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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火焰太鼓怪谈百物语·魂手形 作者:宫部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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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朔日,富次郎陪母亲阿民一道去铁炮洲的稻荷神社参观富士山。在使用了真正的灵峰——富士山的熔岩——堆砌起的一个高约二十米的参拜用富士山旁[在铁炮洲的稻荷神社内有一座用富士山熔岩堆砌而成的小山丘。很多人会参拜这座人工的小丘,表达自己对富士山的信仰。——本书注释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富次郎偶遇了往昔的一位师父——画师花山螳螂。 花山螳螂高个子,手长脚长,下颚因过度瘦削凸出来,那双眼睛仿佛要飞出眼眶一般骨碌碌地转。听说就是因为这副模样,他才得了一个“螳螂”的雅号。说到这位螳螂画师,他可是个为人温柔,极擅长教授画技的师父。 富次郎十五岁时,父亲伊兵卫告诉他要“去别家学学本事”,于是他便听从父亲的吩咐,到新桥尾张町的棉布批发商“惠比寿屋”那儿做了伙计。惠比寿屋知道富次郎是三岛屋的少爷,对他十分体贴,还从零开始手把手教他棉布批发的生意。此外,这里还给了他另一个学习的机会,那就是绘画。 说到惠比寿屋的男主人,其为人的确有不堪的一面,他曾和外面的女人生了个孩子,还把那孩子叫来自己的店里做了伙计;不过,他也有趣味繁多的一面。歌谣、三味线、鼓等艺能自是不在话下,同时他还培育牵牛花,饲养绣眼鸟,可以说尝试了诸多趣味。这趣味之一就有绘画,而他的师父,就是花山螳螂。 螳螂师父时不时就会跑去惠比寿屋,在店深处的某间屋子传授男主人绘画心得。当时富次郎才在惠比寿屋做了不到半年的伙计,刚刚被提拔成掌柜。他常跟随在男主人身边,不离左右,于是也就自然而然和螳螂师父混了个脸熟。某天,富次郎偶然提到其实自己也是从小热爱画画,只是没有好好学习过。听他这样讲,螳螂师父主动去和惠比寿屋商量。此后,他便开始同时教授富次郎和男主人了。 后来螳螂师父才悄悄告诉富次郎,自己之所以这样做(当然,前提是他也清楚富次郎并不是个普通店伙计),是因为惠比寿屋的主人总是三分钟热度,而且明明画技还没入门,就吹嘘自己多么有艺术眼光。教他画画很是费劲儿,十分无趣。 富次郎的绘画天赋则与生俱来,一上手就有模有样。伊兵卫和阿民也是从沿街叫卖的小贩做起,一点点经营起三岛屋这项事业的,对美的欣赏颇具慧眼。所以,富次郎的天赋也有可能来自这层血缘的力量吧。 在惠比寿屋的男主人兴趣转移去其他领域前的约两年间,螳螂师父一直十分热心地教授富次郎画技,而富次郎也是个不错的徒弟。他们二人逐渐熟络亲昵之后,富次郎才知道螳螂也出身小商人家庭。他实在嗜绘画如命,于是年仅十二岁便离家出走,成了小石川的御家人——花山松治郎(雅号美松)的徒弟,一边打杂一边学习绘画。所以,或许他也是从富次郎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吧。 当年花山螳螂才三十来岁,富次郎于参拜富士山的中途再见他时,他已年过四十。他两鬓斑白,身穿一件雅致的刺绣花纹黑外褂。 这次再会令二人欣喜极了。螳螂师父知道富次郎已经离开惠比寿屋回到了三岛屋,于是问他是否还在画画。 “只偶尔画两笔玩玩吧。” 富次郎没有坦白自己画画是为了让那些怪奇的百物语听过即忘,只是做出如上回答。于是花山螳螂便将自己的同行者介绍给了他。同行者名叫活一,是日本桥通町四丁目一家笔墨砚台店——胜文堂的管事,年纪在富次郎和花山螳螂之间。他的面容像是蚕豆上生了眼鼻,始终一脸微笑,看上去很是亲切。 “不单是笔墨,我连画材都是托活一大人弄的。他有独家人脉,总能弄到些便宜的好货。你有什么需要也多多找他帮忙吧。” 活一也说: “请您多多照顾生意喽。” 于是富次郎回礼道: “那就多关照啦。” 回去的路上,富次郎一边拎着一条用来除晦的、麦秆编织而成的蛇,一边和阿民讲起了自己和花山螳螂之间的缘分。他颇为能干的母亲十分惊诧地问道: “你竟然那么喜欢画画吗?” “不不,虽说喜欢,但根本画不好。所以在螳螂师父之后,我也没再找其他师父学了嘛。” “你最近也是,有时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画着些什么,对吧?” “嗯。” “那你那些绘画工具还有材料是怎么弄到的?若是不好弄,也别只当是客套,就去拜托刚才那位胜文堂的人帮你弄些好了。” “正经画师用的那种画材,让我用也太浪费了呀,娘。” 当年花山螳螂并不是个有名气的画师,如今想必也是一样吧。但是他能从事自己热爱的绘画工作,还能靠画技过上还算不错的生活,这怎么看都和富次郎处境不同。 没想到才过了几日,活一竟亲自登门: “我正好到附近送些货,就想着来您这儿问候一声。” 他这样说道。 富次郎顿时慌了。倘若来的是谈生意的商人,那么在外廊那边会个面也就够了,但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于是选择郑重地将对方请进客厅坐下。 面对活一,富次郎坦诚表达,如今自己真的是“画着玩玩”,每次也只是拿墨水描个半纸[半纸:一种长24~26cm、宽32~35cm的日本纸,大多用于非正式的习字练画。]而已,水平和小孩子在外墙的恶作剧涂鸦不相上下。活一是个情商很高的商人,他十分温和地听罢富次郎的一番解释后,回答道: “此次惊扰到您,真是抱歉。实在是因为上次参拜富士山时见过面之后,螳螂师父十分高兴地和我讲了很多关于您的事。” ——我教他学画时,他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但他有着极为独特的天赋。富次郎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弟子之中,最为熠熠闪光的一个。 ——倘若他如今还在坚持画画,那便最好。但像三岛屋这般规模的店家,想必是不会放手让自己的小孩走上绘画道路的吧。想到这儿,我还真是觉得惋惜。倘若能踏实跟着好老师多多磨炼,他的才能一定会开花结果的。 听对方这样讲,富次郎臊得耳根发烫。花山螳螂果真说到了这个程度吗?不太可能。或许是活一为了活跃气氛,进而搭上自家胜文堂的生意,才故意这么讲的——恐怕如此猜测才更准确。 可即便如此,富次郎仍旧很高兴。原来自己身上也有“闪光点”啊。而且自己只做了师父两年的徒弟,他却至今还念着自己呢。 活一离开后,富次郎在会客室发了一会儿呆。 如今富次郎绘画,是以“奇异百物语聆听者”的身份动笔的。他不是出于永久流传的目的,而是希望那些画在收进桐木箱子后自然变旧,逐渐稀薄,最终消失掉,才去绘画的。 ——换个想法,去认真画些正经画,如何? 不过在此之前,自己还能画出来吗? ——倘若能踏实跟着好老师多多磨炼…… 这件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因为有大哥伊一郎这个长男在,即便将来富次郎想继承家中生意,也只能以“开分号”的形式。伊一郎继承三岛屋,而倘若自己能开家分号,协助三岛屋的生意,同时还能展开良性的竞争,那可以说是对父母尽了最大的孝心。 眼下大哥正和之前的富次郎一样,“在别家学本事”。不过,没多久后伊一郎就会回来,到时候最好能和他商量一下之后的规划。眼下这种闲散日子,只能算作正式定好出路前的快活休息时间。至于除此之外的人生选择,他丝毫未曾设想过。 富次郎今年二十二岁,等到下一个新年来时就二十三岁了。父亲伊兵卫和母亲阿民结婚也是在二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在他这个岁数时,整夜赶工做提袋,白天则投入拼命叫卖的工作中,两个人发誓,终有一天要拥有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提袋店。 所以,接下来想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不去做商人,而是去做画师什么的……也未免太迟了吧。 富次郎嗫嚅着,暗自漏出一声低笑。 “合欢花在白天总是开得昏昏沉沉的,看上去很没精神呢。” 阿胜在黑白之间的壁龛中插上合欢花。合欢这种树往往会在薄暮时分开花,所以午前时分的确还只是半开的模样。 “小暑节气才是最宜观赏的时节,眼下花蕾也尚娇嫩。倘若今天来的是位年轻客人,那就恰巧合宜了。” 此刻黑白之间正在做着准备,迎接下一位讲述百物语的客人。挑选客人的工作由中介人灯庵老人负责(听说当初由阿近做聆听者时,也曾出现过临时加入新客人的情况)。所以,在和讲述者正式见面前,富次郎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过,阿胜一向直觉很准。既然她这样讲,那今天来的恐怕真的是位年轻客人吧。 将全白的半纸挂上挂轴时,胜文堂的那位活一先生说过的话再次回响在富次郎的脑海中。从个人爱好的角度来看,用颜料、矿物染料在麻纸、仿羊皮纸或者画绢上绘出色彩美艳的画作,应该会很快活吧。可自己画画原本是为了对讲述者的故事“听过即忘”的,这样大张旗鼓地画,未免太过奢侈。 其实,他也曾考虑不只用墨水,而是加上些颜色去画——如果选择和螳螂师父学习时用过的那种水干颜料,其实价格也不贵,所以他也曾动过这个心。 但他最终认定,还是白底黑色线条最符合“怪奇草纸”的风格。讲述者口中的故事全都是往事,所以它最好不要和这世上正在发生的事一样鲜艳。 他曾不经意向阿胜透露过自己的想法,于是阿胜如此回道: “会这样思考问题,说明您有一份成为画师的悟性呀。” 富次郎记得自己当时听阿胜这样说,心里还挺高兴的。 本日准备用作招待的茶点,是上好的熬切豆沙点心。虽然眼下并不是吃这种点心的时节,但富次郎十分喜爱那家点心店。在夏季,那家店会将这种点心做成水鸟的形状,看上去就有了种清凉之感,配上香气四溢的麦茶,应该会非常合适。 到了约定好的下午两点钟,客人在阿岛的引领下来到了黑白之间。那是一位身材颀长、体格结实的武士。 年龄有多大呢?应该没到三十岁,不过肯定比富次郎年长。所以阿胜猜客人是位“年轻人”,算是猜错了。不过,这位客人的气质的确颇为年轻,看上去神清气爽,浑身萦绕着一种清冽的正气。他眼尾略微上挑,鼻梁很高,嘴巴紧紧抿着,脸形略长,额头又生得清秀,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世间所谓的“美男子”,指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他扎了一个细发髻,发髻的尾巴好似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微微展开。这是武士会绑的一种叫作“银杏髻”的发髻。他头上还抹了些发油,正微微散发着香气。 这客人身上的衣服用的是萨摩产的深蓝色上等布料,虽然简便,但也可当作夏季的外出服。他系着一条平纹编织角带,所以没有披短外褂,脚上穿着一双颇为清爽的白足袋。 看样子,他应该是步行来访三岛屋的。所以除了这身打扮,应该还头戴一顶斗笠才对。真想看看他戴斗笠的模样啊。 为了避免讲述者是武士导致手忙脚乱,黑白之间一直都会事先准备好涂了黑漆的刀架。不过这位客人取下佩刀后就直接摆在身边了。他这番动作看上去简练且自然。从袖口的缝隙,还能隐约窥到客人那肌肉紧实的手臂。 ——看得出,他应该颇精剑术。 阿岛悄声端来托盘,上面摆着麦茶和豆沙点心。之后,她又折返回隔壁,很快将续杯用的大茶壶盛放在托盘上,摆到了富次郎身边。看动作,阿岛似乎略有些紧张。 其实,富次郎也一样。面对这样一位讲述者,绝不能有半点疏忽怠慢。倒不是因为害怕武士发火,而是觉得有失分寸是件很丢脸的事。 阿岛顺利完成工作后退下,将黑白之间的纸拉门合上。富次郎心中默数几个数后,恭恭敬敬地伏在榻榻米上施了一礼,开口道: “欢迎您来三岛屋讲述奇异百物语。在下是三岛屋当家人的儿子,此次担任您的聆听者。在下名叫富次郎。” 见他如此正式地问候,上座的那位美男子不由得绷起了肩,双颊泛起了红晕。看样子,这位客人其实也很紧张。注意到这一点后,富次郎才总算放松了些。他流畅地继续道: “请您原谅在下如此抢先赘言。其实,我们奇异百物语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就是客人可以在不讲明自己名字和身份的情况下,述说故事。” 倘若对方只是普通百姓,就算不抢在前头先说明这一点也无所谓。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同,倘若不事先申明,富次郎觉得不安心。 “接下来您在讲述中如感觉有不便透露之处,尽可使用假名。关于故事内容也是一样,遇到不便讲清的细节,也可按下不表或者变更内容,这些全凭您一人裁夺即可。您讲的这个故事,讲过便罢,听过即忘。全部内容都仅限在此倾诉聆听。我这番话,也是为了让您放心地畅所欲言才事先讲明的。” 说罢,富次郎再次伏地行了一礼。于是那位美男子也微颔形状漂亮(虽略有威严,但反倒愈显迷人)的下颚,轻轻点了点头。 “您这边的规矩,鄙人已经从中介人那儿听闻,心中有数。” 客人的措辞十分客气,这是在表达自己此次是作为一名讲述者而来的,无关身份。加之,他的音色也十分优美。那嗓音与他漂亮潇洒的外形十分相称。 倘若生而为男人的话,真想投胎成他这样的漂亮男人——这种想法,富次郎倒是不太强烈。与此相比,他其实更想画出对方的模样。之所以会有这种冲动,肯定是最近和花山螳螂师父重逢的缘故吧。这也令富次郎心痒手痒了起来。 “鄙人是一名勤番[勤番:江户时代,各诸侯的家臣轮流在江户、大阪的藩邸或要地执勤。]者,也被这江户人笑看作浅黄里[浅黄里:也写作浅葱里,本指衣服里衬的颜色,后被用于嘲讽来江户执勤的乡下武士土气、粗鲁。]。” 武士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我随主公前来江户,算上这一次,已是第三次了,依旧是个一身土气的乡下人。不过,这件事发生在我们藩国,我在当地没法说出口,于是想到可以在这样一个趣味新奇的地方一吐为快。所以今天才借此机会前来叨扰,还请您多多指教。” 此时的富次郎已经看得出了神——嗨呀,真想画呀,想为他画一幅肖像,也想画他站立的姿态,画他骑马的模样……就这么恍惚了半晌,他方才反应过来,内心惊叹:欸?勤番武士?可是他怎么一点儿地方口音都没有?还说自己是个粗鲁的浅黄里?哪有这回事!如果对如此一位英俊的武士说出这种玩笑话来,可是要遭天谴的。 “哎呀呀……惶恐,惶恐……” 富次郎结结巴巴地回应着,额头上浮起一层汗,就连背沟里也流下汗来。 对方似乎坦率地接受了富次郎的一时糊涂,再度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他那略显紧绷的双肩也放松了下来。 “其实,五年前我在此地完成出勤任务,准备返回藩国时,曾来贵店挑选过伴手礼。可您家的商品样样出色,每一件都是那么雅致脱俗。我眼花缭乱,最终什么都没买成,就那么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他那谦逊的语气、措辞,面对富次郎时的表情,所有的一切背后必然有相当程度的教养支撑。 富次郎被深深打动了。不论这位武士的故乡、他主公的领地在何方,也不论那地方是怎样的边陲之地,都不可能是一个被贬作“乡下”的地方。 “让您看得心中烦乱,却没能挑得中意的商品,这是敝店服务不周。” 岂止是三岛屋,富次郎这话是担当了所有提袋店的责任。说罢,他又再次低头致歉。 “该不会……您就是因为那一次的经历,自此对提袋店敬谢不敏……” 听富次郎这样问,那美男子轻轻一挥手,摇头否认了。随后,他抬起的手顺势抓了抓秀美的前额。 “如果两手空空地回老家,那一心期待着江户特产的母亲和妹妹都会气哭的。所以那之后,我又拜托藩邸的同僚一道,再次出行挑选礼物。在带回老家的礼物之中,有一份就是在贵店挑得的怀纸小包。舍妹至今都非常爱惜它。” 哦哦!太好了。 “这真是敝店的光荣。感谢您的光顾。” 这位客人有母亲和妹妹。不知他是否已娶妻?不,他初次出府、初次归乡时或许尚是单身,如今应该已经结婚了。如果是这样,那这位武士此次归乡之时,一定要把我们店里最好的商品拿给他,请他带给他的夫人。 富次郎简直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聆听者还是卖货的了。他确实有些激动。 幸好这位美男子先喝了口麦茶,于是富次郎也赶紧趁机润了润嗓子。今天突发奇想,选用了一只上好白瓷做的茶碗来盛麦茶,看来是选对了。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美男子用那双厚实的手掌将白瓷茶碗整个捧进手心,那华美的白色瓷碗就仿佛他掌中绽放的一朵清凉的盛夏之花。 或许是富次郎的想法被对方感受到了吧,那美男子的视线也落到手中的白瓷茶碗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它。 随后,他开口道: “我所属的藩国也盛行陶瓷,不过都是比较粗犷的风格,不如我手上这只美丽虚幻、韵味丰饶。” 名声在外的烧窑之地屈指可数,倘若不走脑子地随口反问,可能就会直接问出美男子所在藩国的名称了。于是富次郎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倒也不算什么名产。”美男子立即如此补充,“那儿出产的陶瓷器具还没到值得人们不远万里送来江户的程度,鄙人所在藩国产的陶瓷,只供本地和周围地域的居民们日常起居使用。这种陶瓷脆弱易碎,买来新的也是用用就坏了。因为素烧用起来不方便,所以也会上釉彩,不过只能算是有个替代,远称不上工艺品。” 美男子这番措辞未免过于谦逊了。 “您说的陶瓷……”富次郎慎重地缓缓开口问道,“是否有它的名称呢?” 濑户烧、备前烧、有田烧、砥部烧……就算都不是,也应该有属于它自己的名字吧? 听了这话,美男子一时语塞。 “的确……是有的。” 可是一旦追问名称,就会猜中他的姓名和所属的藩国。 “那就给它赋一个假名字吧,鄙人刚才提到的其实就是这一类场合……” “原来如此,我想想……” 陷入思忖的美男子眼中流露出认真的神色。 “这种事情,一旦要隐瞒,就突然难得很了。” 美男子嘴上这样说着,仍旧思忖良久。富次郎见他如此苦思,正要建议“那就取名三岛烧,如何”,客人的唇角却突然柔和轻翘,眼波带笑道: “那么,我就给它取名‘加持烧’吧,就是表示护佑之意的‘加持’。烧制这种陶瓷的地方,就叫加持村。” 自然,客人取这样一个名字,富次郎内心并无不满,他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客人在想到这个假名时会面露微笑呢?那笑容之中没有暗含丝毫的秘密和讽刺,就好似突然回忆起什么旧事一般,笑得那般纯粹率直。 “鄙人……哎呀,这说法也实在是太过正式了,有些沉重。”美男子好似要将刚才要说的话抹掉一般,摇了摇头,“接下来,鄙人就用‘我’自称吧。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年前,我当时十岁,还只是拖着鼻涕的小孩儿。我之所以不愿说出故乡名称,是因为这故事在我家里也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才知道,称得上一件秘密了。” 仿佛在确认“秘密”这个词的效果有多强大,他暂停了讲述,随后,不知是彻底接受了,还是不再执拗于这个词,他又开口继续道: “没错,这是一个秘密。如今的我,不论是从家世还是从家臣的职责上,都没有必要再守着这个秘密了。我甚至始终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这样一个秘密。” ——所以,我要说的全是往事。 他补充道。 “那是我往昔的所见所闻,是我往昔经历的事。我已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和当初一样了。而且,如今,我也无法通过询问谁来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了。我要讲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好的,在下明白。” 富次郎如此回答。 “此处的百物语,正如客人所说一般,是为了让您讲出回忆所设的一处场所。请您尽情讲出您的回忆吧,从任何一处讲起都可以。” “感激不尽。” 美男子再度颔首,随后闭上了眼。他沉静内心,随后再度抬眼凝望富次郎道: “我名为中村新之助。不过,在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发生的当时,我尚未成年,用的还是幼名——小新左。” 这故事的舞台,是小新左居住的大加持藩,此藩的城池则名为大加持城,中村家侍奉的主君则名为大加持风之守加持卫门。定好以上这些名称之后,美男子开始了他的讲述。 盛夏的风,会从大加持城中的某座山上吹拂而下。那熏风推着正走在下山小路上的小新左的后背,将他满身黏腻的汗味都吹散了。 这一片地域有着连绵的险峻山峦,自古便多见山城。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利用大加持山山脊前端的地形,辛勤投入人力开辟道路,穿岩凿壁,挖出竖堀[竖堀:建造山城时利用自然地形产生的斜面,挖出一个垂直方向的壕堀,以防止攻城军队来袭。],又进行区域划分,建起了大加持城。这座城池墙壁坚硬牢固,内城瞭望台的屋顶装饰又极为新奇,不论在哪个时代,都能深深吸引观望者的目光。当然,侍奉着山城之主的家臣们也会因这壮观的建筑而斗志昂扬。 今年起,小新左每天上午都会在千叠敷町的藩校学文。这城市地处山麓的开阔处。下午起又会爬上七曲道,到那边的三曲轮[曲轮:城郭,由城墙或护城河以及自然形成的悬崖、河流等分隔开的城池。]练习场习武,就这样度过充实的一天。眼下,他刚习完武,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加持藩传统的、以短枪作武器的“三船流枪术”,其基本招式他已熟记于整个身心。此时他正拖着疲劳的身体向家的方向走着。 夏日的白昼很长,日光也火辣,少年一边赶路,一边用衣服袖口擦着脸。衲了很多层的练功服在吸满汗水前看上去就已经相当破旧,扛在肩上的练习用短枪(刀刃部分已经没了)也颇有年头,他手握的枪杆位置已经变了色。这两样东西都是自己已逝父亲的遗物,也是小新左的宝贝。 小新左出生于中村家,他们家早先由祖父、父亲任侍奉主君之职,如今到他哥哥已是第三代。不过在此地,他们家资历尚浅。大加持藩的家臣团在很早以前便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彼此凭借着强大的纽带维系在一起。大家团结一致,度过了战国的乱世波澜,到了德川将军掌权的时代,所幸大加持家对此地域的掌握权获得了将军的许可,也就此做起了一个小小的外样大名[外样大名:关原会战以后服属德川氏的大名。没有谱代大名(关原会战前就臣服跟随德川家族的家臣)那种君臣关系的家臣。]。虽然做了这种大名,立场显得有些尴尬,但是迄今为止也没犯过什么大错,一切还算平稳。对于大加持的家臣团来说,地缘就像血缘一样,深厚且宝贵。 小新左的祖父在附近藩国改易之时丢了俸禄,后来因为在农务方面得心应手,方才得到赏识,在大加持藩讨得了一官半职。可是,祖父的独子,也就是小新左的父亲,却是个天生的武人。他热衷于修习武道,还拿到了能够传授三船流枪术的资质,于是成了主君的近身侍卫。由于父亲早逝,小新左的兄长柳之助在十五岁元服[元服:公家、武家府中男子的成人仪式。更衣、束发、加冠,不再使用乳名,会另起成人名字。]后立即继承家业和官位。他这长子也和父亲一样,是个天生的习武之人。 今年柳之助二十一岁,小新左十岁。他们的母亲也在前些年去世了,如今中村家只有兄长、嫂嫂和小新左,还有用人[用人:江户时代武家的编制之一,指在主人身边管理日常生活和家政的人。]山边八郎兵卫(小新左喊他阿爷)所统领的一批年轻侍从和仆人。中村家从他父亲那一代被提拔成了主公的随身侍卫,因此俸禄有所提高,不过门第仍旧不高,所以他们一家仍居住在千叠敷町之外的地方。 此时此刻,小新左正腹中打鼓,饥肠辘辘,急着回家。 ——不知阿吉嫂嫂今天会做什么饭给我吃呢! 光是想想,小新左就忍不住要流出口水。 嫂嫂阿吉比大哥年长五岁。因为柳之助年纪轻轻就接手家业,所以想娶一位可靠的姐姐做妻子吧。小新左当时年纪还小,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他们二人的婚事,还是最近从周围的零星片段拼凑起来,才逐渐整理出了经纬。 阿吉本是大加持藩传统世家——茅野家的女儿,嫁给柳之助时已有二十岁。在此之前,从未有人上门提过亲,在当时的藩内着实称得上晚婚了。不过,只要见过阿吉,就能立刻明白其中缘由。 她太丑了。人们暗地里如此形容她的脸:就好似河滩边的石头上长了眼睛鼻子一样。而且她身形短粗,所以还有人粗暴地将她形容成石雕的地藏。 不是稍作修饰装扮即可的程度,而是从底子开始就不可救药的丑。她本人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自己可能一辈子嫁不出去,早晚要出家当尼姑去的。 然而,柳之助的母亲竟来劝她出嫁。 ——我们家需要阿吉姑娘这样的媳妇。 周围的人听说之后都吃惊极了,当时真是好一场骚乱。 千叠敷町的组公馆[组公馆:江户时代下级武士居住的公馆地。]和武士长屋一时间发出各种笑声、哭声、喊声、惊讶狼狈的叫声,简直仿佛身临祭典——不,或者说置身地狱更恰当吧。总而言之,众人一片哗然。 当时,中村柳之助还是年方十五的美少年,为人勇猛果敢,极善用短枪。那些和他一道出入藩校和道场的同辈都对他心怀憧憬羡慕。可柳之助本人十分勤勉,从不懈怠放松,也备受优秀的竞争对手照顾。藩内有不少年轻姑娘仰慕着他的英姿,对于姑娘们来说,柳之助宛如天上的星辰般璀璨,大家暗暗展开激烈的争夺,谁都想亲手将那星星占为己有。 可是—— 茅野家那个丑得像河滩边长了眼鼻的石头一样的阿吉,竟然成了柳之助的妻子。而且,还是柳之助的母亲主动提出的请求。 柳之助本人究竟是怎么看这桩婚事的,如今仍是个谜,他对这件事一向闭口不谈。阿吉也一样,什么都不说,看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在当时的小新左眼中,他们这对夫妇的关系似乎很普通、很正常,而且两人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小新左偶尔也会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地帮忙哄孩子。那小孩儿和哥哥柳之助长得像极了。 虽然情况复杂,但说实话,小新左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吃!而嫂嫂阿吉很擅长做饭。 大加持藩之中,家臣和其家人们不分家世高低,大家都吃杂粮饭,其中碾作八分程度的糙米占三成,剩下七成则混合了麦粒、稗子和小米。大加持这片地域虽备受阳光水利的青睐,但山地多,平原少,所以大米是奢侈品。 这种杂粮米的混合方法(比例分配),以及蒸煮方法和加水量,处处都有微妙的小诀窍。所以有的家庭做出的杂粮饭非常可口,有的家庭做的则难以下咽。阿吉煮饭可谓技巧超群,而且她还会使用各种材料来增加饭量,让大家吃得又饱又顶饥。她煮的饭真的非常好吃! 眼下正值盛夏,嫂嫂会煮毛豆饭;会将撒满盐粒后烤熟的河鱼弄碎搅拌,再将小葱切末拌进去,做成鱼肉饭;还会将野生山药磨成泥,用酱汁搅开,做成山药泥浇汁饭;或者在味噌汤中加入大量的香葱和山野菜,再将汤汁放凉,淋到饭上,做成拌饭。 到了秋天,蘑菇、栗子、芋头一类食材正应季,所以嫂嫂会大量使用到料理之中;冬天,她会将寒糕和糯米掺在一起煮,或者将杂粮饭和手打乌冬面一锅炖,做成美味的杂炊。对于正是贪吃年纪的小新左来说,一到春季,不论做得多香的饭都会加进好多菜叶,最没趣了。 阿吉也很擅长料理菜肴。酱烤豆腐串、拌菜、烧烤、炖煮,怎么做都好吃。不过,小新左自打记事起就在吃嫂嫂亲手做的饭菜,所以其实并没有其他参照物去比较。 ——你呀,根本不知道能吃你嫂嫂亲手做的饭有多难得。 ——吃着阿吉夫人做的饭菜长大,小新左大人你真幸福啊。我这老头子为了能多吃到夫人做的饭菜哪怕一天,也要努力活得更长久些。 大哥和阿爷总是这样对他讲。 眼下大哥登城谒见去了,所以他回家前还不会开饭。不过小新左练武回来已经饥肠辘辘,嫂嫂应该会为他准备些点心垫垫肚子。就算是稀松平常的小米饼子或黍米团子,只要是阿吉做的就非常好吃,真是不可思议。 走进千叠敷町,道路就仿佛一把摊开的折扇骨架一般,从山脚向南部平原一路延伸过去。小新左没有向藩校和文库,还有重臣家宅绵延不绝的东侧前进,而是踏上住了许多工匠的西侧道路,向町外前行。町内的正中间挤满了商户和旅馆,饿着肚子在那边走,会被饭香惹得抓耳挠腮,所以还是避开为上。 焊锡铺和锻冶店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小新左从一帮干得热火朝天的匠人边上路过,肚子里又开始高声擂起鼓来。走过这条路,就到了组公馆入口,马上就能看到他们家的冠木门了。后院树篱上生着一簇簇合欢花蕾,等到太阳西斜,它们就会缓缓展开花瓣,仿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最要紧的,是今天的餐饭。 小新左在心底精力充沛地大喝着。随后,不知何处传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就仿佛在回应他肚子的叫声: 噗嗡嗡嗡——噗嗡嗡嗡—— 那声响究竟是从何处乘着夏日熏风而来的呢?小新左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路上家家户户的大门口,那些围着围裙、挥汗如雨的匠人和他们的妻子,也都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抬头去看。 ——是城池发出的声音。 即便在这个位置,也能透过密密覆盖陡峭山壁纹路的树木缝隙,瞧见其中蜿蜒而过的城墙,还有其上那宛如一叶漂浮着的华丽小舟般的瞭望台。 不单是小新左,那景色连家臣和居住在这片领地的百姓也早已看惯,可是,这还是头一回,从城池传来如此奇妙的声音,至少对小新左来说够新鲜。再看看站在大街上的百姓的表情,显然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小新左向家中奔去。从组公馆到外面的大街,一路上全挤满了人。大家都满脸不安地仰望着城池方向,聆听从那儿传来的奇特声响。人群中也有阿爷和阿吉嫂嫂的身影。 “阿爷!阿吉嫂!” 听到他的喊声,山边八郎兵卫一惊,急忙扭过头: “哎呀,是小新左少爷。” 可阿吉不知为何仍旧一脸凝重,仰头远眺着大加持城。 或许是正在庭院里收拾那一小块田地吧,阿吉的双手上还沾着泥污。 “阿爷,这是什么声音呀?” “小新左少爷不知道吗?这是螺号声。”八郎兵卫似乎故意让周围站着的那些组公馆的妻女、年轻侍从还有仆人们都听到一样,声音抬得很高,“这是用一种比老爷子我的脑袋还大的海螺做成的号角。以前是用在战场上,为激励武士们而吹响的雄浑之声。”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啦,不过,螺号发出的竟然是这样的声音吗?” 那声音虽然足够雄浑勇猛,音色却又蕴含着一丝不祥的感觉。 “只有这种音色,才能传得这么远呢。” 自从太平盛世到来,螺号就不怎么派得上用场了。那些擅长吹螺号的武士,以及专门负责螺号的大名家也逐渐衰减。不过,在大加持城里还有负责吹螺号的专职人员。眼下大概也是出于某些原因,吹响了螺号。 正在他们交谈时,螺号声停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四下又归于夏日的天空与清风。 “或许是城内在做什么演练吧。”阿爷又用那种能让周围人都听得清的大嗓门说,“不管怎么说,听着都不像是在通报什么突发事故。哎呀呀,虽说事出突然,不过这螺号声也真是悦耳极了。” 神色不安的人群逐渐四散返回组公馆了,可是,唯有阿吉仍旧表情僵硬地伫立在原地。 “阿吉嫂,您怎么了?” 小新左用正气凛然的声音发问,与此同时,他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鸣响。这肚子叫惹得阿爷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阿吉原本绷得紧紧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您回来啦,小新左大人。已经给您准备好点心了哦。” 阿吉如此说道。她又回到平时那个温柔平和又勤奋干练的状态了。随后,待其他人离开,她确认只剩下中村家三人后,瞬间压低声音,开口道: “刚才的螺号声,是来告知太鼓大人可能出事了。” 听嫂嫂这样说,小新左愣住了。一旁的阿爷眨了眨深陷皱纹之中的小眼睛。 “我想,山边大人应该知道,我娘家就是专门侍奉太鼓大人的。所以一早就被教育,一旦太鼓大人出事,就会吹响这个螺号。” “哦,原来如此。” 八郎兵卫半是惊诧半是会意地回道。 “我已经嫁入中村家,暂可不提……也要看太鼓大人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柳之助大人或许接到了十分紧要的命令。我们得格外留意才是。” “小的明白,我这老骨头也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 小新左就这样被两个人晾在一边,仍旧发着愣。 太鼓大人? “继续讲述前,我必须先说明一下我们大加持藩的灭火组织。”这位美男子中村大人喝了口麦茶,润了润嗓子,又继续道,“我所在的藩国有着和江户町灭火组一样的组织。不过,这个组织常驻在位于山上的大加持城内。” 听罢客人的讲解,富次郎开始思索。在江户城内,若提到“大名灭火”,指的其实是为应对江户火灾,由诸多大名组成的灭火组。而大名在藩国为自身所统辖的地域成立的灭火组,应该就算是地方市町的灭火组了吧。 “那个灭火组织,是由藩内的一些年轻勇猛的武士率领步卒和仆役,以及市町内招募的一些木工和建筑工人组成的。组织里的成员虽然不算武士,却能拿到一定的津贴,而且,在我们那儿被选进灭火组,可是相当荣耀的一件事,所以即便深知救火有可能危及生命,却还是有很多人积极参加。” 从心态上看,其实江户的市町灭火组成员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灭火可以说是男人豪爽潇洒的极致,这份荣誉能使他们备受尊敬。不过反过来讲,这也同样体现出了火灾有多么可怕。 “大加持城是一座山城,每年冬季都少雨干旱,春季伊始又时常打雷,所以大家一向担忧发生山林火灾。” “哦哦!所以才有必要让灭火组常驻城内,对吧?” 如果要强调这个,那将这个组织改名为“固定为大加持城灭火的组织”或许更贴切。 而听罢富次郎的想法,美男子中村大人则微微一笑道: “不,大加持藩的灭火组,拥有一个独特的称谓。” 他们叫作“太鼓灭火组”。 “组织在三之丸内设有屯所,只要山上起火,他们就直接从这里上山。倘若是城下的千叠敷町发生火灾,那他们就穿过大手门,绕着七拐八折的山路奔下去。” 设立在三之丸一侧的观火高台,始终挂着一面太鼓。 “大小和一个小脸盆差不多吧。”美男子将双手举至几乎与肩同宽,比画着那面太鼓的大小,“做工极为朴素,而且特别老旧,还很脏。” 大加持藩的灭火组每逢火灾出战,一定会敲响这面太鼓。 “赶赴火灾现场的这段时间里,还有抵达火场、开始救火时,太鼓声始终鸣响,一刻不休。” 为了这一场合,敲打太鼓的“太鼓番”每天都要勤奋锻炼。出任太鼓番的也必须是藩内的年轻武士。 “如此一来,不论火势多大,都能马上灭掉。” 其实,这位美男子曾在六七岁时目睹过这样一幕:城下燃起大火,灭火组的组员们从山城一路赶下,待抵达火场时,好似突然有只看不见的手出现,将大火瞬间收走了一般——火势立即停歇了下来。 “原来如此。”富次郎听到这儿,大大地点了点头,“这就是‘太鼓灭火组’其名的由来啊。” “没错。不过,那面太鼓本身看上去倒是十分普通,并无特殊之处,敲击鼓面也并不会流出水或吹起风。” 所以,这面太鼓的功效其实是鼓舞灭火组士气,或者说用来讨个吉利的。大家觉得只要把它搬出来,大火就一定能被顺利灭掉。不过太鼓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灭火能力。这位中村美男子大人始终抱着这样的想法,长到了十岁。他周围的人想法也和他大抵接近。 “可是,自那一天听到螺号声后,我就不得不改变了这个想法。” 虽然听上去很像传说故事,但是大加持藩的太鼓灭火组所供奉的太鼓,其实是一尊神器,它拥有不可思议的灭火神力。 那一天,别说晚饭,直到夜半三更,大哥柳之助都没回家。他们没处打听柳之助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城中也没人来通报。 兄长是藩主的近身侍卫,他的行动轨迹有变,这意味着大加持城内的中枢组织出事了。那螺号声,还有嫂嫂阿吉那一番仿佛打哑谜似的话语…… ——柳之助大人或许接到了十分紧要的命令。 这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使得小新左整夜都惴惴不安。山边八郎兵卫倒是说着“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冷静”,睡得很熟,不过阿吉似乎整晚点着灯,一直在等大哥回来。 全家人就这样悬着心,等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通报来了。据说柳之助身负重伤,此刻正在大加持城三之丸的太鼓灭火组屯组内。前来传话的是阿吉的娘家茅野家的管家。他传令阿吉立即前往看护柳之助,同时还要将小新左一道带去。 听到这一命令,阿吉的脸瞬间僵住,她紧张地反问: “是何人因何事要召小新左大人前往?” 嫂嫂的口吻仿佛一位武士般凛然,听得小新左心下一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茅野家的管家在前庭单膝跪下,单手伏地,深埋着头快速回答: “此乃主君之命。” 听到这句话,小新左又是一哆嗦。 “在下这就去!” 他大声回应道。那声音仿佛势要将天花板掀翻,估计连邻家都能听到。 最终,山边阿爷因为担心柳之助和小新左,也陪同他们一道出发。三个人向着大加持城三之丸的屯所走去,还随身带了看护伤员时可能用到的物品,三个人分工背着,在山路上攀爬。他们没多说什么,除了山边阿爷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安慰着阿吉: “您别太担心,柳之助大人是我老头子一手带大的,他身板硬气得很,比岩石都坚强。不论受了什么样的伤,他都一定会康复的。” 当然,这安慰不能算是“多说”。 伤者为什么会在灭火组屯所呢?小新左的疑惑在抵达屯所后便被解开了。受伤的不止柳之助一个。眼前既有能坐起身的轻伤者,也有躺在地上完全不能动弹,浑身缠着布条,甚至看不出是否还有呼吸的重伤者,估计共有十二三人的样子。城内也派出一些负责看护的人手,有的人在照顾伤员,有的人则在用设于屯所外的炉灶烧水,有的人在洗衣服,还有的人在煮汤药。 所幸,柳之助虽身受重伤,但此时他已经醒过来,并且能坐起身了。当他看清中村家的三人时,瞬间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您回来了,工作辛苦了。” 阿吉立即三指轻扶地面,行礼道。一旁的山边阿爷却开始对着柳之助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语气里既带着鼓励,又带着恭维,还有几分自豪。 “阿爷,好啦,好啦,我死不了。你就放心在这儿帮忙吧。” 尽管因疼痛而皱眉,柳之助的脸上仍浮起微笑。然而,在他和一旁的小新左对上视线的一瞬,原本被他掩于眼角眉梢的悲痛猛然显现,将那一丝笑意冲刷殆尽。 “小新左,我搞成这副样子,连累你了。” ——对不起。 大哥近乎呻吟般嗫嚅。 连累?连累什么了?管他呢!我什么都不怕!虽然比不上大哥这样的人中龙凤,我小新左身上可也有着野猪一般的莽劲儿呢。 可是,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哥,还有其他伤员,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一开始听说大哥柳之助身负重伤,他下意识以为是在战斗中受了伤。为了保卫主君和大加持藩而挺身应敌,这是近身侍卫的职责所在。不,这可以说是全体家臣的职责所在。不论受了多重的伤,也不能乱了阵脚,就连小新左也有这番觉悟。 可是,眼前的情况有所不同。包括柳之助在内,此刻在这里痛苦呻吟着的几乎丧命的伤者,他们所受的伤—— 是烧伤。 大家都遭遇火灾了? 柳之助的腰部以下也缠着一层层厚厚的白布,散发出极为浓烈的药味。反复缠绕的层层白布缝隙之中,渗出了治疗烧伤的药油。只有双臂上散见着一些刀剑伤。 此外,还有一个令他实在无法忽视的疑念。 大加持藩是个小藩国,藩内的人大多互相认识,尤其是眼前这些伤员,应该都是大哥那些做侍卫的同僚,负责城内警卫工作的马回[马回:骑马的武士,跟随在大将所乘马匹的周围,负责护卫、传令、决战等。平时则负责大名的护卫工作。],还有太鼓灭火组的成员。小新左是能一一认出他们的长相的。 可是,这群伤员里有一个头发已经被彻底烧焦、变成光头,瘫在角落沉睡的人,还有一个坐在靠前位置,上半身满是白布条,一直缠到脖子,整张脸都是被火烧伤的肿疱,此时正双眼充血地瞪着天花板的人。这两个人他都没见过。不论他如何反复观察,这两个人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 “情况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 柳之助似乎读懂了小新左的眼神,于是开口道。他的声音十分沙哑,是在大火之中吸入热气所致吗? “真是惭愧啊,我现在这副德行完全无法动弹。现在要靠你来撑起中村家了。弟弟,你要坚强!” 大哥说话时表情痛苦,似乎喘不上气来。小新左紧紧握住了柳之助的手。正在这时,大加持藩藩主大加持风之守加持卫门大步流星地踏响地面,走进了屯所。 “好久不见啊,阿吉。” 说罢,他气宇轩昂地笑了。他有着浓重的眉毛,大鼻子,长下颚,身量魁梧,体格壮硕。 “快抬起头,给我看看你的脸吧。传言你嫁了千叠敷町一等一的好男人,脸也出落得标致了呢。”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屯所深处的铺板间,藩主坐在了上座的长凳上。 小新左和阿吉并排俯身跪拜于藩主面前。加持卫门开口催促他们起身,于是阿吉便起身微微眯起眼道: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开玩笑的习惯一点都没变。” 她回答得十分直爽。今天发生了太多让小新左惊讶的事,他简直快麻木了。可嫂嫂的回答再度令他一个激灵,再度找到了那种惊讶的感觉。 似乎是有些同情小新左的惊讶模样吧,加持卫门语气亲昵地解释道: “我和阿吉是表兄妹。我母亲是家中长女,阿吉的母亲则是次女。她们二人是茅野家的姐妹俩。我母亲嫁给父亲后,阿吉的母亲招赘继承了茅野家。后来我母亲生我时不幸过世,阿吉的母亲还曾做过我的奶妈呢。我阿娘她近来身体可好?” 作为大加持藩臣民中的一员,小新左也知道如今的主君并非正室所生,而是前任藩主留在藩内的侧室之子。虽然居住于江户藩邸的正室育有一子,但其子品行多有不佳,于是未及弱冠便遭废嫡。随后,加持卫门便被扶为继承人。他在大加持地区出生长大,备受此地民众的爱戴。 据说,他被立嗣后不得不远赴江户。当时他不愿坐轿,于是找了一个替身坐进轿中,自己则策马奔腾于上京路上。这做法甚至可以说有点胡闹了。但这位大人治世公正,他不愿随意以大名的身份增加借款,所以十分热衷于开垦新田,是一位十分英明的主君。 小新左尚未成人,一向住在家中,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拜见主君,所以在他眼中,主君的一切都是那么光辉夺目,简直令他感到畏惧,恨不得当场逃跑——可是主君和嫂嫂之间的气氛非常明快亲昵,他不禁看得呆住了。 “托您的福,母亲身体康健。”阿吉双手并拢于双膝之上,回答道,“前一阵子她还同我讲,今年主君会留在藩内,说不定有机会见您一面呢。” “是吗,我也很想见阿娘呀。” 说罢,加持卫门突然面色凝重地微微蹙起眉心。“阿娘”是对奶妈或养母的一种亲昵称谓。 “真想尝尝她拿手的岩鱼饭呀,我能吃掉整整一锅呢。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处理好一件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欠身向阿吉这边靠过来,继续道,“需要尽快会见懒螺沼的沼主。我不认识当今的沼主,沼主大概也不知道我是现在的藩主吧。” ——所以需要找个中间人。 他补充道:“小妹现在都已经嫁去中村家了,如此拜托你,我心下愧疚,但可否请你做一回领路人呢?” 他称阿吉为“小妹”,这也是自幼关系就不错的小孩子之间会用的称呼。 “出于一些缘由,我没法直接请茅野家的人去跑一趟。不过小妹你对大加持山的山路很熟悉,以柳之助妻子的身份代替丈夫跑一趟,道理上也讲得通。” “我明白了。” 阿吉听罢,没有片刻迟疑,当即回礼道。不过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僵硬,眼神之中的不安要比刚才还浓重许多。 “主君,您为何要同时召见小新左大人呢?” “是柳之助的请求,他说如果要上山,请务必带自己的弟弟一道前往。” 加持卫门说着,目光落到小新左身上,同时,他脸上的阴云消散,眼神变得十分温柔。 “阿吉,你的夫君因受大火摧残,眼下意志消沉。他坚持说自己此后都无法再做我的近身侍卫了。既然如此,那么为了维系中村家世代的名誉,就应该命弟弟小新左立即护卫我左右。” 小新左看看主君,又看看嫂嫂,他看得出嫂嫂的表情略显阴沉。 “他本应先力求早日恢复才对呀。” “哎呀,你别这样说。烧伤是非常疼痛的,治疗时更是痛苦难耐。当然,柳之助一定能渡过难关。”说到这儿,主君压低了声音,“也正如他本人有所觉悟的那样,要想像以前那般独自站立、行走,甚至奔跑,应该是相当困难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弟弟尽快接任家督之务吧。而且,小新左也是你的小叔,让他早些认识沼主大人也绝不会有什么不妥之处。” 阿吉目光低垂,紧咬着嘴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头。她当然对加持卫门所说的内容没有异议,看上去应该是暗暗下了决心。 “小新左,你多大了?” 藩主直接询问他道,那双大眼仿佛等待着他当场回答。小新左紧张得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回道: “是、是。在、在下……今年,今年十、十岁了。” “十岁了呀。” 加持卫门说着,突然挽起了袖口,将自己的右肘展露出来。那里残留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烧伤疤痕。 “你现在和我当初受这烧伤时同岁。我因为自身的愚蠢而受伤,还连累保护我的侍从和灭火组的组长丧生……” ——不过小新左不会遭遇这种灾难的,放心吧。 他又说。 “要想爬上懒螺沼,一定得备好长途跋涉要穿的鞋袜才行。你们没时间再折回中村家了,就在屯所把需要的东西都备齐吧。” ——别忘了吃饱饭哦。 加持卫门说罢,便走出了房间。他前脚刚走,后脚大加持城望火楼上就传来了早上八点的报时钟声。 “我们急急忙忙在屯所收拾行李,其间不论我问什么,嫂嫂都不肯回答。” ——需要你知道的事,主君自然会告诉你的。 美男子中村大人如此讲述道。 “灭火的屯所里找不到适合我这样的小孩子穿的出行服,于是我战战兢兢借用了主公年幼时穿过的外套。” 那条纹棉布衣服的腿部和搭扣四周,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烧焦的痕迹。 “就是说,当年主君的手肘被烧伤时,穿的就是那件衣服?” “没错。也或许正是这个缘故,他才会将那衣服借给我穿。” 今日惠风和畅,黑白之间也十分凉爽。坐南朝北的房间一到夏天就很舒服。 不过,因为有风,捏成漂亮的水鸟形状的豆沙点心很快干结。于是富次郎一边为美男子的茶杯续上新的麦茶,一边劝他品尝点心。 “接下来就要讲到爬山的过程了吧,请您先品尝些点心。” 美男子似乎已经把点心的事忘在脑后了,听富次郎这么一提,他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随后,猛然眯起眼道: “我们要去的那个懒螺沼,就位于大加持山八合目[八合目:登山用语。将全路程分成十段,山脚是一合目,山顶是十合目。不过分配方式主要靠感觉,并非等分,也不是严格按高度、距离或花费时间去平均分割的。]左右的位置。” 据说那周围罕有生物存在。 “鹿、狸、狐、山犬,通通没有,甚至连鸟都没有。我当时小,还以为那儿之所以没有生物,是因为藩内的政策要求从六合目以上进行开采,砍伐林木当柴火,用来烧制陶瓷器具。” “是为了烧制您刚才提到的陶瓷器,对吗?” “是的。不过,事实恰好相反。” 美男子拿起樟木签,将水鸟形状的豆沙点心分成两半。 “等走到那儿我才知道,懒螺沼原本就是个寸草不生的地方,没有活物能在那儿生存下去。” 寸草不生的沼泽? “因为那儿的水是沸腾的。” 美男子说罢,似乎十分享受富次郎的惊愕模样,眼角抹上一层笑意。 向懒螺沼进发的一行人,数量并不多。因为近身侍卫和马回大都受了伤,人手不足,所以只有负责领路的阿吉、小新左,以及在加持卫门的近身侍卫中资历最老的樫村新兵卫,还有尚是一名见习马回的年轻武士——大月由寿之介。他们四人护卫加持卫门前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能保护好藩主吗? “这次爬山,其实是由我来保护你们啦。” 加持卫门语气轻松地说道,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一副精悍无比的神情。 一行人从大加持城西侧的马出郭走进山中,一路上没有骑马,而是徒步攀登。这也是自然。向着大加持山山顶而去的几条线路之中,他们选择了最短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后,脚下的斜坡就已经遍布岩石,这里还有一个可怕的名字,叫作“岩石地狱”。 “咱们要排成一排,后面的人要踩在前面人的脚印里走。一旦踩到不该踩的地方,就有可能招来落石。” 目之所及,是岩石的海洋。所幸斜面还不算十分陡峭。要走过一些天然的穿山道,或者岩石的裂缝,就要用到绳子或石桩。不过阿吉、加持卫门和大月由寿之介三人的动作非常利落干脆,一行人虽走得不快,却一刻也没停过。 “这一带无法开垦,也不能拿来造窑,因为到处是石头,就搁置在这儿了。不过遇到眼下的情况,反倒正合适。” 加持卫门很照顾小新左,始终跟在他身后。此刻,他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说: “虽说这里叫岩石地狱,但比攀登山崖要简单多了。” 加持卫门的语气十分轻松,说罢,他扭过头问: “新兵卫,还活着吧?” “托您的福。” 新兵卫已经年过五旬,虽然有些气喘吁吁,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怎么流汗。他轻装上阵,没背什么沉行李,但是怀中收着什么东西,小袖上衣的胸口部分鼓了出来。 “哦哦,风吹起来真是舒适。” 断后的由寿之介此刻抬起头,仿佛目眩一般地眯起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是个四肢纤长的年轻人,面庞仿佛女性般柔美,年纪大约十七八岁。 小新左在藩校和道场上从没见过他。但看他和主君十分熟稔的样子,再加上他那副勤奋劲儿,小新左推断由寿之介应该是江户定府的见习马回,今年才跟随主君返回藩国的。 “岩石地狱算是走到一半了,咱们可以先歇歇。大家躲进岩石阴影里来吧。” 真不知道这么大的一块岩石是如何从山坡上滚下,还碎成两半的。不过多亏这岩石遮挡住了毒辣的阳光。一行人喝了些竹筒里的水,以清凉滋润喉咙。 “我们藩国的宝物,太鼓大人……”加持卫门坐在由寿之介摆好的矮凳(虽然略有歪斜)上,开口道,“就是平时摆在瞭望台上的那面鼓。一旦发生火灾,灭火组就会把它搬出来,鼓手则拿出平日锻炼的本事,敲击太鼓,鼓舞大家灭火。” 在阿吉和新兵卫的催促下,小新左和由寿之介肩并肩坐在了主君面前。新兵卫则掏出随身携带的扇子,对着三个人缓缓扇起风来。 “其实啊,那面太鼓可不是普通的鼓,而是一尊神器。” 这面鼓中蕴藏着神力。而之所以称它“大人”,也是对它的神力表达崇敬。 “太鼓大人之中,有着某种崇高的力量,那力量可以吸收并吞噬火焰,平息火情。” 不论何时,由何人来敲响那面鼓,其神秘的力量都不会改变。 “在漫长的年月里,大加持城和千叠敷町中的家臣与民众都未曾遭遇过残忍的火灾。火势之所以能在火情尚弱时就平息掉,就是因为有太鼓大人前来吞下火焰,将其封存。” 可是,倘若没有火情却敲响了太鼓,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太鼓之中将喷出火焰,将附近的一切烧个精光。” 太鼓会喷出火焰?小新左一时无法相信这个说法,他瞠目结舌地望了一眼嫂嫂的脸。阿吉轻轻颔首道: “灭火组的人都知道太鼓大人的神力,也知道它有多么可怕。” “没错。灭火组的人的确都知道那是一尊神器,是大加持藩的宝贝。但是,其中更深层的由来,就只有大加持家直系的男性,以及阿吉的娘家——茅野家的人才知道。” 此时,大月由寿之介耿直问道: “主君的大加持家,为何同茅野家并列了呢?” “我之后会讲到的,你先等等。小新左。” 听到主君喊自己的名字,小新左险些蹦起来。他急忙回答: “是!在!” “你走出过大加持的领地吗?” 小新左脸上的汗水仿佛雨滴一般淌下。 “目前,还、还没有。” “是吗。那你应该不知道了。这座大加持山呢,坐落在一片仿佛蜥蜴脊骨般连绵的山脉西侧的末端。” 这片山脉之中有活火山。大加持山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喷发过,但是—— “它地底下还和整片山脉相连。不单水系相通,就连灼热的熔岩也如液体一般积蓄在地下,互通流淌。 “往昔的乱世落幕,太平之世到来,所幸我们大加持家仍保留对大加持领地的所有权。这件事,大概就发生在那个时候……” 某个栖息在火山熔岩之中的奇妙生物,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钻进了山脉地底互相连接的脉络之中,彷徨徘徊,最终在大加持山深处的某个地下湖中迷失了方向,未能再走出去。 “因为这生物生活在熔岩之中,所以它的身体也同熔岩一般灼热,仿佛沸腾的火焰。地下湖中的水很快被它蒸得沸腾起来,向地表喷涌而出。” 地下湖的入口,就位于山间的一个小洞窟之中。洞中喷涌出的热气和臭气,将周边的草木摧毁,鸟兽四散逃命。 那股热气和臭气甚至顺着大加持山的纹理一路传到山下,扩散开来。位于下风口某村的村长感受到了这一异常,于是召集了一众男人展开探索,最终找到了地下湖的入口。 “这个村的村长后来获赐姓:茅野。这村长就是如今茅野家的祖先,便称他为茅野太郎吧。” 从地下湖的入口喷发出了大量的蒸汽,而且地下情况也很不稳定,他们脚底都还在微微晃动着。 “鲁莽靠近会很危险。茅野太郎命男人们先后退,正在此时,地下湖的入口开始坍塌……” 眼看着坍塌就要扩散到他们脚下的地面了,而他们所站区域的下方,就是地下湖,于是人们四散跑开。 “好不容易崩塌暂时告一段落,他们眼前形成了一个沼泽。” 从地底解放出来的蒸汽奔向蓝天,沼泽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涌了出来,同时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而那个奇异的生物正在其中。它没有被崩塌殃及,平安地活了下来。” 它在煮沸的沼泽中,顺滑流畅地游动。 “听我父亲说,那东西就和现在的小新左差不多高,和由寿之介一样长手长脚。” 加持卫门看着左右两侧的他们俩,笑了。小新左忍不住偷偷侧目瞄了瞄由寿之介,只见那位见习马回也面露微笑,问道: “您这样讲的话,就是说,那生物是个人形喽?” 于是藩主点了点头。 “它有手有脚,也有头颅,没有尾巴,双手各长了五根手指。它的确酷似人类,不过浑身覆盖着很硬的灰色长毛,就连面部也不落。透过浓密的毛发,只能看到它那双小狗眼一样的眼睛。” 潜入沸腾的沼泽之中时,它会闭上眼睛,但不会像人类那样闭上上眼皮,而是将眼皮像贝壳一样上下同时往中间并拢。 “见到这奇怪的生物,茅野太郎一行人被吓得不轻。” 这生物在沼泽之中灵巧地巡游,甚至不会拍打出波浪。它的脑袋钻下水,然后又浮上来,时而游远,时而靠近。那群男人战战兢兢地远眺着它,它却丝毫没有害怕或是想伤害那群人的意思,反倒望着他们不停轻巧地眨着眼,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可爱。 “从它的动作推测,这生物还只是个幼崽。不过看上去它应该有一定的智慧,或许还能听得懂我们的语言……不然就比画手脚,看看它能不能理解?” 正在大家七嘴八舌之时,茅野太郎他们突然发现,一旦这生物从沼泽之中露出脸和四肢,它身上的热气就会立即散发到空气中,四周顿时炽热无比。若只是热出点汗倒也罢了,可那个热度实在惊人,甚至可能致命。 一行人之中,有一个人摇响了系在腰间驱赶野熊的铃铛。那生物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哗啦哗啦地游着靠过来。它动作很快,转眼间上半身就露出了沼泽,还准备爬上坍塌的岩块,正在此时—— “茅野太郎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鼻毛嘶啦嘶啦地烧焦了。” ——这可不行! 茅野太郎一把抢过赶熊的铃铛,猛地扔向了沼泽正中央。那生物追着铃铛而去,转身再次沉入沸腾的沼泽之中,那些沼泽边的男人方才捡回一条命。 “即便如此,大家的眉毛、后颈的头发都烧焦了,皮肤也火辣辣地疼,脖子和手腕内侧比较柔软的皮肤都被烧灼得红通通的。” 再转过头看看,残留在崩塌废墟边的草木枯叶全都冒起了淡淡的白烟。倘若刚才茅野太郎的判断稍迟半步,在场的一切恐怕都会烧起来。 这生物就是一团滚烫的块垒,想来,它本不该栖息在这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的。倘若放任不管,它大概会自然而然找回自己本来的住处。不过,也有可能不回去了。倘若这生物跑到外面的土地上,肯定会立即引发山火。所以,必须让它一直留在沼泽中、水底下,万万不能让它出来。 “当时有人建议:‘干脆把它捉住杀掉算了。就算它的身体里蓄满热量,但到底只是披了一身皮毛而非铠甲,用弓箭或猎枪弄死它就行了。’” 大喝一声斥退这一建议的也是茅野太郎。 ——不得如此无礼!这生物可是大加持山的火神啊!倘若没有毕恭毕敬地祭祀它,可是要遭天谴的。 茅野太郎急急遣人去大加持城通报,还将男人们分成几组,轮流看守沼泽。他自己也几乎不眠不休,紧紧守在沼泽边放哨,守着那个散发热气的火山之主。很快,大加持城当时的城主便亲自登上山,赶到了现场。 “当时的那位藩主,就是我曾祖父的祖父。”加持卫门说到这儿,微微皱了皱鼻子,又补充道,“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逸闻,也看过一些他的画像,总之他并没有什么风度气魄,是个小个子男人。当时他似乎已经年迈,可是,一收到茅野太郎的紧急通报,他便立即动身登上了大加持山。能做到这一点,我真的相当尊敬他。” 藩主和茅野太郎观点一致,认为这生物是应该被供奉起来的火神。大加持山曾是火山,而这生物便是火山之王。他甚至用了一句茅野太郎他们想都没想过的话来表达对这生物的亲昵之情。 ——多么可爱的懒螺大人呀。 “懒螺这个形容可绝不是褒义的。它原本指代的是散漫懒惰者,有蠢笨的意思。” 但是,看着这位“大人”在沸腾的沼泽中游动,时而仰面浮在水上,时而一骨碌把屁股露出水面,向深处潜下,时而转着眼珠子凝望沼泽边来来往往的男人,倒的确是优哉快活,甚至让人看了忍不住要笑出来。 “于是,它就得了个‘懒螺沼’的‘沼主’称号,对吧?” 由寿之介如此总结,小新左却对始终一言不发的嫂嫂有些在意,他悄悄转过头去看她。只见阿吉的脸庞虽因暑气显得通红,表情却十分阴沉。 “嗯,后来在藩主的命令下,茅野太郎一家便承担起保护及祭祀懒螺沼沼主大人的职务,并且收获了相应的名誉及俸禄。” 听到茅野这个名字,阿吉方才回过神来一般抬起头。于是加持卫门道: “对不住呀,阿吉。你还在担心柳之助吧?见到沼主之后,我们会尽快返回屯所的。”接着,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眯起被日光刺到的双眼,从凳子上站起身,“剩下的内容,就等我们到了懒螺沼再继续吧。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嘛。” 事实情况也正应了这句谚语。 明明是一个清朗夏日的午后,懒螺沼却被浓重的烟霭笼罩。那烟霭潮湿沉重,令人感觉又闷又热。 “再往前走,大家务必当心脚下。倘若跌倒了,碰到沼泽里的水,后果如何自不必提;光是手碰到沼边淤泥,都会导致严重的烧伤。” 阿吉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紧张。小新左一开始被沼边的烟霭熏蒸得直淌汗,等到一路小心翼翼走到沼泽边缘之时,汗水已经转为冷汗。 是真的,那沼泽的水,是真的在沸腾。 “哦哦。” 加持卫门低吟一声。由寿之介却不知为何露出满面的微笑。樫村新兵卫原本没有流汗,到了这儿也仿佛被水淋了个透一样,不过,他此时也是满脸的微笑。 “这景象,简直恍若他界!” “可是大月殿下,此处并非地狱,而是沼主居住的尊贵之地。” 唰噗。 在烟霭深处的某个地方,沼泽发出扑水声。阿吉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呼唤道: “沼主大人,大加持山的臣民们前来拜见。在下乃茅野太郎的子孙,在此请您现身。” 嫂嫂竟能发出如此温柔——或者说,如此有女人味——的声音吗?小新左还是头一次听到。他不由得抬起头,凝望着嫂嫂那被蒸汽和汗水浸得发亮的脸。 “沼主大人,您应该听到城中传来的螺号声了吧?这是因为太鼓大人损毁了。为了再做一面新鼓,请您授予我们法力吧。” 唰噗,唰噗。扑水声近了。 大加持加持卫门向前进了半步,对阿吉伸出胳膊,仿佛要庇护她一般将她挡到身后。由寿之介紧紧靠在加持卫门的左侧,小新左的手臂也不知何时被新兵卫用力抓住,似乎是担心他意外跌进水中,于是有意将他同沼泽拉开了一段距离。 唰唰。 沼泽中的水被分向两边,奔腾出越发浓郁的蒸汽。在那片浓重的白雾后面浮出一个人头大小的东西,而且其上长满了长毛。 ——它直立着游过来了。 一时间小新左只能看到这一点。 但这也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温度猛地升高,那片烟霭蹿进双眼中,他不得不立即闭眼。即便如此,合上的眼皮、额头、双颊还有鼻尖仍旧烧灼难耐。 “沼主大人,此刻站在您眼前的不才,乃大加持加持卫门是也!”加持卫门面向沼泽,对着烟霭的深处大声呼唤道,“请您原谅我这无德之人,此次乃是太鼓大人第二次损毁了。” 他这样大声地呼喊,舌头和喉咙不就被热气灼伤了吗?小新左抬手护住双眼,拼命撑起眼皮。在一片纯白的蒸汽中,加持卫门的后背若隐若现。他吃惊地发现,加持卫门竟然双膝跪在沼泽边的泥泞之中,此刻正准备双拳撑地行礼。 “感激不尽啊,沼主大人!” 阿吉对着沼泽呼喊着,一边紧紧抱住加持卫门的后背。 “主君,请您快后退吧。” “放手,阿吉!我要向沼主大人道歉……” “沼主大人是不会在我们面前露脸的。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它始终延续着神力,这沼泽的热气也越发高涨。就像那故事所说的一般,我们的确无法直接拜见沼主啊。” “主君,请您后退!” 此时,小新左的一旁突然传来简短却有力的喊声,是新兵卫。随着那一声喊,由寿之介也行动起来——他的手脚虽细长,却十分强韧,速度也快,一把抓住加持卫门的后背,把他向后扯,为取代他走向沼泽边缘的新兵卫腾出了空位。 “务必保重!” “好的!” 唰噗!一声高亢的水声响起,水花高高飞溅。 可樫村新兵卫并未止步,他越过灼热的飞沫,压低身子,仿佛滑行一般抵达沼泽边缘。他从鼓起的怀中取出某件布匹一般的东西,将它展开,双手捧起。这是用来挡脸,防止被热水或蒸汽伤害到的吗? 不,似乎有某个很小的东西从沼泽的方向飞过来了,那东西正好掉在了新兵卫双手中那张展开的布面上。 “这真是我们无上的幸福!沼主大人,如此一来,我大加持藩又能永葆安泰了!” 新兵卫无比激动地大喝一声,他从泥泞之中猛地后退,回到由寿之介和小新左身边。随后,他将那张展开的布匹一般的东西反复折叠,裹成一个小包递出去,给向他跑来的加持卫门看。 “在下已切实受领了!” “感激不尽!” ——沼主大人! ——沼主大人! 加持卫门仍旧对着懒螺沼呼喊着。 “在下,大加持加持卫门,将为我大加持领土的安宁繁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沼主大人,还望您继续守护我们。” 阿吉的脸庞濡湿了,而且,并不全是蒸汽凝结的水滴。她似乎在哭泣。 “大家快远离沼泽。小新左、阿吉,还能走吗?抓紧我。” 樫村新兵卫紧紧抱着那个布包,由寿之介伸出胳膊揽着他的身子,扶着他从那灼热的水汽中脱身。 一行人就这样互相依靠着,渐渐远离懒螺沼,逃了出去。那儿虽说是沼主大人生活的尊贵圣地,却并非活人能够久留之处。 待终于晒到夏日阳光,吹到山中凉风,小新左方才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竟一直憋着气,整个喉咙都灼烧着。 “大家都做得很好。” 加持卫门喘着气说道。汗水啪嗒啪嗒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新兵卫,你辛苦了。包裹就交给我来拿吧。” 樫村新兵卫方才直直受热气侵袭,此刻浑身汗如水洗,掺着白发的双鬓都湿透了。可他仍不从主君之命,连连后退道: “此乃鄙人的职责所在。” “你脚下都已不稳了,再这么下去会危及生命的。” “那么,就由我代为保管好了。” 此时,由寿之介挤进二人之间如此说道。只见他额角淌下一溜汗,清瘦的脸庞热得通红。 “樫村大人,我的职责本就是在这一类场合守护主君。就请您把这任务交给我来做吧。主君,这尊神器就由我来运至大加持城吧。” 由寿之介是众人之中最为冷静的一个,同时也非常可靠。这一重任自然非他莫属。他将那包裹揣进怀中,仿佛滑行一般在满是岩石的山间迈步,和小新左他们拉开了距离。 “由寿,要在我目之所及的范围里,别走远!” “遵命。” 走到勉强能看清脸庞的地方,由寿之介停下了脚步。 “有水吗?” 听到主君这句问话,阿吉拿出了竹筒。加持卫门先将竹筒塞到了新兵卫手中。山风拂过面庞,他闭上眼深呼吸了片刻,道: “过去,我的祖先和茅野太郎众人……”在这凌驾于百闻之上的一见后,他开口继续讲起了之前未说完的故事,“在看守、保护沼主大人的过程中,发现只要将四肢或躯干暴露在了没有水的地方,沼主大人似乎就会感到万分痛苦。”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担心沼主大人跑到外面去,引发山林大火了。对彼此来说,这都是一件幸事。 “可是,也不能撒手不管懒螺沼。要从大加持山的山脚上山,需要藩内营造官员的许可,但这山也不是没人爬上去过。事实上,眼下这儿附近就是茅野太郎他们居住的村子了。” 于是,藩主急忙下令,只让茅野太郎村子里的人知道沼主大人的事,并且由该村的村民轮班看守、保护沼主大人。 “这村子原本就是以伐木、烧炭、狩猎为生的穷苦山村,不过那儿的男人都勇猛果敢,女人也熟悉山林环境,并不懦弱。” 他们并不会对沼主大人感到恐惧,总是心怀敬意。不过,他们也从未疏于看守。 “沼主大人现身约半年,猎人们就完全无法打猎谋生了。” 村子周围已经一丝鸟兽的踪迹都没有了。而且,懒螺沼还不时有潮湿的热风吹拂而来,这导致村民们无法烧制出优质的炭。 “我的祖先深陷苦恼。就在这时,茅野太郎显露出了他过人的智慧。” ——从此以后,我们就砍伐山上树木,堆积山上岩石,锤炼山中泥土,以烧陶为生吧。 “这个村子里的人倘若愿意以这样的方式留下来,那么守护懒螺沼沼主的任务,也可托付给他们。” 一旦情况有异,村民可立即赶赴大加持城通报。 “其实,在漫长的岁月里,村中的住民已经逐渐减少。只有极少数藩内人士被选中,接手了守护沼主的任务。” 茅野家则仍旧是统管众人的角色。这一家人承担起了守护和侍奉沼主大人的职责。 “所以茅野家本家至今仍住在这座山的六合目。”阿吉说,“城下町的那间房只能算是个隐居之处,或者临时宿舍而已。我也是自幼在山上的那间宅子里奔跑着长大的。” 阿吉会捏土制作器皿,还会烧窑。她本想就那样一辈子在山中生活,死后便尘归于山中泥土的,却没想到她二十岁那年,弟弟生了肺病。为了照顾弟弟,她便移到了千叠敷町开始生活,结果竟突然来了姻缘,对象便是中村柳之助。 身体沁出的汗水逐渐风干,小新左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由寿之介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此时正露出一边膀子在乘凉。 樫村新兵卫望着他,开口道: “刚才沼主大人赐给我们的,是它的指甲。” 沼主大人的指甲比人的指甲更长,生长过程中会逐渐弯曲,好似猫爪,不过生长的速度比较慢,大约每半年会自然脱落,换成新的。 “包着指甲的那片东西,是鹿的生皮。倘若用纸或者布包着,很容易被火烧着。” 加持卫门接着他的话说道。 往昔,茅野太郎他们在守护沼主时发现的惊人之事,以及极为重要的事,正是此事。 “沼主大人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最容易弄到手的——就是指甲,而这指甲上也蕴含着沼主的神力。” 代谢脱落的指甲一样喜火。只要周围出现火苗,它就会立即吸走并吞噬干净。 “相应地,倘若在无火之处贸然敲击或掉落指甲,情况就会调转过来,从指甲里喷出大火。” 当时茅野太郎一众为此费尽脑筋,在反复试错的过程中,终于找到了方法,那就是用兽皮包裹指甲。以这一知识做基础,大家最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要想安全地利用好沼主大人指甲那不可思议的神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封进太鼓之中。 就这样,封存崇高秘密的太鼓大人便诞生了。 只要敲响这面太鼓,无论多猛的火都能瞬间被吞噬消灭。这面鼓守护大加持城和千叠敷町免于火灾侵扰,是大加持藩的珍宝。 “你还记得吹响螺号的那天吗?”阿吉问小新左。 “记得。大嫂说,那螺号声是来通报太鼓大人有异的。” 螺号声不单是用来通知藩内一部分知情人士的,它还需要告知住在大加持山上的茅野家,所以必须用极大的力量去吹响它。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如果住在山上的茅野家意识到沼主大人有异,也一样会吹响螺号声。” 原来是这样,小新左总算明白了。自古以来,螺号都是在战场上被吹响的,那雄浑的音色至今仍在他耳中回荡。 这一次事故,简单讲就是一次行事疏忽——太鼓遭遇了偷窃。 “太鼓大人被贼人偷走了。” 大加持藩的藩主说到这儿,仿佛一个吵架吵输了的调皮小男孩不甘心地咬着牙。 “太鼓大人从外貌上看只是一面普通的鼓,既破旧,又染了煤污。比起随意收入仓库或盖座祠堂祭祀,不如直接挂在望火楼上,反倒没那么醒目。” 一旦发生火灾,还能立即取走,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这么多年,一直都平安无事,所以松懈了管理,结果就被人乘虚而入了。” “不,此乃我茅野家的过失,竟然眼看着太鼓大人的事泄露到藩外去了,虽说那人只是个女侍,但雇用藩外之人来千叠敷町的家宅做事,这本身就是个错误。” 据说,盗走太鼓大人的贼人似乎是邻藩的一个奸细。不论多么干燥的冬季,抑或频发雷雨的春夏,山中城池和千叠敷町都从未被山火侵扰。除煮饭的炊烟之外,再未见过一丝烟火之气。大加持藩的这一秘密在漫长岁月之中逐渐地被周围藩国所知,成了其他藩国感兴趣和羡慕的对象。 “虽然看上去就是个迟钝又土气的女侍……” “奸细都是这样的。这些人最擅长用外表伪装自己的真实身份。” 进出茅野家宅子的女侍,据说专门负责调查靠近三之丸屯所望火楼的方法,引敌人进来。犯下罪行后,她正准备逃离茅野家宅邸时遭逮捕,于是自戳喉咙气绝。 “柳之助他们追击携太鼓大人潜逃的犯人,一直追到了国境边缘,准备逮捕他们……” 派出盗贼的那一方思虑周全,他们在那边设了伏兵。柳之助他们就那样被引到伏兵处,遭到了偷袭。 “双方展开一番激烈的对决,但我们这边从一开始就寡不敌众,胜算微弱。” 与其让太鼓大人就那样被人轻易抢走,还不如……柳之助下定了决心。 “柳之助一刀将太鼓砍裂,沼主大人的指甲就这样在国境的山中跌落地面。” 喷射而出的火气同时烧到了战斗双方的士兵身上,于是导致了那番悲惨的结果。 小新左惊呆了。也就是说,躺在屯所的那两个他从没见过的伤员,其实是偷盗太鼓大人的敌人吗? “真的是……太鼓大人竟在我这一代两度受损,令沼主大人不得不重新赐我指甲,我这样的大笨蛋世上再难找出第二个了。真该在大加持家家谱里我的名字那儿标注一个‘懒螺’。” 加持卫门面露苦笑站起身,他掸了掸自己的裤子,对小新左道: “我呀,小新左,我在和你一般大的时候,有次和父亲一同观赏灭火组的演习,获准爬上望火楼。” ——当时我穿的,正是你身上这件衣服。 “我兴奋起来,得意忘形了,甚至没多想就凑近了太鼓大人,擅自击响了它。” 传说当真吗?从这东西中真的会喷出火焰吗?该不会是骗人的吧?孩子气、猎奇心,再加恶作剧的欲望令他做出如此轻佻的举动,酿成大祸。 从封于太鼓之内的沼主指甲上蹿出大火,转瞬之间,太鼓大人本体也烧着了。 “望火楼顶上非常狭窄,为了保护我不受大火烧伤,在场陪同者全都丢了性命。” 他在三之丸屯所讲述的那个身受火伤的往事,原来是这样一番经纬。 “那是我第一次出丑,这回是第二次,往后倘若还有第三次,那么小新左,届时你作为我的近身侍卫,作为茅野家的姻亲,就把我从藩主的座位上踹下来好了。” 听到主君说出如此一番话,小新左险些呼吸停滞。瞄见他这副模样,新兵卫和阿吉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咱们差不多该走了。” 加持卫门扬起胳膊招呼了一声,不远处的由寿之介便在山林苍郁的风中站起了身。 “我们平安返回了大加持城,第二天,一面放入了新的沼主指甲的新太鼓大人,重新被挂于望火楼之上。” 自那威严的螺号声响起之时引发的一系列骚动,算是在受害范围缩到最小的限度之内落下帷幕。 “在边境受伤的家臣们也接受了合理的治疗,大家逐渐恢复了健康,不过……” 美男子当时感觉眼生的那个头发烧焦、成了光头的男人,还有满脸都是烧伤的水疱、直眼瞪着屯所天花板的男人在几天后相继死去。 “他们虽然接受了治疗,同时也经历了严刑拷打。” 估计最终也没能挺过残酷的审问吧。 “我哥哥柳之助所受的伤也比我一开始估计的更重。我告诉他,已经和嫂嫂一起去见了沼主大人,也得到了指甲。他听罢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吧,当场晕了过去……” 过了五六天,他还是没醒。阿吉嫂嫂拼命地照料着他。 “我一表现出软弱想哭的模样,山边阿爷和嫂嫂两个人就会一起斥责我。” ——你要相信你大哥。 ——柳之助大人是不会死的。是我老头子把他抚养成人的,我知道这点小事绝不会要他的命。 “到第八天,他在黎明的晨曦中醒来,对一旁照料他的嫂嫂说:‘真想吃你亲手做的岩鱼饭啊。’” 真是个好故事。 在距离大加持藩如此遥远的江户市中,这个位于神田三岛町一隅的三岛屋深处的黑白之间里,富次郎认真聆听着中村美男子的讲述。他的胸中盈满了大团圆结局带来的祥和平静。可听上去,那岩鱼饭也太美味了吧。 讲述者中村美男子大人此时则双手置于膝上,继续道: “我大哥捡回一条命,仍保留了近身侍卫的身份,以彻底康复为目标,积极疗养。” 然而,他的双腿遭受了重度烧伤,无论如何都无法站立。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付出的汗水几乎能击碎岩石,可双腿仍旧无法像过去那般行走。不仅如此,因为血液不再流通,他的双腿逐渐萎缩,孱弱得仿佛两根木棍一般。” 不晓得柳之助该有多难过,多不甘。 “可是,我大哥的精神依旧强韧。” 拥有传授三船流枪术资质、勇猛果敢的短枪手柳之助,即便双腿恢复如初这一点已经无望,但他上半身仍旧能动弹,所以一丝一毫都没有懈怠锻炼,为此还每日都去藩内的道场练习。他令中村家的男佣拉着拖车,一路摇晃着把他拖到道场,自己则在拖车上不停练习挥木刀。他那专心训练的模样很快就成了千叠敷町的一景。 “主君被他强韧的意志打动。在他的慈悲下,兄长解除了近身侍卫的身份,改为任职藩内道场的师父,他还曾多次指导过我。” 柳之助强大得可怕。 “他坐在道场里一把带靠背的座椅上,就那么同弟子们交手。” 其中一些枪法不熟的弟子甚至连靠近他身边都做不到。 “自从双腿萎缩,兄长就开始以自己的方式下苦功琢磨,还专门请人将用惯了的短枪修得更短了一些。” 道场上用的是没有刀刃部分的假枪,倘若再将这假枪的长度缩短,看上去就仿佛一根略长的磨杵。尽管兵器是一样的,可当柳之助稳坐靠椅、手执此物对准弟子们,众弟子还会仿佛瞬间被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他手拿一对特别制作的超短枪,编出一套独特的枪法,不是二刀流,而是二枪流。不过,他最花费心力的,是投掷术。” 他会投掷短枪。 “为了延长投掷距离,提高准确性,他努力锻炼肩膀、手臂和后背,他上身的肌肉非常发达,手臂能有这么粗。” 中村美男子伸出自己的手臂比量着大哥手臂的粗壮程度。富次郎虽曾搬运过颇为沉重的东西,但从未锻炼过剑术,所以对于他来说,这位中村大人的臂围已经粗壮得惊人了,可他大哥的手臂还要再壮上一两圈。 “他能努力锻炼到那般地步,想必也是武家出身才有的本事,换作在下,光想想就觉得头晕目眩了。” 富次郎缩了缩脖子说。听他这样讲,那位美男子大人忍俊不禁道: “当时的我看到兄长那无比刻苦的模样,也一样感到目眩呢,然后看着看着就会觉得肚子饿了。” 他的语气和眼神,无不饱含对兄长的敬慕之情。富次郎也有伊一郎这个大哥,他觉得自己很多地方都比不上哥哥,所以非常尊敬他。 ——所谓弟弟,就是这么回事啊。 就是会仰慕那个了不起的兄长啊。他不由心中慨叹。 “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在下一想象当时您和您兄长的模样,就不由感到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听到他这句话,中村美男子大人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 “这真是,不敢当不敢当。” 他简短地回毕,就垂下了眼帘,整张脸都染上一层荫翳。看样子还是自己太过失礼了啊,富次郎想。 “我的手生得也算相当粗大,但兄长的手比我的还要厚实很多。”美男子大人伸出右手,握成拳头再度展开,继续讲述着,“使短枪者,手上会生出独特的水疱。围绕着手心凹陷的地方,从中指到小指会有三处皮肤发生变化,变得仿佛三粒小石子一般坚硬。” 不过,自从柳之助开始使用起自己独创的短枪,专心锻炼投掷术,或许是他手部的着力点发生变化了吧,那三处水疱都变得柔软了。 “相对地,他大拇指内侧总是擦破,长好了会再度磨破,如此反复。不足两年,那片皮肤就变得仿佛皮革一般光滑坚硬,肤色也变成了淡淡的暗红色。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水疱了,应该叫作茧子。” ——就算用烛火去烧,也感觉不到灼热呢。 “他自己也吃惊地笑着这样说过。” 说罢,美男子大人咬紧了嘴唇,双眼中回放起了过往的片段。那是大哥手掌中那片光滑的茧子。 “不过,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个,我也没放在心上,只不过在事后回忆起来了而已。”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自己的手掌心,随后缓缓地握成拳。 “您说……事后……” 富次郎开口问道。于是美男子抬起了头,他眼中仍播放着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的回忆,所以那双眸仍萦绕着淡淡的荫翳。 “主君之所以赐我兄长道场师父的职位,还给他与之相应的俸禄,是因为代替兄长继承中村家的我年纪尚小,还太过孱弱。” 这一点,小新左本人也心知肚明,所以他在文武两道上都加倍磨炼着自己。虽然无论如何都无法赶上大哥,但他仍拼命追赶,从不放弃努力。 将这种信念深深铭刻在自己的灵魂之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到他十四岁那一年的春天,千叠敷町的杏花开了。位处高地、能够俯瞰这景色的大加持城周围也遍是怒放的山樱。这一年,小新左行元服之礼,改名中村新之助,继位家督。 “虽然我在枪术、胆量上仍旧不及我大哥,但仍得以获准和大哥一样,作为近身侍卫,跟随主君左右。” 柳之助和阿吉自然是万分欣喜。接着,大哥对新之助说出了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 ——我要归还武术师父的位置,归隐山林,住回茅野家。 “他准备离开千叠敷町,和嫂嫂带着独生女一起搬去茅野家,不是搬去茅野家位于城下的宅子,而是去那座位于大加持山六合目的茅野本家。” 从柳之助的角度来讲,就是投奔妻子的娘家去了。 ——新之助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我也总算能说些泄气话了。我啊,已经没有自信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保持强大了。 天气变化,季节更迭。在日常生活中,他那被大火烧伤的双腿也时常感到疼痛,有时甚至痛得夜不能寐,呻吟不止。因此他时常感到食欲不振,情绪郁结。一旦力气消减,就会疏于锻炼,手臂和后背的肌肉也在一点点减少,不能再自如地操纵短枪了。 ——到时候了。 以后,就投奔茅野家吧,去那儿学习烧制陶瓷的技艺,这样总归也能糊口。 ——所幸砍柴的功夫我熟练得很,而且作为短枪手,我也能保护茅野本家免受豺狼虎豹的侵扰。 “哥哥面带微笑地如此解释。但说来惭愧,我当时只顾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伤痕会感到疼痛,身体逐渐虚弱,这些都不是说谎。然而,兄长真正的心声,还在其他。 “其一,我已从兄长那里继承了中村家的家业,他不希望别人凡事一一拿我同他比较。其二,则是我大哥已经不想再同过去的自己比较了。” 就这样,大哥和嫂嫂夫妻俩离开了千叠敷町外围的中村家。望着他们随身背着的一点点行李,还有坐在拉车上的柳之助和抱着幼女的嫂嫂的背影,新之助再度流下眼泪。 “大哥把他爱用的短枪送给了我,阿吉嫂嫂则送了我一本小册子,上面详细记录着烹煮杂粮饭和各类菜品的方法,说等我将来娶了妻子,就把这册子交给她。” 它们至今仍大派用场。 这也是很美的一个句号。光是侧耳聆听这个故事,富次郎便觉胸中畅然爽快。 然而,这故事到此仍没有结束的意思。美男子一度紧咬双唇,嘴角带着一丝僵硬。 加之—— 他的脸色从刚才起就越来越阴沉了。 此时正值夏日的午后,太阳还没有西沉到会为客人的面庞笼上阴影的程度。美男子大人脸上的荫翳,是从他的内心之中生发出来的。 在至此为止所讲述的内容中,固然有柳之助不幸负伤的遗憾,但并未发生过什么极度残忍之事。火神沼主大人的确形容古怪,但既惹人喜爱,又颇有智慧,最重要的是,它是保护大加持藩的子民们免受火灾伤害的珍贵存在。 明明如此…… “在我们藩国……”美男子的视线再度落到自己的手掌上,他轻轻握起拳,继续道,“有这样一个习俗:男子元服行冠礼之时,要选择一种野兽去吃掉它的血肉,以祈愿身体健壮。” 话锋如此一转,许是心理作用吧,富次郎感觉他的声音也压低了。 “若追溯这一习俗的源头,大概是往昔居住在大加持山的猎人们曾深信,吃掉野兽的血肉就能够获得这种野兽的特性。” 吃了野狗,脚程就会变快;吃了野兔,双耳就更机敏;吃了猫头鹰,夜视能力会增强;吃了熊罴,就能获得与山中之王相当的强力。 “当然,这习俗只是为了讨彩头而已。不过,因为猎人个个勇猛剽悍,所以在平原地区的一些村镇的武家,也流行起了冠礼时挑一只野兽吃肉喝血的习俗。” 原来如此,这习俗就算是外地人听来,也觉得十分好理解。富次郎不由暗想,倘若是自己的话,会选择何种野兽呢?如果吃下去之后能长出翅膀飞上蓝天的话,那就选燕子吧。 “在千叠敷町,家里人并不会为行冠礼者特意跑去山里打猎。所以,他们会去找那些和山中猎人有联系的炭火商和木材店的人做中介,请他们帮忙弄到野兽。” “中村大人您选择了哪一种野兽呢?” “我是亥年生的,所以选了野猪。山边阿爷还对我说……” ——这种时候要是因为欲望过度而举棋不定,可就太贪婪了。 “他劝我就老老实实选一个出生年份的生肖好了。再加上,我也的确想吃嫂嫂煮的猪肉锅。” 原来如此,富次郎笑了。 “换作是我应该也会这样选吧。” 为了庆祝小叔的冠礼,阿吉施展手艺做出的一锅野猪肉,的确特别美味。 “我兄嫂二人在冠礼后没几天就搬回了大加持山的茅野本家。所以那锅野猪肉,是我最后一次品尝嫂嫂亲手做的菜了。” 千叠敷町外的中村家就这样冷清了下来。阿吉在这儿时,家中总是萦绕着美食的香味,如今那味道却消失了。而柳之助散发出来的活力也一并消失了。 “山边阿爷也特别失落。我要完成每日的执勤工作,学习城内的各种规矩,有时还要在道场挥汗练习。这些都帮我排遣了内心的寂寞和不安。” 就这样过去了三个月,大月由寿之介拎着庆祝的酒桶来家中做客,嘴里还说着“我怕是要被你赶超过去了哦”。不过他穿的并非正式衣装,而是一身便服。 “我当时很惊讶。那次往返山中之后,我就再未见过大月大人了。” 不过,这四年间他又听闻了许多事,也逐渐了解由寿之介的出身以及他在家臣中的身份。 “大月大人,是大加持藩前江户留守居[留守居:江户时代诸藩在江户的宅邸所设职务名之一。藩主住在领地时,留守居负责幕府的公事及与他藩交涉事宜。]和其小妾之子。那位小妾当时似乎是江户颇为有名的艺伎。” 由寿之介相貌柔美,同时精于文武两道。在他八岁那年,他那担任留守居一职的父亲将他托付给了现任藩主加持卫门,而由寿之介也不负众望,成长为一名深受信任的侍童。同时,他也是加持卫门的男宠。 啊哈!富次郎恍然大悟。原来,由寿之介是那位生性磊落又颇具胆识的主君所宠幸的年轻爱人。 “主君走到哪儿都要他随身陪伴,片刻不离。他不只是一名忠心的家臣,他还深受主君的宠爱。” 所以,虽然当时加持卫门亲自登上大加持山,直面藩内秘密的那次山中行,由寿之介的身份只是见习马回,可他仍陪伴在主君左右。而在下山的路上,他明知稍有闪失就会送命,却仍说: “我的职责本就是在这一类场合守护主君。” 他当时毅然将沼主大人的指甲抱在了怀中,没有丝毫犹豫。 “大月大人说,这四年间我成长了许多。而在我眼中,年过二十的大月大人那娇柔的美貌也越发动人了。” 因为一同经历了罕见的过往,他们两人之间生发出宛如兄弟一般的气氛。实际上,少了柳之助大哥在身边的新之助当时内心也仿佛缺了一块,而由寿之介就仿佛一位兄长,他的可靠和亲切正好填补了这个缺口。 由寿之介的拜访并未拘泥礼节,二人在厨房边简单加设了两个座位,就着家常酒菜开心地聊了起来,甚至忘记了时间。 “大月大人生长于江户,如今也是主君的心腹。他时时往返于江户藩邸和大加持城。因此,他始终不太熟悉我们这边的风土气候、特产食物,还有居民的气质以及独特的方言腔调,他时常会对这些感到惊讶。不过他并未表现出嫌恶,也没有发什么牢骚,就只是津津有味地讲着这些事。” 听他讲着,新之助感到放松地大笑起来。或许是因为心情爽朗,他便也顺嘴提道: “不过即便如此,像懒螺沼的沼主大人那般稀罕的存在,应该是绝无仅有的吧。” 他脱口说出这句话后,慌忙将声音压低了。不过不要紧,眼下厨房和走廊上都没有人。这儿只有他和由寿之介两人而已。 ——没错,绝无仅有。 由寿之介应道,随后窃笑了起来。 ——在江户的时候,主君跟我提到过这一逸闻,但在亲眼看见之前,我都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我一直以为主君是想吓唬我、想吹嘘,所以才编了那么个故事。 吹是吹了,但不是吹牛,而是吹响了通知太鼓大人有异的螺号。如今再想起来,仍是满心怀念啊。 “逐渐地,我也开始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了。所以当大月大人说出接下来的一番话时,我一时竟没有感到有何异常。” 大月由寿之介究竟说了什么呢? ——四年前,我们去见的那位沼主大人,似乎是上上代旗奉行稻森大人家的三儿子。如果还是人形,他应该已经年近五十岁了;但倘若彻底成了沼主大人,从外貌上就看不出年纪了。 “我当时刚行过冠礼,年十四岁,只是喝了几口酒,不会醉的。而大月大人酒量惊人,更是不会轻易喝醉的。” 可是,他看上去却要比新之助更加敞开心扉,甚至到了嘴上不把门的程度,十分危险。 倘若彻底成了沼主大人。 新之助的呼吸停滞了,他凝望着大月由寿之介。由寿之介却没注意到新之助的动作,他举起酒杯凑近唇边,继续说道: “哎呀呀,这大加持地区不是流传着吃掉野兽的血肉就能获得相应力量的习俗吗?也多亏这一点,才出现了那个奇迹呢。” 说罢,他方才注意到了新之助的眼神。 二人都顿住了,仿佛时间被凝固了一般。 随后,由寿之介动了动他那形状姣好的双唇。 ——中村大人,您不知道吗? 听到由寿之介这样问,新之助却没有作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与此同时,由寿之介那宛如人偶般精致的面庞上,突然浮起一个近乎威胁的表情。美丽而妖冶,还萦绕着淡淡杀气。 ——若您此前不知,那接下来也请佯装不知好了。我什么都没说过,中村大人也什么都没听到过。 看呀,此刻夜空之中的朗月正滴下清辉,是那声音扰得人听不清言语了。 “我听从了他的建议。” 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我将这件事封存在心底,可是,实在无法不去想它。” 新之助此刻坐在黑白之间的讲述者席位上,仿佛咬紧了牙关一般,缓缓地吐出这句话。那双眼此刻正凝望着过去,凝望着往昔他内心的震颤。 “我们这些家臣,大部分人都不知情。” 因为没有告知他们,可是…… “主君是知道的。成为沼主大人的经纬,作为主家代代相传的秘事,被告知于他。所以四年前那个时候,他才会亲自赶往懒螺沼,想向沼主大人问候。” 因为他知道,沼主大人真正的身份是一个人类,是他家臣中的一位武士。 从这番举动之中便可看出加持卫门内心的温柔与慈爱。他并不是一个把家臣当道具,用完就扔的主君。 虽然这样开解自己,可富次郎仍旧无法驱除心中的那股战栗,他浑身僵硬着继续听对方讲着。 “当然,茅野家的人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他们也在隐藏着这个秘密。关于这件事,其他人不得而知,也没机会知道。” 大月由寿之介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备受加持卫门的宠幸,身份特殊。而当时之所以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和新之助亲昵谈天,情绪到了那一步,再加上夜色寂静,以及些许不胜酒力吧。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栖息在火山熔岩之中的奇妙生物,在大加持山深处的某个地下湖中迷失了方向。” 这的确是事实。它指的就是最初的那一只——多亏有那只沼主大人,才制成了“太鼓大人”,保护大加持城和千叠敷町免受各种火灾的侵扰。 然而,那并非永远。 “人们所崇敬的火神沼主大人,其实是一种生物。” 只要是生物,就会年老,总有一天寿命会走到尽头。 “倘若懒螺沼的沼主大人死了,就没法再制作新的太鼓大人了。” 那样一来,人们只能将一度攥在手中的秘密撒手不管,放弃了,只能像其他地方的城市町村一般,惧怕火灾侵袭了。 倘若变成这样,那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是,以人的血肉之躯再度潜入地下的熔岩之中,捕捉一只新的神奇生物,这到底是不可能做到的。 然而—— 也不是彻底束手无策。不过,最先想到办法的究竟是谁呢? 人类能否继承沼主大人的神力呢?就算只有一部分也好啊。至少,是值得一试的,对吧? 吃了沼主大人的血肉,就能成为沼主。好比吃了野狗、野兔、猫头鹰、熊罴的血肉,就能拥有它们的能力一样。 一个难得的偶然的机会,懒螺沼中那个神奇生物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际,人们进行了一番尝试。 他们成功了。 那必然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尝试吧,富次郎愣愣地想着,是一场原本会以失败告终的尝试吧。他本是希望如此的。 可那场赌注,人们最终还是赢了。 所以,大加持山的沼主大人自那以后都以这种方式代代更替。 “我一直遵守着和大月大人之间的约定。” 中村新之助的声音十分平和,富次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位美男子大人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呼吸一丝不乱地端坐在原处。 “可由寿之介那家伙,却在二十四岁那年突然归还职务,逃离了大加持领土。” 在他逃离前的那段时间,由寿之介和大加持加持卫门之间—— “周围人都发现,他们之间经常因争风吃醋而拌嘴。不过,由寿之介如此巧妙逃离,主君倒并未发火,反而笑着夸赞他逃得漂亮。” 而且,转眼间他就又有了新的宠儿。 “由寿之介本就是庶出的孩子,无须承受家业的负担,相应地,也没有家人能保护他。于是,就好似那次进山时一样,他步履轻盈,无畏无惧,一身轻松地离开了大加持领地。我还听传言讲,他去投奔了江户的生身母亲,从此过上了安逸的日子。” 当时,中村美男子大人虽没有和任何人透露,心里却暗自思忖: “由寿之介和主君走得太近了,也知道太多秘密,他会不会是担心自己处境危险,所以才……” 听美男子大人说得如此拐弯抹角,富次郎干脆直接捅破窗户纸道: “就是说,再那么拖延下去,他担心主君会让他去做下一任沼主大人,所以干脆提前逃跑了,对吗?” 中村新之助直勾勾地望着富次郎的脸,点了点头。 “您说得没错。所以我当时也在想:倘若选中我去牺牲,我能内心平静地接受一切吗?” 等到需要造出下一任沼主大人的时候,究竟会牺牲哪位家臣,又是如何决定人选的呢? 由藩主来选吗?还是寻找自愿牺牲者?用奖赏去换?又或是选择一名有罪之人,让他用这样的方式赎罪?遴选方法一概不知,新之助也不清楚会怎么做。他甚至都不知道现任沼主大人究竟是寿命将尽了,还是暂时康健。 “后来我十七岁了,正好有人说亲,我便在那一年娶了妻。” 弟弟继承的中村家,一切安泰。 “我听说,在这奇异百物语上说过的故事,一定是‘听过即忘’,对吗?” “是的,这一点我可以绝对向您保证。” “那我也坦白吧,当时那件事,我思来想去也做不出什么决定,便逐渐不去想了。” ——逃避思考,这样其实对日常的工作与生活也没什么影响。我以后要娶妻生子,保卫好这个家…… 说到这儿,黑白之间陷入一片沉寂。明明没有风,可壁龛的合欢花蕾却摇晃了起来,仿佛一边摇头晃脑地打着盹儿,一边摇着橹。 富次郎望着那挂在讲述者身后的半纸。这故事的终结究竟会在何方?自己又会如何勾勒描绘这个故事呢? “前年春天,山边八郎兵卫在我家庭院前倒下。初开的梅花还未散尽,他便溘然长逝,享年八十七岁。”新之助的话锋又是一转,但他那平稳的语气并没有变,“自从兄长夫妇搬去大加持山的茅野本家,每当季节更迭,我们两家便会互相写信问候,不过我再未见过他们二人。再加上兄长想要从茅野本家下山实在是太过困难,山边阿爷想往山上爬也基本不可能,所以他们二人到底也未能再见一面。” 一直到弥留之际,山边八郎兵卫仍旧记挂着中村兄弟。他鼓励新之助,想念柳之助,满面自豪地不停讲着过去的回忆,怎么都说不腻。 “我想去见大哥一面,当面和他讲一讲阿爷临终的情况。下定决心后,我便去请求主君允许我上一次山。” 这一次,无须像上回那样穿过岩石地狱直达懒螺沼,所以不必爬得太急。可以沿着事先早就修整好的山路攀登,途中还会经过好几个村寨,可供人歇脚。大加持这片地域气候温暖,梅花散尽的时节,大加持山的冰雪也会消融。 新之助独自登山并不成问题,可是—— “听到我的请求后,不知为何主君却陷入了沉默。我伏倒在地,只能看到主君的膝头,还有摆在膝上的一双手。” 那双手轻轻地握成了拳,在颤抖。 ——新之助,你抬起头来。 “岁月流逝,主君也上了年纪。他的双鬓掺了白发,比当年的豪迈磊落更添一派非凡气宇。” 大加持加持卫门双眼湿润着下令道: “我允许你此行前往大加持山,但你务必要回来。” 不论看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都要回来。 听到他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新之助意识到了,很久之前飘荡在心底的那个问题逐渐成形了。 与此同时,他也找到了答案。 “我做好登山的准备。天还没亮,我便独自走进了大加持山。” 爬上五合目,新之助还幸运地遇到了正准备去山脚下的茅野本家的人。多亏此人引路,他在春日的太阳还未下山时就抵达了茅野本家。 “那宅子很大,有着茅草葺起来的、厚厚的屋顶。” 令新之助更为惊讶的是,主屋旁边的很多间小巧精致的小屋,还有砍平了森林,遍布一整个斜面的无数升坡窑[升坡窑:为烧制陶瓷器建在斜坡上的窑。最下部有炉口,最上部有排烟孔,可利用上升的余热加速烧制陶瓷器具。]。 听到这儿,富次郎插嘴问道: “就是制作加持烧的窑,对吗?” “没错。就是当初以发现沼主大人为契机,我们藩国开始制作的粗犷陶瓷器具。” 小屋用来做烧炭和摆放道具的场地,以及揉捏陶土的工作场。从事这些工作的人,都住在茅野本家。 “升坡窑全是小船的形状,一个个面向着山顶。船头部分就是烟囱。我刚到的时候,土窑暂歇,没有运作,所以看不到火气和烟云。” 新之助仰起脸望向头顶,大加持山耸立在眼前,挡住了傍晚那暮霭沉沉的天空。 从山顶往下,大约八九合目的位置,在覆盖着山脉纹理的树丛缝隙之间,涌出白色的蒸汽,不断被风吹着飘散。 ——那是沼主大人散发出来的蒸汽呀。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新之助转过头去。阿吉就站在茅野本家的木门旁。 阿吉已经削发为尼了。 啊啊,果然——新之助想。 “小新左大人十岁时攀爬的那座岩石地狱的斜坡,从这边看过去,就在山的里侧。”阿吉抬起手,宽松的披风衣袖悠然飘起,她指向大加持山,“您当时真不一般呀,竟能爬上那座斜坡。你大哥每每想起,都要狠狠夸赞你一番。” 新之助知道自己该问什么,却无法开口。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所以不想再问,否则只会徒增阿吉嫂嫂的悲伤。 可他误会了。凝视阿吉嫂嫂微笑的脸庞,新之助知道自己想错了。 嫂嫂的内心是自豪的。就像往昔的大哥柳之助对弟弟小新左赞誉有加一样,嫂嫂也对自己的丈夫充满赞赏。她心中充盈着的并非悲叹。 新之助用平稳且无一丝动摇的声音问道: “如今沼主大人的右手,应当有三颗柔软的水疱和一片光滑的茧吧。” 那是短枪手柳之助的标记。 “我大哥是何时走进懒螺沼的?”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阿吉如此回答。 “上一任沼主大人变得衰弱,沼中的水逐渐冷却,所以……” 柳之助自告奋勇,做下一任沼主。 ——我一直期盼着,能有一天如此献出我的身体。当初我们来到茅野本家时,我想你应该也有这个想法吧。 的确,阿吉是那般下定决心的。他们夫妇的女儿之后会作为茅野家的后代被抚养成人,再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倘若沼主辞世,含有它指甲的太鼓大人也会随之失效。” 因此,必须立即执行沼主大人的换代仪式。 “柳之助此次意志坚决,而且他本人就在茅野本家,所以仪式可说是前所未有地迅速且顺利。 “甚至无须吹响螺号,通报大加持城这边发生了什么。” 阿吉微笑着继续说。 原来如此啊。新之助闭上双眼。怪不得,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望火楼上的太鼓大人变成了新的。 ——所以仪式是在我出差江户时举行的吗? 即使人在藩国内,也每天沉浸在忙碌幸福的生活里,估计发现不了这些变化吧。 “我守望柳之助大人成为沼主,随后落发为尼。仪式前柳之助剪下的发髻通过城下茅野家家令之手献与主君,并向主君详细禀报了沼主更替成功这件可喜可贺之事。” 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和之前一样,大多数家臣和民众仍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年复一年受着火神的庇护。 新之助将此次的来意告诉了阿吉,他想把山边八郎兵卫去世的消息告诉大哥。 然而,阿吉听罢摇了摇头:“您的兄长已不在这人世了。请您看看我吧,我只是个整日诵经悼念亡夫的寡居比丘尼啊。” ——就请您在此逗留一夜,好好休息吧。千叠敷町外的宅邸里所做的那些菜品,小新左大人儿时爱吃的几样,我阿吉都好好记得呢。 “我就再露一手厨艺好了,请您尽情品尝吧。” 新之助并不觉得愤怒,事到如今,他也不会感到恐惧,只是那悲哀的情绪仿佛冰水,灌满了他的心。 “这些,是早就详细规划过的吗?” 反应过来时,他已向阿吉问出了口。 他们身处茅野本家靠里的一个宽敞房间,这房间中一整面墙壁都被佛龛所占。装有折叠门的佛龛紧闭着,连一盏灯都没有。只有阿吉和新之助二人手边分别摆放的两盆木炭发出微弱的红光。小小的火钵,正是造型粗犷的加持烧。 “您以茅野家女儿的身份嫁给我大哥,是因为主君早有之后让大哥去做沼主的那番设计,才促成您二人亲事的吗?” 沼主是神。能成为神的,必须是忠义仁厚、赤诚勇敢的武士。中村柳之助早在人生刚刚起步之时,就被选择做出牺牲了吗? 还是说……新之助想到了最可怕的一种可能。 “还是说,倘若不是兄长被大火夺走了双腿,那么献出身体接任沼主的职责就会落在我这个次子头上?” 新之助话音还未落,阿吉便猛地站起了身。正疑惑间,只见她伸手推开了佛龛的折叠门。 山中夕暮缓缓将黑暗拉进这个房间。新之助看到被黑漆金箔装饰的耀目佛坛深处并列摆着数十尊牌位。它们涂了朱红色的漆,用金泥写就姓名。 那是代代接任沼主的大加持勇士们的牌位。 “的确,我茅野家承担着守护这些忠魂,祭祀、守护沼主大人的责任。但我成了柳之助大人的妻子,完全、完全只是出于去世婆婆殷切的愿望而已。” ——周围的人都只懂夸赞柳之助的优秀出色,将他捧得高高的,所以柳之助需要阿吉小姐您这样一位夫人。 “婆婆的良苦用心,柳之助大人心知肚明,所以他也非常珍爱我。” 夫妇之间没有虚伪。谁也没有图谋什么。非要说的话,只能将这一切当作命运使然。 “是生于这片土地,知道沼主存在之人的,命运。” 说到这儿,阿吉的声音第一次颤抖起来。新之助回忆起来,当年穿过岩石地狱的山中之旅时,阿吉的表情一直十分阴郁。 当时拜见的那位前代沼主大人尚是人类时,他究竟是哪一家的哪一位呢?阿吉出身守护牌位的茅野家,她想必是知道这些的吧?因此她当时的沉默也就不难理解了。换作谁,又能表现得开朗阳光呢? 然而,那时就算是阿吉也没能想到,十几年后自己的丈夫会变成下一任沼主大人吧。 “请您放心吧。” 阿吉再度面向新之助道。她那被头巾包裹着的脸庞无比瘦削,两边的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身体也变得十分单薄,再不是当初千叠敷町那群口无遮拦的家伙所谓的“地藏”模样了。 “中村家贡献了柳之助大人这般有为之人,此后再不需承担这一责任了。请您守护好您的家庭,珍惜您的妻子,悉心抚养子女成才吧。” 新之助不禁想要出言反驳:您说的什么话!我也和大哥一样,有一份热爱藩国、重视民众、珍惜家人的心啊!倘若主君下令,要我献上这具躯体,接任沼主,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有半点迟疑—— 那辩驳却如鲠在喉,留于舌尖震颤。 “这样就好了啊,小新左大人。” 阿吉说罢,双泪如雨。 “第二天一早,我便走下了大加持山。” 进城向主君报告了此次山中旅程后,大加持加持卫门什么都没再问,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看到那一排排升坡窑了吗?当那些窑上的烟囱一起冒出白烟时,懒螺沼的蒸汽就会猛然浓郁起来。那是因为沼主大人最爱这山中的火气了。 自那以后,新之助仍旧照常工作,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我随主君参勤交代[参勤交代:江户幕府的大名统制政策之一。原则上一年轮换一次。这是一种让各大名轮流在江户和自身领地居住的制度。],在今年四月中旬来到江户时,也并未因离开故乡而感到内心不安。”他本想就这么忘却一切,“可是,我和那位性急的同僚谈起,这次一定要在江户买些伴手礼的时候,三岛屋那一件件金光闪闪的提袋,还有奇异百物语的事,便一齐在我胸中苏醒……” ——我想“说过即忘”。这愿望逐渐强烈起来,难以压抑。 “在故事刚开始时,我说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那绝不是在说谎,因为在我心中,那件事就好像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已度过了数十年岁月一般。” 远去了,淡薄了——他本是这样想的。 富次郎当下端正坐姿,双手扶于榻榻米之上,行了一礼: “三岛屋富次郎,的确听到了客人您的故事,听过即忘,绝不食言。” “感激不尽。” 拜托您了——中村新之助道。不过,他的名字也要随着这故事一起忘掉,记得他是一位美男子便足够了。 这故事仍未结束,如今它还在延续。如此生动鲜活的故事,阿近是否也曾听到过呢? 富次郎虽战战兢兢,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在下到此刻再向您打听,实在失礼。但记得您在故事一开始时曾提到母亲和妹妹,那二位都是您夫人那边的亲眷,对吗?” “是啊,您说得没错。”美男子大人莞尔道,“中村家只剩我孑然一人,但我妻子那边的亲戚众多,常在我家进进出出,好不聒噪呢。” 如今,这位大人过着热闹的日子。富次郎想知道的正是这一点,所以他听罢便松了口气。 说来,期待江户伴手礼的是岳母和小姨子,那他的夫人是否嚷着要了些什么? “妻子说,届时我能平安归来,就是给她最大的礼物。” 原来如此,真是惹人艳羡。 ※ 为“听过即忘”作结的画,富次郎无论如何都画不出来。 他苦思冥想了整整三日。 到了第四天,三岛屋店主伊兵卫和掌柜八十助在账房里仿效起合欢花苞,于白昼之中浅眠。于是富次郎独自一人返回黑白之间,搬出了书桌。这一回,他对着桌子抽噎起来。虽然只是短短地哽咽了几声便作罢,直觉一向很准的阿胜来看他时,却察觉到他双眼和鼻子下面都红了。 “您这是怎么了呀?” 听到阿胜这样问,富次郎也拼命思考起来。是不是自己尝试绘图的时候,那来自大加持山的沼主大人的悲伤就流遍了全身,随即发作了呢? 这自然可以算作一个原因,可单凭这一点还不够。 “我觉得自己很窝囊。” 富次郎本想和阿胜解释,然而一开口又哭了出来,声音都沙哑了。 “您哪里窝囊了呢?” 阿胜用哄小孩的语气问道。 “因为,我、我没法像那位美男子大人一样,拥有那么好的心态。” 自己就像一具无所事事、没有担当,连未来都毫无方向的木偶。 “我就是条吃了睡、睡了吃的米虫。虫子尚且能繁衍增长,还要强过我呢。” 任何事物都不足以让富次郎献出自己的生命去守护,因此,也就不存在任何他一旦献出生命便再也无法守护的事物。所以,就连会为他感到惋惜的人也不存在。 啊,对啊,就是这一点让他感到悲从中来。 “小少爷您还有老爷和夫人呢,不过您指的并不是这个吧。” 您想说什么,我其实都懂——阿胜如此沉静地微笑着。 “一只小米虫,在听过那般伟岸之人倾吐内心后怎么可能做到‘听过即忘’呢。” “究竟能不能做到,不再试试怎么知道呢?”阿胜说罢,突然睁圆了眼睛,“我想到了!” 那个倘若富次郎献出生命必然会感到惋惜的人—— “是画师花山螳螂大人啊,还有胜文堂的活一大人。他应该也非常欣赏您吧。” 阿胜语气欢快地讲着。听她絮叨了这一番,富次郎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再拿起画笔时,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已经焕然一新。 ——阿胜真是不容小觑。 于是,富次郎挥笔画就这样一幅作品: 在山中密林里的一汪小小池沼中,有一个正在嬉戏的人形生物的身影。它的四肢在水中舒展开,毛茸茸的脑袋略微抬到了水面之上。那沼泽旁,立着一尊小小的地藏石像。那石像头戴斗笠,身披披肩,手中拿的不是法杖,而是一把长度略短的短枪。 倘若不做解释,估计谁都不会想到他们二人曾是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妇吧。 画完这幅画,富次郎在清洗画笔时又哭了起来。他在心底发誓,这样落泪是最后一次了,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更加强大的倾听者。想到这儿,他拿起画废的半纸,擤了擤鼻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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