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执之念

怪谈百物语·魂手形  作者:宫部美雪

富次郎喜欢美食,但他并不嗜奢侈。

比方说,在他心里,冬季时节木户番贩卖的炉烤地瓜和市内名声响当当的日本桥通町花野屋售卖的红薯羊羹一样好吃。而且他还会一边吃着,一边赞不绝口地感慨自己真是有福之人,竟然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多亏天上的神仙将这种美味带来人间,多谢人间那些做出如此美食的人——真想对你们深深鞠躬道谢啊。

日常生活中,富次郎偶尔会光顾料理屋,不过身为三岛屋这种店家的儿子,他一向只在适宜的情况下去一些适宜的店铺,而且很少品鉴和比较菜品。他会去租书店搜罗《评判集》来读,对美食如数家珍,目的也并非想去追求一个老饕的名分,而仅仅是想再多知道一些自己喜爱的美食的小故事罢了。

如此说来,之前阿近做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时,曾因为某位到访黑白之间的讲述者而不得不跑了一趟高级料理店,富次郎则通过某些关系拿到了入场券(料理店的入场券就是一种用餐券,常用作礼尚往来),一同前往。那次珍贵的经验,他至今仍深深铭记于心,希望大家能以此体会他的可爱之处。

这样的富次郎,在所有美食中最青睐的却是路边摊。

三岛屋所处的神田三岛町,就在筋违御门和八小路前方,沿着神田川向东走,过了和泉桥、新桥之后,浅草御门就在眼前了。这条街当真十分热闹,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小路上、河川边、桥墩旁,乃至御门前的空地,都被做着各种生意的路边摊占满。

每当月初、月末、节庆日,还有举办各种市集的日子,全江户的美食仿佛都聚集在这儿。从六月五日起就要举办祭祀神田明神的天王祭了,这片地方会变得更加热闹,所有的美食一样不落,全都聚集到了这里,除此以外,还有追着美食聚集而来的人们,真是热闹非凡,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能在路边摊品尝到的美味,首推天妇罗和手握寿司。贩卖这两种食物的摊位一旦订好了就不会再四处移动,所以会有许多回头客。卖关东煮的摊位也一样。有时候他们还会借用别家的商铺或住户的地方来做生意。他们可不只是路边摊,而是采用路边摊形态的店铺——路边店铺。众多路边摊里还有卖热酒的酒贩,不过富次郎不太喜欢在外面喝酒,所以未曾光顾过。

同时,还有一些真正的路边摊,由小贩拉着摊位到处转悠,其间遇到客人就停下招待。其中大多是卖荞麦面的,而且都非常美味。说到荞麦面,或许只有富次郎觉得,比起城中那些正经店家和路边店铺,还是流动的路边摊卖的荞麦面最香吧。关于这件事,他也问过父亲伊兵卫、大哥伊一郎、还未出嫁的阿近以及可靠的女侍阿岛和阿胜,大家都说没这回事。

——可我偏偏就是这么想的!

富次郎好似一个固执的小孩赌着气说。

“我也喜欢吃路边摊的荞麦面呢。在外面吃,感觉面汁的香味能从碗中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赞同富次郎的想法,说出这话的人,是在路边摊上卖丸子串的女孩,名叫美代。

美代的摊位没有名字。她会在小摊子上挂暖帘,春天用淡粉色、夏天用嫩绿色、秋天用红叶色、冬天用靛蓝色,这算是一个标志。她只卖烤丸子,一根竹签上串三颗,当场用炭炉烤,然后按客人的口味涂上砂糖酱油或者酱油汁,再大致烤一下,就算完成了。

富次郎大概是在去年初秋的时候发现这个摊子的。当时他正准备给平日勤奋忙碌的店伙计们买些点心,于是踩上木屐,手揣在怀里,哼着歌一路向浅草御门的方向溜达。这时,一名过路的行脚商[行脚商:小贩等没有店面,带着商品步行零售的人。]与他擦肩而过,带来一阵扑鼻的香气。

——是焦香的酱油味。

这种时候,绝不会有半分犹豫——这正是富次郎的长处。他急忙转过身去追那名行脚商。

“您好,请问您是不是怀里揣了什么有酱油香味的东西?还是说,刚刚吃了这类东西?”

他一步步逼近对方,令那名商人仿佛被地痞无赖缠上了一般战战兢兢,伸手指着方向告诉了他:往前走到丰岛町一丁目和神田富松町之间,郡代宅邸的方向去,顺着小巷朝左转,走到尽头就能看到那家路边摊了。

富次郎一路赶过去,秋风吹拂着他奔跑时带飞的棉袄下摆。哎呀,这实在不是个大人该有的样子,他其实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可是、可是……这个味道实在让人忍不住犯馋啊!

行脚商人告诉他的那个地方,的确有一个卖丸子的路边摊,摊位就背靠着郡代宅邸长长的土墙。卖丸子的姑娘长着一张丸子一样圆圆的脸蛋,她就是美代。

富次郎很快就成了熟客,随时都可以乘兴去摊边站着开吃。想买些给三岛屋众人的时候,他就提前请美代先烤好再去取,或者派人跑一趟。

美代做的丸子口感很棒。她会在米粉里掺入一些磨得很细的稗子和小米。富次郎最爱吃砂糖酱油口味的。美代用的是上等黑砂糖,所以香气浓郁。

来店的客人们开口一夸,美代就忍不住把这些重要的细节全部抖落了出来。

“这不是你家摊子的秘方吗,是不是瞒着别说出来比较好啊?”

“是吗?”

“还有啊,黑砂糖挺贵的吧?再把每串丸子的价格稍微提一提怎么样?翻一倍的价格也好啊。”

“是这样吗?哈哈哈。”

见富次郎这样替自己操心,美代只顾咯咯笑。

她长着一双细长眼,鼻子有点儿塌,腮帮子也很凸,大概是因为脸形像丸子一样圆溜溜的,所以不太明显。即便讲场面话,也很难说她长得好看。不过,她不论何时都是一副亲切待客的态度,总是热情地招呼着“欢迎光临”“多谢惠顾”,笑声也十分悦耳。

富次郎虽然能放松地和她聊天,但总归无法开口询问她的年纪。万一话说得不合适,美代比自己想的年轻或年长,场面可就尴尬了。其实他这个人平时并不会在意这些的。

今年,阿近嫁到了和三岛屋同在神田多町的租书店。当时迎亲队伍走了一小段路,美代似乎也围观了。婚礼之后过了几天,富次郎又来吃丸子,美代特意从摊位走出来,深深行了一礼,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对他说道:

“三岛屋少爷,恭喜您啊。”

“谢谢啦。”

“当时一起围观的人告诉我,新娘子是大少爷您的堂妹。对吗?”

“哦,你看到我用竹竿挑着提袋走在大路上的英姿了?”

“是呀,真是英俊潇洒,我都想免费送您丸子了。”

“不错不错。顺带一提,你以后就喊我三岛屋的小少爷吧,大少爷是我哥。”

“是那位和您站在一起,比您更英俊潇洒的男性吗?”

“哼!我今天可不买你的丸子了!好啦,我是开玩笑的。酱油口味和砂糖酱油口味的各来一串吧。”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美代为富次郎烤起了丸子,嘴上继续说着:

“我今年十六岁了,小少爷您的堂妹是我活了这十六年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子。”

听她这样讲,富次郎总算知道美代的年纪了。她还只有十六岁呀。过了正月是要加一岁的,所以她才刚满十六岁呢。

想到这儿,富次郎心下一紧。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心下一紧”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

做路边摊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选址。在富次郎发现这个小摊的两个月前,美代才刚从做了十多年卤味的老婆婆阿三那儿接手了这个地方,所以她的生意刚一起步就很受恩惠。

“真的很感激,不管多少次叩谢都不够啊。”

不过,这儿是神田川沿岸的柳原路一直往深处走才能到的地方,算是小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场所。再说,在便宜的路边摊小吃中,卤味和丸子又是最最便宜的那一类。所以才能做下去吧?老婆婆的卤味小摊旁边,也有人开过天妇罗和温酒的摊子,不过都没能维持太长时间。

选址就是这么重要,所以围绕一个地点会产生金钱纠纷,甚至还会生出争端,闹出乱子。有时候一些地痞流氓为了收保护费,还会跑来这边的小摊上死缠烂打。所以往往还需要一些镇得住场子的人,例如町名主、町役人,商家聚会的主理人,负责该区域的捕吏等,不同町的情况不尽相同,但都需要这类人居中调停或发号施令。

神田这个地方则归一个人称“红半缠半吉”的老大管。此人脸上长着一颗分外醒目的大黑痣,为人十分可靠,所以在这儿做买卖的小摊贩都很放心。按美代的说法,她又要——

“真的很感激,怎么叩谢都不为过呢。”

顺带一提,半吉老大其实也会照拂三岛屋,和阿近有些缘分。她出嫁的时候,半吉老大还激动地大哭了一场呢。

无论清晨、中午、傍晚,只要来这边的路边摊,总能看到美代独自一人做着生意。或许正是因为有半吉老大这个靠山,所以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独自做买卖也不必担心吧。可即便如此,富次郎还是会担心她,所以就算在不太想吃丸子的日子里,他也会跑去美代的摊位瞧一眼。

“小少爷,您整天这样跑出来偷懒,店里的老爷太太不会训您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简直是‘月圆之夜小心翼翼大可不必’。”

富次郎眼下跟着父母学做提袋生意,每个月会按工作情况领得一些零花钱,一年下来,他的薪水比一般的二掌柜还要高些,所以想吃什么好吃的都能买来吃,吃到了尤其美味的食物,还会买很多回来给店里的人分吃。别说训斥了,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呢。要是富次郎因为自掏腰包请大家吃东西花了太多钱,母亲阿民还会一边说着“我可不是以你妈妈的身份,而是以这店的老板娘的身份付你工钱的哦”,一边再塞些钱给他。

——哎呀,我这身份也真是讨喜啊。

富次郎自己也很清楚。

“‘月圆之夜小心翼翼大可不必’?这究竟是说要小心还是不用小心呀?”

“只是一句俏皮话而已啦,给我一串砂糖酱油口味的。”

此时美代脸上的笑容,在富次郎看来,就和手中的丸子一样美味。

不论多么开朗勤奋、精神百倍,美代的生活中也不可能全是笑容。这一点,富次郎心知肚明。美代几乎从不讲自己的事,所以她是否有兄弟姐妹、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平时生活过得如何,这些富次郎通通不知。而他也故意不去问。通过这一串丸子笑着同他聊天的那个美代,就是富次郎认识的美代。

过了最宜欣赏合欢的小暑,江户盛夏的温度便开始不断向上攀升。商家们个个想尽办法,努力遮挡阳光,避免让太阳直射到商品。三岛屋会统一放下竹帘遮挡,不过竹帘颜色很暗,看上去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富次郎想在竹帘上弄一些精致漂亮的小装饰,这样才和售卖漂亮提袋的店面气质相符嘛。

“比如具有夏日气息的牵牛花呀烟花之类的。”

店里不愧聚集了一群能工巧匠,在工作间里和工匠、女裁缝们热烈地讨论之后,大家很快就做出了好看的成品。其中还有一枚红色的折纸金鱼,尤其可爱。

“这个金鱼可以送我吗?”

“好呀,您请拿走吧。”

“小少爷,您要是想去讨好女人的话,可不能用这么便宜的东西呀。”

啊哈哈哈!

“前一阵子我不是买了好吃的丸子给大家品尝吗?我是要把这个纸金鱼送给那家烤丸子的路边摊的女孩子啦。”

他用手捏着红色的纸金鱼,在一阵夏日的熏风之中漫步着,走向卖丸子的摊位边。

沿小路向左拐,那淡绿色的暖帘便映入眼帘。酱油的香味顿时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得咕噜咕噜响。

“喂,卖丸子的姑娘。”

他优哉游哉地喊了一声,随后才注意到,摊位上并没见到美代。

因为美代卖的是烤丸子,天热的时候顾客会变少。不过她说过,还是希望熟客来买的时候能吃到,所以没有停业。其实,比起吃着热乎丸子的客人,烤丸子的美代应该更热,但她从没露出过疲劳的神色。

可是眼下却找不到她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喂,美代!”

富次郎跑到摊位近前,又绕到摊子后面去找。

美代就蹲在地上,双手遮面,身子紧紧缩成一团。

“你怎么了,美代!”

富次郎大声喊道。

美代仰起脸,看到富次郎后顿时仿佛一个皮球般缩着身子弹开了。那模样好似一只受到威胁的猫。

她双眼向上吊,明明是蹲着的姿势,但呼吸紊乱,状态异常。她似乎不认识富次郎了,眼神如同尖锥一般凌厉。

美代那张脸仿佛被水泼了一般汗淋淋的,双眼通红,脸颊肿胀。

她在哭。

“这、这、这……”富次郎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总不能站着低头看她,富次郎也踉跄着蹲了下来。

“是我啊,三岛屋的小少爷呀。”

他指着自己的鼻尖,语气温柔地说。

美代屏气吞声,紧盯着富次郎的脸。

她那双似乎要迸飞出眼眶的眼珠,再度涌出新的泪水。泪珠接二连三地滚落。她嘴角哆嗦着向下瘪,她颤抖着,双唇之间露出牙齿。

“唔呃呃呃啊!”美代放声大哭起来,“阿娘死了。”

——我娘,我的阿娘死了。

“她终于死了,终于解脱了。”

她一阵呜咽,随后是猛烈地作呕。她似是将淤积在身体里的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愤怒、怨恨、悲伤,无法简单言表的一切——疯狂倾吐出来一般,说道:

“阿娘她,疯了……她想用手指头,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

美代紧咬牙关哭着,做出伸手抠眼珠的动作。可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手指只能在额头和鼻子上乱戳。

“之后,她就瞎了,然后一直那么疯着过了五年,瘦得只剩皮包骨,可是,她就是……”

死不了——美代浑身哆嗦着呻吟道。

——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

她反复地念着,随后发出一声仿佛灵魂迸裂一般的尖叫:

“阿娘!你总算死了啊!”

富次郎发起抖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让这姑娘冷静下来?如何安慰她才好?该摸摸她的头,还是摩挲一下她的后背?

“哎呀,我可真的是……对不住了,小少爷。”美代扶着郡代宅邸的土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低垂着头,泪如雨下,“我这样太丢人了。让小少爷听到这些话,我也干脆死了得了。”

她抽抽搭搭地哭泣着,作势要撞向土墙。富次郎慌忙一把抓住美代的肩膀和后领。

“快别这样!”

美代好似一个发起火来的小孩子,拼命扭着身子反抗,想挣脱富次郎的双臂。

“我娘,我们这几个娘生的小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什么好哭的啊!”

摊位的售卖台上,炭炉里火烧得正旺。要是任由她这么扑腾下去,万一她的胳膊挥舞打翻炭炉,木炭撒到身上可就出大事了。

富次郎用手臂环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按住,随后开口——这些话是他情急之下想到的,他就按原样讲了出来:

“其实,有许多人和你一样,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却会一边对我说着‘把这些讲给你听,真是令人羞耻得想死,太对不住了’,一边悄声向我讲出他们的故事。这种事我见得很多。”

原本拼命挣扎的美代突然停下不动了。

太好了。富次郎急忙提高了声音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在这一片做生意,那么我们家在做的事,你也一定有所耳闻吧。我家是主持奇异百物语的三岛屋,我本人就负责聆听百物语。所以,可以说你现在面对着一个绝佳的倾诉对象哦。关于你娘的事情,要是你想再多讲讲的话,那就尽情讲给我听吧,我会奉陪到底的。”

说过即弃,听过即忘。

美代的身体彻底泄了气。两个人走出摊子。美代紧抓着富次郎方才勉强站住。

她的脸浮肿起来,双颊和鼻头都哭得通红,嘴唇却无一丝血气。她脸色大变,嗫嚅着:

“绝佳的……倾诉对象?”

她咽了咽口水,右边眼角蓄的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抬起右手,擦掉了眼泪,随后便低头凝视着自己手背上沾着的泪珠。

富次郎静静凝望着美代的脸庞。她连后脖颈都浸满了汗水。富次郎此时也是一身的冷汗。

两个人脚边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东西,是那只纸金鱼。它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又被踩扁了。

富次郎看着它,美代顺着富次郎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金鱼。于是富次郎对她笑笑:

“本来是条很可爱的金鱼呢,我再请人做个新的送你。”

此时,美代仿佛终于从噩梦中醒转过来一般。她用力眨了眨眼,一下、两下,随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绷紧的双肩放松下来。

“太谢谢您了。”

虽然哭了一场,看上去十分疲惫,但美代恢复了平日的声音。这次,她又用双手手背擦去面庞的泪水,用平时说话的声音道:

“我得先安葬我娘。”

自那天起,到美代来三岛屋讲故事,正好隔了十天。这十天里富次郎都没见到美代的踪影,也没见到她的路边摊。

富次郎说过:你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等情绪整理好了,就来吧。倘若安葬了阿娘后,感觉心中乌云散尽,已经不必再倾吐什么了,那么不来也好。我啊,只要能再吃到你做的美味丸子,就满足了。你就随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但其实,他是在逞强。这十天他过得无比漫长。

美代是从三岛屋后门来访的,她还随身带着一包丸子。出门接客的是阿岛,她已经听富次郎提过这件事,知道事情原委。不过就算富次郎不说,光是闻到这丸子的香气,她也能猜知一二。

虽然被请上黑白之间的上座,美代还是和摆路边摊时一样,穿着一身做工粗糙的衣服,只是没扎束袖带,也没系围裙。她像平时一样将头发随意盘了盘,毕竟她没有时间也没有钱打理头发。

不过,她的脸蛋非常干净。额头、眼周、脸颊和下颌……这个姑娘的肤色原本如此白净吗?富次郎不由得心下一惊。

摆路边摊的时候,她总是被炉子烟熏火燎着。烤制沾了酱油或砂糖酱油料汁的丸子会有很大的烟,所以美代的脸才总像被烟熏过一样,黑乎乎的。

阿岛将美代拿来的丸子摆在餐盘上走了进来,茶壶里沏满了浓郁的番茶,香气四溢。

“美代小姐拿来了这么多好吃的烤丸子呢,是吧,美代小姐。”

阿岛对美代微微笑着,将餐盘和茶杯摆在她手边。

“小少爷,由讲述者亲自带礼物登门来参加奇异百物语,这还是头一次吧。”

阿近负责聆听的时候也没有遇到过吗?

“是吗?美代,谢谢啦。”

美代听闻顿时一惊,她双手扶住榻榻米,低头行礼道:

“我就只能带这种东西来,真是丢脸……不,真是……万分羞愧。”

富次郎和阿岛互相望了望对方。美代说着并不习惯的文绉绉的客套话,看上去实在可爱。

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条纹和服,配上一个快磨秃了边的黑色衬领。正面醒目的位置没有很大块的补丁,估计已经算很好了吧。她今天的这身装束,应该就是外出的穿搭吧。

“要是不得要领地加热它,我担心会把这丸子烤焦,于是原样端出来了。”

阿岛同美代如此搭话道,于是美代缩着身子回答:

“应、应该还没冷掉。我是从两国的米泽町那边过来的。”

米泽町,那是面朝两国广小路的一条十分热闹的街道。

“我哥在那边摆路边摊。我们用的是一样的酱汁。”

“就是说,这丸子也和美代做的一样好吃喽。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阿岛说罢便走出了房间,只剩富次郎和美代隔了摆放着香喷喷丸子的食盘对坐。

隔着纸拉门守在隔壁的阿胜应该也能闻到这香味吧。真是对不住她,不晓得阿岛会不会给阿胜留一份呢?

“这儿就是这么一间屋子啦。”见美代坐在面前缩成小小一团,富次郎开口说道,他随意伸开双手,比画了一圈,展示给她,“虽然是主持怪异百物语,但是这个房间倒并没有布置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罢了。壁龛上的蜀葵正好在盛放呢。”

那是阿胜插的花,花瓣有淡红色和淡紫色两种。被请到上座的美代扭转身子望向那花儿。

“你看,画轴上不是还贴了半纸吗?”

“是,是的。”

“只有那个不一样,嗯,你就当它是一种咒吧。”

他本来想说,自己之后会在这半纸上作画。但刚要说出口,他就决定咽回去了。要是这样搞得美代不好开口的话,也未免太可怜了。

“就是一种咒术吗?”

“嗯,因为白色的纸有净化的功效。”

他就这样巧言搪塞过去。为了掩饰心中的内疚,富次郎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一串丸子。

“那之后,我可是整整十天都没吃到呢!我可吃了哦。”

说罢,他一口咬了下去,砂糖酱油的香味在口中浓郁地扩散开来。

“真香啊!就是这个味儿没错!”

见到富次郎这般吃相,美代僵着的表情和身体都稍稍缓和了一些。

“若是听到您这番夸奖,我哥哥一定会很开心。”

哥哥,她有哥哥呀。

在摊边聊天的时候,美代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人。

“这个酱汁,是你哥哥自己从零开始钻研出来的吗?还是有谁教的呢?比如代代秘密传承的,或者靠口头传承之类的。”

富次郎嚼着丸子问道。稍停顿了一会儿后,美代才开口道:

“这原本是我娘做出来的味道。”

听到这话,富次郎感觉丸子顿时卡在了喉间。美代急忙又补充道:

“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我竟然那么说我娘,感觉我才是真疯了。”

——现在我已经平复下来了。就算再提到阿娘,我也不会再像那天一样慌张了。

美代缩着脖子,拼命解释。

富次郎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水,微温。阿岛总是这么周到。

“嗯,呃……”

见富次郎敲着胸口,美代急忙离开上座走过来,从茶壶里倒了些茶给他。

“竟然让客人替我倒茶,我真是个没用的小少爷呀。”

听富次郎这么说,美代露出一抹笑容。从那面庞之中,平日在摊位卖丸子时的开朗模样可见一斑。

“美代你也吃吧,要是这么客气,可就要被我一个人吃光了哦。”

美代点了点头。

“小少爷,之前您同我讲过,上好的黑砂糖很贵,最好把丸子的价格提高些,是吧?”

——嗯,自己的确这么说过。

“其实,我们家从来没花过买糖钱。”

他们只是和负责贩卖奄美砂糖或黑砂糖的批发商商量过,会去收他们用过的麻袋。

“那个大麻袋能装一贯的糖。我们把麻袋收来,用水浸泡,洗净晾干。要是有破损的地方,我们就缝补好,再还给批发商们。”

富次郎听得目瞪口呆,因为张着嘴,他又给自己塞了一口丸子。正在这时,那味道令他灵光一闪。

“对啊!用麻袋浸水才是关键!对吧?”

美代的眼神一亮。

“没错,那就是关键。”

她的声音也昂扬了起来:

“空了的麻袋里侧还沾着砂糖和黑砂糖。将整只麻袋浸入水中,这些糖就会融化。

“然后再过滤融了糖的水,熬煮过后就成了糖蜜。”

就是说,要将一大盆甜水熬成一碗糖蜜。

“如果要烧炭去煮也很费钱,这样就没意义了。所以我在附近到处寻找,一点点收集能拿来烧火的东西,还和澡堂子的锅炉工人你争我夺的。这阵子才总算商量出了眉目,可以松口气了。”

花这么大的工夫熬出来的糖蜜,才是这砂糖酱油汁的秘方呀。

“酱油口味的酱汁也不是只用酱油这么一种东西的,还得加一些提味的东西——当然不是加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正经的材料。每种酱汁都是我哥哥——呃,我最大的哥哥——统一制作,然后再分给我们。我说的这个‘我们’,是指我和其他哥哥,就是其他摆摊子的……”美代讲得有些没条理,说完这些,她又卡住了,有些消沉地说,“真对不住,我太不会讲故事了,说得乱七八糟的。”

哎呀,这也算是月圆之夜小心翼翼了吧。

“为了不说乱,你就分别称他们为太郎哥、次郎哥、三郎哥吧。提到地方或者店名,可以不用真名。你看自己方便来说就好。要是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假名,就由我来帮你取吧。”

富次郎换作百物语聆听者的模样说道。虽然自己经验尚浅,但是今天,为了能让眼前这个姑娘讲出她的故事,就全力以赴吧。

“来吧,请你把故事讲出来吧。”

十六年前,美代出生在千驮谷一家名叫“松富士”的料理店里。说得再准确些,是在松富士所拥有一大片土地一隅的某个破旧的老仓库里。那个地方即使白天也很难照进阳光,阴气极重。

美代的父亲伊佐治自幼便在松富士工作。一开始是做童工,净干些杂活。但他性格认真,又心灵手巧,于是被老板娘相中,慢慢学习起了料理,并为将来做个独当一面的厨师而努力修炼。

美代的母亲阿夏是个孤儿。她刚出生就被用脏兮兮的襁褓裹着,丢弃在市谷某个禅寺的门口。这家寺院抚养她到三岁后,她由檀家一户卖蜡烛的人家领养走了。

从市谷到四谷,有一些像尾张家那么大的宅邸,也有几家寺院,还有先手组的宿舍。蜡烛店不缺好客人,是一家颇为富裕的店,但是年轻的老板夫妻一直没有孩子,很是苦恼。

不过,他们之所以领养阿夏,并不是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而是因为听信了一个说法:领养了小孩之后,这个养女就是“引子”,能把他们自己的孩子“请”出来。

对于阿夏来说,很不幸的是,这个说法在蜡烛店一家身上成真了。先是在领养阿夏不到半年的时间,老板娘就有了身孕,后来足月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然后趁着这个势头,在一年后又怀了第二个男孩。这家蜡烛店可以说是幸福美满极了。

这样一来,阿夏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不过,让阿夏作讨彩头之用,蜡烛店的夫妇却对她置之不理。可能是怕阿夏会给难得“请”来的儿子们带来不好的影响吧,他们没把阿夏赶出家门,把她留在了同一屋檐下。当然,蜡烛店也没把她当作养女,而是当成了干活的女侍。不过阿夏并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平静地工作着。她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工作勤奋,从不偷懒。

加之,阿夏出落得十分漂亮,即便她整日穿着一身简陋衣服,挽着袖子辛勤工作,可是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和似雪般洁白的肌肤,令她长到十三四岁时就已分外惹眼了。

“让这样一个漂亮人儿做女侍,一身的煤灰,实在太糟践了吧。让阿夏来我们这儿吧?”

来蜡烛店提出这一请求的,是松富士的老板娘。虽然她因年迈有些老眼昏花,但她看人的眼光仍旧敏锐,正如慧眼识出小工伊佐治料理的才华一样,她也看出了阿夏的过人之处。松富士是蜡烛店的上宾,所以这件事十分顺利地成了。

对于阿夏来说,一切都仿佛一场梦。松富士是格调极高的料理店,来他们家的都是高贵的大名、市内有名的巨贾。料理自不必提,就连家具和碗碟等器具的品位也相当优秀,颇受好评。

经营松富士的人家原本就是千驮谷的地主,坐拥辽阔的地皮,其中还包括一片地形缓和的山丘。而松富士就建在这山丘的脚下。这座建筑房顶的瓦片厚重扎实,顶梁柱有一抱那么宽,还有遮挡阳光的真棂窗,反射月光的格子窗。庭院中有池塘和小小的瀑布,和缓的丘陵斜面则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一整年都有绿意盎然的清风吹过。千驮谷虽是偏僻之地,但正因如此此地的居民才能享有如此清静,这也是松富士最大的卖点了。

小丘上除一口水源丰沛的深井以外,还到处都有涌泉。这片地方建有主人一家的宅邸、仆人们的宿舍、老旧的土砌仓库和新仓库、烧炭的小屋、摆放各种古董玩意的小屋、前代地主隐居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供奉稻荷大人的祠堂,各处建筑之间还有踏石相连。

市谷的蜡烛店也算相当富裕了,但和松富士相比,还是有着天壤之别,所以阿夏一时感到眼花缭乱。

身形富态、风采斐然的老板和颇富商业才能的老板娘,手下有一群手艺非凡的料理人。其中位居最上等的料理人便是料理店的招牌名厨,称为“庖丁人”。当时松富士的庖丁人嘉久造刚刚年过四十,在“江户东西庖丁人排行榜”中位列西张出[张出:指栏外力士。在相扑中指名字写在相扑力士排名表框外的力士,地位与写在框内的力士相同,但排名在其后。原则上当横纲、大关、关胁、小结四个级别的力士分别有两位以上时,均做此处理。]横纲。

阿夏十五岁那年春天,红梅白梅盛放馨香之时,她改名为夏荣,成了松富士的一名女招待。

“我们家的女招待可不只是端端盘子。”

夏荣由老板娘亲自教导,学习茶道和插花,如此才能让她的仪态更美。除此以外,松富士端出的美酒、料理以及食材,只要有客人问,她就得回答出来,这方面由嘉久造指导她学习。

嘉久造为人老成,气质与松富士这家店颇为契合。在料理人中并不乏品行不端或贪图享乐者,但嘉久造与此类人本性不同,他仿佛一个信奉“料理”这尊神佛的出家人。

在这位老板娘和庖丁人手下工作的夏荣和伊佐治就这样相遇了。伊佐治时年十八岁,生得俊朗如演员——不,和一些半吊子演员相比,伊佐治成长得更有男人气概。他和夏荣可以说是一双璧人,二人走在一起的画面,简直可以当作书中恋爱故事的插画。

两个人分头学艺,不能随意说悄悄话。在松富士这栋大宅的屋檐下,两个人就只能瞧着对方努力工作、学艺的模样,怀揣着满心的恋慕。他们还互相比拼了起来,伊佐治的手艺越发精进,夏荣也成了松富士有名的美女招待。

松富士的老板和老板娘,还有大厨嘉久造都知道这两人对彼此的心意。等到他们两人学成之后,干脆就让他们成家好了。反正老板和老板娘膝下没有子女,嘉久造也因一心钻研料理至今独身。伊佐治和夏荣如此日益精进,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成为配得上松富士这块招牌的夫妻吧。到时候就算把松富士交给他们也行啊——三人都已迈进人生的下半场了,所以也曾私下里悄悄谈论过这件事。

然而,造化弄人。

伊佐治二十岁、夏荣十七岁那年正月初二,松富士内热闹非凡,挤满了庆祝新年的客人。在一片嘈杂忙乱的后厨,伊佐治正在灶前烤着鲷鱼,却突然猛烈地咳嗽一阵,随即呕出鲜血。

伊佐治原本身子就孱弱,尤其是这几年,非常容易染上风寒,动不动就咳嗽起来。做料理的人咳嗽或打喷嚏都是禁忌,所以他本人也非常注意,会喝些止咳的汤药,小心保护喉咙不受凉。

此时正是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嘉久造没工夫担心他,反而责骂了他一顿,将他赶出了后厨。偏偏在这正月里咳血,万一血溅到年菜里,可就犯了会动摇松富士一店之根基的疏忽啊。挨了骂的伊佐治非常清楚这一点,为了不影响后厨工作、不让客人们看到,他踩着踏石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宿舍。

如此可喜可贺的正月,正是贵宾挥金如土、店家拼命赚钱的好时机,倘若能在端出凝注心血的正月料理时,博得客人一声“真不愧是松富士!”的赞叹,必然会给自家的招牌更添辉煌。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夏荣也是在客人们全散尽之后才知道伊佐治出事了。

“欸?他吐血了?”

夏荣提着灯笼一路小跑着去宿舍找他,可伊佐治平日起居的房内却不见他的踪影。她呼唤着伊佐治的名字四处寻找,在灯笼的光亮之下,地上浮现出点点滴滴的黑色污渍,从宿舍后方到厕所洒了一路。她循着污渍往前走,总算找到了伊佐治。他跪倒在了厕所前,吐了不少血,夏荣想抱他起来,因此手上也沾满了湿滑的鲜血。

仔细想来,此前伊佐治其实已经反复咳嗽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以为是“又感冒了”,于是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不愈的咳嗽竟是更严重的病征。此次吐血,这病才算是正式现出了真身。

老板娘请来城里的大夫为伊佐治看病,确诊为肺病。

“他还年轻,只要好好疗养就有可能痊愈。总之,得尽量让他休息,多多进补。不能睡这种冷冰冰的地板了,他得住在日照好的地方,让身子暖和起来才行。”

伊佐治虽然自幼就在这儿工作,但也只不过是个伙计,松富士没理由如此厚待一个干不了活的病人。

于是,夏荣对着店主和老板娘磕头央求:

“请允许我和伊佐治结为夫妇。我会养活他、照顾他,绝不会给松富士添麻烦的。”

店主有些迟疑,显得不太情愿。然而老板娘当场答应了下来。

“既然是夫妻了,那你们可得有个住的地方呀。”

说到这儿,她便有意将前代店主隐居的地方借给他们住下。这处隐居所位于缓丘南侧的山脚下,日照的确比店伙计们住的宿舍要好多了。

“租金就从你的工钱里扣吧。夏荣,但你要是敢在客人面前显露愁容、满脸阴郁,我可饶不了你哦。”

老板娘语气虽强硬,但听在夏荣耳中,却仿佛菩萨大发慈悲。

就这样,伊佐治和夏荣做了夫妻,开始一同生活。他们二人本就十分能干,性格也老实,所以在松富士工作的人对他们二人都十分温柔体贴。这夫妻二人明白,绝不能得寸进尺。做女招待的夏荣工作起来比过去还要勤奋,同时还温柔悉心地照顾起了伊佐治。

谁都没有特意说起,但伊佐治的病还有他们俩成亲的事,不知不觉间就在常客间传开了。就连夏荣努力攒下客人给她的赏钱,拿来给伊佐治买药的事也传开了。

治肺病的药价格昂贵,有些客人可怜这对小夫妻日子过得不容易,于是会主动多包点儿赏钱塞给她。但同时,也有些客人会悄悄塞一枚小判[小判:江户时代的一种椭圆形金币。因发行时间不同,尺寸大小、分量、成色等各异。但每一枚都作为一两通用。],却又不明说因由,其实意思是想让夏荣陪自己共度良宵。

这家店可是松富士的老板娘倾注了心血打造的,对于那种把这儿当成青楼的客人,老板娘避之不及。而庖丁人嘉久造则更甚于她,倘若有喝醉的客人纠缠女招待,他甚至会揪起对方的衣领,嘴里说着:“您来的是千驮谷,可别搞错方向了。要想玩女人,就去新吉原那边吧。”随后将其赶出大门。

顺带一提,每当这种客人被赶出去,还有个人会在手臂下夹着个盐罐子,对着被扔出去的客人撒盐。这个人就是女招待里的总管,是一位中年妇人,名叫阿三。可以说,这就是松富士引以为豪的店风,它深深扎根于在此工作的每个人的性情之中。

也多亏如此,夏荣在面对任何诱惑时都能够不受侵扰。就算有人将足够去买治肺病的人参用的金子塞到她眼皮子底下,就算偷偷对着她低语“只要你点点头,我就能找帮手将伊佐治送去小石川疗养”,夏荣也会毅然决然地回答“这不符合我们松富士的规矩”,同时不失礼貌地婉拒对方。

伊佐治的肺病虽不至于立刻危及生命,却仿佛一张湿漉漉的帕子,粘着他甩脱不开,所以只能打长期战,坚持休养。夏荣自不必提,就连患病的伊佐治本人也一样,即便偶尔会感到沮丧,但从不曾被消极的情绪打败。他每天都努力展露着笑容,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战胜病魔。

然而,命运从不会因人的笑脸产生丝毫恻隐。

就在伊佐治卧床疗养的第二年岁末,嘉久造不幸遭人暗算,命丧黄泉。

每天清晨,嘉久造都最早起床,开始拾掇自己的厨刀。犯人正是摸准了这个时机,埋伏在井边,趁他来打水时袭击了他。嘉久造的后背被刺了无数下,但过了一段时间方才咽气,他的手指还在结了霜的地皮上抓出了无数痕迹。

杀害他的凶器,是一把随处可见的锥子。锥柄上沾满了血手印,被直接扔在了水井边上的草丛里。

嘉久造是松富士引以为傲的庖丁人,也是全江户名声在外的料理人。他一生宛如僧侣般恭谨严肃,为了能在料理这条路上登峰造极,献出了自己全部的人生。嘉久造严于律己,同样也严于律人,所以大概在不知不觉间招来了憎恨吧。他的存在不仅令人羡慕和憧憬,同时可能也招来了一部分嫉妒与憎恶。

然而松富士的人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有嫌疑的人,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把随处可见的锥子。最终,嘉久造惨遭杀害事件没了下文,官府也不再追究。

失去了嘉久造的松富士,提拔他的大弟子做了店里的首席庖丁人,带着这名大弟子去各个重要客人那里拜访问候,花尽了时间和金钱做宣传。可徒弟毕竟是徒弟,根本无法和嘉久造相提并论。客人们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挖苦嫌恶。大弟子最初还努力振奋、追求精进,可眼看着客人越来越少了,他大概也心灰意冷了吧。于是,嘉久造死后不满一年,那大弟子也离开了松富士。

排在后头的料理人还都青涩得很,当不了庖丁人。料理的价格虽无法像嘉久造在时定得那么高,但突然跌得太低未免过于难看。就算把店里的摆设和容器换成更加昂贵的,也只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华丽,根本掩饰不了最重要的、口味水平下跌的事实。做不到、达不到、无法遂愿——松富士仿佛一只陷进泥沼里的鸻鸟,越是拼命挣扎,越是不停下陷。

就在这当口,伊佐治的肺病却有了好转,他已经能够离开病榻生活了。只不过,他仍旧整日整夜不住地咳嗽,别说厨房,就连松富士的后门也不能接近。

不论如何心焦、不甘和着急,伊佐治都绝不会写在脸上。他努力做好打杂伙计的工作,打扫地面,整理庭院,收集烧洗澡水的柴火等。虽是大病初愈,还不能承受过重的体力活,但他仍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任务。而在工作空隙,他会将从嘉久造那儿学来的料理技艺写在本子上,在隐居地的厨房努力练习,不让自己忘记做料理人时练就的手艺。

“老板和老板娘都等着你康复之后,回去做松富士的庖丁人呢。他们还说,这应该也是嘉久造大人的心愿。”

夏荣的鼓励并非谎言。嘉久造死后,倘若伊佐治能健健康康地回归厨房,松富士也不至于衰败到如此境地。

“我也想赶快回到厨房,用我学来的手艺报答松富士啊。”

可是,老板娘怕是为了重振下跌的口碑殚精竭虑,正当松富士为之自豪的庭院显露出新绿的光辉,橘子的白色花儿散发出清香的时候,老板娘倒在了庭院中。她一早起来就踉跄着摔倒了,再没能爬起来。店主人派女招待跑去叫大夫。可等大夫到时,人已经咽气了。

所有人都未曾在意过老板娘的年纪,包括她自己。可实际上,她已年近古稀了。就在倒下前不久,她还随口提到,自己光是在廊下走了个来回就气喘吁吁的。这或许正是她患病的征兆吧。如今她已离世,再回头琢磨这些也只教人黯然垂泪。

松富士的老板时年六十五岁,无论是生意上的事,还是人生的重大抉择,他全都托付给了年长自己五岁的妻子。抛开这些不谈,单说这家料理店是好是坏,也全凭老板娘的本事决定。地主一家觉得,让这个位置一直空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由他们牵头讨论后,火急火燎地给老板续弦。此人名叫富美,是个三十二岁的年轻女人。

这一房是和松富士一向颇有往来的贩酒店介绍来的。她老家也是开料理店的,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的丈夫是个厨师。能找到如此年轻的妻子,松富士这边可说是喜出望外,深感这是一桩可遇不可求的良缘。富美虽守了十年寡,可却是个婀娜多姿的大美人。对此,竟也没有任何人感到不安或迟疑。

话又说回来,就算有人反对,松富士的老板应该也听不进去吧。毕竟讨到这样一个年轻得能当他孙女的美人,他早就沉醉在这喜悦里无法自拔了吧。

自伊佐治染上肺病起,松富士就开始陆续发生大大小小各种不吉之事。而最后也是最大的不吉,就是这位富美。她嗜好排场又奢侈无度,满脑子净想着打扮自己。只要惹她不顺心,她就连一颗小小的草芥都无法忍耐。而她偏偏又有个恼人的毛病——喜欢和演员们厮混。

富美在和演员厮混后还有了情夫。这男人在她背后操纵着一切,还暗暗谋划要将松富士变成自己来钱的工具。富美花钱如流水,还极度拜金。光靠她的脑子和本事,是绝对想不出那个主意,也实现不了那种计划的。

那么,“那个主意”指的是什么呢?

虽然松富士菜品的价格降下来不少,但是格调尚未尽失。于是,他们想到要在这种历史和品位之上,不单卖菜品和酒水,还要卖“女色”。

除了上等佳肴酒水,陪酒女侍也可随客人挑选,而且各种风格一应俱全。虽然这些话不能明说,但这可是为长期惠顾本店的贵客特别准备的,我们松富士的新生意……

过去的松富士,就连醉酒的客人偷偷塞钱给女招待,跟她们调情都不能忍受,如今竟然挂着料理店的招牌,暗地里堕落成了风月场。

受了前代老板娘调教指导的女招待个个脸色苍白,那个会对着讨厌的客人撒盐的总管阿三更是暴跳如雷,恨不得一把掐折富美的细脖子。然而,她们又不能顶撞那个对新妻子俯首帖耳的老板,最终,大家只能纷纷离开松富士。

富美倒是并没有受到任何打击。她立即雇用了一批符合松富士新生意的女人。还有那些店伙计,也都换成符合风月料理店的、外貌更出众的人。唯有料理需要尽量做得再吸引人一些,所以富美给原本就在这里工作的料理人们也付了一笔丰厚的薪水,要是其中有人对此仍不为所动,就再花重金挖来替补。

富美和她的情夫在这条道上真的有商业头脑吗?或者是卖色的买卖随便怎么做都不会赔吗?还是说,有格调的料理店本就有足够的底蕴,能为他们带去预想以上的利益呢?

而关于这门新生意的传闻,则暗地里切实地扩散开来。松富士有了起色,收入也开始一路高歌猛进。这么一对比,老板显得更加窝囊,彻底变成了一个摆设。

那么,在如此天翻地覆的事态之中,伊佐治和夏荣夫妇又如何呢?

美代擦掉烤团子沾到脸上的煤灰,肤色变得干净洁白。她的双颊微微发红。说不定,这表现并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只是讲到一半,有些语塞吧……

“稍微喝点水,润润嗓子吧。”富次郎说,“我给你重新沏一壶热乎茶水。”

美代则拿起眼前的茶杯回答:

“不,我喝这个就好。”说罢,她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微笑道,“哎呀,茶虽然凉了,但还是这么香呢。”

她双手捧着茶杯,手指甲很脏。看来酱油已经沁到了她的指缝里,光靠洗一洗很难弄干净吧。

“到此为止的故事,全都是我爹和我娘的亲身经历。”美代对此知道得如此详细,这些都是她大哥告诉她的,“我娘发疯,也只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还小。”

像女人卖身一类成人的腌臜事,她是说不出口的。

美代闭上眼,双手合十,仿佛在向神佛敬拜一般,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富次郎则默默地等候着她。

“他们命不好。”美代仰起脸,她把喝空的茶杯紧紧抱在胸前,小声嗫嚅,“我爹和我娘,命真的不好,太可怜了。”

美代的眼中,此刻还带着些许愠色。

“就在松富士的老板娘突然去世的半个月前,我爹的病再度恶化。他又是发烧又是受寒,还吐了血。”

肺病难缠。

“可能是之前曾有所好转,于是又过度劳累所致吧。”富次郎道。

他想要早点去工作。自己曾受松富士的恩情,又一直被妻子夏荣养活照顾着,他不想这样拖拖拉拉地病下去。也正是这种情绪始终催促着他,这才……

“可能是吧……”

“一定是这样。我好歹也是个男人,我能理解美代你父亲当时的心情。”

听富次郎这样讲,美代不由得有些吃惊,她睁圆眼睛望着富次郎。于是富次郎躲闪着她的目光,小声继续道:

“既然如此,那你母亲恐怕也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倘若无法在松富士工作,她带着一个患有肺痨的丈夫,甚至连个住处都没有。

“无奈,她只能听从富美的要求,不再只当女招待……

“她也开始接客了。”

富次郎不想提那个词,所以一直含含糊糊的,最后还是让美代说出了口。这更令富次郎对自己感到恼火——我这人怎会如此愚笨啊!

“我娘是个大美人,又年轻,是个有夫之妇,身上带着小姑娘所没有的风韵。”美代极为迅速地举着例子,表情中仍旧带着愠色,“再加上,她还被已逝的老板娘好好地管教过,据说仪态、动作仿佛宫中的女侍一般,所以她立即成了最受欢迎的女招待。”

那些想见夏荣一面的有钱男人,不论年轻还是年迈,都会在自己那一身丝绸和服的怀里揣着一封银子,跑来千驮谷看她。松富士原本大厦将倾,如今却彻底重整旗鼓了。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她的肚子大了起来。这也不奇怪,不如说,这是再自然不过了。”

嘿嘿。美代说着笑了。她那自暴自弃的笑看得富次郎心口一痛,他不由得垂下了眼帘。

夏荣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呢?如今回头看,说什么也不可能是她那个患了痨病的丈夫的骨肉吧。这孩子应该是某个客人的。

“一定是我的种,我想借此机会把夏荣接到家里照顾。”

同时有三个客人这样说。甚至还有人说,倘若夏荣生了男孩,就让那孩子继承自家家业。这足见夏荣当时是多么受欢迎。原本,卖身的女人最怕的就是怀了身孕,可夏荣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松富士的富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她煽动那三名客人争夺夏荣,不停地让他们撒钱,还假模假式地说:“要是无法确切看清究竟哪一位对夏荣最深情,我可没法放心地把夏荣托付出去呢。”

怀胎十月,孩子顺利降生,那是一个美丽如玉的男孩子。然而,将孩子洗净再用软布擦拭过面庞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哑口无言——那孩子和伊佐治太像了。

比演员还要英俊的男人,虽然病痛削减着他的生命,虽然他只能勉强自己寄人篱下,他的俊美却未减丝毫。虽不是如俗语所说的“染风寒的男人更添色气”的那种感觉,他那憔悴的侧脸却无疑是极富魅力的。

那男婴的脸,就和这俊俏男人的漂亮脸庞一模一样。

伊佐治抱着自己的孩子,高兴地流着泪。那三个撒了半天钱的客人听富美说明缘由后,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了。他们给这孩子取名为太郎,他在伊佐治和夏荣身边,大口喝着奶,既有力气大哭,又很能睡。

夏荣产后休养了一阵子身体,过了半年,她再度回到松富士重操旧业。照顾乳儿和伊佐治的事,富美已经差女仆打理了,不需她多担心。

虽然生了孩子,夏荣的美貌竟不减反增。无数客人为夏荣抛金撒银,松富士更是大赚特赚,富美笑得合不拢嘴。

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自然,夏荣又怀上了第二胎。

这世上凡是牵扯到女人的事,或许就会引得很多男人盲目吧。这一次,又有几个男人为了夏荣的肚子争了起来。而富美又趁势一通煽风点火,从中渔利,还始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和夏荣怀太郎那时如出一辙。

夏荣是个孤儿,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好不容易有了相爱的丈夫,而丈夫又一直深受肺病折磨。为了能一同生存下去,夏荣不得已只好卖身。夏荣如此命途多舛,唯有生育之神对她眷顾有加。第二个孩子同样顺利出生,也是一个很健康的男孩子。

这孩子——次郎竟然也和伊佐治长得一模一样,相似得没人能挑出毛病来。哥哥太郎已经走得很稳了,他的脸几乎就是缩小版的伊佐治,所以这对兄弟明明相差两岁,却仿佛一对双胞胎。

两兄弟就这样和睦地成长着,伊佐治的病却逐渐加重。他吐出的唾液中也掺着血,身体越发消瘦。为了给丈夫买治病的良药,夏荣刚生产完,能自如行动,就一边给次郎喂着奶,一边回去继续接客了。

然而讽刺的是,家里要养活的人口变多了,买夏荣的人却不知不觉变少了,虽然人数并不是突然减少的,但的确比以前少了。铁壶里的沸水终有冷却的一天。买卖繁盛的松富士里,一些比夏荣年轻得多的女人开始活跃起来。

夏荣赚的钱逐渐少了,富美便十分露骨地表现出了冷漠。虽然风向转变,夏荣也只能埋头努力。就在这个当口,不知该喜该忧——夏荣又怀上了第三胎。

“可不能让吃饭的客人听到伊佐治的咳嗽声啊。”富美这样说,“那边更安静,离井也近,挺方便不是吗?”

她这样告诉夏荣,随后将他们一家从隐居处赶了出去,让他们搬去了这一家所占土地的某个老旧的土窑仓库里。而当时的夏荣正备受害喜折磨。

既要养育上面两个孩子,又要照顾生病的丈夫,肚子里还怀着第三胎。再加上原本帮忙的女侍也不知何时被撤走了,如今夏荣要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她的美貌也因此染上了厚重的荫翳。正在这时,又有人向官府告密,称松富士在暗地里做皮肉生意。于是大约有半年的时间,松富士让女招待们暂停接客(等风头一过就立即恢复营业了)。但也出于这一缘故,夏荣和这第三个孩子错失了掏腰包支援的客人。

第三个男婴叫三郎,仍和伊佐治长得一模一样。伊佐治的肺病已经恶化得十分严重,他双颊深陷,脸色仿佛幽灵般苍白。他得在夏荣的帮助下才有力气抱起婴儿。

“宝宝像爸爸,也像他的哥哥们呀。”

夏荣对伊佐治笑着说,她眯起双眼,泪光涟涟。

因为三郎没能给视财如命的富美拉到一笔钱,她就开始算计着要把夏荣扔掉了。夏荣虽有三个孩子,但只要还能引来熟客上门,扔了就未免可惜。但是,一定要在她变成赔钱货之前赶走她。

不知夏荣对富美的盘算是否知情,不过在生下三郎后还不到一年,夏荣又怀了第四胎。

到了这第四胎,无论富美如何煽风点火,也再没有客人愿意站出来认领夏荣的孩子了。那些始终耐心十足的熟客,也在夏荣因为怀孕害喜、频繁请假的那段日子里逐渐与她断了联系。

富美给夏荣的钱只够他们一家勉勉强强糊口。家里的开销很难筹齐,伊佐治的药也用光了。伊佐治的痨病已经侵蚀到了骨头里,他彻底卧床不起了。

到生这第四个孩子时,就连生育之神都对夏荣倍加冷漠。她被折磨了一整天,险些因生产丢了性命。小女婴明明是足月生下的,身形却相当娇小,而且一点儿都不像伊佐治,也不像夏荣。

“这是从哪儿错爬到你肚子里的崽子吧?”

富美冷冰冰地甩了这么一句话。她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期待着孩子出生之后能捞点儿贺礼,结果根本没人来看她。终于,到了要把夏荣一家扫地出门的时候了。

这第四个孩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女儿,伊佐治高兴极了,给宝宝取名“美代”。可是,他已经连抱起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一家就在这满是霉味的阴暗仓库里为小美代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七夜祝贺。之后没过两晚,伊佐治便病逝了。

对富美来说这可是件好事。久病的丈夫总算撒手人寰,夏荣引人同情的资本就算没了,终于可以让她带上她的那几个崽子卷铺盖走人了。

可悲的是,竟没有人能阻拦富美的决定。这时候松富士老板的年纪已经超过了老板娘的享年,也患上了轻微的中风。他本就不是冷血之人,并且多少看清了富美的人品,恢复了理智。他怀念死去的老板娘,所以并不希望身上留有老板娘回忆的夏荣被人残忍对待。

正因如此,当知道富美准备让夏荣带着孩子净身出户时,他慌张极了。

“谁能帮帮夏荣啊?”

他到处找人商量,后来这件事传进了阿三——当年那个在松富士对着想要买春的客人撒盐的总管——的耳朵里。如今她虽然已是满头银发的老妇,坚强刚毅的性格却始终没变。听说这件事后,她没有片刻的迟疑,当即决定出手帮助夏荣和孩子们。

阿三是松富士元老级别的女招待。当年她备受老板娘的厚爱,还有熟客将庖丁人嘉久造和她比作松富士的阿吽二像[阿吽二像:立在寺院山门左右,守护寺院的仁王或狛犬之像,一个张嘴,一个闭嘴。]。

当时阿三和松富士算是不欢而散,离开时给老板的后妻富美留了一大片烂摊子恶心她。和松富士恩断义绝后,她转行不再从事料理店的工作了。那么,后来她又是靠什么来维持生计的呢?答案就是摆路边摊。

其实,阿三原本就是开在浅草御门旁的小饭馆家的女儿。然而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如今阿三早就没有可依靠的人了。不过,她在本地还是留有一些人脉的。虽然以前照顾过阿三一家的管理人已经退休了,但接替他工作的人和她相处熟稔,所以她便和此人打起了商量。

对阿三来说,过去这么久再租借店铺,聚集人手开小饭馆,未免过于烦琐。她觉得做点规模小一些的买卖更好。

——既然如此,那不如摆路边摊吧?

最近,这一带最受欢迎的就是路边摊卖小吃的了。

——阿三你见识的都是一流料理人制作的寿司或者天妇罗,要你在路边摊上卖一样的东西,未免太过勉强。卖点别的东西如何呢?只要能照主事人的要求做事,即便是女人家,也一样能放心做生意。

阿三非常感激地接受了对方的建议。她请对方安排自己和主事人见了面,还观摩过几个路边摊如何做生意。最终她判断,要是想不抢周围同行的生意,安稳做买卖,她能卖的就是卤味了。

这卤味指的不是做下酒菜的那种关东煮,而是仅限白天专门供给女人、孩子的那种串点。将芋头或者魔芋穿成一串,用一个小炭炉、一口小锅熬炖。调味,她用的是自己记忆中当年双亲经营小饭馆时惯用的浓郁口味,特点是十分甘甜。

她选择了郡代宅邸的巷子尽头做摆摊的地点。或许是那种浓郁的味道符合大众口味吧,陆陆续续有不少客人光顾她的小摊。虽然卖的东西只值小孩子的一次跑腿费,但阿三体会到了亲手劳作、踏实赚钱的快乐。

当时,负责那一带摊贩的主事人是本地的一个大商人。当时松富士暗地里开始做皮肉买卖,阿三不愿屈服,很有骨气地辞职,这一点很受那位商人赏识,而这也给阿三带来了幸运。

——我也曾是松富士的客人,知道它鼎盛时期的模样,那曾经可是天下第一的料理店啊。

有一次,主事人如此对阿三说。听到这话,阿三突然放声痛哭,哭得就和老板娘走的那天一样伤心。

一个老太婆慢悠悠地独自经营着卤味小摊,生意越来越好,也逐渐有了一些做生意的伙伴。不,或许也正因为阿三是个老太婆,所以其他那些男摊主才会毫无顾虑地拉她做同伴吧。而且,阿三也不是个总拿自己往昔的荣华日子自吹自擂的愚蠢老妇,她虽常年勤劳工作,攒了点儿小钱,但是生活一向朴素低调。

就这样,就在阿三拥有了新的生活,精神百倍地度过每一天时,她听说了松富士伊佐治的死,也得知夏荣需要帮助。

阿三从未有一分一秒忘记过这对夫妇。她有一肚子的悔恨,哪怕已过去近十年,至今仍旧怒气难消。离开松富士的时候,她曾经反复劝说夏荣和她一起走,可是夏荣惦念重病的丈夫,最终还是没有松口。

那之后,松富士彻底堕落成了拿女人当菜肴的青楼馆子,不知夏荣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忍辱负重,被迫卖身,最终深爱的丈夫还是因病去世了,她会受多大的打击呢?

阿三站了出来。她跑去和小摊贩中看上去最可怕的男人商量,请他做帮手。(万一发生冲突,就狠狠地恐吓他们!)二人一道拉着板车去了松富士。

夏荣是去世的老板娘亲手调教的、她引以为豪的女招待。往昔松富士繁华荣耀之时,夏荣就是其中绽放得最为绚丽的一朵牡丹。

这朵花儿如今已经黯然失色。夏荣一看到阿三便立即泪如雨下。可即便如此,只要阿三没有向她伸出双手,她便不会主动上前。这个孩子如此规矩,全凭当初老板娘的仔细调教。一想到这儿,阿三也险些当场落泪。

“我来接你了,阿夏。”

阿三说。

“夏荣”这个名字陪她经历了美好与苦难之后便消失了。如今,她又变回了“阿夏”。

虽然知道伊佐治受肺病困扰,但是阿三记得伊佐治有一段时间恢复得还不错,所以得知他们夫妇之间有了孩子,阿三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可她没想到,他们竟然有四个孩子。长男七岁,次男五岁,三男两岁。这三兄弟的脸全和父亲伊佐治十分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是他们之间年纪更近的话,看上去简直是三胞胎。对这一点,阿三心里很是吃惊。

而另一边,刚刚出生的那第四个孩子——幺女美代却一点都不像父亲伊佐治。硬要说的话,只有眼睛算是有那么一点点阿夏的影子。

——看来,这孩子的确不是伊佐治的种。

太过显而易见,想必阿夏也很痛苦吧。而伊佐治只是抱了抱美代,很快就死去了。一想到他当时的心情,就算是阿三这么个外人也忍不住感到心痛。

生得一模一样的三兄弟相处得非常融洽。聪明的长男会照顾弟弟妹妹们,还会给母亲阿夏帮忙。就连尚不懂事的三男,也很听哥哥的话。这三兄弟特别照顾小妹妹,小心呵护着她。

“他们是多么好的纪念呀,是吧,阿夏。”

听到阿三这么说,阿夏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不住点着头。她不但容颜衰减,连身体也变得孱弱了,迷茫呆立时的样子就好似一个幽灵,令人不由心生怜悯。

就这样,母子五人带上少量的家当,上了板车。阿三的帮手看到那脸庞长得一模一样、好似娃娃一般俊俏可爱的三兄弟,也不由得十分惊讶。见长男怀中还抱着宝宝,他也忍不住高兴地眯起眼睛,轻戳宝宝的脸颊,逗弄着她。

“咱们回家吧。”

这帮手嗓音粗哑,和他那张看上去就不好惹的脸倒是很相符。随后,他对着手掌吐了口唾沫,用力推动了板车。

车轮吱吱嘎嘎地转动着,承载着的是从今往后人生的重担。一行人就这样奔着浅草而去,将千驮谷的林子留在了身后。

“那个看上去很凶的大叔,大家叫他阿正。”

阿正长着一张剽悍的脸,却是摆小摊卖丸子的。他滴酒不沾,最爱吃甜食,而且非常会照顾小孩子。

在黑白之间讲故事的过程中,美代的语气变得成熟了。但这种成熟只存在于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倘若不是亲眼所见,想必无法相信吧,可是,在这一段时间里,美代身上的幼稚与执拗的确短暂地消失了。

“我们一家投靠了阿三婆婆。第一年,全靠婆婆负担了我们生活用度。”

阿夏身体恢复了一些,美代断了奶后,她开始帮阿三一起打理路边摊的生意。长男太郎也有样学样地帮忙,出了不少力。

“就这样,我们总算能靠自己支付租金了,所以就和阿三婆婆一样,在同一片长屋租了一间四叠半大小的屋子,一家人开始了新生活。”

听说,不单是那个看上去凶巴巴的阿正,阿三的其他生意伙伴们也对阿夏一家人非常照顾。

“婆婆总是开玩笑说:‘还是因为阿夏是大美人啦。’”

太郎,然后是次郎,接着是三郎,最后是美代,大家都能来给路边摊帮忙了。太郎比美代大六岁,从十五岁那一年起,他就能独自经营路边摊了。

“当然,他还没办法自己出资包下路边摊。那摊位是借的。”

借他摊位的人就是阿正,所以那个摊位是个卖丸子的摊子。如何制作、烤制团子,如何弄到便宜的白糖和黑糖,这些方法都是阿正教给他们的。

“他一直看着太郎大哥独立经营起这小摊、赚到钱,才好像松了口气一般离开了人世。

“他真是个好人啊,直到现在我们都好怀念他。”美代说着,眼神也变得温柔,泛起了泪光,“太郎哥烤丸子的手艺,是阿正亲传的。我又是从大哥那儿学的这门手艺,所以,我做的丸子也算是阿正的丸子哦。”

“怪不得这么美味!”

富次郎说着,露出了微笑。这时候,就对她展露笑容吧——想到这儿,他的脸上便浮现出笑容。

但其实,他并不是真心想笑的。因为美代这番讲述中,始终流淌着悲伤的底色。

“我娘一直在给阿三婆婆的摊子帮忙,我也很快就能给太郎大哥帮忙了。但是我二哥他……”

——我要开一个太阳下了山也能继续做生意的摊子。

“于是,他跑去做天妇罗和温酒生意的人那儿做了学徒。”

很快,逐渐懂事的三郎也和次郎一起去做学徒了。

“就在前年春天,次郎哥终于有了自己的天妇罗摊子,三郎哥则在他旁边的摊位卖温酒。”

“哎呀!”富次郎在脑海之中想象着那情形,不由得抬高了嗓音,“那一定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了。次郎和三郎虽然身高略有不同,但脸长得和您父亲一样英俊潇洒,对吧?两位人偶一般美貌的年轻人并排站着,贩卖天妇罗和温酒……”

说到这儿,富次郎突然卡住了。

他发现美代面颊僵硬,眼角还在抽搐。

“对、对不起啊。我不该抢在前头讲这些话的……”

听他这样说,美代低下了头,紧咬住嘴唇。

黑白之间陷入一阵难挨的沉默,简直令人喘不过气来。

“那地方,也有我的摊子。”美代说着,抬起了头,“阿三婆婆开始摆摊的地方,一直都算她的地盘。”

这些年,阿三也上了年纪,身体不舒服的日子越来越多。

“她双腿肿胀,站不起来了。摆路边摊需要一直站着,所以她自己也说,这买卖怕是做不动了。”

于是,从去年初夏开始,美代便继承了阿三的摊位。

“哥哥们,还有我,我们都能自食其力了。这些多亏了阿三婆婆。要不是当初阿三婆婆收留我们,我们绝不可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而且,我也就吃不到美代做的丸子了。”富次郎说,“可得好好感谢阿三婆婆呢,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呀。”

“是的,我和哥哥们都会好好孝顺她的。”

随后,又是一秒、两秒、三秒的沉默。

终于到了最难说出口的部分了。

虽然只是聆听,富次郎心里也明白这一点。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助美代一臂之力,帮她迈出这一步。

美代轻轻地吸了口气,开口了:

“前几日,让您看到我失态的样子,真是羞愧难当。”

美代的身子缩得小小的,对他低头致歉。

“我当时太慌了,跟小少爷您说了很多……”

——我娘,她死了。

美代的母亲阿夏,在五年前的某一天,想要亲手挖掉自己的双眼。从那天起,她就疯了。

——她总算死了,总算解脱了。

五年前的那一天,阿夏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们家来了个男人。”

这男人不是去美代他们几兄妹的摊位上,而是直接去了他们一家居住的长屋。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店老板。

“这人看上去并不算年轻了,长得白白净净,穿着上等料子裁的衣服。踏雪履底下嵌的铁钉子被他踩得嚓嚓响。”

——有人吗?我听说以前在料理店松富士当女招待的夏荣住这儿,是吗?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我们刚刚收好摊回家,次郎和三郎哥正在准备出晚上的摊,所以大家恰好都在家。

“长屋木门上的名牌,只写了阿三和太郎哥的名字。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那个店老板模样的男人东张西望,一副心里没谱的样子。

“大夏天里卖卤味真的特别热,身体里的盐分都会随着汗淌出去,所以阿三婆婆和我娘先去水井边擦汗了。”

而正当那个可疑的男人和四兄妹交谈时,她们回来了。

——哎呀!还真让我找到了!你不就是夏荣吗!

那男人见到她们,兴高采烈地大喊了这么一声,还粗鲁地伸手指着她。

——你果然已经人老珠黄,没个女人样子了,不过看你好歹还算健康,这就好。

“我娘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愣在原地,脚底好像生了根一样。”

阿三可就不一样了。她一听到对方特意喊了“夏荣”这个名字,立即知道来者不善。

——不知道您要找谁,但恐怕您认错人了。请回吧。

阿三冲上去猛推了他一把,于是那个白白净净、老板模样的人十分难堪地踉跄了几步,但他还是紧咬不放。

——你是谁啊?死老太婆。喂,夏荣。不,你现在是阿夏了,对吧。你现在叫什么都无所谓。你该不会是不记得我这张脸了吧?

坐在富次郎面前的美代此时双目笼罩上一层荫翳。那眼神似乎是在凝望自己的内心,凝望深刻在记忆之中的过往。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忘不了。”

——你在松富士接客的时候,我可是因为可怜你,买了你很多次呢!可不许你对着我这张脸说什么“忘记了”一类的话啊!

他嗓门很大,响彻整个长屋。

——我们家呀,到了我这代,说什么都生不出小孩,没辙了,只能琢磨收养。所以我就想起你来喽。

这家伙对着呆站在他眼前的阿夏和四兄妹,动作夸张又滑稽。

——你不是生了三个儿子吗?里头有一个是我的种,也很正常吧?我当时给你撒了那么多钱,那么疼你。

他依次打量着太郎、次郎、三郎的脸,好似把三个孩子舔了个遍一样。

——我家里人说了,来挑一个最好看的领回去就行。愣着干什么啊?赶快让你这几个小崽子跟我问好啊。这些小孩儿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脏啊,跟群猴儿似的。

“于是,我太郎哥终于忍不住了。他涨红着脸对那个人大吼起来。”

——闭嘴!你说谁是猴子!别用你那下流眼神看着我亲爱的妈妈和弟弟妹妹!小心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那老板一样的男人被吓了一跳,仿佛真的被猴子骂了。他那张脸难看地扭曲着,随后骂道:

“呵,狂什么?”

随后,他没有一丝顾虑和体谅地直言道:

“你们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吗?问过你们的娘没有?”

说到这儿,他甚至假装女人,捏着嗓子用袖子掩住嘴巴,扭捏作态道:

“奴家被太多男人睡过了,可不晓得这些孩子都是谁的种呢。”

长屋的其他住户担心出了什么事,此时纷纷聚上来。太郎和次郎向前一步,护住了阿夏,三郎和美代则紧紧抓住了阿夏的衣袖。

而阿三面色惨白,额上沁着冷汗,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双手紧紧握成拳。

随后,那老板模样的男人给出了致命的一击。他扯着嗓子毒骂了一句:

“长得没半点儿相像,说什么亲爱的弟弟妹妹?少开玩笑了!”

就在那一瞬——

“我娘她尖叫了起来。”

那是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尖叫声。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从人类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她不停地尖叫着,尖叫着,然后逃跑了。”

她甩开左右拉着她的三郎和美代,撇下要拦住她的太郎和次郎,对阿三的呼喊声也充耳不闻,就那么一路跑到了水井边。就连泥泞将她绊倒在地,她也仍不间断地尖叫着。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挖自己的双眼。”

阿三和孩子们,还有长屋的众人都跑去井边要救阿夏。

“后来听说,那男人吓坏了,当场要跑。结果一个和我们很要好的小孩儿阿金,趁乱绊倒了那个男人,让他狠狠摔了一跤,还踩了他的后背,踢了他的屁股。”

阿夏眼睛坏了,再没有恢复理智。那个店老板一样的男人也再没有来过。

“主事人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很生气。他彻底调查了一番,结果发现,那家伙是市谷一家蜡烛店的老板。”

啊!富次郎险些发出惊呼,他努力把声音憋了回去。

“那、那不就是阿夏小时候领养她的那家……”

“没错。因为我娘带来的好运给他们招来的小孩儿,就是那个来找我们的老板。”

那小孩儿长大后继承了蜡烛店,也娶了妻子,可就是生不出孩子。他听说自己曾经在松富士花过大价钱的阿夏生了三个儿子,于是动起了心思。

“那家伙说他买了……买过阿夏,那不是胡说的,是吗?”

他没胡说。美代点了点头。

“所以,他说里头有一个是他的种也很正常,这话也是认真的。就算我们主事人怒气腾腾地去找他,恨不得要痛揍他一顿,他依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呢。”

美代瘪起了嘴,呼了一口气。她此时这副表情看上去成熟极了,完全是一个久经世故的女人模样。

“我最生气的是,那家伙对我娘的态度就好像对一个玩具一样。”

就算只是一段日子,但那也是做过自己父母养女的女孩儿。倘若他有点儿良心,在听说这个女孩儿工作的地方大厦将倾,她身不由己、只能卖身的时候,就不该用取乐的态度去买她。而他却对此满不在乎,足见这个人有多没良心,多不把对方当人看。

待缓过神来,富次郎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为了不让美代察觉,他赶紧攥紧了手指。

那个没人性的蜡烛店老板,当时是这么喊的:

“长得没半点儿相像。”

可是,太郎、次郎和三郎三兄弟明明就和父亲伊佐治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吗?不是像三胞胎一样相似的吗?

“那一天,在井边……”美代的声音颤抖着,“我们四个人,有的抓紧我娘,有的用力按着她,有的紧紧抱着她。大家都是满身满脸的泥。最后,我娘晕了过去。

“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带回家,为她止了血,让她躺下了。”

然后,太郎、次郎、三郎和美代四兄妹才终于望向彼此。

他们脸上溅着泥水,挂着泪痕,脸颊和耳垂部分有的人没有血色,有的人涨得通红。大家的眼睛里全是愤怒悲伤,充着血,双唇颤抖着——

他的脸,他的脸,他的脸,还有她的脸。

“看到彼此的脸的那一瞬间,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因为太过难以置信了。

三兄弟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是谁?”

“脸,全都变样了。”

原本好似三胞胎一般的三兄弟,变得一点儿都不像了。

“只有我的脸还是原样。我的哥哥们全都变了样子,好像三个陌生人。”

变了样子。

富次郎突然意识到:不,不是变了样子,是恢复了原样才对,恢复到了三兄弟原有的模样。

在此之前,三兄弟只是“看上去”和伊佐治一模一样,不是吗?

在那个毫无人性的蜡烛店老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将阿夏一直隐瞒着的残酷事实大声挑破之前——

夏荣一直在松富士接客。

而身患肺病的伊佐治很清楚妻子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卖身却无能为力。

很快,夏荣怀了孕,生下孩子。那孩子和某个客人长得相似也不足为奇。不如说,那样才更合理。因为夏荣是在那样的境况下、在那种生活中怀上孩子的。

可是,宝宝却和伊佐治长得一模一样。

是“看上去”一模一样。

那究竟是咒语,是祈祷,还是大家都做梦了?

是什么都无所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三兄弟的脸看上去要和伊佐治一模一样——这就是阿夏心中的我执所产生的力量。

她想让伊佐治抱抱属于他的孩子。

就仅是如此的,我执之念。

“……只有我。”

美代的声音,让深陷思绪之中的富次郎回过了神。

她的脸上滑过了一道泪痕,说道:

“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的肺病已经恶化了,他们已经没法像夫妇一般生活了吧。”

所以,倘若美代的脸也还是和伊佐治很像,反而蹊跷。梦想、幻想、妄想的谎言,就将被戳破。

“所以,只有我一直维持着天生的这张脸,从来没变过。”

富次郎默默地点了点头。

美代吸了吸鼻涕,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摆在膝盖上。

“你哥哥们的面容突然变了,想必会遇到不少麻烦吧。”

“太郎哥的摊子已经有了不少常客,所以确实遭到了质疑,有客人会问他:‘你是谁啊?’”

美代说完,和富次郎两人静静地笑了。可以的,在这里是可以笑的。就这样淡淡地笑一笑,不要再追问什么了。

“阿三婆婆好像也有很多话要说,但我不知道她都和我哥哥们说了什么。而且,太郎哥似乎还记得不少生活在松富士时的过往。”

只有一次,阿三这样告诉美代:

“原谅你娘吧。”

“就算阿三婆婆不这样对我讲,我也不会生我娘的气呀。”美代眯起了眼睛,微笑道,“我娘她现在,一定和我爹一起去了个好地方呢。”

那是充满慈悲的微笑,带着温柔却又刚劲的神色。

“小少爷,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肯听我讲这个故事。”

美代手指伏地,对他行了一礼。富次郎则拼命用丹田发着力,双手插在怀里,仰头朝天上瞪着。

他怕眼泪流下来。

一直到画下美代讲的故事,听过即忘为止,他都没有再去过那个开在郡代宅邸路尽头的摊子。

他严格禁止自己去那儿,转而磨好墨,面向眼前的半纸。

过了两天、三天、四天,他始终是一笔都画不出来。

“好怀念烤丸子的味道啊。”

到了第五天,阿胜嫣然一笑,道:

“我替小少爷去买来吧。”

富次郎呆坐在桌前,既没说好,也没说不行,更没说要和阿胜同往。

没过多久,阿胜就拿着一个散发着酱油焦香的纸包回来了。

“那儿现在是太郎大哥的摊位了。”

听阿胜这样讲,富次郎不由得瞠目结舌。不过紧接着他领悟了其中缘由,说了声“这样啊”。这几个字里,既有接受,也有失望。

“他特别客气地对我道谢,说十分感谢我们对他妹妹的照顾。”

——今后也请您常来光顾。

“太郎大哥,长什么样子?”

阿胜听富次郎这样问,想了一会儿后回答:

“有点像表面还算光滑的芋头?”

听她这样回答,富次郎忍不住笑了。他吃起了丸子,是砂糖酱油口味的,味道要比美代做的清淡一点点,但是同样香气扑鼻。

美代不会再来了。作为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将自己的身世倾听殆尽的男人,她自然会选择避而远之。

要是当初没听她讲就好了,可是,也只有富次郎是能听她倾诉的人啊。就好像丸子都是甜中带咸,人的心也有相反的两面。

那一天的日暮时分,富次郎画出了美代的故事。他没画路边摊,没画丸子,也没画美丽的女孩子。这些全都不是他想画的。

他只画了一个浸在水盆里的麻袋。

这就是他心中最适合这个故事的画。

因为这是秘诀,是能做出便宜又美味的丸子的秘诀。

美代,祝你身体健康,生意兴隆,一定要收获幸福。

富次郎心中默念着,就此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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