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

风之岬  作者:渡边淳一

第二天敬介到医院的时候,衣柜里的白大褂已经洗过并熨烫得整整齐齐,连在院内穿的拖鞋也换成了新的。在这之前,敬介一直穿着吉井前辈留下的那双拖鞋。

这是怎么回事呢?白大褂按例是在海边那家洗衣店统一洗的,但今天连纸包都没加,好像是外行洗的。

这是谁给洗的呢?敬介纳闷着穿上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大石的声音。

“早上好,大夫。”

“啊……”

敬介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发生那件事以后,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见面。

然而,大石却显得若无其事,说了声“您的领带歪了”就把手伸到了敬介的胸前。

“这是你给洗的?”

“没加浆料所以有些软,您今天就将就一天吧。”

“这双拖鞋是怎么回事?”

“我把吉井大夫的那双旧的换了。他有脚气。”

要是因为这,早就应该换了,大概是昨天夜里大石离开敬介家以后,用洗衣机把白大褂洗了,又熨烫了。昨晚商店关门了,这双拖鞋大概是今天早上才买的。

有了肌肤之亲,女人竟能变得如此温柔?

可能因为在东京交的女友还不到二十一岁吧,睡过之后给人感觉依然拖拖拉拉没什么变化。也许女人过了三十之后是不一样的。

敬介心中且喜且忧正准备到病房去。

“大夫,刚才那位马场专务来了,请您注意为好。”

西伊豆建设的两名患者的诊断书昨天已经交给他了,该办的都办妥了。

“一定是请您来声援选举的。因为,他是町长选举的事务长。”

“我可不参与这些事。”

“不过,您收过他的钱了吧?”

“收过,那是为患者看病的礼金,下次见面我会还给他。”

“事到如今再提归还,他是不会收的。”

“那我通过邮局给他寄回去。”

“他们想把您拉过去。”

“我绝对拒绝。”

到了护士值班室一看,果不其然,身材魁梧的马场专务已经等在了那里。

“早上好。”

专务一看见敬介,立马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昨天非常感谢,基准局正在着手办理。”

说实话,敬介已经忘记了诊断书的事。尽管自己也有纰漏之处,可草草写成的那两份诊断书多少令人睡不着觉。说严重的话,这是伪造公文。

“所以,今天我来还有点儿事跟您商量。”

“我现在马上要去查房,回头再说吧。”

敬介不想跟他再有更多的瓜葛,跟这种人走得近了会在泥沼里陷得越来越深。

“那么,我在此等到您查完房……”

“我是个医生,没时间跟患者以外的人聊天。”

“是关于那位患者的事。”

既然如此,也就无法再推辞不见。于是敬介无可奈何地朝病房走去。

像往常一样,敬介首先来到了山名的病房。事故过去三天,他的烧才降到三十七度。他的胸部依然觉得痛,但呼吸已经恢复正常,这样就渐渐具备手术的条件了。

“骨折手术做得不能太早,明天是个星期天,后天周一做大概比较合适。”

敬介的话一出口,山名一脸惊恐地嗫嚅道:“后天吗?”

不光是患者心里惶恐,做手术的医生也惴惴不安,只是没有表露而已。

“手术很快就结束,请不必担心。”

“做手术还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什么,详细情况回头问一下护士长就可以。”

敬介望了望站在身后的谷口护士长,然后走出了病房。

剩下的一如既往,都是些老病号。最近这些日子,除了町长受伤和一泽那场事故,新增的外科患者不多,增加的都是诸如慢性风湿病和腰疼之类的老年患者,医院简直变成了养老院。

最后敬介来到了荒木的病房,大概是上次挨了训的缘故,这次他老老实实躺在被窝里,不过这样认真起来,反而觉得他很可怜。

“怎么样,无聊吗?”

敬介安慰的话一出口,荒木就躺在床上开了口。

“明天出院,不行吗?”

“住院一周是早就说好的。”

“我媳妇让人有些担心。”

“担心夫人什么?”

“说起来让人笑话,她好像跟小白脸到土肥温泉耍去了。”

“真的?”

“是,有人看见了。”

“可是,你们还有孩子吧?”

“孩子只是幌子,白天可以随便打发到什么地方去。”

当初听说丈夫受伤披头散发跑来的荒木老婆竟然趁丈夫住院跑出去偷情?虽然没目睹,但听说自己的老婆跟小白脸出去兜风,丈夫坐立不安是难免的。

“那,再过上两三天就抓紧出院吧。”

荒木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查完房回到值班室的时候,马场还在那里等着。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办起事来倒是黏黏糊糊。

“大夫,还是刚才那件事。”

他习惯性地搓着手靠近过来。

“是为了我们公司的那两名伤员山名和荒木的事,山名的手术啥时候进行?”

“下周的周一。”

敬介掏出香烟,眼明手快的专务不失时机地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了火。

“荒木倒是没事,真是出人意料。”

“不……”

敬介慌忙用手夹住了叼在口中的香烟。

“从表面看好多了,但是他的腰部和内脏曾受过重伤,所以还得再观察几天。”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本人多次提出想出院。”

“据他说,他老婆跟小白脸兜风去了。”

“那小子的老婆的确长得有几分姿色,挺招摇的。他简直有点儿被害妄想。不过,当务之急还是以治疗为主。”

是揶揄,还是本意?听了这番话,敬介愈发感觉心情沉重。

“从状态上看,该尽早让他出院了。”

“如能遂愿,不胜感激。”

专务说到这里,鞠了一躬之后说:“那样的话,山名的手术日期和宣布选举的日子撞了。”

如此说来,下周一就是宣布选举的日子。

“大夫,您对选举感兴趣吗?”

“我对那些毫无兴趣。对我来说,町长或者什么人当选都一样。”

“您说得没错,赞成也好反对也好,最终还要看投票,所以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支持町长吧。”

果然是图穷匕见,敬介一脸茫然地吸着烟。

“上到町长下到山名和荒木都承蒙您的关照,大家都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刚才已经说过,我对选举毫无兴趣。”

“正因如此,大夫,您不必发言,只要在宣传车上站一站就成。”

“我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

“那么,只要借用一下您的大名就可以。只要您的大名出现在推荐者的名单里,就会产生巨大的效应。总之,在这个町里,从女孩到老人,您绝对大有人气。”

尽管赞美之词令人肉麻,但听上去心里也不反感。

“町长也对您寄予厚望,他跟我说承蒙您做过手术,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所以请您一定支持一下。”

做过手术便相见恨晚,这种说法此前几乎是闻所未闻。尽管如,此马场专务还是弯下魁梧的上身,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尽管敬介认为他有些言过其实,但是看着眼前这位头发稀少的大男人,不免有些心软觉得答应他也未尝不可。

“町长对您可是相当喜爱,他说要是自己没有儿子肯定会收您做养子。”

“别开玩笑了,这里是医院,说这些不合时宜。”

“是吗?那么这件事您考虑一下,请一定支持我们。”

告别了马场专务,敬介来到了门诊。今天看完门诊之后还得学习下周一手术的内容。要查阅手术资料,还得跟大石协商。

周六的患者比较多,看完门诊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你今晚有空吗?”

敬介看完门诊问正在整理病历的大石。

“今晚我当值,有事吗?”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山名手术的事。”

“我没关系,可以跟别人换个班。”

听说今晚又要见面,大石有些来劲儿。敬介也想将她拥入怀中。两人都属于闷骚型,一旦突破禁区就欲罢不能。

“那,七点行吗?”

“到时候我还想确认一下手术器材。”

“我带过去。”

敬介计划今天晚上和大石商量一下实际步骤,明天再看书。走运的是,昨晚二人身体很契合,敬介也放下了自己技术尚青涩的事。

“那,晚上我等你。”

“知道了。”

两人四目相通之后,敬介来到了医局。事务长邀请他下将棋。正在他和早就等在那里的事务长下将棋时,电话响了。一旁的事务长抓起电话后说:“大夫,你的电话。”

“找我的?”

敬介觉得莫名其妙,来电的正是有希子。

“我现在从东京回来了。你好吗?”

有希子声音洪亮充满活力。敬介怕被事务长听到把听筒使劲儿贴紧耳朵,轻声答道:“嗯,噢。”

“刚才接电话的是谁?是你的同事吗?”

“是的。”

“你那里说话不太方便吧,我有事找你,今天晚上你在家吗?”“嗯,在家。”

“我过去可以吗?我给您带来了礼物,是时髦货。七点过去可以吗?”

“七点?”

“是的。七点吃完晚饭了吧?我有事麻烦您,详细情况今晚见面再说。七点见哟。”

有希子说完这番话主动挂断了电话。

有希子大概是为了下周一的选举特地从东京赶回来的。

不过,如此一来又要跟大石发生冲突了。

正在敬介冥思苦想的时候,事务长发话了:“出什么事了?”

要说在有希子和大石之间二选一,当然应该选有希子。每个正常的男人都会这样选择。

敬介当然也喜欢有希子。上次在家门口发生冲突的时候,明知大石生气,自己也还是跟有希子出去了。

可是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当时听诊器里被塞进了棉花使得敬介颜面尽失,而且那时也没人道破原因。谢天谢地那段时间没有危重患者,要是碰上一泽那场事故可就惨不忍睹了。

要是今晚再得罪了大石,不知她又要如何报复自己,想到这里敬介不寒而栗。后天就要面临一台大手术,这个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惹恼大石。

可是自己又想见有希子。说实话,自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敬介就迷恋上了有希子。别看他表面上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其实内心里真的是很喜欢。有可能的话,他甚至想向她求婚。

然而,阴差阳错,他和有希子总是时机不合。

上次两人单独去兜风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又因为和大石发生冲突而蒙上了阴影。

距那次兜风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这期间,敬介曾经给有希子打过四次电话。

敬介并不属于那种擅长追女人的人。他既不会装腔作势,也不会张弛有度,只是害羞得不行。他也不会像其他男孩那样厚着脸皮说些“喜欢你”“爱你”之类的悄悄话。只要一想到说这些话,敬介心里就紧张,嘴也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克服羞涩拨通了电话,最初的两次还是她弟弟接的,只是说“她不在”就给挂断了。因为是重读生,所以也不可能整天盯着姐姐有没有男朋友,尽管如此也太直截了当了。

第一次他弟弟反问了声“是吗?”就直接挂断了,第二次敬介自报家门“我叫野野宫,请她回来后给我回个电话”,还留了电话号码,但有希子根本就没有回电话。

说不定她住在她的男朋友那里吧?敬介心里胡思乱想。也说不定他弟弟压根就没有告诉过她。

第三次是夜里十二点多打过去的,没想到这次竟是有希子接的。

“我是野野宫……”刚报上姓名,她就反问了一句:“谁?”接下来又犹豫地问道:“啊,是大夫吗?”

“你好吗?”

深更半夜这样问候简直是没话找话,她的回答听上去有些不高兴:“现在几点了?”接着又说了一句:“我睡了,明天再说吧。”然后咔嚓一声就挂断了。

第二天到医院之前再次打过去,她已经不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希子在东京的行踪简直让人捉摸不透。仅从这四次电话推测,她好像晚上很少在家,早上又一早出门,神出鬼没。

她嘴上说是在上大学,实际上大概每天晚上都跟男朋友泡在一起。大概她现在不止一位男友,而且关系也非同一般吧。

即使男女关系随便,不知为什么,总感觉有希子不是那种被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人,反而她给人一种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即使遇上了喜欢的男人,她也不会服服帖帖唯命是从。有希子多少有些女皇风范。

对敬介来说,这多少可以宽慰他一点。不过,追一个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女孩可是够辛苦的。

这并不是自卖自夸,敬介从来就没有干过主动向女孩示好的事。此前曾经有个朋友的女友还悄悄跟他说过“其实我非常喜欢你”。认识康子是一年前,对方在冬天去志贺高原的时候主动示了好。在大学医院里,护士们也都挺喜欢自己。

敬介心想与其被追不如主动去追,也许眼下自己只差一步。这种漫无目标的状态下中途随时都可能放弃,所以也不知道那些优秀的女孩会不会被自己吸引。一味被动等着人家先表示,其结果很可能抓到一手臭鱼烂虾。尽管康子尚属妙龄,但是从长相上看确实不敢恭维。

自己也反思过自己的弱点,然而一见到美女,还是免不了血脉偾张不能自持。

常言道:酒壮怂人胆。自己也有喝多的时候,一醉方休之后口无遮拦把平日里的所思所想一并吐出,甚至把不该说的也说出来了,反而给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反正是把握不好。

不过,有希子可是千载难逢。虽然她出身乡下,但父亲是町会议长,德高望重。更别说有希子本人既漂亮又聪明。

这样的女孩无论拿到哪里都不会逊色。同期的寺岛和村本的女朋友长得也都不赖,但是跟有希子比起来简直相形见绌。

这次专程来到伊豆,真想抱得美人归,以此甩掉“臭鱼烂虾不嫌弃”的坏名声,让这一带的朋友们也惊讶。

想到这里,敬介便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早把后天手术的事和大石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今天晚上或见有希子或见大石,必须二选其一。

如果按照自己的本意,肯定是放弃大石。现在找个诸如“今天有急事不合适”之类的理由也许还来得及。

但是,大石今天当值而且还专门换了班,事到如今再突然变卦也有点太不厚道了。即使人家理解也肯定会刨根问底。

即使自己编出谎言来搪塞,到时候有希子的红跑车开到现场,一下就真相大白了。

再加上上次那回事,结局肯定是火上浇油。一旦惹火了一往情深的女人,不知后果将会如何。

事到如今,昨夜将大石纳入囊中,真是让人追悔莫及。早知今天有希子会来,何必操之过急做那事,仅仅是一日之差。

然而到昨晚为止,自己对有希子都没抱半点希望。打电话过去,对方冷若冰霜,根本就没回过话。“十有八九是在东京瞎混的主。”自己思来想去,最后才下决心断念。与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孩相比,还是大石这种始终如一温柔朴实的女人更好。

可来了这么一个电话便让敬介犹豫不决,原本心灰意冷的心现在又死灰复燃了。

总之,与大石有约在先,现在又手术在即,所以这种时候理应是大石优先,有希子推到明天或后天再说不行吗?

有希子现在肯定在自己家里,打个电话就能了事。但是说心里话,他也担心这样拒绝的话有希子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噢,是吗?好吧。”她肯定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就继续开着跑车出门了。

电话打到医院的时候,敬介一时不知所措,并没有说“今天不方便”之类的话,也是出于这种担心。

敬介继续考虑了十分钟。长得帅气受欢迎本来是好事,但是因为自己没把握好,才招来如此的烦恼。

不管怎么说,拒绝大石的话手术时可能被她捉弄,另外其他地方也可能引起双方的各种不快,但当务之急还是山名的手术问题。

可是,想来想去,堂堂一个医生在手术的时候要看护士的脸色,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虽说对方经验丰富,说到底也只是个护士。除了缺乏实践经验,医生接受的基础教育肯定要比护士多得多。

自己不能总是对护士唯唯诺诺,那样做只能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

“对,我应该去。”

虽然听起来有点夸张,敬介最后还是下定了悲怆的决心。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首先他给护士宿舍打了电话。

“今天有个亲戚突然从东京来了,不好意思,晚上不能见面了。”

敬介的口气尽量装作很为难。

“亲戚?哪位?”

“是我哥……”

“大夫,你还有个哥?”

“噢,表哥夫妇……”

本来编得天衣无缝,可是被对方这一问就结结巴巴起来。

“哥嫂来了。那都住在您家里吗?”

“这还不清楚,也许吧。”

“可是您那里只有一套被褥呀,那怎么成?我把医院里的拿过去吧。”

“不用,是否住下还不一定呢。说不定,他们会去土肥。”

这里是个偏僻小镇,来客不住在家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您也住土肥吗?”

“要是去的话,也许去住。”

“那,这样吧。我现在过去打扫打扫。表哥夫妇来了,房间太脏那多不好。”

“可是,昨天刚打扫过,挺干净的……”

“反正我已经换了班,现在没事,我这就过去吧。”

“不过,我现在就得出门去迎接。他们已经到土肥了。”

“那,你去好了。我正好利用这个空当过去打扫,您只留下钥匙就行。”

“噢,没时间了。”

“您不是从家里出发吗?”

“可是,车在那里等着我,就说这些。”

“大夫……”

敬介没有理会她的呼唤,放下了话筒。

真是个纠缠不休的女人。但是,大石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她会感觉奇怪,接下来可能会来探个究竟。

敬介锁上房门,装成已经出了门的样子,拉上了窗帘。

就是按门铃也不开门。

关门闭户之后,敬介在昏暗的屋子里,躺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门铃响了起来。大概是大石来了。敬介在沙发上缩起身,竖起了耳朵。

一下,两下,门铃响个不停。

已经跟她说出门了,怎么没完没了?

四下,五下,门铃继续响着。

已经四点半了,会不会是有希子来了?敬介心中疑惑,不巧的是房门上没有猫眼。敬介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缩身。

好容易门铃不响了。一静下来,敬介就悄悄起身窥向窗外,这时门铃又响了。

敬介再次回到沙发上缩起身。

自己躲在屋里的把戏被拆穿了吗?“敌人”正在步步逼近。她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正在缩小包围圈。

自己已经插翅难逃了……

敬介想要大哭一场。他像是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紧紧盯住了一样。

怎么办才好?

正当他缩身的时候,门铃不响了。

对方终于等不及了?现在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天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越来越黑,但是又不敢开灯。敬介只能继续躺在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

仔细回想起来,自己和这位可怕的女人越来越亲近了。一旦让人家抓住就会在劫难逃。大石这个女人犹如一个无底的泥沼。长此以往,自己一生都难以逃脱。

想到这里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起来。

敌人仍然在门外徘徊?一看时钟,刚过五点。弄不好,这样下去,到有希子来了就全露馅了。

这一次,门铃响了三下就停了,屋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真是笨死了,连撒谎都不会?就不能再巧妙一点?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

这下后天的手术也许就砸锅了。他想利用这个时间看看手术书,可屋里拉着窗帘一片昏暗根本无法看书。到了这份上,肚子饿了也没法吃晚饭。

敬介只能到卧室打开那个小台灯读书。在此期间电话也响了三次。

书也读不安生,肚子又饿。无奈之下,他只好取出两天前的面包吃。

差不多该来了,给她开灯吧。敬介从沙发上站起身往窗边窥觑。这时电话再次响起,门铃也响了。

因为和有希子约好的是七点,按门铃的肯定是她。敬介不顾电话响,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入口的木门很厚,根本看不见外面,但肯定是有人来了。要是大石就糟糕了,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去打开门。

敬介一面在心里祈祷着,一面慢慢打开开关,推开了房门。

“晚上好。”

随着一声激扬的问候,有希子跳到了眼前。“怎么了?屋里这么暗?”

敬介慌忙打开了门口的电灯开关。

“车呢?”

“今天停在坡下的骏河屋那里了。”

这是为什么?不过没把车开到家门口倒是个好办法。敬介仔细环视了门外,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关上房门。

“我可以进去吗?”

大概是有希子察觉到气氛异常,也同样观察了一下才进了屋。

“电话响了呀。”

电话从刚才就一直没停。这电话真是烦死了,肯定是大石打来的。

“不接能行吗?”

“…………”

“不会是从医院打来的吧?”

这话没错,如此一遍一遍响个不停,大概是从医院里打来的。是不是外科来了急诊正在找我?说不定刚才外面按门铃的不是大石而是值班的护士。

敬介担心起来,但话又说回来了,即使现在出去也令人怀疑。两人就这样看着电话,过了一会儿铃声停止了。

“好久不见。”

有希子今天穿了一件鲜艳的蓝色罩衫,配着相同颜色的裙子,胸前垂着一条迪奥围巾,看上去多了几分成熟。

“你还是很忙?”

“嗯,噢。”

两人独处一室又是晚上,敬介心里很紧张。

“来杯啤酒怎么样?”

“我开着车。”

“那就来杯咖啡吧。”

“好,那让我来冲吧。”

有希子站起身开始往咖啡壶里倒水。

“收拾得挺干净呀。”

她当然不会猜到这是昨天晚上大石在这里仔仔细细打扫出来的。

敬介装作沉着冷静的样子,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倒进了自己的杯子。

“可是,黑灯瞎火的,你在做什么?再不出来我都准备打道回府了。”

“我刚才打了个盹儿。”

“是这样。我给您带来了礼物,不知您喜欢不?”

有希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了一个用缎带扎着的白色小纸盒。

“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如果不喜欢我再给您换别的。”

“可以打开吗?”

敬介解开缎带,打开包装。礼盒里装的是一套领带夹和袖扣。都是黑曜石的,四周镶嵌着白色的金属边,看样子是时下最时髦的。

“您喜欢吗?”

“非常喜欢。”

本来想搜肠刮肚找句合适的话的,结果说出来却犹如台词一般冠冕堂皇。

水煮开了,有希子冲上咖啡,端着杯子坐到了敬介的面前。“我觉得不够时髦,但品质还是蛮好的。”

“嗯,不错。”

敬介拿起领带夹在自己胸前比画之后说道:“谢谢了。”

“太好了,只要您喜欢。”

敬介再次鞠了一躬,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有希子也轻轻举起咖啡杯,静静地望着敬介。

这与跟大石相处时的感觉迥然不同。明亮的眼睛,纤细的肩膀,有希子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怜爱不已。

“我,给你打过电话。”

“对不起,我弟弟忘了告诉我了,那时候我还责备过他。真的对不起。”

“不,那件事就让它过去好了。”

敬介显得泰然自若。不过今天晚上有希子不仅漂亮,还散发出奇妙的妩媚。大概是夜光的缘故,她的双眼也比平常明亮了许多。敬介都不好意思多看她,只顾频频喝啤酒。

“你是今天从东京回来的?”

“是,一回来我就给您打了电话。”

听到这话敬介心花怒放,可她带来礼物是为什么?难道她喜欢自己?

“这里真静呀,还是乡下好呀。”

有希子悄悄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这是刚才害怕门铃响才拉起来的窗帘,此刻窗外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我,很喜欢从您房间远眺的风景。”

的确,敬介也喜欢居高临下从高处俯瞰的景色。白天越过康乃馨和绿色的农田能眺望到大海,夜里能眺望到万家灯火之外远方海面上的点点渔火。

现在黑暗的海平面上依稀可见点点渔火。

“可以打开窗子吗?”

敬介动手打开了窗栓推起了窗户。此时此刻让大石发现了怎么得了,可现在又有苦难言一时说不出口。

窗户一开,海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伊豆五月的夜晚,冷暖适宜,令人心旷神怡。

“还是乡下好呀。”

有希子双肘倚着窗沿,尽情呼吸着大海的香气,她那只漂亮的鼻子静静地起伏着。

敬介站在有希子左侧身后,凝视着她的背影。这是什么香水?真好闻。也许只是洗发液的香气?即使闭上双眼,也能知道身旁站着女人。

“真静呀。”

敬介闻声悄悄睁开眼睛。

这句同样的台词,敬介昨晚也听大石说过。不过,大石说罢就倒在了他的怀抱里。照本宣科继续下去的话,自己求之不得。敬介咽了一口唾沫。这时,有希子回过身来。

“我们去兜风好吗?”

敬介此刻不想动。难得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现在外出岂不扫兴。

“瞧,那是小船吗?”

敬介装作没听见似的,指着黝黑大海中的一个亮点。

有希子凭窗而望,敬介站在旁边。此情此景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个季节大概是钓墨鱼的吧?”

“是吗。”

敬介嘴里答应着,实际却口干舌燥。

他听到了天上的声音“想拥抱的话事不宜迟”。这种时刻有希子也不会拒绝。

他想起同期的村本曾经跟自己说过:“对女人要瞅准时机。”他还听人说,一旦拥抱了女人就要一鼓作气干到底。他心里真的想得到有希子。

不,对有希子来说,大晚上来到单身男人的房间,又近在咫尺,应该不会就此满足。当然从带来礼物这件事看,大概一开始就十有八九。

“那是……”

敬介自言自语望着窗外。

国道的左手有车灯慢慢地流动着,看样子车流是往土肥方向的。敬介等到车灯到达窗户中间位置的时候,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搭在了有希子的肩膀上。

一瞬间,有希子就着朝前眺望的姿势前移了一下肩膀。接着敬介想顺势借着前倾的姿势抱住有希子。

“不可以。”

这次有希子态度鲜明地把脸错开,两手猛推了一下敬介的胸膛。

别看她人长得苗条纤细,胳膊倒是挺有劲儿。然而到了这一步再停下也不好收场。正想继续强抱她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有希子趁敬介臂力一松的瞬间,迅速逃到了屋子的角落里,整理着弄乱的头发。

电话那头好像对屋子里两人间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怒视了片刻之后,有希子整理着弄乱的围巾说道:“您接电话吧。”

事到如今他根本就没心情接电话。敬介满心不快地沉默着,一直等到电话铃响完五次挂断为止。

“这是为什么,大夫?”

有希子已经整理完头发,坐回了原来的椅子上。

“咱们坐到这儿说会儿话吧。”

没想到就这样错失了良机。一点没错,这个该死的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可是电话铃声停止了,那种微妙的气氛也擦肩而过了。如果当初自己当机立断说干就干,或许就能顺利得手。

“我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是不是为了不伤害敬介?有希子的语调格外温柔。

“什么事?”

“这次的町长选举是爸爸的一场苦战。所以,您能否声援一下?”

原来是为这事来的,敬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知道您很忙,站在宣传车上演讲就免了,只要借用一下您的大名当一回推荐者就行。”

“这样的话,町长的人也说过。”

也有刚才拥抱未果的原因,敬介的话语有一些冷淡。

“这一点,我早料到了。但是町长那边的推荐者里并没有您的名字。”

“那是我拒绝了。”

“所以,爸爸也说无论如何要拜托您。有机会见个面好吗?”

说心里话,连个吻都不让接,敬介并不想接受,但这样做自己也太没男人样子了。

“不行吗?”

如果非要参与这种事,相比支持町长,自己更愿意支持有希子的爸爸。可是眼下就这么轻而易举接受下来自己多少有些不甘心。

“不过,町长是现任,所以爸爸有些艰难。”

“可我又不是当地人,没什么关系的。”

“因为院长先生是町长派,才不行的吗?”

“不,这跟那事没有关系。”

“那,一定拜托您。”

有希子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注视着敬介。敬介在端详其美貌的过程中,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有希子产生了一股厌恶之情。

“你就是为这事来给我送礼物的?”

“没那事。”

一瞬间,有希子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恼怒。

“礼物是礼物,是我个人的好意。您是这样想的吗?”

“不,我只是……”

面对汹汹来势,敬介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我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原本就不应该来。”

有希子抓起手提包站起身来。

“我走了。”

“有希子小姐,我没别的……”

“礼物是我千挑万选才选定送给您的。就这些,请不要误解。”

有希子哭泣着奔向房门。

“我没那个意思。请别介意……”

敬介紧跟在有希子身后来到房门口。

“我愿意做推荐者!从一开始就愿意!”

“…………”

“有希子小姐,请等一下。”

敬介赤着脚追到了门廊里的水泥地前,终于挡住了有希子。

“请您等一下。”

当他再次大叫着将她拉到身边的瞬间,有希子一下大哭起来,整个身子倒在了敬介怀里。

女人的心真是难以捉摸。刚才卿卿我我想拥她入怀的时候遭到拒绝,可临到出门离去的时候却又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既然如此何不当初就欣然接受呢?真是不可思议,女人的心真是奇妙无穷。

不过这一突如其来的转折,是敬介始料未及的。敬介用手轻抚着怀中哭泣的有希子的头发,轻声嗫嚅:“我并没有其他非分之想,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有希子的头发柔软顺滑,抚在指间如行云流水。

“你觉得我还行的话,我一定支持令尊选举。”

有希子终于抬起了头。

“这么说,您同意用您的名字了?”

“那还用说,需要的话,登宣传车也行。”

“真的吗?”

“演讲我是不擅长,不过挥挥手倒是可以。”

“太谢谢您了。”

有希子再次将头贴了过来,这一招足以让男人心驰神荡,敬介顿觉神魂颠倒。

“那,我这就告辞了。”

“回去吗?”

“您答应支持,我得马上回去告诉爸爸,爸爸听了肯定会高兴的。”

虽然这一晚跌宕起伏让他感觉惊心动魄,但是不挽留的话也有些意犹未尽。

“爸爸会向您道谢的,拜托了。”

“那,下次何时见面?”

“两三天之内我会再来的。”

有希子说完自己打开了房门。敬介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长家的拐角之后才关上了房门。

回到起居间一看,刚才有希子喝过的咖啡杯还放在桌子上。

敬介拿起桌上的那套领带夹,端详起来。

她是专门为自己精挑细选的,所以才大哭,这不可能是谎话。大概有希子的心里是真的喜欢自己的。

然而,回去的时候的确让人无语。如果喜欢,会选择更加依依不舍的分手方式才是,女人的心果然令人猜不透。

总之,到了今天这一步,有希子能扑到自己怀里哭泣,也应该满足了。这样,自己跟有希子的距离拉近了,而且还能面见她的父亲。声援选举令人心情沉重,但另一方面,接近有希子的机会也更多了。

敬介想到这儿的时候,电话铃又响起了。

“喂,喂。”他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近话筒探问道。

这时,里面突然传来大石的声音。

“那个女的走了吧?你表哥怎么样了?”

“那……那个……”

“提前告诉你一声,我明天有点急事,没法到你那里去了。”

“这个……”

“就这样。”

“你……”

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敬介叹息不止。

不出所料,今天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星期一,富士町町长的选举终于拉开了帷幕。

很快,现任町长片冈幸太郎和町会议长一色亮太郎递交了候选申请,町里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两名候选人的海报。

町长的正面照片犹如一头虎头狗,看上去自信满满。相比之下,一色候选者年龄上与之不相上下,但是一头银发、白白净净显出几分文质彬彬的风度。

从照片看,一色候选者给人的印象略胜一筹,片冈候选者看样子只占现任町长近水楼台这一优势。

敬介看了一眼那些海报便匆匆来到医院。

候选者们的选举造势如火如荼,然而敬介今天却兴致全无。下午那台大腿骨折手术即将开始。而且,这次自己是孤军奋战,根本无法指望大石能助他一臂之力。简直是背水一战。

敬介一直心有余悸,一大早,到医院见到大石立即问候了一句“早上好”。果如所料,大石连理都没理。看来经过周日一整天她的气还没有消。

医生再进一步讨好护士的话就会有失尊严。今天只能单打独斗了。

上午查房的时候,山名的烧也全退了,全身状态良好。

“下午一点开始手术。”

敬介干净利落地说完转身出了病房。

接下来上午的门诊诊察,他几乎心不在焉地重复此前的处置,满脑子都是山名手术的事。

从昨天到今天早上,敬介查阅了所有大腿骨折的手术方法,还查阅了有关的解剖书,从大腿骨周围的肌肉到血管全都背诵了下来。

在大学里,做手术前如果提前预习到这种程度就会记住不少,但是即便是这样也不是自己做,而是在一旁看着前辈执刀,心里轻轻松松,根本就记不住。

常言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次真的是学到了很多。

常听人说,切开患处往往和手术书上讲的大相径庭,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今天的中午饭敬介也是三口并两口匆匆吃完,然后急忙回到了门诊,继续研读手术书。

差不多快到一点的时候,护士们吃完饭回来了,门诊的窗口挂上了“因有手术请等候”字样的牌子。此刻,敬介换上了白大褂。

“器械全都做过消毒了吧?”

敬介说这句无关紧要的话是为了试探大石的态度,对方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做过了。”看样子她还是耿耿于怀。

敬介装出一副不看你脸色我照样能做的样子泰然自若地走向了手术室,但是他的内心却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洗手的时候,患者被人用推车推了进来。

山名躺在手术台上惶恐不安地环视着四周,当他发现敬介时问道:“大夫,不要紧吧?”

“不要紧。”

敬介有意地大声回答。

下午一点半,手术开始。手术班子配置为:主刀者是野野宫敬介,第一助手是久保护士,第二助手是清野护士,大石担任器械护士。

本来应该由大石担任第一助手,但她隐退成了器械护士,足见其心中的抵触情绪非同寻常。

要是在平常,敬介会说:“你来担任第一助手吧。”然而,今天敬介却默默无语,他想给大石显示,即使没有大石的帮助自己也能完成手术。

然而,在大学医院一台手术最少要有三名以上的医生,可眼下只有敬介一人,而且从麻醉到手术,甚至到输血指示,都必须一人承担,真够他受的。

患者呈右侧腹朝下的姿势躺在了手术台上。这个姿势的侧身上部,从腰部到脚尖消过毒,膝盖以下到脚尖盖着无菌手术单。

麻醉采用腰椎麻醉,第三下就顺利完成了,山名的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

“那么,开始吧。”

尽管有点心里没底,敬介还是向护士们发了令,操起手术刀行了一礼。

“上帝保佑一切顺利。”

敬介祈祷之后,从大腿外侧中央的位置开始向着膝盖切开了约十五厘米的口子,翻开了皮下。

这里是骨折部位的正上方,稍稍切开就能到达骨折部位。手术书上写着:最初的刀口宜大不宜小,因为刀口大更易于手术操作。

只因创口小而影响了手术的进行、拖延了时间,就是因小失大、毫无意义,所以此时此刻敬介采取的是宁大勿小的策略。

手术书上说,切开皮下最初看到的是股四头肌外侧的股外侧肌,分开这块肌肉和前面的股直肌的缝隙就能看见骨头。但是分界线很难区分吧。骨折已经过去四天了,肌肉多少有些异变。

既然区分不清那就继续往下找。这个部位几乎没有重要的血管和神经,使劲找找也没问题。

敬介拿着不锈钢骨起子把肌肉左右分开继续找。

不出所料,此刻很多地方开始冒血。敬介连忙用止血钳将出血的血管止住。

别看是少量出血,要是疏忽大意很快就会积少成多。他想尽量少输血完成手术。

但是,当他想继续用骨杆子向纵深前进的时候,大量的鲜血忽地从下方冒了出来。

“啊……”

敬介不禁叫了一声,站在一旁的大石探过头来。

“切断了吗?”

敬介面色苍白以为切断了大血管,一旁的大石却泰然自若。

看样子不像,他镇静下来再看的时候,溢出来的血已经变得乌黑,出血也缓慢了。

“纱布。”

敬介吩咐大石,他这才发现这是骨折时出的血,因为无处排流才淤在了肌肉之间。

敬介这才定下神来喘了口气,用纱布拭去又出来的血。

真是有惊无险,不过骨折时的淤血在此也说明骨折部位就在附近。

敬介让久保和清野两位护士把手里的拉钩换成大号的,然后往两侧分开创口。

可话又说回来,大石这个人不够厚道,敬介惊慌失措的时候她只要说上一句“这是淤血”就会稳定大局,然而她却一直在观棋不语。

“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敬介真想朝她发火,但要是人家回敬一句“我不懂”,自己也无话可说。

敬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进一步分开肌肉。

这时只听“嘎”的一声,鲜红的肌肉之间露出了腿骨。

骨折部位终于找到了。

继续分开肌肉,只见骨头斜着折断重叠在了一起。接下来就是复合骨折面,从股外侧打入一个长长的髓内钉将其固定住即可。

手术的原理跟竹竿折断的道理一样简单易懂。竹竿中间有个圆孔,人的腿骨也同样,中间的空里流淌着称作骨髓的血液。手术原理就是,现在竹竿折成了两截,要再将其接起来,就需要在中间的圆孔里插入一根粗棒,将两段腿骨连接起来。

髓内钉就相当于这根粗棒。因此,将骨折部位的两段骨面复合好之后,从大腿的上方打入髓内钉固定即可。

然而接下来出问题了。

这种髓内钉是用可以植入体内而不会生锈的不锈钢制成的,形状呈三角形,具备超强的横向抗冲击能力。

这种髓内钉要打在大腿骨大转子的内侧,从这里打进去正好可以直接进入大腿骨里那个类似竹竿中心的孔里。

骨折手术跟木工工作没什么两样,差别只在于手中拼接的板材不是木头而是骨头,用的钉子和锤子是经过严格消毒过而且永不生锈的材料。

由于事先做了功课,直到钻眼之前,一切还算顺利。

之前做实验的时候,放入髓内钉用锤子敲打,轻而易举就能敲进去,等到把骨折下部也钉完,手术就大功告成了。

出血也没到很多的程度。

“怎么样?我自己也能完成。”

敬介心里真想对大石这么说。

然而,其后意想不到的隐患也是层出不穷。要是髓内钉太粗,就会插不进骨髓也就是竹竿的中孔里,要是过分往里硬塞就会撑裂腿骨。还有,要是钉子过细就会在里面活动而起不到固定的作用。就像往竹竿中孔里插入烤鸡肉串一样,要粗细适中,再用锤子敲打髓内钉的头,一下一下敲进去才算良好。

腿骨的中孔不像竹竿那样规则圆滑,加之骨髓这种柔软的物质堆积在里面,存在着很大的阻力。

敬介根据术前的X光片计算过中空的粗度,然后在各种髓内钉中选择了合适尺寸的钉子,并让人做了消毒。

此刻敬介的心里明白,只要从大转子的上面敲入钉子就算大功告成。可这不是理论,是真的要敲钉子。

现在是要在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的大腿上突然扎进去金属棒,然后用锤子敲打。

说起这一切有点煞风景,但是谁也没办法,因为这是手术的正确方法。

往里敲髓内钉的时候要从头敲起,每敲一下就会往里进二三厘米。每敲一下患者就会跟着“哎哟哎哟”轻声叫唤。当然,已经实施了麻醉是不可能感觉痛的,患者只是无意间发声而已,这种情况也说明患者的血压良好。

经过十多分钟,髓内钉钉进去将近二十厘米,剩下五六厘米,钉子的先端应该已经进入了骨折部位。至此骨折面已经复合,一鼓作气继续敲打即可。

“还看不见钉子头?”

“还没有。”一直在监视骨折面的久保护士回答道。

敬介继续用锤子敲打。两下、三下、四下,髓内钉像遇到了岩石一样纹丝不动。这下该怎么办?髓内钉进退不得。

现在拇指粗的金属棒依然突出在敬介的眼前。这根棒的前端已经钉入了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的大腿骨里,但是有五六厘米长的部分还暴露在皮肤之外。

一般这种髓内钉打入的时候,需在钉子的头上垫上打钉器从上面敲击。取出的时候要在钉头钩状处安装牵引器,对其逆向敲击。万一过长或粗细有异时便用这种办法拔出来重新植入。

不知是因为自己得意忘形打得太过了,还是因为髓内钉的粗细测定有误,钉到这里进也进不去退又退不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不能就这样停止手术。费了好大劲儿髓内钉的前端才只是接近到了骨折部位,骨折根本就没有治好。

敬介重新振作精神准备继续往里打。

既然打到了这里,不可能进不去。一开始锤子敲得小心翼翼,这会儿则加大力气使劲儿敲。

“铛铛铛!”锤子的敲击声响彻了手术室,与此同时患者的身体也随之剧烈颤动。尽管现场惨不忍睹,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而,使劲儿敲了半天钉子依然像嵌入了岩石似的纹丝不动。

“这就怪了。”

敬介心中纳闷,自言自语着准备继续敲击,反正自己身强力壮。

每次用力敲击的时候,血沫子都会飞溅到创口周围。虽然暂时止了血,但受到敲打的冲击,血沫子还是从骨头和肌肉里飞溅出来。

拼命敲了十分钟钉子还是纹丝未动。说不定是钉子太粗跟骨孔不匹配,也说不定是X光片多少有些放大导致选定的钉子偏粗。

这样的话就不能继续蛮干应该先拔出来,再选稍细一些的髓内钉打入。

但是,这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刚才还一直拼尽全力往里钉,现在又要往外拔,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可当他装上拔取器朝着相反的方向敲击时却不见钉子退出。每敲一下,只有血沫飞溅,嵌在骨头里的钉子仍然纹丝不动。

“为什么呢?”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往里打钉。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敬介决定继续往里打。他想再敲两三下依然不动的话再拔出也不迟。

是打是拔进退两难。正在这当口患者发出了惨叫。

“大夫,还没完吗?”

“还得一会儿。”

“我想吐……”

“吐?”

敬介离开手术台走近一看,只见患者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大概是手术时间过长,敲击骨头的冲击使患者的血压降得太低的缘故。

现在得赶紧停止敲击,让周围的护士测血压。

护士搭上听诊器测血压。这时间,只见患者满脸痛苦龇牙咧嘴。

“一百。”片刻之后护士回答道。

患者的血压还是低,手术前又没有进食,肯定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但是情绪相当差。

这是怎么回事?

敬介偷偷看看大石,只见大石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望着窗外。

“点滴加快,追加输血二百。”

敬介停下手来,命令护士。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等待患者全身状况好转。这之后打进钉子时,还要面临复合骨折部位的骨片及贯通髓内钉的难题。再之后,还要打进去五六厘米,然后缝合肌肉、创口,最后还要打石膏。

一切顺利的话,还需要一小时。

手术是下午一点半开始的,现在已经快三点了,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接下来再花一个小时的话,整台手术耗时就要将近三个小时。

虽说大腿骨骨折在手术中算是大手术了,但是花三个小时也太长了。

时间一拖长,患者就会大量消耗体力,一直切开的创口还会增加化脓的危险。

关键是,要是髓内钉就这样拔不出来……

想到这里,敬介如坐针毡。不可能从大腿骨里取出那根十五六厘米的金属棒就算手术完成了。

那,就这样把钉子敲进去?

这可让人如何是好?

敬介现在欲哭无泪。

自己为什么要做这台手术呢?事到如今满脑子全是悔恨。

当初就不应该逞能,应该将患者转到其他医院去的。

既然要做,至少术前该跟大石商量一下。周六有希子的那个电话就该回绝,然后向大石好好询问一下髓内钉粗细的问题。

钉子是根据X光片选了个看上去稍细一点的,关于打入的方向教科书上没有讲,看样子有窍门。当初无疑是借着那股得意忘形的劲头打进去的。

只知道照本宣科,书上讲的是挺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并非易事。

大石大概参加过好多台这种手术,她肯定知道其中的秘诀,可她明明知道敬介选用的髓内钉太粗也佯装不知。

这个护士真是心术不正。即使对个人怀恨在心,也不该在工作上使坏捉弄人,这不是卑鄙无耻吗?从医的人不是应该舍己为人,患者第一吗?

敬介只顾满腹怨恨,一时竟忘记了自己的粗浅。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大石却冷眼旁观,正和久保护士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织花边的心得。

等待患者血压恢复还有一段时间,她们却像工间休息一样轻松无事。

“血压怎么样了?”

敬介问巡回护士时语气并不好。尽管她没有什么责任,可眼下也只能拿她出气。

护士闻听此言赶紧去继续测血压。

“一百一十。”测血压的护士怯生生地答道。

“好,继续点滴,接着来!”

敬介鼓足精神再次拿起了锤子。至于能不能敲进去,他心里也没有把握。刚才敲了半天也没有敲进去,虽说休息了一会儿,可这就能敲进去了吗?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不管能有几分把握,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背水一战了。

敬介再次开始敲击。

敲击声再次响彻了手术室,血沫飞溅,患者哀嚎,其状惨不忍睹。

连续敲击了十来下,钉子的位置纹丝没动。

敬介的手腕和腋下都渗出了汗水,手术服也贴到了肌肤上。

“大夫,求求您停下吧。”

患者终于忍无可忍,开始苦苦哀求。

“求求您,饶了我吧。”

“现在骨折还没接好呢!”

“我受不了了,再敲打下去我就要死了。”

敲打骨头是直接致人死命的,但是这样拖延下去又有休克的危险。

“痛呀……”

大概是麻醉过劲了。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这也难怪。

能临阵脱逃吗?但也不能这样就缝起来。

“我彻底服了。”

敬介欲哭无泪望望大石。该怎么办?他想征求大石的意见。

“钉子太粗了吗?”

戴着口罩的大石开始点点头。

“还有一截进不去。”

“打电话问问吧。”

“问谁?”

“问大学。”

大概是为了不让患者听到,大石压低了声音。

在这种状态下给大学打电话讨教吗?

“真是岂有此理……”

敬介咂了咂嘴,仔细想想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招了。可能到了这一步大石也束手无策了。

“我觉得应该先拔出来。”

“可是拔不出来呀。”

“能敲进去肯定能拔出来。”

这话也许说得有道理,不过敲击了半天才进去的钉子再拔出来让人有点于心不甘。这样一来,迄今为止做的这些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

“再等等……”

敬介有些摇摆不定,大石却一脸事不关己地望着旁边。

如此看来,回大学咨询也许是上策。

“你,去帮我要个电话。”

无奈之下,敬介把大学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巡回护士,手术暂告中断。

患者大概是因为长时间手术筋疲力尽的缘故,闭着眼不停地呻吟着似乎在喊疼。

听到患者的呻吟声敬介也闭上了眼睛。

总之,都是自己残酷无情。如此用功挑战的手术竟然成了如此结果,真是愧对医生称号。庸医呀!庸医!简直是庸医杀人!

都怪自己缺乏实力。一时间他感觉羞愧难当,一肚子的委屈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大夫,电话接通了。”

刚才的护士回来了。

“在哪儿?”

“办公室。”

因为是市外电话只能从办公室打往医局。敬介顾不得脱掉手术服就跟着那名护士到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所有的办事员都一起朝敬介看过来。敬介帽子下面戴着大口罩,穿着一身手术服,匆匆来到办公室,也难怪众人皆惊。

“给我拿话筒来。”

因为敬介的手消过毒,只能由护士拿着听筒凑到他的耳边。

“医局长在吗?”敬介顾不上难为情开口问道。

更令人气愤的是,整个办公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竖着耳朵倾听。

“是野野宫吗?怎么了?”

他好像就在旁边,话筒里传来医局长亲切的声音。

“是这样,其实,我在做髓内钉固定手术,正在打钉。”

为了不让办事员们听懂内容,敬介讲话尽量使用德语单词。

“钉子打到一半进不去了,使劲儿敲也敲不进去。”

“什么?你是说进退不得?”

“嗯,是的。”

“是从开始就不停敲击的吗?”

“是。”

“糟糕。要一点一点往里敲才对,这下全完了。”

“卡在里面了。”

这次敬介是用英语回答的。

“试过变换腿的位置吗?”

“嗯。”

“没好办法。那,拔出来吧!”

“还是卡在里面不动。”

“你说什么!钉进去的东西肯定能拔出来,怎么打进去的就怎么拔出来,一定要拔出来。备用的髓内钉还有吧?”

“做不到。”

“岂有此理,这种时候一定要提前预备好两三根各种粗细的备用才是。”

“没有合适的了,而且麻醉快过劲儿了。”

“麻醉过劲儿了?做了这么长时间?”

“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这样下去要化脓的,赶紧拔出钉子缝合创口!”

“那,骨折呢?”

“再重新做就是。”

“可是,那样的话……”

“现在不是顾全面子的时候。赶快缝合!”

“是。”

“要是有什么事,我会教你,总之先拔出来暂时缝合起来。”

“患者怎么办?”

“对患者只能跟他说谎,就说打开以后发现骨折情况严重,今天只能先复合骨片打开骨孔,稍后再继续做。”

“只开骨孔?”

“不这么说很难圆场吧?”

“是。”

不愧是医局长,果然老道。敬介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

“以退为进也是策略。”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果不其然,只有拔出钉子这一条路了。遗憾的是,这跟大石的说法不谋而合。

结果,今天的手术就是切开创口敲击了一通骨头,能得到的只是消耗患者,使之痛苦。

“对不起。”敬介隔着口罩轻声说。

“我真是个废物。”

他顿觉自己是个心余力绌的最差的医生。

“自己还差得远。现在还不是玩女人的时候,得认真努力才行。”

敬介心里自责着耸耸肩回到了手术室。

据说,专业的围棋棋士和将棋棋士觉得最痛苦的不是认输的时候,而是自己看出一步走错致使满盘皆输的那一瞬间。

围棋上谓之,中盘认输识时务。在将棋上则谓之,一步走错解甲归田。这一瞬间反而心里如释重负。敬介目前的状态就是这种最痛苦的时候,他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失误。

当初觉得自己胸有成竹,既没请教前辈,也没向大石求助,一个人盲目自大掉以轻心了。

可是结果却一败涂地。瞧瞧自己都做了些啥?除了造成创伤、流血,给患者造成了痛苦,其他一无所获,败得真是太惨了!

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敬介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可以的话,他真想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

打完电话从办公室往手术室走的几分钟时间里,他都在不停地自责,始终沉浸在后悔和屈辱之中。

但是一进手术室,敬介的情绪已经完全释怀了,脸上表现出下决心准备投降后的轻松。

在除了大石的所有护士们的注视之下,敬介站到了手术台前,仔细看了创口之后对大家宣布:“手术到此中止。”

“中止吗?”

面对大石的询问,敬介只说了一句:“拔钉器。”

接着在创口的钉子上装上了拔钉器,然后从里往外用锤子敲击起来。

刚才费了好大劲儿才敲进去的钉子,现在却要拔出来。

因为敲入的时候十分用力,现在拔起来也不那么容易。正因为进攻起来轰轰烈烈,撤退起来才更是难上加难。

敬介全神贯注地敲打着,越敲越感觉自己无为而归,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十分钟后髓内钉慢慢从大腿骨中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一瞬间,敬介浑身瘫软下来。

“哎!”手术室里顿时传出一声长叹。鲜血从骨孔里迅速涌出来。

敬介急忙用纱布挡住,然后在孔上填入了医用胶原蛋白海绵,开始缝合。

上下两个创口缝合完毕,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从一点半开始,手术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果却是有损无益。

敬介现在痛彻地理解了教授讲的“拙劣的治疗本身就是罪恶”这句至理名言的真正含义。

千真万确,今天的手术拙劣透顶。与其做这样的手术,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以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敬介简单地以为这是一流教授对初出茅庐的新手的讽刺挖苦。自己还固执地认为,即使医术再拙劣有医生总比没有强。

然而,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当时教授曾经说:“所以说,现行的保险制度是滋长拙劣医疗的奇妙制度。”

这句话一语中的。接下来,医局长也要来,再做第二次手术,还可以申请双倍的保险积分。

但是,只要这病历上写上“第一次手术患者状态中途恶化,需再次手术”就可以通过保险审查。

不管怎么说,眼下敬介根本就不考虑保险积分问题。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因为自己拙劣的医术给患者造成痛苦而产生的歉疚。

“结束了吗?”缝合完创口,患者低声问道。

麻药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他的下半身还没有知觉,并不十分了解情况。

“先缝合创口……”

说出口后,敬介一时语塞。接下来该怎么说?反正必须再做手术。即使现在不说,等麻醉过去他就会得知自己的骨折没治好。

尽管可以按照医局长的说法告诉患者,“这次手术只是确认骨折部位打好骨孔,之后再做第二次手术”。但那也太卑鄙了。

虽然失败不应该说是失败,但是说实话道歉至少也是对患者痛苦的补偿吧。敬介叹了一口气说道:“说实话,手术并不顺利。”

“哎……”

患者的声音突然变得哭咧咧的。

“为了接好骨头,需要从上方打入一根粗钉子,但是打到一半进不去了,没办法只好中止手术。”

“那么骨折怎么处理?”

“过两三天再重新做一次手术。”

“那么……”

一瞬间,患者露出想吐的样子伏下了头,接着又转过身。

“我怎么会碰上这种事?”

“很抱歉。”

“我真是倒霉透了,还要再做一次。”

“对不起。”

现在只能不停地道歉。

“我不听。喂,你要怎么做?”

“山名先生!”突然,大石厉声呵斥道。

“你怎么这样跟大夫说话,大夫为你尽力了呀。只是你的骨折情况严重,骨头又硬,钢钉根本打不进去。考虑到再拖下去麻醉就会失效,你会遭受更大的痛苦,所以今天只开了骨孔就中止了。”

“…………”

“下次手术就简单多了,千万不能言辞无礼。”

大石这一番说明搞得患者一时也哑口无言。

好一副能言善辩的伶牙俐齿,“只开了骨孔”这句话跟医局长的说法如出一辙。

此前来这里的前辈们大概出过类似的纰漏?不管怎么说是给敬介解了围,他给患者打好夹板之后就走出了手术室。

当天晚上,敬介一个人出去喝酒。来富士滨以来一个人出去喝酒还是第一次。今天晚上,他说什么也不想直接回宿舍。

在手术室里患者的追究让大石挡过去了。然而到了病房之后家属和公司相关人员的质问却着实令他感觉棘手。

“今天只是开骨孔,过几天正式做手术。”一说出口,失败的真相昭然若揭。

“可当时您不是说手术没问题吗?”

要是他们这样问可就不好解释了。

他只顾低着头回到外科门诊,那会儿大石也收拾完手术室回来了。

“辛苦了。”

敬介自然而然地问候了一句。中午之前还趾高气扬,现在只能对大石在手术室庇护自己的举动表示谢意。

大石没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开始用油抹布擦拭着使用过的手术器具。

她的心情真的好了吗?或者只是不想看见敬介在手术室被患者责备的尴尬场面?

总之,今天的手术失败了,这件事大石肯定比谁都清楚。他想就下一步处置的问题再次跟大石商量一下,但是当着其他护士的面又不便开口。

一看表,已经五点了。已经超过下班时间一个小时了。办公室和病房值班室只剩下当值人员,其余的人都打道回府了。

敬介照样来到办公室,打电话订了四人份的寿司和水果,让人送到外科。

“您辛苦到这么晚哪。”

当值的办事员河田搭起了话,可在敬介听起来却像是一种讽刺。

“刚才订了寿司和水果,请您吃吧。”

一回到门诊,大石问道:“您呢?”

“我要先走一步。我在宿舍,有事请叫我。”

按惯例,因手术护士跟着加班的时候,都要由医生请客吃点什么。

“那我告辞了。”

敬介举起一只手挥了挥,逃也似的奔出了医院。

虽说回了家,但是一想起今天的手术,他心里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失败是毋庸置疑了,可是一想起那些对此事津津乐道的患者和职员他的心里就更郁闷。

就小町这块巴掌大的地方,说不定明天就会传得家喻户晓。

“还是回东京去吧。”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罪人。自己还远未出道,应该回大学医院好好学习一番。

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讨厌自己,想尽早把满肚子的窝囊气一吐为快。

这要是在大学医院里,可以和同期的伙伴或者前辈诉说一番求得他们的理解。伙伴们中肯定会有一两位曾经的失败者来安慰自己,然后一起喝酒一醉方休,最后重整旗鼓。

可是在这里根本没有那样的知己,充其量也就是个大石,如今也话不投机。前天还曾卿卿我我,现在一败涂地再去屈尊求教,的确也有些自私。

除此之外要说亲近的人,就只有有希子了。失败的原因之一也在有希子,敬介也想跟她倾诉一番,可她不懂医,即使说明手术的难度怕是她也不会理解。另外,他也不想让有希子看出自己的无能。

剩下的还有谁呢?跟院长和事务长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跟医院里的职员也是一样。要是敬介邀请也许他们也能谈上两句,但归根到底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人也没有。”

敬介这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町里是孤家寡人。

平时他们嘴上一口一个“大夫大夫”地叫着,给人感觉他们毕恭毕敬,一旦遇到事,竟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实有深交的一个没有。

快到七点了,天色越来越暗。窗外亮起了万家灯火,亮着车灯的汽车在国道上川流不息。

“还是去喝一杯吧。”

敬介自言自语,就这样回宿舍的话也只能灰心丧气。

到哪儿去好呢?敬介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力”。

自从知道了那位妈妈是町长的相好之后,敬介就一直对她敬而远之,但心里也觉得她的话酸甜可人,听了暖人。

就这样沿着国道往左拐来到了町里。从汽车站朝着闹市方向走上百米便到了“一力”。

敬介掀起暖帘一进大门,入口的吧台处聚集着的五六位客人便一齐回头看过来,其中并没有敬介认识的熟人。于是,他环视一番之后在吧台的一端落了坐。

“欢迎光临。今天就您一位?”厨师在他面前摆着碗筷惊讶地问道。

的确,自己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来店。

“先生,今天的鲣鱼很新鲜,来一份如何?”

“好吧。再来点酒。”

“好嘞,来一瓶酒。”厨师气宇轩昂地高声答道。

虽然吧台上还余下两三个人的席位,但是二楼上看上去人声鼎沸。楼梯口摆满了鞋子,里面传来了拍手声和歌唱声。

看样子妈妈现在在二楼。

不一会儿,烫好的酒端上桌来。他接过了厨师斟满的小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就开始自斟自饮。

一口酒下肚喉咙里火辣辣的,畅快淋漓。

敬介在打量四周的时候忽然发现坐在吧台旁的客人中有一个人似曾相识,那人还不时地朝自己张望。

平常都是跟事务长或者河田一起来,今天一个人来甚是无聊。要是能有个女的陪着聊会儿天该多好呀,一个人形单影只总觉得不像那么回事儿。

敬介只管自斟自饮。偶尔会有女招待从二楼下来匆匆忙忙端盘送菜。

妈妈忙什么去了?他想去叫一声,但又犹豫不决。

看样子坐在吧台上的都是西伊豆建设的相关人员。他们先是谈论一泽的那场事故如何如何,后来又扯到了选举上。

敬介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听着这帮人激烈抨击有希子的父亲,说他在这个激烈的竞争时代反对建游艇码头愚蠢至极。

敬介不知不觉就喝醉了。

来“一力”之前因为那台手术失败根本就没有食欲,空着腹坐下后又一口接一口连着喝了好几杯热酒,没人陪着聊天一个人闷闷不乐,喝酒的速度也就相当快。

“失败了就是失败了,何必总是为那事想不开?”

敬介自言自语着,心里觉得稍稍有些宽慰。这时坐在吧台旁的那个男子站起身走了过来。

“大夫,晚上好。”

男子穿得西装革履,看样子喝了不少。只见他摇头晃脑手舞足蹈,把酒壶举到了敬介面前说:“今天手术辛苦了。来,我敬您一杯。”

医生每天接触的病人不计其数,根本记不住那么多患者的姓名。一般记起的多是病名和症状,而非人名。

比如听到“大夫,我是长冈,最近多蒙关照”这句话之后,很难一下子记起来人。

但如果听到“我就是患哮喘,常去您那里打针的长冈”这句话很快就会回想起来。

有的时候连病名也不必说,只要一看见患处就能回想起来。外科和泌尿科那样较为隐晦的病更是如此。

敬介过去的一位前辈医师从来记不住患者的姓名和病名,但是只要一看见痔疮就能立马想起来。也许是因为医生每天花在观察患处的时间比与患者见面的时间要长得多。

总之,对于医生而言接触的患者众多,而对患者而言医生则是他们的唯一。

医生经常会忘记患者,而患者忘记医生的却不多。这会儿敬介反复地回想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是患者?还是在什么地方的相识?这里的医院不大,患者的话多能记起,但只来看过一次门诊的人也可能会想不起来。

记忆不深,大概不是患者。但从那句“手术辛苦”的问候来看,他对医院还挺熟悉。

“那,抱歉,我只干一杯。”

虽说有些上头,但对方敬的酒也不好拒绝。敬介无奈之下端起了酒杯。

“啊,不愧是外科的大夫。”

那人继续往敬介的酒杯里斟酒,但是他的手哆哆嗦嗦,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斟了半杯。

“来,一口闷!”

敬介看看酒杯迟疑了片刻,然后一饮而尽。

来敬酒的那个男子的朋友们坐在吧台的另一端哄笑着朝这边望来。

“来,再来一杯,大夫。”

干完一杯之后,男子又接着迅速斟满一杯。

“已经可以了。”

“哎,很好,再来一杯。”

男子硬是又斟上了一杯。他也许没有恶意,但是确实是强人所难。无奈之下,敬介又跟着干了一杯。

“大夫真是男子汉!标准的美男子!”

男子斟完酒,就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全神贯注地望着敬介的脸。

“要是我是个女的,也会迷上你的。”

男子说罢,他的伙伴们又发出了一阵哄笑。

“那,再来一杯。”

“不,我真的不能喝了。”敬介面带愠色回答道。

那男子又亲切地斟满了酒杯,真有点死乞白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来一杯!”

“不喝了。”

“村田先生,大夫说不喝了,就别喝了。”厨师看不下去了,插嘴说道。

那位叫村田的男子冲着厨师说道:“你闭嘴。我平日里多蒙大夫关照,是来敬酒的。难道敬酒有错吗?”

“可是,大夫是一个人来喝酒的。”

“好了好了,去做你的生鱼片吧。”

厨师本想再多说两句,但最后没开口就转身走了。

“真是个不知深浅的家伙,这么没礼貌。”

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没有礼貌!那个村田还准备给敬介再斟酒。

敬介一开始还以为这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是个一般的职员,但仔细一端详才发现,他理着平头,眼神跟一般人多少有些不同。由于喝了酒他有些醉眼惺忪,谈不上炯炯有神,脸上透出一股黑帮人员的神色。

“来,请。”

敬介没有去理会男子的这句话而是侧脸望着旁边,这时男人从下往上反眼望着敬介说道:“大夫,您没听见吗?”

敬介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这时男子又探过头来说:“那位叫山名的患者,还记得吧?”

看样子这个人跟今天手术的那位患者有联系。

“今天真的辛苦您了。”

男子再次双手撑在吧台上深深地鞠了一个大躬。

“不过,大夫真是了不起呀。做完手术还能心平气和地来这里喝酒。”

说罢男子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露出了假笑。

“医生可以悠然喝酒,但患者可没那么舒服呀。他正疼得哭爹喊娘哪。”

敬介这才慢慢了解到男子的真意。好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为着今天手术的事来到敬介身旁的。

“不过,了不起的大夫还真能沉得住气呀。”

“你说什么?”

此时此刻发作的话,就会正中对方的下怀。现在无论对方如何恶语相向,自己都不能接茬。今天的手术,无论怎么说自己都站不住脚。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治的?听说还要再做一次大手术。”

男子再次大叫起来。这时厨师走了过来。

“村田先生,请别说了。大夫今天累了。”

“当然,做了一台失败的手术还好意思说累?”

“大夫,对不起。不好意思,他喝醉了。请大家过来把他扶走吧。”

听了厨师的招呼,另一端的一个同伴站起身走过来,按住了村田的肩膀。

“喂,打住吧,到这边来。”

“讨厌,你给我坐到那边喝酒去。”

村田摆着肩膀耍起浑来。看来此地不可久留,正在敬介起身欲走的时候,村田也跟着站起身来。

“怎么,你想溜走吗?”

敬介未予理睬向门口走去,村田踉踉跄跄紧追在后。

“你这个庸医!还想打有希子的主意?”

“有希子?”

敬介转过身来,这时村田露出了猥琐的奸笑。

“你和有希子一起玩得挺开心吧。”

“你说什么?”

“既然很会搞女人,手术也就全拜托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敬介右手握拳猛然向村田的下腭打了下去。酩酊大醉又挨了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村田顺势被向后推出了两三米。他好容易才站稳了脚跟,然后疯狂地扑上来。

“请别动手!”

敬介只听到厨师大喊,其后的事就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男子露出一双白眼气喘吁吁。

敬介打起架来也不是没有自信。上高中以前他练过柔道,还获得了初段,再加上自己人高马大也不输他人。

敬介本以为自己不会输给眼前这个酩酊大醉的男人,但出人意料村田出拳很有力量。大概是第一次和黑帮的人交手,敬介觉得他们打架的方式巧妙、动作敏捷。

上来不知几个回合,反正自己挨了五六拳。当然,敬介也没示弱进行了相应的回击。

两个人的这一通乱斗把整个狭窄的吧台搞了个一塌糊涂,椅子横七竖八,酒杯稀里哗啦。

到最后,吧台上的客人和从二楼下来的客人一拥而上才把两人拉开。

打到一半敬介就决定豁出去了。

实际上,从两人动手互殴之初,就不那么好轻而易举地拉开。一旦被拉开,只会陷入自我嫌恶之中。

反正,先是互殴,后来被人拉开劝解。中间的经过已经记不太清,等到恢复生气的时候,敬介才知道自己现在正仰卧在“一力”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轻轻睁开眼睛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门口相对的靠墙排着日式衣橱和洋式衣橱,旁边是一个梳妆台,屋角还摆着挂衣架,从这些摆设来看这里可能是妈妈的房间。

敬介穿着衬衣和裤子,身上盖着一条毛巾被躺在榻榻米上。

现在几点了?周围一片寂静,走廊上还能听见窃窃的私语声。他正准备爬起身来的时候,才感觉到从头到脊背钻心的痛。

看来这场互殴相当激烈。

敬介再次仰卧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从手腕到腰、额无处不痛。仔细一看,枕头边上还放着一个脸盆,旁边还散落着一条湿毛巾,大概是自己随便甩在这里的。

都发生了些什么?

敬介满脑子都是悔意。自己哪里还像个医生,竟然跟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打斗起来,真是让人笑话。

虽说是那个家伙主动挑衅,可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啥用。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自己走到门口,片刻间就大打出手。

难道自己就不能再忍一下吗?

当时,那人的确说了句“还想打有希子的主意……”,这个有希子无疑指的是一色有希子。难道那个叫田村的家伙看见自己跟有希子一起出去兜风了?

不管怎么说,那一瞬间敬介忍无可忍大打出手了。

敬介想,要是只挖苦自己是庸医也就忍了,可扯出自己追女人的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归根结底自己不该在手术失败后去喝酒。这个小町只有巴掌大,手术失败的大消息顿时不胫而走,成了那些无聊家伙们的话题。

这种时候去喝酒,岂不是如飞蛾扑火自取其辱?

可是,尽管如此,今天去喝闷酒从某种程度上也是情有可原。手术失败后自己一个人在家闷着也不合情理。

所以,问题八成出在手术失败上。要是手术成功也就不会去喝闷酒,当然也就不会跟人打架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晚上打架的事到了明天还不知在町里传成什么样?想到这些,的确难以入睡。

他试着再次起身,依然全身疼痛。

应该不至于骨折。虽然是医生,可这种时候自己也拿不准。

“浑蛋!”

他用手按按脖子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这时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

“瞧,醒了吗?”

进来的是“一力”的妈妈。今天晚上她穿着白底梅花的绉绸和服,满脸堆笑。

“真的难为小哥儿了。”

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取下敬介额头上的毛巾浸到了脸盆里。

“给您添乱了,真对不起。痛……”

敬介扭了扭脖子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别说那么多客气话了,今天你就只管在这里休息好了。”

“不,我要回去。”

“我说,你可千万别顾忌我,这里还有别的空房间。”

妈妈说着,就把凉毛巾搭在了敬介的额头上。

“可我还是要回去。”

“大夫,事到如今着急也没用,反正那场惊天动地的打斗已经过去了。”

“真的惊天动地吗?”

“当然,大夫可真是了不起。不过,那个人过去就不地道。大夫发怒也是情有可原。”

“可当时妈妈不在现场。”

“我是听厨师说的。在场的人都说是村田不好。”

听了这番话,敬介也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是西伊豆建设的吗?”

“那个人和受伤的山名先生是连襟,两人的老婆是姐妹。山名先生为人老实巴交,可他那个连襟以前曾是个小混混,恶习难改,喝多了酒就原形毕露。”

原来如此呀,这下敬介疼痛的脑袋里浮现出了那张龇着白牙的脸。

“可是,大夫,您真是了不得,出人意料。一般来说,当大夫的没有这么厉害的。您又把我迷住了。”

“哪儿的话……”

“别多说了,今天就请在这儿住下吧。我这就给您铺被子去。”

妈妈打开隔扇右边的那个衣柜的门,取出了被子。

如果在这里宿下又会重蹈覆辙蒙羞受辱,不过他的内心里也有一股孤注一掷豁出去无所畏惧的冲动。

一般说来,敬介身体伤到这种地步即使和妈妈睡在一起恐怕也干不了什么男女之事。

“来,您稍挪动一下,就在这里睡吧。”

妈妈手脚麻利地铺好了被褥又安放好了枕头。敬介一时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忍着浑身伤痛在被窝里躺了下来。

“喂,躺下睡还是脱了裤子才好。我帮您脱吧。”

妈妈看上去有点醉了。敬介慌忙自己脱了衣服,把被子拉到了下颚处。

“不过,我真是干了件蠢事。”

“既然已经发生了,想不开也无济于事。”

“大概我也就此栽在这里了。要是事情传到医局,教授肯定也会大发雷霆……”

“果真如此的话,我包养着你就是。这样招人怜爱的大夫,我特喜欢!”

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敬介的头发。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一股香水味道扑鼻而来。

就算被人说傻,到了这时刻也是情不自禁。这是男人无法抗拒的真情。尽管他心里很想表白,但更想把一切都忘掉去睡觉。

尽管如此,妈妈此刻究竟想干什么呢?

敬介心里清楚她是町长的相好,怎么能心安理得在此下榻呢?今天的事到明天肯定会在町里传得沸沸扬扬,在这种时刻再传出自己在“一力”宿下的绯闻那可就雪上加霜了。

不行,敬介不由得抬起了头。他不能再在“一力”蒙羞受辱了。

“我还是回去吧。”

“可是已经凌晨一点了,现在怎么回去?”

“不能帮我叫辆车吗?”

町里的土肥出租车公司支店只有三台车。

“我的事你不用担心,住下吧。阿幸也住在楼下。”

她的意思是说,反正女招待幸子也住在店里,到时候可以证明清白。

想来想去还是不妥。吸取上次的教训,如果在“一力”宿下,不知道当地那帮人添枝加叶会把这事传成什么样子。就说今天晚上的那个男人,手术失败姑且不论,就连自己跟有希子出去兜风的事他也耿耿于怀。别看当地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对这些事很敏感。

“总之,我还是要回去。”

“你这人真矫情。”

妈妈看上去很遗憾。虽然敬介也觉得遗憾,但也是事出无奈。作为男子汉,关键时刻至少要显示出一处闪光点才行。

“对不起,请帮我叫辆出租车。”

“你这人真难商量……”

妈妈嘴里抱怨着走下楼去。

敬介见状,赶紧起身穿裤子。穿毛衣的时候,上身一弯下,就感觉从肩膀到后背一阵疼痛。那家伙一个上勾拳打过来的时候,敬介的后背好像撞到了吧台或者椅子上。

好歹穿上了毛衣,往镜子里一看,敬介又叫了一声。

只见他的眼眶和下颚都红了,右眼肿了起来。整个人的脸就像激战了十五个回合之后的拳击手一样。

“很过分吧!”

他一回头,只见妈妈站在身后。

“车已经叫了。”

“真对不起。”

敬介用毛巾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的脸。

“不行,千万别动!还是别管它好些。”

“能治好吗?”

“马上治好是不可能,到明天还会肿得更厉害。”

“眼睛伤得最厉害。”

“我想可能是因为肿了,明天到医院看看吧。”敬介点点头,妈妈跟着笑了起来。

“瞧我都说了些什么,您就是大夫呀。”

“噢。”

“你要振作一点。总而言之,最好别再管那帮人的事。明天我让他们去给您赔个礼道个歉,不然我不会饶了他们。”

果然是个大姐大!

“不,没那个必要。也是我不好。”

“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打医生这种事可是失礼的。”

听她这么一说,敬介心中愈发伤感。

“不过,您喜欢有希子吧?”

“不……”

敬介用毛巾顶在脸上,慌忙摇头。

“因为她的事,发火了吧?不好意思,那种心情……”

“不是那样的。先是说起手术的事……”

“算了,不说了。因为她又年轻又漂亮,还是有教养的大小姐。”

“不是的,主要是为了手术的事……”

敬介正要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

“叫的车来了。能下楼梯吧?”

敬介右手拄着疼痛的腰背,慢慢走下楼去。真可谓是满目疮痍把家还。

坐到车里一看时钟,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街上万籁俱寂,耳中相闻的唯有掠过松林树梢的潮骚之音。

“真够你受得呀。”

司机的话语里满是同情。大概就连这些出租司机都已经听到了这些风闻。

敬介根本没心接茬,只是望着黑暗的车外。

从“一力”到宿舍用不了三分钟。拐出国道,冲上坡道就是医院的宿舍。院长家和事务长家都已经熄灯就寝了。

给司机付完钱,出租车掉头下了山坡。望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国道的尽头,敬介不禁再次叹息。

这真是个倒霉的夜晚。这一夜,敬介心里充满悔恨,感觉想起来都想吐。

“已经够了……”

敬介自言自语着频频点头。男子汉受点委屈算什么?应该忘却一切,尽情高歌。

“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他的嘴里哼着歌,正要打开房门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您回来了?”

原来是大石。看样子她是跑过来的,有些气喘吁吁。

“听见车来了,就知道可能是你回来了。”

大石主动从敬介手里取过钥匙,开了门。随后,敬介垂头丧气地进了屋。

接着大石打开灯,拉上了窗帘。

“来,把裤子脱了吧。”

敬介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大石手拿衣架站在他的身后。

“你一直没睡?”

“是啊。不过,你回来我就放心了。”

看样大石一直在家里关注着敬介的宿舍,等着他回来。

“我遇上了倒霉的事……”

敬介突然想撒娇了,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尽情跟大石倾诉。“我并不是故意的……”

“好了,今晚不早了,还是先睡吧。”

大石就像母亲一般教诲着,把敬介脱下的裤子挂在了衣架上。敬介脱得只剩下内裤和背心跑进了隔壁的寝室。

“这不行,要穿睡衣才是。”

大石追赶过来,拿起放在床上的睡衣让他穿上。

“痛……”

“对不起,啊,慢点……”

大石再次铺好床单,整好了枕头。

“好,可以睡了。”

窝进被窝里,敬介才体会到自己终于回到了自己家。

还是在自己家被大石疼爱着睡最踏实。

“还痛吗?”

大石拿来了凉毛巾,敷在了他的眼上。这种感觉跟“一力”妈妈一模一样,只是相比之下大石更加无微不至让人舒服。

“肚子饿了吗?”

“想喝点凉的东西。”

大石连忙倒了一杯凉水端了过来。

“谢谢。”

敬介一饮而尽,然后拽住了大石的衣袖。

“跟我一起睡吧……”

“不行!你今天身体这么痛,还是一个人睡吧。”

“可是,我希望你能在身边。”

“你真不听话。那么,你等一下,我去关上门。”

外面一片寂静。大石关好门之后,大概又在水龙头上洗起了碗,屋里只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和叮当的杯盘声。

敬介这才心平气和下来。今天大石的冷漠、手术的失败、和陌生男人的殴斗,一切的一切都像做了一场梦。总之,单就敬介和大石的关系来看,这次事件似乎拉近了他们两人的距离。

“关灯了。”

大石熄了灯,轻手轻脚地从床的一端爬上来。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长衬裙。等她完全躺下之后,敬介靠近上去。

“不行!今天就这样睡吧。”

“不……”

“可你会痛的。”

“不要紧。”

一瞬间,脊梁上袭来一阵疼痛。

“你看,痛了吧!”

大石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把手移向敬介的下腹部。

“好好睡一觉吧。”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敬介闭了一会儿眼睛,还是忍不住想要拥抱大石。

“我说,今天就忍一下吧。”

“可是……”

“就这样,躺着别动。”

第二天早上,敬介醒来已经七点多了。昨晚,敬介无疑是在大石的爱抚之中入睡的。

醒来的时候大石已经起床了,洗漱台那边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即使隔着距离也知道敬介起床了,很快大石就进来了。

“睡醒了?”

刚一点头,脖子就开始疼了。全身的疼痛似乎也比昨天晚上更厉害了。

“怎么样?今天还是休息一天吧。”

“可是……”

“不行,这副模样怎么去得了呀。你自己照照镜子吧。”

大石从洗漱台上拿来镜子,敬介一看,的确脸肿得比昨天厉害多了,一部分已经青紫,显然是皮下出血。

“当医生的这副模样好生奇怪呀。”

的确顶着这样一张脸去医院的话,患者看了肯定感觉不好。

“这可如何是好?”

“最好给院长打个电话。”

敬介现在还不想给院长打电话。一通话,院长问起原因岂不更加难堪。

“还是你去说吧。”

“那好吧。”

难办的事都任意推给大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石也自觉有些责任。

“咖啡煮好了。起床吗?”

“你该走了吧?”

“你今天休息,我得早些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敬介忍着背部的疼痛下了床。

他想,大概拳击选手比赛的第二天也是这种状态,只不过人家是为了赛事无须顾忌而已。

“给你煎个鸡蛋?”

“不,待会儿我还要睡觉,就不用了。”

敬介说到这里,又惦记起患者的事。

“那位山名先生怎么办?”

现在唯有大石可以信赖。

“我看,下次您还是别做了为好。”

“反正,我这脸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向大学求援,请别的大夫来做怎么样?”

“那倒是可以。不过,我想把他转到别的医院去。”

“还是别转院为好。转到别的医院去的话,患者说不定会信口胡说,新见到的医生也可能会说三道四。”

“的确如此。”

大石考虑得的确很细致。

越是对不住患者越应该去请适当的医生在本院为他重新做好。也许这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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