎教授为此次手术远道而来。随后,院长提议共同干杯,过后便正式开席了。 虽说教授是从东京专程而来,但也不至于这么大肆声张,这都是乡下的特有的做派。 干杯一结束,早就等在后面的侍女们一拥而入坐到了男人们的中间。她们穿着和服,个个都是漂亮的美人。 上次敬介来的时候可没这些侍女,接待教授的规格就是不一样。 一圈儿的酒喝下来,“一力”的妈妈终于现身了。 “教授先生,欢迎您今天远道而来光临鄙店,非常感谢。” 妈妈毫无造作恰到好处地寒暄着,迅速来到教授身旁斟满了酒杯。 “先生,请再来一杯。” “承蒙您对町长的关照,非常感谢。” 不知道的人听了这番话还以为这是町长老婆在发言,不过也有可能是妈妈为了显示她跟町长的暧昧关系故意这么说的。 “院长先生,请。” 院长今天也没跟着开玩笑,毕恭毕敬地接受了。 别看他贵为一院之长,但实际上连任免医生的人事权都没有。往富士滨医院的外科派哪位大夫都是由教授来决定的,院长管理派来的医生只是一种形式而已。 总而言之,院长到了大学医院就是要请求派大夫去他们的町里,所以在教授面前他必须俯首贴耳。 这种关系也适用于敬介,形式上他在院长之下,但是这只限于在这家医院出差期间,一旦回到了大学就没有半点关系了。因此,敬介惧怕的也不是院长而是捏着医局人事权的教授。 “还有您,大夫。” 这次“一力”的妈妈该给敬介斟酒了。当着教授的面敬介毕恭毕敬地递上了酒杯。 “教授先生,这位帅哥大夫,蛮纯情的哟。” “帅哥?” 教授转眼瞪着敬介,妈妈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位大夫,年纪轻轻还是帅哥呀。” 不知道接下来她会讲些什么,敬介心里怯怯,躲躲闪闪。“记得这之前初次见面的时候……” “不,我……” 敬介慌忙使了个眼色,想封住妈妈的口。 “他喝了很多,但是没有半点失态。附近的患者们都说别看他年纪轻轻但人很亲切,很有人气的哟!” “原来是这样。” 矶岛教授满意地点点头。 敬介一时感觉羞得无地自容。妈妈真是会夸人,但在场的院长和事务长他们可是目睹过自己当初的醉态,这让他简直无颜面对。 实际上,此刻院长正面朝着别的地方,事务长在一旁闷着头只顾自斟自饮。副町长他们对这些似乎也没什么兴趣,这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您派这样优秀的学生来这里,我们打心眼里满意。” 敬介真想上去喝止,但当着教授的面又不敢造次。 “承蒙妈妈夸奖,你以后还要加油才是。” 教授大概察觉到了周围的这种氛围,勉励了敬介一句之后就转头跟副町长聊了起来。 “土肥这个地方过去真的有金山吗?” “嗯,您说的没错,现在还有。明天方便的话,我带您去。” 副町长像接受了一个大任务似的一口应承下来。 “我想下午一点返回东京,这之前可以去参观。” “一点钟回东京的话,十二点之前送到三岛就能赶上新干线,那么明天早上八点半我来宾馆接您,陪您去好好玩玩。” “能看见金山?” “现在挖掘的地点已经改了,只剩下过去挖掘的坑道了,另外还有点有关的神社和木雕观音。” “八点半能起来。” “那么,明天早上我来接您。我找一位熟悉当地情况的人陪您去。” 副町长当场就给身旁的总务部长下了指示。 “您放心吧。明天您在土肥好好逛逛,然后浏览一下西伊豆的观光风景线,最后送您到三岛。” “西伊豆也有观光风景线?” “那里的景色很美的,从西伊豆的海岸线可以望见富士山。” 教授点点头,然后问敬介:“你去过吗?” “我还没去过。” “那就等下次和女朋友一起去看看好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教授,破天荒开起了玩笑。 “不过,町长的脚要多长时间才能痊愈?” 副町长话题一转询问起来。 “一般来说一个月就可以,但町长的年龄偏大,一个半月痊愈是没问题的。” “那么说,这期间要一直住在医院里?” “不,没必要非得住院。已经打上了石膏,过半个月就可以出院。” “可是上班的话恐怕还不行吧?” “上班的话,脚不要老朝下,注意抬高就没问题。看样子町长是个大忙人哪。” “实不相瞒,下个月町长要选举。” “噢,选举呀,那肯定是要出马的了。” “嗯,我们也希望他一定参加。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町长面临选举,这个时刻要是手术失败那还得了。敬介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悄悄抚按自己的胸膛。 矶岛教授并不是不能喝。妈妈和侍女给他斟酒,他也喝一些。不过他喝的速度不是很快,看样子也就半斤左右的酒量。 喝到四五杯的时候他开始双颊泛红,但并没有醉意,依然像个教授,镇定自若静静地倾听着副町长他们聊天。 大概是教授稳住了全场的气氛,院长和事务长也不像以往那么随心所欲了。敬介刚来那次,喝到二三十分钟的时候就又唱又跳热闹起来了,今天完全没那么热闹。 “这样新鲜的在东京很少见到。” 教授说着,拿起筷子从船型的容器里夹起了一块生鱼片。看上去教授对海鲜的关心远远胜过饮酒。 不过每道菜吃完之后,教授总要看看时钟,看样子有些心神不定。 “先生,时间还长着呢。请您慢慢喝。” “一力”的妈妈不失时机地斟着酒,教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里有的是美女,来唱首歌热闹热闹吧?” “不,我已经不行了,该退席了。” “哪里,喝了还不到一小时,接下来才是正式的呢。” “感谢盛情,我有点累了。” 教授这么一说,妈妈也不好继续勉强。 “真遗憾,今天本想让您在这里好好享受一下富士滨的良宵的。” “我还会再来的,因为这里的生鱼片太好吃了。” “大夫,真的呀。那么一言为定,咱们拉钩。” 教授将自己的小指跟妈妈的小指拉在一起,看着有些难为情。 “不,真的很开心。” “我可一直等您,要是说谎我可要亲自到大学医院去请您的。伊豆的女人可是重情重义的。” “野野宫君,你也要小心才好呀。” 敬介听了这番突如其来的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么,大夫您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副町长早就准备好了车,随时都可以送教授回去。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副町长再次致谢,院长和总务部长也跟着一起鞠躬。 “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本町对我们派来的大夫关怀备至,还请您多关照。” 平时寡言少语的教授简直破天荒了,一面寒暄一面站起身来。敬介紧随其后,问院长是怎么安排的。 “接下来,教授要去土肥的宾馆吗?” “原定由副町长去送。” “那我干什么?” “您是教授的部下,当然要去送了。” “那好,就这样。” 敬介也没搞明白,反正只要跟着他们就行。 町长那辆黑色的专车早已等在了“一力”大门口。 从院长到侍女全部都出来送行,先是教授上了车,其次是副町长。敬介准备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席上,但已经坐在车里的副町长慌忙弯起腰说道:“先生,请您坐后排。” “不,我坐前面就行。” “您别那么客气,您二位在一起也好说话。” 副町长下了车,连拉带拽地把敬介拖到了后排。 “这是干什么,兴师动众的。” 教授苦笑了一下,敬介无可奈何地坐到了后排,车门被人关上了。 “您多保重!” “晚安!” 院长和事务长挥着手,汽车缓缓启动了。 从富士滨到土肥沿着西伊豆海岸行驶也就二十分钟。敬介毕恭毕敬地坐在教授身旁。 一位是将军,一位是新兵,平常在大学医院很少能见到面,现在坐在一起肯定心里异常紧张。 “这里的人真是热情好客呀。” 车子一开起来,教授就开始发话了。 “这样你的工作也好干。” “是的。” 其实也有些难办的事,当着前排副町长的面也不好如实说。 “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要好好干。” “是。” 真是大开眼界了,既领教了轻视医生的患者,又体验了不懂装懂在手术中蒙混过关的辛苦,还卷入了微妙暧昧的男女关系,这都是到了这里才学到的。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的,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 “町长的脚要多加注意,慎重起见明天隔着石膏再拍一张片子看看。” “我明白。” “一周以后解开石膏拆线,然后再重新打上石膏,特别要注意没松弛的话,要原封不动保持三个星期。” “是。” “整个要一个月才能拆除石膏,实际上下地行走最好再延迟一两个星期。还有打石膏的时候,脚朝下容易造成血流不畅引起水肿,所以必须注意保持脚尖朝上。” “是。” 这一番具体而细微的教导被前排的副町长听到会使敬介的权威大打折扣,但实际上敬介的确一无所知只有洗耳恭听。 “患者上了岁数,别太勉强,要慢慢来。” “我明白。” 车子穿过富士滨的街道,驶上了沿海道路。 敬介还是第一次沿着这条路一路向北从富士滨到土肥。白天从正面能望见富士山,现在是夜晚只能从黑魆魆的松树之间望见月光照耀下的海面。 “现在町长是第几次参选?” 教授像是一下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前排的副町长。 “第四次。” “看来这次参选实力雄厚呀。” “只是这次町会议长也参选……” “就是说,是町长和町会议长之间的竞争了?” “是这样,因此町里也分成了两派。” “请问……”敬介在一旁轻轻插问道。 “那位町会议长是不是叫一色?” “是的,就是那位一色亮一郎。” “这个名字蛮有意思,你认识他?” 教授这一问,敬介慌忙搪塞:“不,我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位町会议长实力很强吗?” “这个,怎么说呢?有点像开发派和保守派之争一样,现在的町长为了发展镇上的经济引进了很多宾馆,还改善了道路,扭转了荒凉的局面,而一色先生则主张保存原有状态。” “原来如此。” “我们开发也不是漫无目标的,只是想让町里更繁华一些,保护自然是时下的潮流,我们当然也要顺应喽。” “不过,这个时候受伤真是不凑巧呀。” “嗯,各种小道消息都有。有的人甚至举杯庆贺说町会议长肯定因此获胜。总之,这地方太小了,流言蜚语搞得满城风雨。” “我明白了。” 看起来,町长和一色有希子的父亲是竞选对手。 “这事儿得小心表态才好,稍有疏忽就会卷进竞选的漩涡。” 敬介暗暗告诫自己。 过了十分钟车子进了土肥温泉。 这里不愧是西伊豆最大的温泉街,霓虹灯光芒四射,高层宾馆灯火通明倒映在海面上。 好久没看见霓虹灯了,敬介的心一下子兴奋起来。 “大夫,您是直接去宾馆,还是我陪您在土肥的街上逛逛?”副町长回过头问道。 教授若有所思地望着昏暗的车窗。 “很难得,但明天还要早起,今天就免了吧。” “也好,那就直接去宾馆。” 副町长给司机下了指令之后又说:“那么,大夫,明天八点半我来接您。” “明白了。” “那么,我也……” 敬介一开口,教授就举手制止了。 “不,你明天还要上班,专程来送就足够了。” 车子沿着国道左拐下了坡。 教授下榻的桂川宾馆是这条街上最现代化的宾馆。建筑高六层,位于入海口的海岬中,面海而建。晴天的话肯定能隔海望见富士山,不过此时此刻只能看到黑暗的天空。 “那么,我们就送到这里了。今天非常感谢!” 到了宾馆入口,副町长又跟教授客套了一番。 “房间已经给您订好了。” “谢谢。你也要好好干呀。” “是。” 敬介鼓足精神回答着,同时鞠了一躬。 “那,我告辞了。” 副町长和敬介再次鞠了一躬,目送教授,直至其身影消失在大堂尽头,然后他们回到了车上。 “大夫,您也累了吧?” “不……” 敬介嘴上是说不,但不累是假的。从一大早接诊患者,接着准备手术,随后参加教授的手术,最后又到“一力”陪酒。这通忙碌下来,自己体力上倒还能挺得过去,但是因为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加上心里没底儿,精神上的确有些受不了。 “接下来,您打算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 “院长和事务长他们还在‘一力’喝酒,愿意的话您也去参加吧。” 教授离席的时候,他们满脸的遗憾,其实后面的才是正事儿,自己人开怀畅饮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副町长,您要去那儿?” “我得回去露上一面。” 敬介内心里也想再跟“一力”的妈妈见上一面,但是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那,您去还有什么话要谈?” “没有那事儿。例行公事,只是去喝酒助兴。” “那我就先告辞了。” 副町长听到这里也没有再挽留。 敬介觉得人家也是有意摆脱自己,不去正中他们的下怀,眼下走为上计。 以手术答谢的名义举办的宴会,实则是一帮无关的人员大吃大喝,这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车子沿着来的道路原路返回了。 才晚上九点。刚天黑,教授就想睡觉了?即使明天要早起,这个点儿睡得也有点太早了些。 正在纳闷,敬介忽地想起了医局长的那句准备双人间的话。 “教授一个人来的?” “嗯,是的。” “听说房间住了两个人。” “还有个女的一起来的,说是累了要休息,手术之前就先来宾馆了。” “那么说,教授夫人一起来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 “那,是个女的吧?” “是的,大概是他夫人吧。” “四十五岁上下,个子高高的很有气质?” 敬介刚进医局的时候,去过矶岛教授家,见过夫人一面。 “不太清楚,不过我觉得那女的挺年轻的。” “年轻……” 敬介恍然大悟,自己真是迂腐透顶、不谙世事。教授先把女伴安排到了宾馆里等着,因此连“一力”的宴会也顾不上,匆匆忙忙就赶回宾馆了。 “看来不学习是不行呀。” “您说什么?” “不,我想起别的事了。” 敬介坐在车里一面拍着自己的脑袋,一面望着夜色中的大海。 |
||||
| 上一章:启程 | 下一章:阳春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