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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风之岬 作者:渡边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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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去医院之后,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了竞选宣传车上扩音器的声音。 “为了把富士滨发展得更好,请诸位选民投片冈幸太郎一票……” 这是町长片冈一派的宣传车。整个町里上上下下全都在忙着选举。 在这种喧嚣之中,一想到昨晚的事会被人添枝加叶成为谈资,敬介就愈发忧郁。 大石出马定会对院长和护士们说得很好,但一想到院长那些人闻讯后的模样敬介心里就受不了。那个蚰蜒可能愈发愁眉苦脸咋舌咂嘴。 这件事再次告诉敬介,迄今为止自己和院长的关系处得不算很好。如果相处得好,这种时候多少都会帮自己的。 总之有些麻烦…… 敬介用毛毯蒙头盖脸,辗转反侧。 他想忘掉这一切今天安心静养,但很快又会想起患者和打斗的事。 总之,必须尽快对那台失败的手术采取对策。 床边的座钟已经十点多了,敬介给大学医院打了电话。这个时间,医局长应该查完房回到房间里了。 不出所料,医局长很快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一听是敬介的电话,医局长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可能觉得凡是敬介来电话肯定是遇到了麻烦事,但事实也的确如此,敬介无可奈何。 “其实……” 敬介叹了口气,然后把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倾诉了一番。医局长是医局里的大内总管,就算瞒也瞒不住。 “这可难办呀……” 尽管医局长见到过派往各地的年轻医生惹出的各种麻烦,但最好还是息事宁人。 “那么,患者已经清楚地知道手术失败的事了吗?” “我告诉他了。” “你是不是也太简单直白了呀。” 话筒里传来医局长惊愕的声音。 敬介单纯地认为说谎是卑鄙的行为,但是按照医局长的说法去瞒天过海也无可非议。那样做的话,无论对方如何发难都能找到借口对付过去。 “不过,打架没什么大不了的,酒后打架和做医生的责任是两码事。现在问题在于手术,花了三个小时也没有做好,那就糟糕了。” 医局长说得千真万确。如此一来,敬介身为医生的威信就会一落千丈。 “那就等到中午吧,在此之前做出结论。” “能不能派人来做这台手术?” “不派人会糟糕的吧。” “如果可以,教授不来,能不能请您来一趟呢?” 进入医局以来医局长对敬介关爱有加,可以说无话不谈。医局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前辈。 “拜托了。” “不过,再次手术的话必须要在这两三天之内完成。总之,等我回话。你现在一直在家里吧?” “一直在家。” “那,回头再联系。你不要太担心。” 说完,电话挂断了。跟医局长通完这个电话,敬介感觉如释重负。 如果医局长明天能来做手术,对患者多少也算有个说辞。 让患者在手术台上遭了近三个小时的罪,敬介颇感内疚;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请来医局长这样医术精湛的医生补做手术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敬介稍觉安心便又昏昏欲睡起来。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今天阳光明媚,又是个初夏的好天气。街上依旧传来竞选宣传车扩音器的声音。 “一色亮太郎,请投一色亮太郎一票……” “咦?”敬介竖起了耳朵。喇叭里的女声很年轻而且柔美清亮,像是有希子。 “谢谢您的声援,谢谢。” 声音越来越近。 “医院里正在住院的诸位病友,你们辛苦了……” 敬介穿着睡衣凭窗望去,果然看见一辆宣传车正从国道朝着医院沿着坡道缓缓驶上来。 车上一共站着五个人,站在中间的那位肩头斜佩着白色绶带的是她的父亲亮太郎,旁边扎着马尾手持麦克风的像是有希子。 只见她穿着白色的宽松衬衫,配着随风飘舞的黄色纱巾,显得格外醒目。 “保护富士滨的自然风貌,免遭公害和噪音的侵扰。请记住一色亮太郎,一色亮太郎……” 麦克风的声音越来越近。敬介逃也似的回到了床上。 有希子大概已经听闻了昨晚发生的事。适逢选举人来人往,肯定是从什么人那里听到的。 打架也与有希子有关…… 不过,有希子对这些事似乎并不在意,岂止如此,现在她满脑子里装的只有选举。 比起洋气时髦的有希子,也许还是大石更加温柔。 正当敬介思忖之时,突然附近传来了麦克风的声音。 “疗养中的诸位病友,请投一色亮太郎,一色亮太郎。这次,保护富士滨会、町会议员仓岛市太郎先生,本院的野野宫敬介先生也表示声援。” 敬介闻听顿时从床上一跃而起。 野野宫敬介说的不就是我吗? “特别是来自东京的野野宫敬介先生,深深地被本町的自然之美所吸引,极力赞同我们保护自然,因此表示声援我们!” “什么?” 敬介之所以成为一色亮太郎的推荐者,是因为有希子一再向他诉说现在的町长如何如何不称心,希望能获得他的支持。而且,他只是同意作为名义上的推荐者让有希子借用一下名字而已,至于“保护自然”“被自然之美所吸引”云云则根本不存在。 “东京来的先生真正了解公害的可怕。” 有希子对着医院滔滔不绝。 敬介感觉无地自容。他裹着毛毯钻进了被窝里,但依然能够听见有希子的声音。 “既然大家也都理解先生的心情,那就投一色亮太郎一票吧。记住一色亮太郎!” 到底是光明磊落还是寡廉鲜耻呢?反正,敬介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如此使用。 因为这里是医院,他们才如此提名道姓吧。不过即便如此,对那些反感敬介的人来说,这岂不是一种负面宣传? 不,不仅如此,敬介自身的立场也会变得微妙。 刚才的这一番喊话肯定会被町长派的院长听到的。此刻的敬介恨不得从家里跳出去向有希子提出抗议:“我可没记得跟你说过这些话。”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抗议已经为时过晚。 “这帮浑蛋……” 敬介在床上嘟囔着,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是白搭。反正,有希子的这种做法太过分了。如此使用自己的名字至少应该事先说一声才是,先斩后奏这一招太卑鄙。 虽说她是为了父亲,但这也有些过分了。 “非常感谢,请多关照。请记住一色亮太郎。” 麦克风喧嚣着慢慢远去。 “总算走了……” 敬介在被窝里自言自语。 对有希子来讲,她的父亲远比敬介要重要。大概跟自己接近也全是为了其父的选举吧。 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被骗了,但敬介还是身不由己地揣摩出这样的想法。 “我真是个大浑蛋……” 敬介再次嘟哝的时候,电话响了。 极度的沮丧让他不想接电话,可电话偏偏响个不停,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医局长。 “怎么了,上厕所了吗?” “不,没事……” “手术的事,我明天去。” “真的是您来?” 敬介换了换手重新握紧话筒。 “髓内钉我带两三根去,回头你把尺寸报给我。” “麻烦您了。” 敬介握着听筒鞠了一躬,然后压低声音说:“那,礼金的事……” 尽管不是教授,医局长专程而来也得适当表示一下才对。 “给您准备多少礼金?” “浑蛋!” 医局长突然变得怒不可遏。 “手术失败了去重新做,还好意思问人家要礼金?不需要!” “噢,那么……” “富士滨的医院说了要出钱吗?” “不,医院这边有些……” 这个必须要跟院长商量,但那个蚰蜒是不会答应出这个血的。 “我是想,这次是我的失误,不管多少应该由我来……” “傻瓜,我能收你的钱?真是笑话!” “说的倒也是。” “反正,去一趟伊豆往返也就四五千日元的事。” “可这是我请您到这里来的。” “这个你不必介意。既然这样,明天晚上你领我找个吃鱼的好店吧。” “那不在话下。” “我也好久没去伊豆了,正好去好好玩玩。” “麻烦您了。” “那,就这样,明天抵达的时间回头再告诉你。” 电话就此挂断。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铃响起,大石来了。 只见大石两手拎着满满的东西,有一纸袋面包和一个烤面包机还有牛奶。看样子她是来为敬介准备午饭的。 “院里的情况怎么样?” 现在敬介关心的不是午饭,而是医院里对昨晚那件事的反应。 “我告诉院长你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他只回了句‘是吗?’就首肯了。” “其他人呢?” “没见什么。” “那位山名怎么样?” “我看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酣睡。” 昨天手术折腾累了?或是,气愤至极懒得说话?身为医生的敬介对他依然放心不下。 “另外,那些办公室里的同事和护士们呢?” “事务长好像知道打架的事,护士们没人议论。” 护士们议论别人一般都是在午休时间,不到那个时间一般看不到实际的反应。 “还有,刚才马场先生来了,说有话要跟您谈……” “西伊豆建设的马场?” “看样子是要谈山名手术和昨晚打架的事。” “你跟他说我在休息了吧?” “说了,他说今天傍晚前后会来这里探望您。” 敬介抱着双臂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不见的理由。反正为了明天的手术必须得征得山名的理解,傍晚会会马场的面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护士们也都很关心什么时候再给山名先生做手术。” “确定了,明天医局长来做。” “那太好了。” 大石站起身,开始烤面包。 “就算手术没成功,您也没什么可羞愧的。”大石背着身,突然柔声细语地说。 “因为,您尽心尽力地做了,失败了也没隐瞒自己的失败,实话实说,很优秀。” 听了大石这一番宽慰的话,敬介安心了许多。 当天晚上,敬介决定到院长家做汇报。其实他真想任何人都不见,一整天都闷在家里不出门,可是明天医局长就要来,怎么可能不露面。 明天医局长来,下午就要开始给山名做第二次手术,届时肯定还得借此机会讲解再次手术的经验。到了晚上,十有八九还会问起打架的经过,这也无法回避。 院长家跟敬介的宿舍在同一个山坡的一角,走着去也用不上两三分钟。 “院长说什么你也别吭声,可别感情用事控制不住自己呀。” 临出门之前大石不无担心地嘱咐道。本来他准备只穿衬衣过去,大石建议:“还是穿套装去好些。” “一进门,先说‘这次给您添麻烦了’道句歉。” 尽管大石千叮咛万嘱咐,敬介心里还是放不下。脸上被打的淤青、红肿基本消失了,但是右眼角和颧骨还是青黑一片。 大石拿粉底扑上多少盖住了一点,可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您回来之前我先烧好洗澡水。” 现在,敬介感觉大石简直成了自己的妻子。 院长的宅邸比敬介的房间面积要大许多,位置也最佳,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全景。 门前亮着灯,敬介按下门铃,很快院长夫人就出来了。她的年龄看上去有五十上下,体态也比院长肥硕。 “请进,我们正等着您呢。” 说完,院长夫人惊讶地看着敬介。敬介毫不介意地脱下鞋,走进了玄关右手的客厅。 “今天天气真不错呀。” 院长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引向了沙发。虽然没问他脸的事,但昨晚打架的事夫人或许也知道了。 “您稍坐,这就来。” 院长夫人退了出去。 客厅有十二三张席子大小。进门左手边是个壁炉,显得客厅中央格外庄重。敬介背后的这个窗户白天可以遥望大海。 住在这样的地方,一定不想去东京。正在思忖之间,院长开门走进来。今天他罕见地穿着和服。 敬介连忙起身低头行礼。平时在医院里,一直嘻嘻哈哈没那么郑重其事,可是到了家里就不能那样随心所欲。 “来,请坐吧。” 他正要按照大石的吩咐先来上一句“这次给您添了麻烦了”,可还没等他开口院长先发话了。 “听说昨晚出了点事儿?” “是的。” “果然没错,脸都肿了。好在没出大事。” 还没等到敬介开口做解释,夫人便端着茶进来了。 “来杯啤酒怎么样,野野宫君?” “好。” “好,请给我们拿啤酒来。” 夫人微笑着离去。敬介低着头等待着。 “这次给您添麻烦了……” “不必客气,不过山名的手术没问题吧?” “事情是这样的……” 敬介把医局长明天来手术的事讲了一遍。 “因此,我想明天傍晚再次手术。” 院长抱着双臂没有言语,只是偶尔轻轻动一动胡子。 “这次肯定没有问题。” 夫人拿来啤酒倒入两人的杯子,院长依然没作声。 “医局长说,住一晚上明天就回去……” 听到这里,院长总算点了点头说:“大体的话我明白了,那你是几点联系的呢?” “今天中午。所以我就想向您汇报一下。” 院长默默喝着啤酒,胡子上蘸着少许的泡沫。 “也许这样对你是再好不过的,但是医院也有医院的安排。” “哦?” “做手术的话,从准备手术室开始到护士的调配也都不得不考虑。” “明天早上马上安排也……” “不仅如此,医局长来的话,我们这边也必须做好准备。” “不过,新井医局长是个爽快人。” “就算再直爽也不能置之不理吧?既然请医局长来,也必须有相应的感谢。” “可他说过,没有也没关系。” “你好像太不懂事了。虽然医局长嘴上说不需要谢礼可以自己找个地方住,但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为什么呢?” “要是不注意真的那么做了,传出去的话,我们的医院就名声扫地了。人家就会说富士滨医院办事小气不懂人情。” “这也太夸张了吧。” “这不是夸张,人言可畏呀。这对你可能没什么,可我就麻烦了。” 看来院长对敬介擅自做主请医局长来再次手术有些心怀不满。因为是外科的事,所以以为自己做主也无所谓,便没有征得院长的同意,不料竟惹得院长不满。 上次町长做手术的时候是院长提出请教授的,和这次的事情完全是两回事。 “对不起。” 敬介记起了大石的叮嘱,赶紧谢罪。 虽说明天医局长来得有些仓促,但也不至于打乱医院和院长的正常工作安排,这种时候先顾及一下院长的面子就好了。 “算了,我不是想让你道歉。” 院长的语气稍有缓和。 “总而言之,医院有医院的方针,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才好。” 已经道过一次歉了,可院长还在啰里啰唆。敬介默不作声又喝了一口啤酒。 “而且,也不知道患者是不是同意做手术。” “可是,这次是大学来的医局长亲自执刀,据说医局长做骨折手术比教授做得都要好。” “这是你自以为是。不管有多好,患者说他已经不想在这个医院里做了。” “山名说过这样的话吗?” “刚才,你来之前,西伊豆建设的马场君来过了。” “他说想对这次手术提出索赔。花了三个小时手术却什么也没做。说是要索赔,实际上是想要所谓的慰劳金。” “还有这种事……” 大石说过马场想见敬介,八成也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只做了三个小时的手术,什么也没损失就要求索赔,这种事从来没听说过。手术的确以失败告终,给患者带来了很大的负担,但这并没造成死亡或致命的失误。因为失败,所以才再次手术,仅此而已。 “向谁索赔呢?” “当然是向你和医院了。” “马场专务说的是真心话吗?” “与其说是专务,还不如说是山名的想法。” “那就奇怪了。” 敬介顿时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虽然手术失败的确让人难堪,但就这件事敬介还是认真道了歉的。本来打算露一手结果演砸了,老实说这是一台自己无法掌控的手术。他认为这种时候如此坦诚才是医生的正确态度。 但是对方却揪住这件事不放,不依不饶步步紧逼。正因为敬介深感内疚才主动联系请了医局长来,这种时候患者和公司提出如此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 “医生不可能保证手术百分之百成功,不应该这样苛刻要求,这在法律上也站不住脚。” “这件事虽然不会诉诸法律,但是双方僵持不下会越来越糟。” “那么,您想说什么?” “我和你同样被控告,所以无论如何也只能稳妥应对,对方的强硬让我很困扰。不过,站在患者的立场上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院长似乎话里有话。 “那么,会怎么样呢?” “我跟他说了很多,最后,马场专务说希望你能接受一个条件。” “条件?” “你现在正在参加一色派的竞选活动吧?” “不,那只是他们要求我在推荐者名单上留下名字而已,我自己并没……” “也许是这样,但是在外界看来你可是参加了。因此他说希望你退出。” “这就是停止手术索赔的条件吗?” “姑且算是吧。” “我拒绝。” 敬介当场表态。 手术上的失败和因此提出索赔的要求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撤回的条件是停止声援竞选,就不是一回事了。太荒唐了,这也太不像话了。 看来这一系列的阴谋都是马场专务为首的町长一派策划的。 敬介拒绝当町长的推荐者,却去推荐一色亮太郎,这才遭人嫉恨,处处遭人掣肘。说不定,院长也和他们沆瀣一气。 “我明白了,那么我现在就去病房和山名先生直接谈谈看。” “不用了,患者明确对你提出索赔要求了。马场专务是觉得事情很糟糕,才特意来找我商量的。” “那,我想问问,就算我停止推荐一色先生,患者不是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吗?” “这个,西伊豆建设方面会想办法的。” “这可就奇怪了呀。” 敬介猛喝了一大口啤酒。就这样,双方剑拔弩张。 “总之,我要跟患者好好谈谈。” “你为什么非得声援一色君,难道其中有什么情分吗?” “没有什么情分在里面。当时他们说借用一下我的名字而已,这跟手术的事根本扯不上边。” “你这人真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是院长。” 说完,敬介又慌忙喝了一口啤酒。在这里吵起来可是非同小可。 “事情基本搞清楚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敬介站起身,院长慌忙伸手制止。 “我说,你先等一等,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去病房为好。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再跟马场专务谈谈看吧。” “那之后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不知道归不知道,凡事慢慢来想办法解决嘛。” 院长说着话,又开始翘起小胡子,喃喃自语。 “那,今晚就告辞了。” 敬介连一分钟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掐灭了手中的烟蒂站起身来。 第二天八点半,敬介来到了医院。他的脸上依然留着乌黑,临出门时大石给他扑了一层厚厚的肉色粉底,看上去不太显眼了,但是肿胀还是很明显。 不管怎样今天都得来医院,医局长傍晚就要来做手术,得提前通知护士们。更重要的是,得告诉患者山名征得他的谅解。 据院长讲,山名拒绝手术还提出要求索赔,这一切是真是假也必须要搞明白。 果真如此的话,今天的手术就要叫停,还要尽快通知医局长。院长的反对姑且可以不去理会,但是接受手术的患者本人如果不同意的话,那是绝对不能强迫的。 敬介一到医院,首先就来到了山名所在的二楼八号病房。 他连护士值班室都没进,一个人直接奔向了病房。 轻轻敲了两下门后敬介推门而入,床上躺着的山名和坐在他身旁的夫人惊讶地回过身子。 时间尚早,也没听到护士喊“查房啦”的声音,没想到大夫竟然来了。 “打扰了。” 敬介说着来到了山名的枕边。 大概是术后的缘故,山名双颊憔悴,眼眶发红,显然正发低烧。 山名有气无力地抬眼望着敬介,他夫人身着连衣裙外罩一件围裙,目光充满了警觉。 “今天,从大学请来了医局长给你做第二次手术。” “…………” “让你受累了,这样下去对手术愈加不利。我的经验不足使手术失败,我深表歉意。这次主刀的是在大学里都有名的专家大夫,他曾经做过无数例这种手术从未失败过。今天,他中午出发傍晚到达,我想五点左右开始手术。” 山名夫妇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依然没有吭声。 “由于上次的失败,你们心有怨气,这我完全理解。我也深感责任重大。我想这次一定把手术做好……” 很快,山名轻轻点了点头。但是,一旁的夫人急于掩饰似的开口说:“他身体这么弱,再做能行吗?” “不必担心。山名先生的情况我也跟院长如实汇报了,认为没问题才决定做的。而且,这次医局长主刀用不了太长时间,为了手术顺利还专门带来了其他器械,准备十分充分。” 虽然失败不全是器械原因,但是敬介要是不这样搪塞也站不住脚。 山名始终默不作声,可看得出他对敬介并没抱敌意。倒是他夫人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但是,绝对不像院长说的那样。 “还有,医局长来的话,费用怎么算呀?” “这个你不必担心。上次失败我们也有责任,当然由我们负担。” “您自己能负担吗?”躺在床上的山名问道。 “总之,这一点请不必担心。” 夫妻俩再次面面相觑,看来他们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听院长说,你们准备对我和医院提出损害赔偿,有这事?” “不,那是……” 山名躺在床上左右摇头。 “你们有怨气,我理解,这跟今天的手术完全是两回事。总之,手术越早越好。” 彻底放低姿态,语言热情诚恳,这是临出门时大石出的主意。无论患者如何感情用事,内心里都希望医生善待自己。我们主动放低姿态的话,患者的情绪也会为之折服。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护士,果然丝丝入扣效果尤佳。 “上次失败,实在抱歉,真不知如何道歉才好……” 敬介低头鞠躬,山名连忙辩解道:“大夫,索赔的事并不是我说的。” 他夫人接着说:“听说手术失败了,我们两人都哭了,甚至说过‘再重新做的话什么时候是个头呀’之类的话,并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后来,亲戚和公司的人来说了很多话,其中谈起想要要求索赔的事,我们听了也大吃一惊。” “昨天晚上听院长说了之后我也吓了一跳。” “那不是我们提出来的,是西伊豆的马场和院长商量之后决定的。” “院长?” “现场监督员们是这么跟我说的。” 院长应该出面袒护手下的医生才对。但事与愿违,他不但不袒护还对部下采取压制的态度,作为医院的代表,他自己都做出一副和敬介一样深受其害的样子。 真是个卑鄙透顶的家伙。 敬介咬牙切齿,简直怒不可遏。 “总之,那就定下今天一定手术,行吧?” “大学的专家大夫专程来做的话,我们肯定……” “那么,就下午五点开始。” “拜托您了。” 夫妇发自内心地鞠了一躬。 还是得说说看。敬介如释重负准备退出病房的时候,夫人从后面叫住了他。 “我说……” 敬介转回身来,夫人表情有些歉疚。 “我家的亲戚好像前一天晚上对您做了失礼的事,他是来探病之后喝醉了,才说那种话的。” “不,那件事没什么……” “他本人也觉得很歉疚,想去给您赔礼道歉,可又觉得没脸见您……” “我也没怎么在意,也请你转告他好了。” 夫妇俩低头鞠躬的瞬间,敬介逃也似的出了房间。 虽然此前发生了很多事,但这样一来敬介的心情畅快了许多。总之,患者能够同意手术就好。 不过,即便如此对院长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他可是个口蜜腹剑的人,随时随地可能对敬介下绊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的确,从到任开始,敬介对这个人就没有好感。院长表面上行事低调,可不知道肚子里整天在琢磨啥,给人一种老奸巨猾的感觉。 令人奇妙的是,人常会恶其余胥。因为敬介太敬而远之,院长也不太跟他说话了。最近这段时间,见了面也只是互相问候两句。 但是和院长关系恶化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具体来说,第一次和院长接触是在町长受伤的时候。那时才知道,院长从一开始就没把敬介放在眼里,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在说:这个毛头小子能干点什么?实际情况也是如此,所以也没办法。尽管如此,敬介觉得他也不该去伤害对方的情感。 那时我才明白,院长对教授点头哈腰都是虚情假意。他真正的态度是,只要奉承教授能随便找来出差的医生就算万事大吉了,别的都无所谓。 这种做派对町长也不例外。手术的时候,他装模作样过来又摸脉又指手画脚。町长说要请教授,他立刻唯命是听。 总之,他这个人对上阿谀逢迎,对下专横跋扈。 还有,令敬介大失所望的是,这位院长在学术上简直不敢恭维。即使久居乡下也有很多人刻苦好学,而这位院长好像早已不问学问之事。 因为老年患者居多,他张口就是高血压和心脏病。 而且,只要是高血压便开同一种药,再就是一个劲儿要求禁烟限酒,根本不根据个人情况进行认真细致的治疗。 来院的第一个月,从内科转来了一位疑似阑尾炎的患者。敬介一看就认为病情不同寻常,患者急剧消瘦而且食欲不振,后来转诊到大学后确诊为胃癌晚期已经来不及了,敬介觉得这样的误诊绝对不可饶恕。 尽管敬介的手术技术尚待提高,但是在这些方面他比院长不知要强多少倍。 总而言之,与其称作医生不如称其为町里的头面人物,比起看病行医他更热衷于攀附权贵中饱私囊。 敬介对这一类的医生绝对嗤之以鼻。 不知不觉间,他的这种深恶痛绝大概被院长察觉到了。 可是这次院长的所作所为真的太肮脏了。只是道不同而已,也没必要做这么让人恶心的事情。作为一个也算有头有脸的院长,的确有点过分了。 难道自己做过让院长憎恶的事吗? 那肯定是最近町长选举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敬介和院长之间的矛盾白热化了。虽然这不是敬介所希望的,但结果却事与愿违。 院长对这次选举的事怒形于色,在处理这次事情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从这次事情的处理中可以看出,院长对选举相当愤慨。拿山名索赔当借口来阻止敬介为一色派选举助威,足见其气愤至极。 但尽管如此,外面只是知道医院里有支持一色派候选人的医生,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之,这次院长做得太过分。 敬介从山名的病房出来本想直接去院长室,后来又转念来到了值班室。 这种义愤填膺的时候见了面说不定又会吵起来。 现在面临这台至关紧要的手术,得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才好。于是他直接回到了值班室,开始了每天的例行查房。 病房里的患者们都用稀奇的眼光注视着敬介。他们心里好奇,这位手术失败被人殴打的医生只休息了一天,他的脸是个什么样子? 东楼二号病房的荒木小声问道:“我可以出院了吧?” 另外那位受伤的山名一直未见好转,而自己却恢复得挺好,他也只知道关心自己的事。 “到今天满一周了?” 敬介看着病历,他记得曾经跟荒木说过最少住院一周。 “没地方感觉痛了吧?” 荒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体温正常,只扭了一下腰体温肯定正常。 “那么说,可以出院了?” 荒木一下子从床上蹿起来,本来身体就无大碍,躺了一星期早就把他憋坏了。 “出了院,请你每天来打针。” “都不痛了还要来打针真是够麻烦的!”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住得够够的了。 “你可一定要来呀。” 虽说医生请求患者有些不成体统,但这也没办法,他又叮嘱了一遍然后走出了病房。 查完房回到外科门诊处,敬介发现走廊上挤满了患者。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病号有点多。虽然吩咐大石事先对他们都做了简单的处置,但患者们还是希望能让敬介看一看。 自己还是得到了患者的信赖,想到这里敬介感觉干劲十足,别看小町里很多人喜欢说闲话,但感觉这里民风很淳朴。 当他再次振作起精神准备走进门诊处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猜想碰到的是谁,回头一看,原来是前天在“一力”和自己打架的那个男人。 “我……” 那人刚想说话就用手遮住了头部,原来他的眼角和脸颊都肿了。 “这个……” 那人没说话,掏出了一个包装好的盒子,一看那分量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一瓶威士忌。 “上次实在是对不起了……” 那人低头鞠了一躬,把那瓶威士忌塞到了敬介手里,转身混入人群逃出了正面的大门。 山名的第二次手术是从当天下午四点开始的。 主刀医生当然是新井医局长,敬介担任第一助手,久保护士担任第二助手,器械护士是大石担当。 这个组合和上次教授来做手术的时候完全一样,只是主刀医生换成了医局长。 和教授同台手术敬介心里紧张得很,但这次是和平时无话不谈的医局长搭档,他心里轻松了许多。 有些人误认为,大学医院医局的负责人是教授,所以医局长也是教授,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教授无疑是医局的最高负责人,所谓的医局长其实就是普通医局成员之长的意思。若以军队官阶为例,其就是除了军官以外的全体士兵之长。 所谓的军官,在医局里只有教授、副教授和讲师,接下来是论资排辈的助教,多数时候医局长由讲师兼任。 医局长的职责根据各医局情况也不尽相同,负责医局的会计和事务运作,安排医局成员的出差日程,安排调度值班,负责与每位医局成员谈话,包罗万象。 也可以说,这个角色是教授和普通医局成员之间的联络员。 以前都是教授选定合适的人选任命为医局长,最近也有医局成员投票互选确定的情况。一般适合这个职位的多是经验丰富、医术娴熟、顾全大局、通情达理的人物。 新井医局长完全具备上述条件。 他的体魄健壮,言辞谦卑,手术娴熟,体察部署。别看他年纪三十五岁,喝酒海量,威士忌一次喝一瓶不在话下,即使喝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九点之前也能准时到位。上午的手术也安步当车。 有一次他有些宿醉,透过口罩仍能闻到酒气,身体也有些摇摆,但是手中的手术刀依然游刃有余。他的豪言壮语是“微醺时状态最佳”,一台胃溃疡吐血的大手术一个小时也能完美收官。 对教授他也阿谀逢迎。属下有想法,他都会及时传达上去。在医局成员的眼里他确实是值得信赖的大哥。 他就是今天主刀的医局长。 手术是在上一次手术之上重新做,而且患者受伤至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星期。患者的皮下组织已经膨化变弱,多处出现内出血,体力不支,手术难度可想而知。 不过,医局长的医术实在是精湛得令人叹为观止。上次敬介战战兢兢花了一个小时才到位的骨折部位,人家没用十分钟就到位了,从上方很快开好了下髓内钉的开口。 “拉住,好,弯曲。” 上次为了使骨折的两端吻合,敬介尝试着使劲上下去对接。而医局长只是轻轻移开,在两端最靠近的地方,弯成一个三角形的顶点,然后就将其自然拉直了。 用这个方法既省力又不会损伤周围的肌肉。 往骨头里钉的髓内钉是从大学专门带来的,敬介一看跟自己上次用的一样也就放心了。 上次失败大概是自己打钉的方法有问题。 医局长首先在骨头上确认好打钉的位置,然后在大腿内侧轻轻弯曲的位置开始打钉。 接着敲了几下钉子轻易就进去了,简直不可思议。 到了敬介敲不进去的地方也只是稍稍有点阻力,很快就通过了,骨折的部分也很快固定下来。只是打钉的位置和落脚的位置稍微有所改变,手术就会非常容易。这一部分的秘诀手术书上没有写,这手绝活大概全凭常年的经验积累。 “好了,完了,缝合。” 从开始到现在只用了三十分钟多一点就缝合了,而且只出了二百毫升血。 前天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搞定,这简直难以置信。 敬介满腹狐疑,护士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观摩这台手术的护士们瞧不起敬介这样的庸医也就情有可原了。就算做不到医局长这样娴熟,来到这里的前辈们肯定都比敬介做得好。 敬介颜面尽失无地自容,深感自己的技术上存在着严重缺陷。 自己离医生的资格还差十万八千里,眼下只是通过了国家考试而已,要想出人头地尚需时日。 回大学医院还得重新跟着前辈们好好学习。他一边紧咬双唇一边系着线,这时缝合完刀口的医局长若无其事地说道:“之前已经做过了,所以这次很容易。” 敬介猛地抬头望了医局长一眼,接着又低下了头。 这真是睁着眼说瞎话。上次自己笨手笨脚白忙了半天的那台手术难度很大? 医局长这么说完全是为敬介树立威信,是为了防止护士们瞧不起敬介。 敬介想哭,既感激医局长的厚爱,同时痛感自己的不足。 “好,结束了。喂,今天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水果?” 医局长问担任杂役的清野护士。 “有橙子、草莓还有甜瓜。” “好,让她们把甜瓜和草莓送到外科来。” 医局长说着在缝好的刀口上敷上纱布贴上了胶布。 “只需左右加上沙袋就行,不必打石膏。” 手术四点五十分结束。满打满算用了一个小时。 “已经做完了吗?”撤掉脸上的手术巾之后,患者问道。 “前天做过一次了,这次很顺利。” 山名躺在手术台上呆呆地望着医局长和敬介,鞠了鞠身体说了声:“非常感谢。” 担架车把患者推回病房以后,敬介和医局长脱下手术服一起进了洗澡间。 “不过,今天我还是不能饶恕自己。我简直太无能了……” “无论是谁都会遇到失败的。我当年也是,忙了两个小时都没搞利索的阑尾炎手术,前辈来了五分钟就搞定了。” “医局长也有这种经历?” 正在敬介吃惊的时候,有人敲响了玻璃门,门外传来了大石的喊声:“院长在‘一力’等着了,叫你们赶紧过去。” “院长?” “还有事务长,两人在等着你们。” 两人在浴池里听罢面面相觑。 “怎么,今天有预定?” “这事我没听说。您专程而来,大概他们觉得过意不去。” “我是随便来的,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可是医院讲医院的面子,怎么办?” “人家都在那里等着了,不去怕是不合适吧?” “我在电话里跟您讲过,我挺讨厌这个院长的。” “这个我知道。” 医局长笑了笑,走出了浴盆。 两个人到达“一力”的时候,院长和事务长已经在二楼的“鹤厅”里坐着小酌起来了。妈妈正在院长旁边忙着斟酒。 “这次远道而来辛苦您了。” 院长坐正之后,照例冲着医局长寒暄了一通。虽然不是教授,但医局长掌管整个医局,负责调配出差,也是个不可等闲视之的人物,所以他们自然也不敢怠慢。 “来得仓促,今天晚上承蒙招待,非常感谢。” 医局长应答自如,足见其见多识广,老成持重。 “不过,完成得好快呀。” “有难度的地方都被野野宫君提前做完了。” “来,来,来,请。妈妈,快给医局长斟上酒!” 院长从一开始就没有待见敬介。进房间的时候也只跟医局长寒暄,根本没正眼瞧过敬介。 大概是没有请示院长就越俎代庖强行手术的缘故,惹得院长态度越来越僵硬。 “因为事出突然,我吩咐了事务长,结果也没找到好的旅馆,只好委屈您在野野宫大夫的房间住一晚。不过这里有的是鲜鱼,所以今晚就请慢慢品尝。”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订房间,还如此闪烁其词。 “来,我先敬您一杯!” 院长亲自斟满一杯酒递给医局长。这次不比教授来的时候那样郑重其事,气氛随便,只是院长对敬介态度有些冷淡。 尽管如此,医局长和院长、事务长聊得也挺欢,敬介坐在一旁只顾默默地喝酒吃菜。 做完手术肚子有点空,新鲜的生鱼片格外好吃,酒也好喝。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这是对昨天晚上院长那种做法的一种抵抗。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 酒席上突然热闹起来,是从妈妈再次来坐下给敬介斟酒的时候开始的。 “大夫,上次真的很抱歉。还痛吗?” 妈妈说着,用手轻轻抚摸着敬介眼眶,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野野宫君上次在这里惹出了大乱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院长又在絮絮叨叨,敬介心里忐忑不安。然而这只是开始。 “不过,医生不能不学无术不懂装懂。作为医生正直也是最重要的。” 敬介顿时怒气直冲脑门。 什么叫不学无术?至少他是事先读了书本,认为自己能做才做的。虽然结果失败了,但这里面没有半句谎言。 “哎,年轻人往往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 “…………” “不过,野野宫君倒是很有女人缘。要花有花要草有草,这里真是天堂呀。” “院长!” 敬介大叫一声,拳头猛击桌面。顿时桌子上的盘碗横飞,酒壶也倒了。 “从刚才我就一直没有作声,你还没完了!” “哎呀,你看这事又弄拧了。” 敬介望着满脸堆笑的院长,站起身来。 “既然这样,我也想说两句。” “哎,不要。” 医局长从旁制止,可敬介哪里肯听,接着便开始竹筒倒豆子。 这次手术山名提出的赔偿金是院长想要的补偿金。院长背地里和町长合伙投资游艇码头企图从中大捞一把。院长轮值和日值几乎不出诊,只留护士应付患者。还有,他把胃癌说成是腹痛耽误了治疗的那件事。他把心中郁积多日的愤懑一下子倾吐出来。 “别说了!野野宫!” 医局长几次想要制止都没有效果。 让一个年轻毛躁的出差大夫这一通数落,院长再也听不下去了。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医生啊!” 他开始连讽带刺应战了。 “院长不是医生,难道还没权力吗?”说完,院长把酒杯往桌上一摔,站起身来。 “我回去了。” 他连香烟和打火机都忘记拿就拂袖而去了。事务长慌忙追上去拽住了他。 “无耻,真是个荒唐的家伙!”院长大叫着下楼而去。 “一力”的妈妈追了出去,偌大的饭厅里只剩下敬介和医局长两个人。直到这时敬介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即使是随时回大学的出差医生,也从来没人如此顶撞过院长。 “浑蛋!” 医局长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怒叱起来。 “你这个人浑蛋到家了。” “是吗?” 敬介心里明白,但是那颗狂躁的心依然难以平静下来。 “你以为对方是什么人?” “院长其实是个老奸巨猾自私自利的家伙……” “你以为人都是正直的?正义就能为所欲为?认真努力才能不负众望?” “可是,医生的天职是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 “那,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 敬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句问话使他无言以对。 “事情没做好,别口无遮拦。” “院长已经六十了。活了六十年,他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你还不知深浅妄谈什么正义。你已经不是学生了,到了社会上也算是有医生地位的男子汉,不能动不动就任性胡来。人活到六十岁都不是白活的,要顺应时势学会生存。这也是值得我们医生好好学习的重要内容。” “不是说医生只要学好医术就可以吗?” “岂有此理。能说出这话,你真是个糊涂虫。医生学习医术固然重要,学会做人更加重要。一般来说,医术是治病救人的技术,只学会医术是远远不够的。” 听了这一番话,敬介心服口服。 “喜欢的人也好,讨厌的人也好,都必须先看人家的长处才是。” “可是,那个院长对我也有点太过分了。我并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你还没看出来吧?” “看出什么?” 医局长听罢吃惊地叹了一口气。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呀,那位院长喜欢这里的妈妈。” “怎么可能呢?这里的妈妈可是町长的相好……” “是谁的没关系。他喜欢妈妈,而妈妈却一个劲儿地跟你眉来眼去。如果是町长那就另当别论了,连年轻人都不放过,他能不生气?你好好考虑一下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可是……” “年纪越大,越顽固,嫉妒心也越重。连这一点都搞不懂,还当什么医生呀?” 医局长的这一番话听起来云山雾罩,但仔细琢磨琢磨还真是那么个理。 “来,不谈这些了,喝酒!” “对不起。” 医局长给敬介斟满一杯酒,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你,想尽快回大学吗?” 敬介一听吃惊地望着医局长。 “你是说,回大学?” “这样不是更好吗?” 医局长不慌不忙地喝完了杯中的酒。的确,跟院长闹到这个地步在这里再待下去恐怕也没好果子吃。 “你来这里多久了?” “二月底来的。” “噢,只有两个月多一点。第一次出差就来这里,这地方不错吧?” “可是,原来的计划不是半年吗?” 如果就此打道回府,意味着原定六个月的出差计划只完成了不到一半。虽然辜负了医局长的期望,心中有些遗憾,但是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医生,能熬过两个月而不出纰漏大概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不过敬介觉得这段时间太短有些意犹未尽。 “这里的医院太小,只有一名外科医生确实困难重重,作为新人来说你算做得不错的。” 医局长宽慰了一番,可敬介心里仍在后悔自己没有想办法做得更好一些。 “不管怎么说,明天回医院先去给院长道歉。回大学的时间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总是让您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现在敬介唯有心服口服。 一周后星期三的下午,医局长正式通知敬介回大学。 通知说,“下周一和继任的内田医师进行交接后回医局报到”。 内田比敬介高两期,两个月前才从甲府的医院回到大学。把他接着派来伊豆他肯定不愿接受,大概医局长是权衡了敬介的境遇之后才说服他的吧。 “对不起。” 因为自己的原因,给毫不相干的前辈添了麻烦,敬介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说实话,自从跟院长闹翻了,敬介真是如坐针毡。 按照医局长的吩咐,第二天敬介找院长道了歉,虽然表面上和好如初,但是院长不可能不记这个仇。 从那之后,在走廊上相遇,敬介鞠躬他也视而不见。争吵的时候在场的事务长和听到传闻的办事员们也都显得很冷淡。 即使院长再无能,当面劈头盖脸揭了他的老底刨了他的祖坟,当地的人们自然也不会乐意。 接到了换班的通知后,敬介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可以逃离这个人多嘴杂唾沫淹死人的医院,回到大都市振翅翱翔了。回到大学医院,虽然又成了新兵,但是那里有很多朋友,会很开心。 一旦回东京,牵肠挂肚的事也不少。 他首先惦记的是患者。敬介来院之后做过手术的患者基本情况良好。做过第二次手术的山名三天后退了烧,昨天开始食欲也恢复了。手术的刀口附近红肿得很厉害,但是不必担心会化脓。 更令他挂心的是那位扭了腰却误诊为腰椎骨折的荒木。虽说对前辈说出自己的失误会很难堪,但是不如实禀告的话也可能会惹上麻烦。这种时候敬介决定舍弃自尊,毕竟自己来这里才工作了两个月。 外来的门诊患者中没有很特殊的,也有只叮嘱了一句“再观察一下”就敷衍过去的病例。也正是为这些患者考虑,才要求新上任的医生至少要干上两个月。 不管怎么说,来换班的是自己的前辈,敬介不必担心,不过丢下就诊的患者多少有些不舍。 虽然有一部分患者对新来的敬介不服,但是大部分人都严格遵守了他的要求。 虽然是新手,但作为医生还是得到了大家有意无意的尊重,想到这里敬介心存感激。 他觉得,即使来的是比自己技高一筹的前辈,舍弃这些淳朴的患者打道回府也会不舍。还有那些待人亲切的护士们和做饭的大婶都令人难以忘怀。 说心里话,最令他不忍忘怀的是大石和有希子。回了大学肯定要和她们分手了。 从医局长那里正式接到通知后的第二天晚上,敬介把要回大学的事告诉了大石。是在她拿着晚饭来到屋里的时候告诉她的。 “说不定,这一周我就要回大学。” 大石听罢吃惊地望着敬介问道:“这是您希望的吗?” “不是的,但是手术失败,又得罪了院长,所以……” 大石微微地点点头。她很聪明,大概早就察觉出敬介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已经正式决定了吗?” “还没有。” 看见大石沉下脸,敬介的语言不知不觉也开始含糊其词变得温柔起来。 “真想在这里再多待些日子。” “可是,您早就厌倦了乡下吧?” “不能那么说。” “回了东京,会有很多朋友等着你尽情欢乐吧?” “东京那地方,乱七八糟的,太吵了。” “您回去以后,咱们就再也见不上面了。” “不会的,想来这里花三个小时不就能来吗?” 他看见大石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因为平日里看见的大石总是要强干练,这会儿敬介反倒不知所措。 “即使回了东京我也会经常来玩的。” “我可以去吗?” “当然了。” “可是,您一回东京,很快就会把我忘了的。” “哪能呢。” 敬介慌忙否认,不过要是大石真的去东京找自己,他还是有些害怕的。 “我知道,总有一天您要回去的,我好寂寞呀。” 那天晚上,上床之后大石异常热情。平时她总是显出少女般的羞涩,口中喃喃“不要……”,假意推搡之后才肯投怀送抱,而这一晚她自己先脱去衣服,说声“抱着我”就来了个饿虎扑食。 敬介还是第一次看到大石如此投入。不,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放荡不羁的女人。 云雨过后,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暴风骤雨,浑身瘫软的时候,大石颤抖着肩膀把整个身子压在了敬介的胸膛上。 “不,你别离开我。” 她把头埋在敬介的胸脯里抽泣起来。 说心里话,敬介也想在这里再多待几天。手术失败,得罪院长,虽然有诸多的不如意,但是他很喜欢这个地方,除了极少数人外,当地人都纯朴而亲切。而且,在这里新来的医生都被尊称为“大夫”,要是回到医局里,自己又成了一名小卒子,被前辈们呼来唤去。无论诊疗室还是坐席,都不能像在这里一样一人独享。而且,更令他忘怀不了的,还有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大石和拿到大城市也毫不逊色的美人有希子。 刚来的那些日子确实有点寂寞,现在跟办事员和护士们都混熟了,丝毫也不感觉孤单。除了自己医术欠佳缺乏自信,这里的一切简直胜过天堂。 可是,医局长的一纸调令,任命难违。而且,如果是医局单方面的决定也另当别论,可造成这种被动局面的正是敬介本人。 “不,求你了,我不让你走……” 大石继续在敬介怀里摇头撒娇,从她女童般的娇态里也很难想象她在医院里声色俱厉地训斥发飙患者、直截了当地注射粗大针管的样子。 “我不离开你。” 对这种黏人的女人敬介并不反感,可是,一想到如此死缠烂打会发展到可怕的地步,他的心里也有点发毛。 “再多待几天吧,你去跟医局长说说看。” “不行,不能干那种事。” “那,我去跟院长说说看。” “你可千万别干傻事。” “可,人家心里难受……” 大石用额头蹭着敬介抽泣不止。敬介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他把手臂伸到微微颤动的大石的肩膀下,让她枕着。 第二天的傍晚,敬介把要回大学的消息告诉了有希子。 迄今为止他从来没有往有希子家打过电话,这次借着转任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毅然决定打一个电话。 最初接电话的好像是个用人,又过了两三分钟,有希子才出来接电话。 “这个月,我就要回东京了。” 听了敬介这句话,有希子当即回了一句英语,一下子把敬介搞得措手不及呆若木鸡,接着她改口说:“恭喜你了。” “你最好永远也不要来这种地方,早点回东京吧。” 大概有希子已经听说了敬介惹出的这些事了,否则她不会冒出“恭喜”之类的话。 “那么,您啥时候回去?” “下周一接替的大夫来了之后,我想周二就走。” “是吗,那没几天了,多保重。” 这也太干脆了。敬介一下子慌了。 “我想,回去之前见你一面慢慢聊聊……” “可是,现在选举正忙呀。接下来是我最忙的时候。” “晚上也行,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白天几乎都在车上,到了晚上很累不想出去。而且晚上还要接电话张贴广告,实在很忙。” “只要一会儿就行。” “可是,到月底也就几天不是吗?过几天在东京再见面吧。” “能在那边见面吗?” “可以呀。” 有希子说得很轻松,但只要回到东京,有希子就会和各种各样的男朋友一起散步,想到这里敬介没了自信。 “还想和你再兜一次风呢。” “坐车我已经够够的了。” 有希子这句回答犹如当头一瓢凉水。 “走之前有空的话,请给我打电话。” “不过,我想可能不行。” 当初为了拉选票来借名字的时候倒挺温柔,现在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和院长不和的根本原因是把名字借给了有希子的父亲。如果说有希子是原因,也许有点过分,但也不能说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你真的那么喜欢选举吗?” “是的,现在到了关乎整个町能否保住美丽自然风貌的重要时刻。” 满脑子只知道父亲选举的有希子,似乎无法理解敬介的讽刺。 不管怎样,把名字借给人家就只有任人摆布。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借给她,现在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那么,到东京你可一定要来找我呀。” “那要我乐意才行。” 事到如今,敬介终于看明白了,只能说自己瞎了眼,交友不慎。这和一提起要回东京就泣不成声的大石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有希子简直冷酷无情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难道这就是那位一见面就提出约会的女孩吗?女人真是善变呀。但说这些都没用,大概有希子从一开始就是这种女人。 “随你便吧。”他真想当场堵上一句就此打住,但是心里还是依依不舍,这就是敬介的懦弱。 “那,再联系吧。” 虽然心里清楚,可最后还是心存侥幸地挂了电话。 还有一位“一力”的妈妈。当天晚上,为了发泄被有希子奚落的愤懑,敬介一个人来向妈妈辞行。 吧台上坐着一帮客人,敬介在一端落了座,然后悄悄叫来了妈妈。 “又要换班了?” 听了敬介的话,妈妈显得有些吃惊,很快斟满了一杯酒,仔细端详着敬介。 “您也真的不容易呀。” “我也见过几位来出差的大夫,没有人比您更英俊可爱的。” “是吗?” “是呀。看到您对院长都无所畏惧,才相信您往骨头上钉钉子,钉到一半进不去的事。” “那件事,就别提了。” “不过,我很喜欢您的。我曾经想过要和您亲近上一次。” “请等一下。我想问你一件事,院长喜欢你是吧?” “什么呀,干吗表情那么吓人。” “我以为你是町长的人呢。” “我不跟你说过,我现在和町长分手了嘛。” “那,现在你和院长呢?” “那个蚰蜒呀,整天缠着我,简直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 “可是,我也因此被……” “瞧,连你也跟着受牵连了。” “不,那倒没有。不过因为这个,院长对我……” “嗯,这样不是很好吗?年轻就得及时找乐子。我问您,那位大石小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瞒我了,她可是认真的。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投入的女人。” “我只是……” “只是做了什么没关系,大龄姑娘动了真情可是够吓人的呀,看她那架势说不定能追到东京去的。” 敬介听罢不觉脊背一阵发凉。 “那怎么办才好?” “这可就看你的啦。” 妈妈不慌不忙地笑起来。 “回了东京别忘了再来玩,别看这里地方小,可是很好玩的呀。” 的确发生了很多事,让敬介难以忘怀。他想,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小町。一想到离开,他心中涌起了无尽的不舍。 “下次你来的话,咱俩悄悄去土肥温泉玩一趟吧。” “和我?” 妈妈说着,深情地送了一个媚眼,给敬介斟满了酒杯。 周一的傍晚,敬介就离开了西伊豆的富士滨。 内田前辈中午便到了,下午办完交接,傍晚敬介就打道回府了。 跟院长道别之后来到大门口,职员和护士们都等着给他送行。 “您多保重!” 年轻的护士们和他一一握手道别。大概听护士们讲了,住院的患者们也穿着病号服出来送行。敬介和所有的人逐一握手之后上了车。 医院的车子从这里把敬介送到了三岛,然后他再乘新干线回东京。 “再见!” “欢迎再来!” 护士和患者们挥着手,敬介打开车窗回应着。 事务长和护士长挥着手,刚接完班的内田前辈也微笑着站在一旁。 也是因为傍晚正值下班时间,几乎所有的职员都出来送行了,但是唯独没见院长和大石的身影。 昨晚大石在敬介宿舍帮他整理行李,把书和内衣还有之前送给他的衣服井井有条地叠好装进了旅行包。 随后,两人在富士滨度过了最后一夜。大石依然热情似火,然后多次向敬介倾诉离别之苦。 敬介也想找些柔情细语来安慰她,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只有默默无语。 就这样到了早晨大石就先离开了。到了医院就没法再谈个人的话题了,后来内田到达,开始交接,最后依次道别,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敬介从车窗里挥着手,再次在送行的人群中搜寻了一番,依然没有发现大石的身影。 可是,车子开动出了正门右拐开始下坡的时候,他回头看见了西楼的二楼上窗户内身穿白大褂正朝这边张望的大石。 尽管隔得很远,护士帽子上的黑线和略显宽厚的肩膀使敬介一眼就认出那是大石。 敬介立刻隔着车窗挥起手来,可能大石没有看到,她只是望着这边目送着车子。 “再见!” 敬介朝着她白色的身影喃喃自语。 历经了这么多的事情,对自己帮助最大的当属这位大石。不仅在工作上,还有个人生活上,她都是关怀备至。 虽然自己也曾因这个深情的恶妇纠缠忧郁过,但是大概是年龄成熟,她分手也如此华丽。 “注意,多保重!” 今天早晨两人最后吻别之后,她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莞尔一笑,便转身离去了。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窗口送别,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到她流泪哭泣的样子。 即便如此,像大石这样的大龄姑娘,也曾认真地爱过像自己这样的小伙子?曾经听说过一个姐弟恋的故事,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经历。 总而言之,从大石身上敬介领略到了女人温柔的一面和可怕的一面,这对敬介来讲是很大的收获。 即使两人不能终成眷属,也会给她留下青春的美好回忆,这是永远难忘的。 但是,与大石相比,有希子则是个有点难以驾驭的女人。 最初一见钟情似乎纯粹是出于好奇心,后来利用敬介之名为其父竞选则完全是一个阴谋。 但也正因为有希子年轻貌美,桀骜不驯才更迷惑人。她这种类型的女人在都市里比比皆是,根本不值得自己下功夫去追求。 敬介虽然如此反思,但是内心深处依然心存侥幸念念不忘,这正是他的弱点。 可是,跟有希子相比,“一力”的妈妈风情万种更有女人味。这种女人大概才称得上真正的大姐大,见多识广,令人望而生畏。 正因如此,也让人觉得,被这位妈妈搂在丰满的怀里肯定会安心入眠。 然而,眼下自己还不具备找这样的妈妈的实力和财力,看样子必须得回东京好好修炼一番再从长计议。 不,必须重新学习的不是如何追这些女人,当务之急是迅速掌握本领。 像这次发生的这些事,简直愧对医生称号。 说实话,连一名蹩脚的小护士都不如。 在医学部学了六年,现实中却派不上半点用场。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不学习的话就成不了一名优秀的医生。仅仅通过了国家考试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这就形同只有证书没有实践经验的本本族一样,徒有虚名。 一想到在富士滨经历的种种失败和失误,他的脊梁杆子还会觉得发凉。 以前常听前辈说,“一个名医的诞生意味着背后曾有几百名患者牺牲”。此言有些夸张,但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倾向。 幸好自己的失误并没有造成患者死亡,只是延误了患者的治疗,致使患者晚出院几天。 其中,对那位两度手术的山名和那位扭伤腰被误诊为腰椎骨折的荒木,自己真是感觉心中有愧。 应该跟这两位说声抱歉才对…… 这两位的教训也是永生难忘的。 总之,这次教训使自己痛感到自己的不足。 即使回到东京也要夹起尾巴做医生。虚心向前辈请教,争取将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重回这里。届时就不必看护士和患者的脸色,能够轻车熟路地做手术了。 敬介望着窗外,心中自问自答。 车子行驶在富士滨北面的海岸线上。道路沿着峡湾拐了个大弯,隔着海可以望见右边渐渐远去的小城富士滨、前面的岩石地带以及松林茂密的海岬。 他曾经到海岬最突出的地方兜过一次风。他本是想带有希子去的,但带着去的却是医院的护士。 他曾想过在夕阳西下晚风劲吹的海岬上向有希子求爱表白,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但这种机会大概已经不会再来了。 “不过,我肯定会回来的!” 敬介朝着海岬再次喃喃自语。 下次自己将作为一个出人头地的医生归来。 到时候,有希子在不在无关紧要,只要这里的人们知道自己成了优秀的大医生就足够了。 “等我归来吧!” 敬介迎着劲吹的海风,朝着海角前方黄昏降临中的小镇放声大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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