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魂手形

怪谈百物语·魂手形  作者:宫部美雪

上午十点钟左右,富次郎去一位住在本石町三丁目的熟客家送了趟东西,闲聊了半晌。回家途中又发现一处夏末之际仍在贩卖西瓜的小摊,挑了一个看上去最甜的瓜,又找来麻绳把这死沉的瓜绑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回到了三岛屋的后门。他一踏上厨房的素土地面,就一屁股坐在了一边的小间里。这时,他发现母亲阿民正在哭泣。

“娘?”

不知发生了什么,富次郎不敢立刻出声喊她。

阿民坐得端端正正,身子向前倾,双手掩着脸庞。两袖已经扎了起来,露出和她年龄相符的手臂。那手臂十分干瘪,长出了皱纹。可阿民对此毫不在意。她哭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厨房和小间没有别人,阿民此刻正背对着自己,富次郎不出声喊她,她应该就不会察觉。

富次郎只离开家一个小时而已,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是三岛屋主人,他父亲伊兵卫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突然晕倒?或者更可怕的……猝死?要不就是,在外面有女人了?是不是父亲养了小妾……不,这种程度,母亲才不会哭呢。如果是发现有私生子,可能会哭吧……但是哭之前,她应该会大发雷霆才对。

富次郎提着圆溜溜的西瓜呆立在原地,继续思索。该不会……是大哥那边发生了些什么?长兄伊一郎今年二十四岁,正为了修习经商之道,在通油町的一家卖杂货的店铺“菱屋”做学徒。虽然菱屋那边很想将伊一郎留下来,可三岛屋这边也差不多快要将长子喊回来了。

富次郎自己也在别家做过学徒,但不巧卷入了那家店里的一场争斗,结果身负重伤。就好似竹林草丛底下不知潜伏着何种毒蛇一般,人生的不幸也是冷不防地窜出来,咬人一口。这也正是所谓人生的可怕之处吧。

菱屋规模很大,而且出租了房屋,是相当富裕的人家,那家人还很乐于炫耀这一点。该不会是遭抢劫了?其实三岛屋之前也差点遭到歹人袭击。若是菱屋,恐怕更容易被盯上吧。

还是说发生了火灾?如果是日本桥那边起火,只要不是火势小得只有针尖儿那么大,附近的警钟声想必三岛屋这边也能听到吧,而且会看到黑烟冒出来。所以不是火灾,应该不是。

富次郎仍旧呆站着。一阵恶寒从脚尖一直向上蹿去。

阿民在小间里站起身,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拭着被眼泪打湿的面庞。随后,她深深叹了口气。

“哈啊。”

她跪立着站起来,随后转过身。她脸上竟挂着笑容,那是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温柔的微笑。

富次郎并没有看错,可是……母亲刚刚还哭得那么伤心啊。

——我娘她,精神还好吗?

阿民此时才注意到僵立着的富次郎。她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哎呀,吓我一跳。你这孩子怎么了?”

富次郎依然发不出声来。一路蹿上头顶的恶寒如今化成了冷汗,从额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呃……呃、呃……”

他想喊一声“娘”,却结巴了。

“你回来了啊,富次郎。刚才是帮店里办事去了吧。那西瓜是怎么回事?是客人送你的?”

“娘……”他总算发出声来了,“你为什么哭、哭了?而且哭得浑身哆嗦。”

“哎呀,真是的——”阿民说着,声音却和刚才不同,像个小姑娘一样带点羞涩,“你要是都看到了,干吗不早点叫我一声啊。”

阿民大笑起来,伸出手按了按眼周。如果是认识阿民的人肯定会注意到端倪,因为她的眼皮都哭得有些浮肿了。

“我那是高兴才哭的。因为有喜事啊。”

喜事?会让娘哭成那副模样的,会是什么样的喜事啊?

“吓到你了,真抱歉。富次郎,你先冷静冷静,好好听我说。”

阿民并好双膝,坐在了厨房入口的台阶上。

“就在刚才,葫芦古堂那边来人传话,说阿近她有了宝宝。”

富次郎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谁猛地揪住了。他顿时动弹不得,整个身体都僵在原地,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好像从上个月开始就有害喜的情况了,当时就有些怀疑,结果今天勘一请了产婆过来一看,就确定是有喜了。”

预产期是来年春天的一月末到二月初——阿民的声音就这样飘进富次郎的耳朵。他也的确听到了,阿近、有喜、宝宝。

富次郎那个容姿秀丽的堂妹阿近同她的丈夫勘一在今年年初结了婚。如今,他们可以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对年轻夫妇。

而这二人的幸福,如今又生发出了更大的幸福。

——阿近要当妈妈了。

富次郎当场直挺挺摔跌在地。

“嗯……这个瓜倒是挺甜的。”富次郎正对着草丛茂盛的庭院,吐着西瓜子,“但我还是觉得回来路上买的那颗会更甜。那瓜拍上去声音可棒了,像一面鼓一样砰砰直响呢。”

富次郎正坐在黑白之间的廊檐边,光着脚踩在踏脚石上,大口啃着西瓜。房间里,女侍阿岛和阿胜并肩坐着,望着富次郎的背影。

富次郎虽直挺挺摔倒在地,幸运的是,他没受什么伤。不过,手上提的西瓜却摔在了素土地面上,裂开了。再加上,店里的伙计们听到阿民的喊叫纷纷跑过来,大家都急着对晕厥过去的富次郎施救,于是那颗裂开的西瓜被踩得稀巴烂,状况凄惨。

等恢复了神智,富次郎突然大喊了一声“西瓜”,随后,他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伙计的衣领,用力摇晃着他,喊道:

“西瓜!我得给阿近送西瓜去!害喜的时候,就该多吃点水分丰富的东西!

“快扶我起来!我要去买西瓜。那东西可不是随便找一家买来就好的,得是我发现的那个西瓜摊的西瓜才行!那儿的西瓜最好了!”

富次郎说着,手舞足蹈地挣扎着。可是他依然浑身瘫软,无论如何都站不起身。实在无奈,他只好把西瓜摊所在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让家里的小学徒新太代他跑一趟。这孩子也为阿近有喜的事情感动得直哭,一路甩着鼻涕眼泪大哭着去跑腿儿,搞得左邻右舍看到这场景,都感觉新奇得很。

新太是个伶俐的孩子,他将整个摊子都带回了三岛屋。三岛屋主人亲自出面,将剩下的西瓜通通包下。富次郎这会儿总算能活动了,于是他从中挑选出一颗看起来最甜的西瓜,请掌柜八十助送去了葫芦古堂。

而剩下的西瓜则由店里的众人分而食之。所以,此刻的富次郎才会捧着西瓜吐瓜子。

一直到刚才,他都独自躲在黑白之间。要独自体会阿近有喜的愉快心情,还是在这个房间最适合啊。三年多的时间里,阿近就是在这儿聆听怪奇故事的。她亲手打扫房间,为壁龛装饰挂轴画和插花,和来访者面对面地坐在其中。

富次郎就这样坐在檐廊上发着呆,听到阿胜道了一声“打扰了”。她手中还端着墨壶。

“小少爷,您果然在这儿呢。”阿胜小心翼翼走进房里,不让手中端着的墨汁洒出来,“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啊,恐怕会一个劲儿手舞足蹈呢,于是我就磨了墨。您看,磨了这满满一壶呢。”

其实富次郎还挺想看阿胜跳舞的,但那样恐怕会吓到店里的伙计们吧,所以改成磨墨也挺好。

“您要把今天的心情画下来吗?”

“哎呀,眼下还是算了。我怕我这笔也会跳起舞来呢。”

两个人聊着关于阿近的往事,这时阿岛端着托盘走来。托盘上摆着一个很大的盘子,里面摆满了切成一片一片的西瓜。

“您果然在这儿。这颗西瓜看上去是真的很甜啊。小少爷果真好眼力呢。”

“我挑西瓜的眼力不错吧!要是当了蔬果店的赘婿,说不定能发挥用处呢。”

三个人就这样品尝着西瓜。富次郎噗噗地吐着瓜子,阿胜神态稳重地微眯着眼,阿岛则不断吸着鼻子,讲起阿近的种种。

阿近出生在川崎驿站。她的老家经营一家名叫丸千的旅馆。她家中有父母、哥哥,原本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婚约者。然而,就在二人即将成婚时,她的未婚夫突然去世,阿近也就此踏上了不同以往的生命旅程。

阿近开始在三岛屋居住时,富次郎还在外做学徒。所以,关于阿近经历了如何痛苦的过往,逃出老家来到江户,她的未婚夫又因何命丧黄泉,具体的细节富次郎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当时有个男人嫉妒阿近和未婚夫的幸福生活,所以杀死了阿近的未婚夫。明明犯下如此罪行,那个男人却说是阿近也对自己有意使然,简直是贼喊捉贼。可他这番话给阿近带去了与未婚夫去世同等的伤害,简直像是挖去了她内心的一部分。富次郎大概只知道这么多了。当然,关于这件事,他从未和阿近开诚布公地聊过。

阿近背负的黑暗,就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那重荷,也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到。不论周围的人多么贴心地向她伸出援手,那片黑暗也如同没有实体的存在,摸不到,抓不住。

阿近是凭一己之力站起来的,她也只能凭一己之力站起来。一开始她能用上的力气,大概只有一粒芥子般微小。为了不让这一粒小小的芥子被压碎,她精心地培育着它——在阿近孤独寂寞的岁月里,是黑白之间的奇异百物语赋予其意义。

对富次郎来说,父亲伊兵卫非常了不起,他绝不是个油嘴滑舌之人,而母亲阿民则更加了不起。她绝不是个只会照顾人,只会对人说教的母亲。面对被悲伤和负罪感压垮的阿近,一开始这对夫妇也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她一把。而这种困扰被奇异百物语解除了。

一开始是因为伊兵卫有急事,所以请阿近代他在黑白之间招待奇异百物语的来客,陪客人聊天。倘若这一偶然没能惠及阿近,别说替她疗伤了,恐怕就连伊兵卫和阿民也要被拉进忧郁的旋涡之中。那样一来,三岛屋可能会面临崩溃的危机——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了,但的确有一半属实。阿近就曾背负着如此沉重且棘手的黑暗。

不,不是曾经,她如今仍背负着这份重担。

恐怕,她此生会一直背负下去吧。阿近一分一秒都不会忘记自己身上的这份黑暗。不过,她一定已下定决心,从今往后绝不会被黑暗吞没,要重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遇到葫芦古堂的少爷勘一,为他心动,嫁他为妻。这正是阿近自己的愿望,是她主动选择的姻缘。这段姻缘绝不会有错。现在,他们之间还拥有了爱的结晶。阿近她没有选错。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呀。”

阿胜温柔地嗫嚅。

“就是啊。”阿岛点着头,泪水打湿了脸颊,咬了一大口西瓜,“真甜啊……”

阿岛的赞叹声中还带着哭腔。

“那当然了,我的眼力好嘛。”

富次郎说着,鼓起腮帮子,用尽力气将嘴巴里的西瓜子吐得远远的。

“不管多开心,在顺利缠上束腹带之前还是不要太激动。毕竟宝宝是天赐的珍宝。”

阿民说了,只要不是葫芦古堂那边主动邀请,他们就先不去庆贺或探望阿近。既然是老板娘阿民下令,三岛屋自然没人违抗。富次郎虽然也很想飞奔到阿近身边祝福她,但眼下也只能先按捺内心的激动。

相对地,他也有需要做的事。

“该请下一位讲述者了吧。”

就好似阿近选择了和勘一的姻缘一样,富次郎也是按自己的意愿,接下了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这一身份。对富次郎来说,这一选择是否正确呢?而对于奇异百物语,富次郎这一聆听者又是否合适呢?为了确认这些,除了继续聆听下去,再无他法。

江户迎来了处暑,清晨和傍晚终于能听到虫鸣了。然而白昼里还是酷热,浑身被汗水浸得湿黏。

可能正因如此,阿岛引领着走进黑白之间的这名讲述者穿着一件白底蓝染的浴衣,光着脚,头上搭着一块擦手巾,仿佛要遮掩发髻。他怀中抱着一个印了唐草花纹的包袱。那包袱应该不重,可能是衣服?

这浴衣就算是全新的,但那也只是一身散步用的穿着,不能作为正式场合的服装;如果更严格些,按照农历节气来搭配装束的话,眼下已过立秋,这身衣服似乎同样不合时宜。

不过,面对这样一位讲述者,富次郎的脑中完全没有浮现出以上这些想法。因为对方是一位相当潇洒英俊的老者,根本不会让他往服装的角度上想。

为了迎接客人,富次郎身穿正绢料的和服,脚穿白足袋。这身行头和对方那身清爽的装束一对比,就显得十分闷热。

仔细一看,对方那身浴衣是加入了松叶纹样的、形状奇特的龟甲纹,头上的手巾两头则将松叶图案改成了荻草的花纹。浴衣上蓝色的图案很多,手巾则是留白更多。有些褪色的抹茶色角带扎成了一个上翘的结,看上去也十分潇洒。

他已经满头银发,眉毛也几乎全白了。夏末时节,他脸上日晒的痕迹消退了些,显得那张小巧的面庞更为精悍。

——这可真是位潇洒的老先生。

富次郎偷瞟了一眼旁边的阿岛的侧脸,但感觉她似乎并未对老人的潇洒动心。之前也有一位英俊的讲述者,说自己曾经做过飞脚[飞脚:传递紧急文件、金银等小物件的搬运工。]。当时阿岛可是非常明显地被那个人迷倒了呢。

——可能是因为那位飞脚要年轻很多吧。

也有可能,会被这种英俊老者吸引的,恐怕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吧。

“这么热的天也不知何时是个头,您需要用团扇吗?”

阿岛十分勤快,想要招待好来访者。对方却稍稍抬起手制止了她。落于上座的老者那布满皱纹的脸庞上绽开一个微笑,对着富次郎行了一礼,道:

“实在抱歉,今日明知失礼,仍旧穿着这么一身行头前来叨扰。”

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沙哑,那韵味简直能当下酒菜了。

“哦哦,您客气了。”

这次轮到富次郎对客人的俊美着迷了。他以后再不敢笑阿岛了。

“您这一身看上去相当凉爽啊。在这个讲述奇异百物语的地方,能让负责讲述的客人轻轻松松地讲述,才是最重要的。”

“哎呀,那就承您厚意……”老者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将放在一边的那个唐草纹包袱放在了膝前,“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少爷您也穿上这件衣服呢?”

说着,这老者便解开了包袱,里面摆着一件和他身上那件颜色花纹相同的浴衣,配的是胭脂色的角带。浴衣上白色的部分是非常明亮的雪白,蓝色也是极鲜艳的蓝,折痕非常清楚,看来应该是件新衣服。

“其实,请您换衣服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接下来我将要讲到的那件往事中会出现这个花纹的和服罢了。”

老者说,穿上这浴衣,能让他心情愉快,感怀颇深,而且还能让口舌更放松、更灵活。

这做法真有趣,富次郎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要求呢。

“好的。”富次郎敲了一记膝盖,“那这包袱就暂借鄙人一用,我换好衣服再来。阿岛,请端茶和点心,给这位……呃……”

老者指着自己的鼻尖,立即口齿流畅地回答:

“请叫我吉富吧,吉祥富贵的吉富。讨一个日后必将吉祥富贵的彩头吧。”

“那么吉富先生,请您稍候,我去去就回。”

这一番往来,富次郎也开心了起来。他跑去隔壁的小间里换上浴衣,阿胜则缩着脖子努力憋笑帮他更衣。

“大少爷,非常合身哦。”吉富微眯起眼睛望着富次郎,开口称赞他,“龟甲纹的图案线条清晰、浓重。像少爷您这样肩膀宽阔、身材颀长的人穿起来,显得非常气派。”

富次郎倒不会对这番赞赏产生抵触的情绪,但他会不好意思。

“吉富先生,我不是这家的长子,您叫我小少爷就行。本店会由我兄长继承,我只是个寄住在家中吃干饭的米虫而已。”

“嗨呀,那您可真是个英俊的米虫喽。”

讲述者背后的壁龛上挂着画轴,和平时一样,上面贴着半纸。涂了黑漆的桶形花器中是阿胜信手插出造型的景天三七[景天三七:景天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

吉富身形娇小,壁龛的半纸正好位于他头顶手巾的上面。那一束景天三七则正巧从老者左肩探出锯齿状的叶片。而当这位老者的表情比较夸张时,那束景天三七也会微微摇晃。它就好似在陪伴着这位时而发笑、时而眯眼、时而鼓腮、时而吐舌的老者。

面对面坐着的讲述者和聆听者面前,分别摆着麦茶的茶杯,还有盛放西瓜的小钵。令人感到惊讶的是,这西瓜也是吉富带来的,意义和浴衣相同,也是会出现在他的讲述中的物件。

为了方便二人边说边吃、边听边吃,西瓜被切成了厚厚的一块块,一边摆着竹签。真是相当奢侈的吃法。富次郎一口吃下,那清甜令他忍不住畅想,自己当时摔碎在厨房的西瓜,想必也是这么甜吧。看样子,这老者真是不可小觑。

于是,他们二人暂时聊起了西瓜,谈到了该如何分辨哪颗瓜更甜,哪里产的瓜更甜。吉富说,把西瓜当成夏末时分的甜点享用的习惯大抵只到下总那边为止。再往北一些,过了季节的西瓜会被大家当成菜用瓜,拿来腌咸菜,还会有人把它添到味噌汤里当菜料。他并不是在展示自己的学识,而是真的体会到以这种方法食用西瓜很美味。这一点令富次郎十分着迷。

——这位老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啊。

其实啊,我以前也是飞脚——他该不会也说出这类的话吧?然而,说到能知晓各藩国风土的生意或者职业,那么除飞脚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呢?眼前这位老者怎么看都不像武士,不过,倒有可能是大名参勤交代时会雇用的随从或仆人。此外,还有可能是商人、批发商雇用的马夫、轿夫,或者也可能是个船老大。再或者,是水手?不是那种小船的水手,而是像北前船[北前船:日本海海运的北国地方沿岸航线轮船中,在江户中期以后,京都、大阪地区对行驶西行航线的轮船的称呼。]那种规模的船只的水手。

富次郎左思右想着,而端坐他面前的老者则上下动了动雪白的眉毛,微微提高声音道:

“那么,小少爷,就请您趁这西瓜化成水之前好好享用吧。”

二人手握竹签,插起西瓜放进口中。没有一丝青涩的口感,只有沁人心脾的甘甜。

“我不知道像这样吃过多少西瓜了啊。”

小钵已经空了。老者将竹签放回钵中,歪了歪头道:

“真是幸运,我就这么迎来了古稀的年纪。”

他已经七十岁了啊,怪不得生了一头的白发。但他的双眼却不似他的年岁,看上去十分澄澈。

“就算我这辈子吃了七十颗瓜吧。这么看来,就算西瓜化成妖怪跑来站在我枕边,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喽。”

照这个说法,那二十二岁的富次郎,大概就是遭受了二十二颗西瓜的诅咒喽。

“真是多谢您款待了。这么甜的西瓜,就算今晚遭受西瓜妖怪作祟,夜里做噩梦,我也会忍气吞声的。”

听富次郎这样讲,吉富朗声大笑。随后,他麻利地取下了头上的手巾,擦了擦手,轻轻擦拭嘴巴,随后又仔细把手巾叠好,将有花纹的部分漂亮地显露了出来。

“接下来我要讲述的是五十五年前——我十五岁时发生的事。”他流利地说出口,没有一丝迟疑,“那时节要比现在稍早些,大概是在盂兰盆节前后吧。当时,一到季节我家附近就会出现好些卖西瓜的摊子,但都卖得很贵。”

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买得起的。

“不过,单就那年夏天而言,我们家总是有西瓜——有别人给的,有访客带来的,有我爹自己花钱买来要给盂兰盆节做供品的。连续四五天,我们家厨房台面上一直都摆着西瓜。

“所以啊,我天天都吃,连西瓜皮那块发白的部分都要用门牙咔咔地啃着吃。

“于是我爹骂我说,别吃得那么贪,那样可能会有西瓜变成的妖怪冒出来。但我听了就只会觉得我爹这话说得奇怪而已。”

——这世上哪有西瓜变成的妖怪啊?爹是不是因为天热中暑,说胡话呢?

“可是,我爹当时说这话的模样认真极了。虽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话已经说出去了,不好收回,不过他还是继续解释说,西瓜也是有生命的,要是遭受残忍对待,就有可能化成妖怪啊。”

那一天,正好是盂兰盆节中间的那一天。

“这还真是很适合谈妖怪的话题呢。”

听到富次郎这句话,吉富颇为优雅地挑起了一边的白色眉毛:

“那种话题,其实本不该引发四十来岁的父亲和十四五岁的小孩斗嘴的。”

因为实在太可笑,也太幼稚了。

“不过,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父亲说这些话时的声音,他那莫名严肃的皱着眉的面庞,还有我不服气的回嘴。”

——只要是活物,就能变成妖怪吗?

“不是只有人才能变成妖怪吗?照爹的说法,蔬菜和鱼也能变成妖怪喽?那也太傻气了吧。”

——妖怪……究竟是什么啊?

——死后到了那个世界,然后又在盂兰盆节回来的人类灵魂,算妖怪吗?不算吗?

——话说回来……那个世界,究竟在哪儿啊?

吉富望着富次郎的脸庞,微笑着。

“那只是个小鬼接连问出的一串儿有些难答的问题罢了。不过事后回头看,那串儿问题大概就是引发一切的导火索吧。”

它究竟引发了什么呢?

“当时深川的蛤町北部有一片名叫花蛤河岸的小小浅滩,如今已经因火灾而烧光了。以前,那里有一些女人和小孩捡拾贝类来贩卖。我们家也曾经在那附近做过生意,开了家柴钱小旅店[柴钱小旅店:让旅客自己做饭的小客栈。收取柴钱(自己做饭的旅客付给旅店柴火钱)后,让客人住宿。是一种租金便宜的简易旅馆。]。

“我家那个房子虽然单薄——说不定找三个相扑力士来一踏就踩塌了——但房子空间不小,而且房间数也挺多的,这些都是它的优点。”

旅店名叫作龟屋。这是吉富祖母的名字,当初就是她开设了这家旅店。

“我爹我娘、我,还有我的弟弟们,我们一家五口人就靠着这家旅馆糊口……”说到这儿,吉富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随后继续道,“这个故事,就是从一个如假包换的妖怪来到我们家旅馆住下开始的。”

砰砰砰,十六日的盂兰盆节,

要想去参拜阎罗殿下呀,

佛珠的绳子要断掉,

木屐的带子要断掉,

南无如来佛祖,合掌礼拜。

一群穿着浴衣的女孩子唱着歌从冬木町那边走了过来。

眼下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正是大家跳小町舞的时候。为了让附近的邻居能聚到一起围着跳舞,人们会在材木町那边的防火空地上建起一个瞭望台。眼看就要到给立方体灯笼和提灯点火的时候了。

吉富就倚着龟屋二楼窗边的扶手,望着屋檐下走过的那群女孩子。被一道道细细的水渠分割的花蛤河岸附近,每当吹起微风,就能闻到潮湿的海水味。那些跳着小町舞的女孩子穿的不是华丽的和服,而是浴衣。这也是因为眼下正值暑气最旺的盂兰盆节,浴衣的材质更吸汗一些。

盂兰盆节旅馆照常营业,也会有客人来投宿。明天是十六日的薮入[薮入:正月以及盂兰盆节的十六日给用人们放假的日子。],他们家的两个女侍——虽说是女侍,其实只是住在附近长屋的两个阿姨,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过来工作——明天也会休息。这样一来,吉富的工作就骤然增多了。像这样欣赏舞蹈,也就只能趁现在了。

而且,吉富现在其实还有点儿激动。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脸红了,所以得吹吹外面的风,再回去工作。

他为什么会激动呢?

因为就在刚才,有人上门谈婚事了。

当然,不是媒人捧着庚帖跑来商议的特别正式的提亲,只是管理人的妻子在他们家后门跟他说了一句“小吉,你觉得怎么样?”一类的话。但因为是这个对象,吉富特别开心,也十分激动。

——我要娶媳妇了。

对象是这一带很有名的美人。

吉富就这样飘飘然望着那跳小町舞的队列从眼前经过。龟屋屋檐下挂着大大的白色提灯,潮湿的风儿吹过来,灯笼仍旧纹丝不动。

这家唯有房间多算得上优点的柴钱旅馆,多亏了十五岁的吉富独当一面,支撑起来。他的体格和力气都比父亲伴吉更胜一筹;而比起一向态度冷淡的母亲阿竹,他的言谈举止也更像个商人。

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这两个小孩儿每天都嚷着“阿吉哥”“阿吉哥”,围着他团团转。

阿竹是伴吉的填房,和吉富毫无血缘关系。所以,兄弟情深更显得讽刺。

生下吉富的伴吉前妻,在吉富还没断奶的时候就和龟屋的一个常客——据说那人是富山的一个卖药郎——私奔了。至此,他的母亲再未回来过。将吉富抚养长大的,是当时身体尚康健的伴吉母亲,也就是吉富的祖母。

坊间常说,祖母养大的小孩儿不值钱,因为祖父祖母往往会溺爱孙辈。但是,阿龟完全不是这样的祖母。可以说吉富是在祖母手中的曲尺下长大的。

就算没做错事,就算认认真真给旅馆帮忙,就算在习字所被师父夸奖了,只要阿龟心情不好,就会打他。一般都是拿尺子打屁股,所以大部分时候不会留下伤痕。只有一个地方留了一道伤疤,就是右边小腿的位置。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看到曲尺上印的刻度。

另一边,阿竹是在吉富八岁那年春天来龟屋工作的。

阿竹从小就辗转于各种地方做女侍,一直形单影只。她早就过了二十岁,虽然工作勤勤恳恳,但态度很冷漠,言辞又粗俗,长相也不佳。因为这些缺点,她始终无法在同一家店里久待。阿龟才雇了她,因为可以和她讨价还价,少付很多工钱。没错,龟屋这边的情况类似。因为阿龟吝啬,不愿多付工钱,所以来这儿做工的人都待不长。这可真是“破锅配破盖”了。

吉富的祖母阿龟虽是个苛刻的老太太,长得又瘦又小,十分柔弱。相反,新来的阿竹却是个体形壮硕的女人。她肩膀宽厚,上臂浑圆,腰围要比那些杨柳细腰粗上两倍,体格也相当丰实敦厚。她明明不是吃着什么好东西长大的,看来是上辈子行了不少善事才拥有这么强壮的体格吧。

自然,阿竹的力气也相当大。她体格强健,声音浑厚。还有——虽然前面已经啰唆过不止一次——她这个人真的很冷淡,言辞也很粗鄙。

阿竹来龟屋的第一天,从早上就开始工作了。上午,她在宅子后院晒衣服的空地看到阿龟正拿着曲尺打吉富。那会儿吉富从附近的习字所回来吃午饭,偷偷摸摸溜向了井边。原来,他在习字所和同学打闹,袖子上溅到了墨汁,所以想瞒着祖母偷偷把墨水洗掉,结果却被祖母阿龟撞了个正着。阿龟平时总是将曲尺随身插在后背腰带里。这样一来,想要收拾吉富,就能随时快速将尺子抽出来,简直像表演拔刀一样。

吉富早已习惯挨打,他主动把屁股露了出来。昨晚吃饭的时候也是,他没注意碗里剩了一粒米,就把碗端去洗了。因为这件事,他被抽打了好一顿。真想让祖母放过自己的屁股!但是,如果打的是肩膀或后背,一定会肿得吓人;要是打小腿,又会痛得走不了路。

阿弥陀佛……吉富心里念着,闭上眼,全身僵硬地等着惩罚落下。正在这时,一个从未听到过的粗野吼声响起:

“死老太婆!”

紧接着,传来了阿龟的一声惨叫。咆哮声继续道:

“你怎么能这么打小孩?你是恶鬼吗?你知道这样挨打多疼吗?要不你也来尝尝这滋味吧?”

吉富惊呆了,他转过身去。只见阿龟吓得瘫在地上,而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叉着腿站在他们面前,手里高举着从阿龟那儿抢走的曲尺。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要是解释不出来,我就打下去了啊。非打得你屁股开花、鲜血淋漓不可!”

那粗犷的声音正是从这个魁梧的女人口中发出的。她直勾勾地盯着阿龟,握着曲尺的手臂向后一收,作势要打。

“对不起!对不起!”吉富急忙拦在两人中间——准确地说,是向前一扑,跌到了她们之间,“请您别打我奶奶,是我不好,对不起!请手下留情!”

“嗝!”

这时候,突然响起和此时此景十分违和的打嗝声。吉富吓了一跳,举起曲尺的魁梧女人也惊了。

打嗝的是阿龟。她大瞪着双眼,好似喘不上气了一样,脸色白得像纸。

“嗝!”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的确是会被吓得打嗝的。

已经作势要打下去的魁梧女人放松了手臂的力气,呵呵笑了。她的笑声还是很有女人味的,而且笑起来的时候眼神也变得温柔了。

“哎呀,真抱歉了,老板娘。”阿竹向阿龟伸出没拿曲尺的那只手,致歉道,“您抓着我的手,我拉您起来。还有这个小哥,把你吓着了吧,真对不住。俺叫阿竹,从今天起,老子就在龟屋这儿工作啦。”

阿龟瑟缩着,一动也不敢动。于是阿竹干脆直接把她扶站了起来,那姿势就像带小孩一样,非常轻柔,也很自然。阿竹那强有力的臂膀,还有自称“老子”也不会感觉奇怪的气质,都让吉富非常着迷。

“以后,这曲尺就由小哥你收着吧。”

阿竹把曲尺递给了吉富。吉富看了看曲尺,又看了看祖母惨白的脸。而一张脸白得像雪女一样的阿龟则固执地移开视线,既不看曲尺,也不看吉富,只是僵立在原地。

“这尺子就放在你手边。每晚睡前,你想想今天一整天有没有做过什么需要让这个死老太婆揍你的事。反省反省就行了。”

听到刚才阿龟的惨叫赶来的伴吉,还有碰巧在场的、附近一家油铺的老板都听到了以上的对话。等到阿竹将阿龟半扛半扶地从晒衣场拖去厨房,只留吉富一人拿着曲尺站在原地的时候,油铺的老板拍手称赞道:

“你们家这女侍还真是了不得!每次阿龟姨打小吉,我们这群人想劝阻,但谁都没她那个胆量呢。”

伴吉和油铺老板的身材都比阿竹小。那油铺的老板此刻兴奋得鼻头通红,可伴吉的脸却频频痉挛,出了满头大汗。

阿竹就这样留在龟屋做起了女侍。阿龟和伴吉都默许了。左邻右舍嘛,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大家的想法都和油铺老板一样。或许这种情绪也形成了某种压力,迫使他们同意吧。

到此为止,还可以说他们是出于自然的情感,默许了阿竹的存在。但是,这之后发生的事,似乎就很难这么讲了。

阿竹来到龟屋三个月又十天后,阿龟突然中风倒下,昏迷了三天三夜后断了气。

阿龟去世后的第一个盂兰盆节一结束,伴吉就把阿竹喊到了自己脏兮兮的账房里,低头恳请她做自己的填房。如果她同意的话,伴吉还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希望她以后不要再自称“老子”了。

阿竹同意做伴吉的填房,这对于吉富来说是件很幸福的事。阿竹也改口,开始自称“我”,喊吉富“小吉”。

伴吉和阿竹是一对跳蚤夫妻[跳蚤夫妻:由雌性跳蚤比雄性大的规律,得出这一俗语。指代夫妻之中的妻子个头比丈夫高。]。他们二人的体格差距大到会惹人发笑,但是感情却很好。其实回头想想,伴吉完全可以认为是阿竹惊吓了自己的母亲,导致母亲中风发作,折了寿命。可伴吉却没有这样想,反倒非常珍惜阿竹。阿竹也尽力地照顾着伴吉。

对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吉富来说,阿竹既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也是一个活阎罗。因为只要惹了她,或者做了错事,吉富就会立即遭受比祖母阿龟还严厉的呵斥。

不过,阿竹和阿龟不一样,她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去骂孩子。她呵斥吉富必然是有理由的,而且不论骂得多凶,她都绝不会动手。

话虽如此,她的嘴巴实在是太毒了。

——你的肠子被虫蛀了吗?

——你要是这点儿事都做不好,就给我去死吧。我这就把你那空脑壳揪下来!

——再不听话,我就在你脖子上套个麻绳,把你吊上房梁!

——赶紧去做!不然我就拿砍刀把你的手剁下来!

阿竹一生气,就会面不改色地骂出很多可怕的话。别说吉富了,就连伴吉听到她骂人都会打哆嗦。

“我们家最魁梧也最伟大的,是我媳妇呀。”

伴吉常会这样对亲戚讲。说这话时,他可能瑟缩,可能自豪,也可能脸上挂着有些害羞的微笑。

阿竹也明白自己讲话太粗俗,也会感到不好意思,所以她尽量避免大声嚷嚷,少说话,安静地生活。但是,她整天被柴钱旅馆的琐事催逼,自己又生了两个男孩儿,再加上吉富,她得照顾三个男孩子。这些都闹得她实在无法沉默低调,所以就变成忍不住就故态复萌,随后积极反省,又故态复萌,再积极反省……另一边,并不会被实际影响到的邻居们每次听到阿竹破口大骂,就会怀着“就等这一出了!”的心情,兴致勃勃地聚起来听她骂,甚至之后的好几天都可以将此事拿来当作下酒菜聊上一聊。

随着吉富逐渐长大,他也明白了——我爹是个奇怪的男人,我娘是个强悍的女人。

然而,大概两年前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当时吉富的两个弟弟出了很严重的汗疹,于是阿竹去和一个正好暂住在旅馆的来自富山的卖药郎中请教,得到了治病的膏药。阿竹为此高兴极了,伴吉却非常不开心,连晚饭都没吃就钻进了被窝。

那晚夜深,弟弟们都被哄睡后,吉富在被窝旁听到父母在小声交谈。他知道偷听大人说话很不好,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不停合掌道歉,偷偷摸到了热气蒸腾的走廊边,听完了双亲的对话。

伴吉把自己的前妻和人私奔的事情告诉了阿竹。

阿竹说自己并不知情,还说因为有这层隐情,难怪伴吉会讨厌富山来的卖药郎。她恳请伴吉原谅自己。

——欸?你不知道吗?

伴吉这样问她。

——没听说过啊!

——我娘没跟你讲过吗?

——婆婆她很怕我,怎么会跟我讲这些呢?

听到阿竹这样回答,伴吉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是啊,你当时抢走了我娘手上的曲尺,还威胁她,说要让她尝尝挨打有多疼呢。

——哎呀,你快别提了。如今我想起来还觉得抱歉,简直羞愧得想死啊。

——不不,你千万不要羞愧。你那是救了吉富啊。

伴吉悄声继续道。

——吉富啊,长得跟我那和人私奔的前妻特别相像,所以我娘她才会拿吉富代替令我蒙羞的媳妇,替我这个让人在眼皮底下睡了我媳妇的窝囊废对他撒气,发泄无处排遣的愤怒啊。你能拦住她,真是谢天谢地。她再那么继续下去,死后就真的要下地狱去了啊。

——那小吉现在长得还和他生母很像吗?

——你在意这一点吗?

——因为我心疼小吉这孩子,他太可怜了。

——别担心。他十岁之后五官就变了,现在长得倒是更像我娘了呢。

——之前虽然没提过,但是我真觉得吉富是个好名字啊。

——那是我爹给他取的,真是个贪心的名字呀。

听到这儿,吉富就偷偷回到了自己的被窝里。他躲进被子,轻轻地哭了一会儿。

就这样,龟屋的一家五口——奇怪的男人伴吉,强悍的女人阿竹,和已逝祖母很像的吉富,和阿竹很像、日后估计会长成壮汉的两个弟弟——热热闹闹地一起生活着。

今年,盂兰盆节又到来了。夏天慢悠悠地过去了。

——今年盂兰盆节我还是独身,明年过节的时候,我就有媳妇了。

吉富倚着窗边的栏杆,忍不住嘴角上扬——而且,是很漂亮的媳妇哦!

管理人的妻子上门谈婚事,问吉富是否有意迎娶佐贺町炭屋家的女儿——由宇。以炭屋和龟屋为首,这片地界的柴钱旅馆和商人客栈之间都有来往,所以彼此知根知底。

由宇是个比吉富年长一岁,肤白如玉,瓜子脸,乌发丰盈的美人。虽然她帮店里干活,常年身沾炭粉,这样却更显得她肌肤雪白,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漂亮姑娘。

吉富和由宇之间并没有交情。不过,由宇和阿竹都跟着同一位三味线师父学过琴,再加上她们俩的年龄差接近婶婶和侄女,两个人意气相投,关系很不错。而其实这桩婚事最早也是因为由宇曾说过:“如果是阿竹姨做我的婆婆,我就能安心做媳妇了。”

也就是说,由宇其实是先仰慕阿竹,而不是喜欢吉富。

据说管理人夫妇也曾有意震慑由宇,提醒她,就算一块儿练琴、相处融洽,一旦做了婆婆和儿媳就不好说了。

可即便如此,由宇还是不改心意。

阿竹是从前年秋天开始学习三味线的。她一开始没想学琴,推脱说:“我这么一个柴钱旅馆的老板娘,哪儿配学什么才艺啊。”还是伴吉极力劝说,阿竹才肯学的。

——你手掌大,身体又结实,力气比一般女人大得多。三味线的师父说了,你这样的力气连那种粗柄的三味线都能弹动,所以她特别想教你学琴呢。

伴吉这样极力劝说,其中并没有什么隐情——比如,他其实是和三味线的师父搞在了一起,所以想用交学费的形式从龟屋拿钱给姘头——他真的只是想亲耳听听阿竹弹琴,仅此而已。

而由宇则对这样一对夫妇的感情十分憧憬。

——而且我当然知道,小吉他是个工作勤奋的人。要嫁人的话,我当然想嫁给他这样的男人了。

对于吉富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傻站在原地,结果从天上掉下一块牡丹花一般娇艳美丽的“馅饼”,正好砸到了他头上。

想着想着,吉富终于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他一笑出口,就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担心自己滴出口水。他从二楼往下看,所幸跳小町舞的队列过去之后,此刻龟屋前的这条路没有人走过。

他此刻站着的这个地方,是龟屋最大的一个房间,总共有十二叠。这儿被当成一个可以多人混住的客房,所以房间的壁橱里准备了好几套被褥、枕头,还有枕屏风[枕屏风:睡觉时展开在枕畔的小屏风。既可遮光,又可包围头部,带来安全感。]。盂兰盆节前,这儿住满了客人,现在壁橱里面被塞得乱七八糟的。吉富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上了二楼准备整理一番的。只是凑巧听到窗外女孩子的歌声,才走到了窗边驻足。

眼下,这房间里只有吉富一人。

可是他却有一种好像被什么人盯着看的感觉。

是谁呢?会是谁呢?爹?娘?还是那两个做女侍的大婶?不论被谁看到自己刚刚那个流口水傻笑的样子都够丢人的。

——小吉,真是陶醉得很呢。

那可太尴尬了。

是谁啊?究竟是谁在看着我啊?吉富猛地转过头。没有人。于是他又扭着身子转到另一边,还是没人。

是错觉?难道是因为他整个人太兴奋,脑子不清楚了?光是想着由宇,心脏打鼓一般扑通扑通跳着,脚步也快了,还浑身发热,双眼濡湿。你这样也太丢人啊!吉富!

“别这么容易翘尾巴啊!”

他出声呵斥着自己,举起双手轻拍了一下脸颊,准备着手收拾壁橱。

这时,他又分明感受到后背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回了一次又一次头……

他开始有些发怵了,于是故意重重地合上了橱柜门,横穿过房间,走到了走廊上。向右拐就是楼梯。楼梯的扶手已经十分老旧、松散,要是太用力抓,会有连带着扶手一道摔跌下去的危险。这一点,常客们心里都有数。

吉富抓着扶手,嘎吱一声,踏到楼梯最高一级的踏板上。

正在这时,阿竹怀抱着摞了好几层高的饭盒,从下面的楼梯口路过。

吉富低头向下看,而阿竹则正好抬头向上看。

“哦,小吉,正好你在。这些饭盒……”

阿竹说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吉富这位继母虽已生了两个弟弟,但仍旧是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壮女人。她一停下脚步,就直接占满了楼梯下面那个窄窄的拐角。

此时阿竹竟浑身哆嗦起来,紧接着,她猛地将怀中的饭盒全扔了出去。

“你这臭婆娘!”

被扔出去的饭盒还在空中飞舞,阿竹就已经咆哮着冲上了楼梯。

“你要对小吉做什么!别开玩笑了!你这死女人!”

吉富一向习惯了阿竹的破口大骂,可这个当口也被她吓得魂儿都飞了。女人?婆娘?啊?她说的应该不是我吧?我娘,她在生什么气啊?

此时,冲上楼的阿竹已经猛地一把将吉富扯下了台阶,自己挡在了他前面。她的力气太大,险些把吉富扔下楼。

“娘,危险啊!”

吉富抓紧阿竹,将她拉住。阿竹此刻正紧盯着台阶上刚刚吉富站着的位置,咬牙切齿,似乎要将什么东西撕碎一样。

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吉富顺着阿竹的视线看过去,眼前的景象险些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楼梯最上面的天花板上,有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女人,正伸着四肢扒在上面。此刻她只抬起了脑袋,望着吉富和阿竹。那倒转的面部被耷拉下来的长发遮住了一半。

那一瞬间,吉富和对方长发缝隙后露出的双眼对上了视线。

“小吉!小吉!你振作点!”

吉富被阿竹有力的身躯和臂膀抱住了。他口吐白沫,当场晕了过去。

“活到我这把岁数,已经经历了无数丢人事,但是……”吉富将重新叠好的手巾轻轻往额顶一搭,随后一脸严肃地继续道,“我像只螃蟹一样狂吐白沫,人仰马翻地晕倒在地上……这么丢人的一幕,真是一辈子只经历过这么一次啊。”

等吉富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才发现父母、两个弟弟,还有每天挑扁担来卖鱼的大叔,都围着自己。

“我说怎么有股奇怪的鱼腥味,原来我的脑袋枕着卖鱼大叔的腿呢。”

明明是和女妖怪四目相对这样的可怕事,但是老者的语气轻松好笑,听得富次郎也忍不住笑了。

“我当时还想,为啥不是枕着我娘的腿呢?结果才发现,我两个弟弟一左一右地拉着我娘,两个人都是一副死也不会放手的表情。”

“看来,是阿竹夫人和大家讲了刚才发生的事吧?”

“是啊。我娘一副吃了瘪的模样,我爹则像个烫酒壶,天灵盖都好似在喷热气。”

“欸?您父亲在生气?”

听富次郎这样问,吉富苦笑着,表情也放松了一些。

“我刚才跟您提到,我和我爹之前不是因为妖怪的事情拌过嘴吗?”

——我说过的话你当作胡扯,这回又是怎么回事,竟然说你看到了女妖怪?

“哎呀,原来伴吉先生是以为您在跟他开玩笑?”

“唉,他坚持认为,是我故意大惊小怪,胡编乱造呢。”

“可是,明明阿竹夫人也看到了啊。”

“话是这么说啦,我爹这个人呢,虽然是个好父亲,但他脾气确实很怪啊。只要他认定一个道理,就一定会钻牛角尖,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也正是由于这种性格,他当时才会在周围人纷纷反对的情况下,坚持娶阿竹啊。

“所以呢,一旦钻进牛角尖,就只能等时间一天天过去。他自己想开了,心情才会变好。别人的劝说,他肯定不会听的。”

这个男人生性善良,但并不好相处。阿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被夹在父子之间的她才会显得很萎靡。

“当时做用人的阿姨正巧去别的地方了,没见到她们。好在挑扁担的卖鱼大叔恰好路过,帮了一忙。要是在场的只有自家人,我爹只会更生气,甚至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啊——”吉富说着,眯起了眼睛,“那个卖鱼大叔也教育我说:‘做旅馆生意的,讲些妖魔鬼怪的事情很不好,小吉你以后还要继承家业,不能再乱开玩笑了啊。’我如今想起来还是挺生气的。”

因为吉富是真的看到了女妖怪,而且吓得晕过去了啊。继母阿竹明明和他一样被吓到了,还想尽力保护他,结果却要挨老爹的责骂,这也让吉富很不甘心。

“我爹说,为了惩罚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不准我去参加当晚的盂兰盆舞会,要我一个人看屋子。”

那天,龟屋的住客只有一个人。就算女侍们都走了,只留一个人看店也足够了。

“可是,在围着材木町瞭望台跳舞的人群里,那个……我的那个谈婚论嫁的对象由宇应该也在其中。”

吉富真的很想见她。

“我爹明明知道这一点,却禁止我参加盂兰盆舞会,搞得我心烦意乱……”

“您是怕他趁着气头,取消您的婚事,对吗?”

“您真懂啊,小少爷。”

吉富老人的脸上顿时无比生动地浮现出了他年轻时的表情。

“您要笑我杞人忧天也行,我当时可真是吓得魂不守舍呢。”

富次郎很能体会吉富老人当时的心情,但想到对方当时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吉富老人也缩了缩脖子,笑着说:

“哎,不过,毫不夸张地说,也正是因为那次独自留店,我真的遇到了让我魂不守舍的事。”

在柴钱旅馆,食物、寝具等住宿所需物品都需要由客人自理,旅店这边基本只收烧柴的钱,所以才叫“柴钱旅馆”。

虽然每家旅馆各有不同,但是大部分旅馆并不会花时间去认真检查通行用的手形[手形:手押,证件。在本文中指旅行者随身携带的通行许可证。]。因为大多数会来这种便宜旅馆投宿的,都是从全国各地跑来江户做生意的行脚商人,基本都是熟客了。旅馆这边呢,只要客人请求通融,大抵也都会给他们行个方便,虽然是小本生意,但也是靠着旅馆和客人之间的人情关系才能立足。

话说回来,在盂兰盆节期间,那唯一住在龟屋的男客人,却是个罕见的生面孔。他是在前一晚,也就是十四日的傍晚,突然跑来投宿的。

这位客人的模样有些奇特。他中等身高,但极其清瘦,甚至可以说只剩一把骨头了。脸和手足都像被烟熏火燎过似的黝黑,头发剃得非常短。他天庭宽阔,好似碗钵底一般。鼻梁高挺,最显眼的是他那一口白牙。他身上并没有背负行脚商人会带的那种行李,肩上只一前一后搭了两个小包,看上去十分轻巧。

看他这般模样,实在猜不出他多大年纪、做何营生,令人不由得有些生疑。接待他的不是阿竹,而是伴吉。伴吉也比较罕见地开口询问:

“您带手形了吗?”

“带了,请您过目。”

肤色黝黑的男人从怀中取出了一封用卷纸反复折了好几层的文书。最外层被红蜡封住了,上面印着一个线条复杂的纹样。

“这个文书不能打开。万一有番屋[番屋:江户时代,各町自发形成的执勤组织。]的来问,会很棘手。”

“在下明白。”

于是,客人脸上泛起一个微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随即低头行礼道:

“如您所见,在下什么都没带。我想多付您些银两,能否请您提供些吃食和被褥呢?”

对方出声说话,就听得出他是个年轻人了,顶多只有二十五岁吧。他的嗓音听上去十分爽朗。

吉富准备把洗脚的盆递给客人,所以就站在一旁。听到对方的嗓音,他不由得一惊。

——欸,这男人是何方神圣?

明明骨瘦如柴,黑得像炭,唯独声音嘹亮有力,像个演员一样。

伴吉被对方吓了一跳,他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客人的面庞。

“这倒无妨。不过客官您既然有钱,完全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旅馆投宿呀?”

“在下的身份不容许在下那般奢侈。其实,在下原本不准备在江户留宿的,奈何身体不太舒服……”

“您生病了吗?”

“倒也不是,只不过在下是麻雀眼[麻雀眼:夜盲症的俗称。]呢。”

“哎呀,那的确很不方便。”

所谓麻雀眼,指的是人身在暗处就看不清东西的一种症状,往往是吃不饱饭造成的。这病症在江户城里不太常见,但在地方上却很寻常。伴吉很喜欢从到这儿投宿的行脚商人那儿听他们说各地方的风土民情——那心情就好似收到了一份份土特产一般——所以伴吉也算是见多识广。

“还有,我这脑袋看上去也很奇怪,对吧……”皮肤黝黑的男人抬手,摩挲着自己那没有发髻鬓角的脑瓜皮,“我在之前的旅馆住宿时生了头虱,总是清不干净,所以干脆把头发全剃秃了。好不容易才长到现在这个长度呢。”

“我们旅馆没虱子。”伴吉惜字如金地回答,“那客人您就住一楼房间吧。”

这时,男人又开口问:

“请问,这旅馆应该没有其他旅客投宿,对吧?”

“嗯?”

“应该没有其他客人投宿,对吧?您这儿的房间都是空的吧。”

“这会儿正值盂兰盆节,之后可能会有客人来。放在平时的话,我们旅馆大约有一半的房间都会住人。”

伴吉这话倒不完全是在扯谎,但确实有一定的水分,他们旅馆并不会住那么多人。

“原来如此,老板,若是我刚才说的话让您听了不舒服,我跟您赔个不是。”皮肤黝黑的男人这一次收起了笑容,态度诚恳地低头行礼,随后又说,“我这个人啊,有个麻烦的习惯,就是一有别的客人在,我就睡不着觉。所以我才跑来您这家旅馆呢。倘若接下来会有客人来访,那我希望能住得尽量远一些。房间小点脏点都无妨,能否请您帮我安排一个角落里的房间呢?”

因为这客人说话的态度既真诚又正经,伴吉放下了心。父亲的表情变化,别说是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了,就算隔了半条街,吉富也看得出来。

“爹,那就安排松之间吧?”吉富手里拎着盆,上前一步道,“我给您带路。这位客官,请您先把绑腿带解下,掸掸腿上的灰吧。”

其实,他们这儿才没有符合“松之间”这种雅称的房间。吉富口中的“松之间”其实是位于旅馆北侧的一间三叠大小的屋子。因为那个房间比较潮湿,所以一般都会空置。去年梅雨季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潲进来的雨水把灰泥墙面浸出一大片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很像一棵枝条壮硕的青松,所以他们就开玩笑把这个房间戏称作“松之间”。

皮肤黝黑的男人对这仅有三叠大小的松之间毫不嫌弃,反而十分高兴地称赞这间屋子清静。他对吉富也十分有礼。

“我突然跑来投宿,又提了一些任性的要求,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如此莽撞,倒是有个漂亮名字,叫七之助。”

此人说话时有独特的口音,每句话的尾音都会下沉,不过听上去并不会给人不适的感觉,配合他的措辞,反而更添一丝贵气。

吉富不想让对方感觉到自己在打探,因此拐弯抹角地询问他做什么营生,结果对方反倒十分爽快地直接告诉了他:

“我是笔屋的掌柜。”

据说,他的“故乡”是一个盛产毛笔的地方。没错,这位七之助将自己的出生地称为“故乡”,而并没具体说是哪片地域、哪个藩国。后面的对话里也一样。

“江户藩邸中的藩主夫人、少主、小姐习字用的笔,都是常年由我们家负责供应的,每年要上供好几次呢。”

眼下他正在送完笔回程的途中,所以没带什么行李。注意,他只说了“我们家”,但是并没说他们家店的店名。

行脚商人,或是为生意奔波在路上的商人,可谓形形色色,有些人会为了自己的生意,挖空心思去宣传;也有些人生性谨慎,不愿多讲。七之助可能属于后者吧。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张口就说自己刚从江户宅邸送了货回来,也未免太随意了。

——估计,他没说真话吧。

吉富毕竟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而且他常年在柴钱旅馆里忙碌,积攒了不少经验。对方这种说辞,他一听就能觉出蹊跷。再说了,他拿出的那封通关文书看上去也很奇怪。加之,且不说名字是否够漂亮,“七之助”说不定都不是他的真名呢。

——不过我不会提这些,省得麻烦。

“那您明天启程吗?”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我眼睛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仔细一问才知道,其实七之助并非一直都是麻雀眼。可一旦这个毛病犯起来,就算在白天,他的眼睛情况也很糟——看什么都会有重影,还会模糊,分辨不出远近距离。

“没什么药能治这毛病,所以只能歇到眼睛自己恢复再说了。倘若要连住好几天,我会提前跟您打招呼的。”

看样子,眼睛有恙的情况应该属实。而且,在他们经过蜿蜒的长廊,一直走到松之间的一路上,这位七之助不时就要抬手扶住墙面,不然就会被高低不平的地面绊个趔趄。

“这一点您不必担心。只要您觉得住着合适,想住多久都行。”

“谢谢您,真是帮大忙了。”

“可是,这位客官,您为什么知道今天我们旅馆没有别的客人呢?”

听到吉富又转头问起这个问题,七之助大概有些惊讶,他斜眼瞧了瞧吉富的脸。

——哇,他的瞳仁好大啊!

离近了才发现,此人的眼睛似乎和他自述的情况完全相反,他有一对看上去视力颇佳的双眸。

随即,七之助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他答道:

“因为晾衣场和窗外的栏杆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晾呢。”

连块手巾都没有。

“所以,我就把我的猜测说了出来,仅此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啊。吉富还特地跑到门外去确认了一下。的确,从龟屋正面看,一件晾晒的东西都没有。唯有白色纸灯笼垂挂在檐下,占了好大的一片地方。

——只是猜测,真如他所说吗?

吉富认为这说辞应该也是假的,他觉得很蹊跷。

过了一晚,今天龟屋仍没有新客投宿。七之助在那个仅有三叠大小、徒有虚名的松之间十分放松地过了一宿。

“您要不要搬去通风更好一些的房间呢?住在更明亮的地方对眼睛比较好吧?”

吉富为七之助端出早饭,劝说他。

“没事,这儿正是我心仪的房间。”七之助微笑着拒绝了吉富提出的换房建议。

“这样啊……那您如果改了主意,就请随时跟我讲吧。”

吉富之前就知道这间三叠间有些潮湿,但是……之前有这么冷吗?吉富一边犯着嘀咕,一边离开了房间。

七之助每天都会把端来的早饭吃得干干净净。而且他并不是躺着的,而是靠着叠好的被褥坐着,闭着双眼打盹儿。他的身旁摆着那两个之前被他挂在肩上的包裹,还有一顶赶路用的斗笠。护手和绑腿都已经用脏了,于是他拜托阿竹帮忙清洗晾干。他这些装备都破旧得不像样子了,真该换套新的。

午后,阿竹送来了甜酒,顺便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谢谢您的款待……”七之助低头行礼。

“您付了我们不少钱呢,我们家端不出什么太像样的美食,不过因为旅馆建在河边,所以鱼呀贝呀的还是很美味的。”

一边是瘦得皮包骨头的七之助,一边是手臂粗壮得好似圆木桩子的阿竹,这两个人对坐的光景十分滑稽,令人忍俊不禁。

“大家似乎都称呼江户这一片地界为‘深川’,对吧?那请问这深川有什么会专门在盂兰盆节的时候吃的菜吗?”

或许有吧,但阿竹并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所以她不清楚。伴吉也一样,从没听阿龟讲过在盂兰盆节有什么特别的吃食。

“虽然不是仅限盂兰盆节才吃,但是我们这儿夏天常吃浇汁饭。”

“浇汁饭?就是把汤汁浇到白米饭上吗?那汤汁里加了什么菜呢?”

“一般都是贝类,贻贝呀蛤蜊一类的。在我们家的做法里,还会把炸油豆腐切成丝一起煮,吃的时候再拌上葱花。”

听上去真香啊,七之助露出了垂涎三尺的表情。

“那,能请您做一份这样的浇汁饭吗?”

“好的,这简单!”

阿竹立即跑去花蛤河岸买材料,还告诉家人提前做好准备,好赶在傍晚去跳盂兰盆舞之前全家都吃上浇汁饭。

“对了,阿吉,”阿竹顺口说道,“那间三叠间怎么那么冷啊?你早上去的时候也是那样吗?”

吉富立即点头。

“我也吓了一跳呢!出奇的冷啊。”

“我们总开玩笑喊它‘松之间’‘松之间’的,但那个墙上的水渍还是不能一直扔在那儿不处理。”

“会不会对客人的身体有什么影响啊?”

“倒是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有影响……”

“我之后再去那间屋子看看情况。”

“那就拜托你了,小吉。”

母子一番对话之后过了一下午,他看完了可爱的小町舞,就发生了女妖怪的骚动。龟屋一家人的气氛顿时变得阴沉压抑了。

一方面,吉富真的很想去和大家一起围成圈跳舞;另一方面,他又不想把弟弟们吓到。如果那个女妖怪这回跑到自己的两个弟弟面前现形,可如何是好——吉富不安极了。阿竹也是一样。吉富在厨房的灶台上煮饭,阿竹则在一边的陶炉上煮着浇汁用的汤,两个人都是心事重重。

这时,七之助突然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能给我一杯水喝吗?”

他单手扶门站着。此时太阳还未落山,吉富清楚地看到七之助两只眼睛的瞳仁一片荫翳,雾蒙蒙的。

“您眼睛的情况不太好是吗?”

“真是伤脑筋呀……”

七之助抬了抬那只空着的手,在自己脸前面比画了一下。

“就算我这样对着眼睛挥手,视野里仍是一片昏暗,看不清楚。就连眼前有几根手指都认不出来。”

七之助嘴上这么说,但他看上去倒是并不沮丧。随后他轻轻翕动鼻翼嗅了嗅,随后向着阿竹蹲着的陶炉方向说:

“我闻到了好香的味道呀。”

“今天买到了很大的花蛤,能做出不错的汤汁呢。”

吉富从水缸里舀了一杯水,走到七之助近前,递给了他。

“哎呀,谢谢您。”

七之助就那么扶着门框,咕咚咕咚地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吉富则一直站在旁边望着他。此时阿竹离开锅子,起身准备去切葱花。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突然吹进了厨房,随后又顺着烟囱飞了出去。那明明不是烟,而是一阵风,却不知为何用肉眼能看到它的动作。吉富顿时呆住了。刚才,那是什么?

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那挽起袖子露出来的一截儿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看向阿竹,阿竹也保持着起身到一半的姿势,僵在了原地。她双手紧紧抱住了胸口。

“哎呀,真是伤脑筋……”

七之助双肩脱了力气,他用举着水杯的手挡到脸上,盖住了双眼。

“实在是抱歉,偏偏这么不凑巧赶上了盂兰盆节,人又出门在外,结果竟然犯了眼疾,闹出这么多状况。”

啊?这个人,在说什么?

“您二人都感受到寒气了,对吧?不过,那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毕竟眼下是盂兰盆节,那或许是和您这龟屋有因缘的魂呢。”

魂?

“就是魂魄呀。说成‘亡灵’是否更好理解呢?在盂兰盆节的时候,亡灵会从彼岸回到阳间。”七之助将杯子交还给吉富,随后抻了抻后背,道,“总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会到彼岸,化为亡魂。如今我们在人世的这副皮囊,也只是拿来暂用的。”

吉富望着阿竹的脸。阿竹则双眼紧盯着七之助。她双手仍紧抱在胸前,压低了声音说:

“刚才那股寒气吹来时,我好像听到已经死去的婆婆在耳边说话……”

啥?娘,你在说什么啊?

“是啊,看来那确实是您家的魂呀。她说什么了?”

“她……她、她、她……”阿竹结结巴巴地说,“她说,太奢侈了。”

“哦?指的是什么?”

“肯定是因为我准备给浇汁饭放很多蛤蜊……”

七之助听罢,扬起嘴角笑了。

“那她一定是个很严苛的婆婆了。”

“是的,那简直就是……宛如地狱里的牛头马面一样可怕的婆婆啊。不过,比起我……”

阿竹正要说下去,七之助却猛地扭头看向吉富。他的双瞳仍旧迷雾缭绕,眼神却十分犀利。吉富顿时体会到一阵压迫感。

“怎、怎、怎么了啊?”

“吉富先生,您以前挨过打,对吧。”

阿竹听到七之助这句话,仿佛被人勒着脖子一样喘了起来。

“您为什么会知道?”

七之助回答得十分平静:

“因为刚才那个魂,手里好像拿着什么……鞭子或者曲尺之类的东西,像这样,摆出一副想要挥下去的架势呢。”

曲、曲、曲、曲尺?

“您看得到吗?”

阿竹问了这么一句,随后便瘫坐到了地上。

“看得到,也听得到。”七之助回答,“这其实就是我在做的营生。惊扰到了您二位,真是抱歉。”

想追问的话不计其数,吉富姑且问了最先闪现在脑中的那个问题:

“你、你是什么人啊?”

这时,七之助避开了吉富和瘫坐在地的阿竹投过来的视线。随后他回答:

“刚才,小町舞结束后那个吓到您二位的,是我的同伴。”

什么?他是说那个女妖怪?

“她被女孩子们唱歌跳舞所吸引,于是就跑出来了。哎呀,平时是绝不会发生这种事的。要不是因为我太虚弱,我的同伴原本是没有力量打破封印的。”

对,原本是绝对无法打破的。七之助重复道。可是这么一重复,反倒更令人生疑,虽然不知道他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封印。

“现在我的眼睛成了这副样子,眼下又正值盂兰盆节,整天被其他的魂魄干扰,搞得我有些魂不守舍,不够集中,才导致那个封印裂开了。”

的确,一想到阿龟的亡魂拿着曲尺的模样,吉富也是极度地魂不守舍,简直要尿裤子了。不过,七之助形容自己的“魂不守舍”和吉富的情况肯定不一样。

七之助假装不在意吉富那副慌张模样,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眼神,对阿竹道:

“今晚大家都会去参加附近的盂兰盆舞会吧?如此正好,只剩我和我的同伴在旅馆,我会好好劝说她,将再度妥善封印的。我想,应该不会再给您家添麻烦了。”

吉富和阿竹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对方,看得出他们彼此的眼神都很游移不定。

“那、那我婆婆呢?”阿竹问,“我婆婆的亡魂要是举着曲尺,像头野兽一样在家里飞来飞去的话,可就麻烦了。她已经成了鬼魂,也没法再打死她了。”

听到阿竹这样讲,七之助震惊地一收下颌,问道:

“老板娘,您这可真是语出惊人啊。难道是您把您婆婆打死的?”

“这种事不重要吧。关键是得请您把我奶奶的亡魂处理一下啊。”

“这绝不是无关紧要之事!”七之助的表情忽然变得盛气凌人,“倘若那亡魂是怨恨你们中某个人的‘怨魂’,就另当别论了!”

“我奶奶是中风死的,我娘一直伺候她到去世,没理由被她怨恨吧!”

为了维护母亲阿竹,吉富抬高了嗓门。

“哎呀,是这样哦。”七之助的声音顿时变得娇弱了,好似戏里的女角一样,“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我的同伴肯消停下来,那个魂也就能回归为一个普通的和魂了。它之所以会在这儿飞来飞去,可能也是被我那同伴刺激得有些亢奋了吧。对此,我再次向您二位道歉。”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根本听不懂!不不,倒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啦,可是,听懂了难道就好吗?

“总而言之,等到太阳落山,就请大家都离开这儿吧。在独处的这段时间里,我会收拾好一切的。”

“不,这可不行。”

待回过神来,吉富发现自己竟说了这么一句。

阿竹将双眼瞪得大大的,望着他。

“阿吉……你说什么?”

“要是这个人趁大家都不在的时候乱来,不就麻烦了吗?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但我会负责看好他的。”

“可是,你要是再遇到刚才那个可怕的东西……”

“我已经不怕了!他不是说那是他的同伴吗?刚才被她吓得不轻,这回轮到我好好跟人家打个招呼了,不然可说不过去呢。”

其实,吉富是在逞强,在虚张声势。他的性格和他爹伴吉一样,属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明明可以见好就收,可他就是顽固地不肯后退。

“是吗……那可太感谢了。那就请吉富先生留下来帮我的忙吧。”

七之助的语气十分客气,但又暗含着些许看好戏的味道。

“其实啊,我的同伴之所以会那样溜出来,好像也有一部分原因在吉富先生身上。她似乎对您很感兴趣呢。所以,如果吉富先生能留下来帮忙,说不定能更快解决。”

听对方这样讲,吉富只能紧咬牙关坚持住,没有当场表现出退缩。

“那正好了!”

尽管出招吧!——虽然说出如此豪言壮语,但晚上吃浇汁饭的时候,明明汤汁里加了好多弹弹软软的蛤蜊肉,吉富却一点滋味都品不出来。

就这样,那一刻终于来临了。阿竹一直到最后都放心不下吉富,但吉富请求母亲陪在弟弟们身边,阿竹这才妥协,和家人一起出了门。

吉富独自守在了龟屋里。为了守护这家旅馆、守护自己的家人不受那个形迹可疑的黑皮肤男人还有他带来的那个女妖怪的侵害,吉富迈步向着徒有虚名的松之间走去。

一推开那扇面向走廊、推拉不太顺畅的纸拉门,吉富发现自己吐出的气息都冻成了一团白色。

呜啊,这简直要比隆冬时节还冷啊。

“是吉富先生吗?您请进吧。”

恭候多时了——吉富听到七之助这样说。不知为何,在那三叠大小的房间正中央,竟还别有用心地摆了盏瓦灯。灯光打出一圈黄色的光亮,它四周则是一片漆黑。

吉富向前一步,走进了房间,紧接着又迈出了第二步,但随即,他僵立住了。

他的后背,被控制住了。

女人的白色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缠住了吉富的身子。肩膀后面莫名传来一股白檀香气。

“吉富,这名字真好啊,谁给你起的?”

那是一张女人雪白的脸,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她好像在黑暗中游动着,出现在了吉富眼前。

那双眼睛中的瞳仁仿佛针尖一般细小,大片的眼白闪着光。黑发倾泻而下,几乎长及地面。她的脖子也很长,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长度。

“你叫我水面吧。”

她以甜美的嗓音娇滴滴地在吉富耳边低语,但口中喷出的气息却带着坟场泥土的味道。

七之助坐在三叠间靠墙的位置,低着头忍笑。他那颗秃头的影子浮现在灰泥墙面那片仿佛松枝的水渍上,圆得过分,简直就像海坊主[海坊主:传说中出现在海滨或船只前后的一种裸体、大眼、秃头的海怪。]。

真是不甘心啊——那瞬间,吉富甚至无力咬牙忍耐。这回倒是没有口吐白沫,但他又一次无声无息地吓晕了过去。

——我啊,做了个梦。

梦里,吉富望着小时候的自己——大概只有六岁的模样——个头小小的,胳膊细得像火柴棍,胳膊肘上的骨头都凸出来。

年幼的吉富正拿竹筒对着灶膛里小小的火苗用力吹气,想让火势旺一些。可是小吉富怎么也做不好,于是他更加焦急,拼命地呼呼吹着,结果直接把火苗吹灭了。

——喂!吉富!你这小崽子又拖拉什么呢?

一声怒吼仿佛炸雷般响起。正在做梦的吉富感觉像是有人在自己耳边大喝。而梦中那个小小的、瘦得可怜的吉富,一听到这怒吼便顿时瑟缩起来。

——哎呀,好可怜啊。

正想到这儿,他醒了。虽然已经醒了过来,可梦中的景象仍旧牵动着他的心,令他心绪繁杂,呼吸急促。

那是阿竹来龟屋前的回忆,是还未有人站出来保护吉富时的回忆。吉富一整天里会被无数杂活追着跑,只要没做好,就被大骂一场。阿龟就用曲尺揍他——啪叽!

当时,伴吉也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媳妇和人私奔,他怀揣着一颗遭受背叛的、破碎的心,已自顾不暇,光要活下去都很吃力,根本没有力气再去管吉富。

——真得亏我有命活到现在啊。

阿龟也像伴吉痛恨自己那跟人私奔了的媳妇一样,恨着儿子的这个媳妇。会恨,也是很自然的事。而就算吉富是家中会继承旅馆的长子,可他毕竟是那女人生的。有个可喜可贺的好名字又怎样?在阿龟眼里,他就好似一个被可恶的媳妇遗留下来的“大礼包”。

在那片朦胧的黄色光芒中,吉富仰面躺在地上,脸颊已经被泪水打湿了。我,在哭吗?

“您做了个可怕的梦啊。”

优雅的白檀香味,还有虽然甜美却带着仿佛水中涟漪一般颤音的女声。

吉富的右边正坐着那个名叫水面的女妖怪。眼下,她正伸出细长的白色手指,想要帮吉富揩掉脸上的泪水。

那手指也和她的脖子一样,长得超乎寻常。一根根手指像白蛇一样在扭动。

呃呃,快饶了我吧。吉富顿时屏住了呼吸。此时,那女妖伸长了脖子,一对红得不自然的唇瓣几乎要碰到吉富的脸颊了。

“长脖子的女妖怪,世人都称其为辘轳脖[辘轳脖:一种脖子长短可自由伸缩的怪物。]。”吉富脚边传来七之助的声音,“不过,水面并不是因为知道有辘轳脖的存在,所以才化作这个形态的,当然,也不是因为她属蛇。她变身成这副模样,原因成谜,就连我们这些魂之乡的摆渡人,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呢。”

魂之乡。摆渡人。

“摆渡人,指的是撑船师傅吧?怪不得您皮肤晒得黝黑。”

吉富想要坐起身,但他的脖子和肩膀都被水面的手指缠住了。

“没、没事啦,我自己能起来。”

准备把那些扭曲的手指推回去时,吉富注意到了,水面的两只眼睛眼白很多,瞳孔细如针尖。那双眼中,此刻正盈满泪水。

咦,这感觉是怎么回事?就好像能够感受到水面传递过来的柔情一般。啊啊,真可怜啊。就好像,我刚刚对梦中幼时的自己所产生的那种感情水面也体会到了一般——

“因为小吉你被梦魇住,不停呻吟。”

水面将吉富称作“小吉”。她察觉到了吉富的困惑,于是先他一步解释道:

“你一直呻吟着‘奶奶,对不起’什么的……”

他一个劲儿地道歉,想用道歉来保护自己。

“你经历过这么痛苦的事啊。那我干脆趁住在这儿的这段时间,把你奶奶的魂吃掉算了。”

“水面,这种事不可乱说。”

七之助平静地告诫着,走进光圈里。

“吉富先生,您有没有哪儿感觉疼痛?”

“欸?哦哦,没事,我没受伤。”

“那就好。水面,你稍后退一步吧。你身上寒气太盛,这样一直缠着吉富先生的话,他会被冻坏的。”

寒气太盛?也就是说,松之间之所以这么寒冷,都是因为水面?

“把你吓到了,真对不住呀,吉富先生。”留了一脑袋贴头皮短发楂的七之助,此刻就好似正在修行的和尚,认真规整地坐好,“我并没有嘲弄你的意思,只不过……抱歉,只不过我觉得你很有天分,所以才想要试探一下。”

当对象只有吉富的时候,七之助的口吻会变得更随意一些。

“试探我?”

听到吉富这么问,七之助稍收了收下颌,再度认真打量起吉富的脸庞。

“你没有见魂之相。不仅你没有,你的家人也都没有。可是,吉富先生,还有老板娘,你们都突然能看到水面的模样了。”

他指的是不是在楼梯口,阿竹和吉富第一次碰到水面时的事?

“水面能碰触到你,你也能感受到她的触摸。而且,刚刚你还碰到了她的手指,对吧?”

据七之助所说,这其实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我在这二十余年里,一直周游各地,还是第一次遇到并未受过任何相关训练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呢。”

七之助看上去一脸钦佩之色。再一看,水面也是连连点头,非常赞成七之助的话。不过吉富自己倒是听得云山雾罩的。

“您能再详细说说吗?”

“嗯,也是哦。是我不好,真抱歉。”

七之助耸着肩,有些愧疚地抬手搔了搔他的秃头。

“这些事对我来说过于理所当然,我们同伴之间也不会谈及此事,而面对故乡以外的人呢,我们大多又会缄默不言,所以啊,我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跟你解释清楚……”

这时,水面嗓音甜美地插话道:

“你就用对我们解释时的那种说法不就好了吗?”她说罢,又对着吉富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帮你理解这些的。

“我们这些奔向魂之乡的魂魄,需要由见魂者解释一番,随后创造出某种形象,再安定下来。至于我们会变成迷魂、哀魂,还是变成棘手的怒魂、怨魂,也全靠见魂者的解释,还有摆渡人的照顾了……”

不不不,这回听不懂的词汇更多了呀。迷魂?哀魂?怒魂?怨魂?

“啊,那您是哪一种魂呢?”

吉富随口问道。水面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脸。

“我是怒魂。所以如您所见,我的外形也变成了怪物。”

“怒、怒魂?”

“是因为心有怒意。”七之助回答,“心有怒意的亡魂……说得再详细些,就是意识到了自己对某人或者某物怀有极度愤怒的情感,因而无法成佛的魂。这就是怒魂。”

什么?吉富感觉听得似懂非懂的。

如果任凭对方随意讲述,恐怕会越听越糊涂。于是吉富干脆一一提问。

“首先,你们都提到的那个‘故乡’——魂之乡,它究竟在哪儿呀?是七之助的故乡吗?还是如今居住的地方?”

“嗯……”

“它位于什么地方呢?离江户远吗?”

“嗯……这个嘛,应该不远吧,可能……”

“到底远不远啊?”

“真抱歉,我很难用你所说的远近来准确表达……”

“那这么说吧,它是在箱根山这边,还是另一边?”

“这个嘛,也不好讲。可以说这边,不过,也可以说是另一边。”

简直比看图猜意思还难啊。

“不过有件事可以确切地讲,我居住的地方,属于天领。”

所谓天领,就是幕府的直辖地。

“所以,幕府会派代官统领此地。不过,任何官员都不会去插手我们故乡最重要的职务——魂番的工作。或者说,别人也没法插手。因为魂番有魂番的政务内容,有其特殊的秩序。”

那个地方,是允许使用这种特殊的处理方法的。

“我们故乡没有名字,因为没必要起名字。只要说是魂之乡,那指的就一定是我们的故乡。只不过嘛,大海彼岸的外国,应该也有属于他们的魂之乡。”

那么,这个魂之乡,究竟是什么呢?

“那是去不了另一个世界,只能残留在现世的鬼魂们聚集的地方。”

是去不了另一个世界的鬼魂们的收容所。

“人死后都会变成鬼魂,然后升天前往另一个世界。亡故之人的魂魄,也就是亡魂,会带着各自的人生回忆,但已经超脱了善恶伦理。”

既非善,也非恶。一切都被原谅,被解放,然后飞升到另一个世界去。

“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亡魂,有的再也不会返回现世,有的则会在盂兰盆节或彼岸[彼岸:以春分日、秋分日为中间日,各七天的时间。人们会在这段时间里做佛事。]之时,回到自己的子孙后代身边。”

就像刚才,阿龟也手握曲尺,回到了龟屋。

“是否回来,与善恶无关。当然,和供养做得是否充足也无关。简单来说,无论生者还是死者,既不会轻易忘记彼此,也不是绝不会忘记彼此的——就类似这种道理吧。”

即便亡魂不再回来,它仍未被遗忘。但就算亡魂一再归来,活着的人也无法抵抗岁月的流逝,自然会逐渐忘却故人。

“不过……也有极少数的情况,死者的魂魄没有前往另一个世界,而是始终徘徊于现世。”

为什么呢?为何会在现世徘徊呢?

“要说原因……其实至今,我们这些魂之乡的人也没有弄清楚。不过,这些不知该往哪儿去,于是投奔到魂之乡的亡魂,一定是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和回忆的魂魄。”

我是谁?来自何处?是谁的孩子,谁的丈夫或妻子?是谁的主人,或侍奉了谁?以何为生计,曾过着怎样的生活?曾珍视的是什么?

“就连为什么会死也忘了。可以说,一切的记忆都被抹掉了。”

连关于亲人的记忆也丧失了,所以,就算有人供养他,他也不知道。就算有人诚心祈祷,凭吊他,他也没有感觉。

“魂番负责找到这些飘到魂之乡的倒霉亡魂,同他们一一交流,帮他们找回原本的回忆。”

想要成为魂番,首先得看得到亡魂才行,不然这工作根本无从谈起。这里的“看得到”,被称为“眼觉”。人拥有眼觉之力,通常会体现在面相上。这也被称为“见魂之相”。

“不过,也不是所有在魂之乡出生长大,如今仍居住在那儿的人,都拥有很优秀的见魂之相,大概十个人里就只有一个人有这种面相。”

拥有极强的见魂之相、能力出众的魂番,他的子孙可能毫无这种面相。反之,也有一些人家原本世世代代都没人有这种面相,后代却突然冒出一个面相强烈的人,从他之后,又代代都是优秀的见魂者了。

“我刚才说到,你和老板娘都没有见魂者的面相,但有看到水面的眼觉,对吧?这种情况真的非常罕见。”

不过对吉富来说,他更希望自己不是这种稀罕之人。

“为什么我和我娘都能看到呢?”

他说着,瞄了一眼坐在边上的水面。水面已经退到了墙边,十分随意地侧身坐着。她侧脸向着吉富,用她那如同蛇一般蠕动着的手指,慢悠悠地梳理着长长的黑发。

吉富看得清清楚楚。极度恐怖。完全就是妖怪。可是,现在倒是……虽然不能说不可怕,但已经没那么骇人了。可能是因为她帮自己擦过眼泪,还对自己微笑了吧?

“水面,你这会儿很安静呀。”

七之助平静地同她搭话道。水面瞄了瞄他,继续梳着长发。

“水面对吉富先生你如此亲近,应该和你的面相无关,可能是你身上本来就拥有吸引魂魄的气质吧。”

正因为拥有这种气质,他才能碰触到水面,也可以被水面触碰。

“老板娘也一样。因为她是吉富先生的母亲,所以你们二人体质相似。”

不,这不可能。

“我娘……我们旅馆的老板娘阿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听吉富这么一说,七之助不由得目瞪口呆。正因他露出的这个表情,即使他坐在亮度微弱的瓦灯光圈里,也还是被吉富看到了——

七之助的左眼和水面的双眼一样,几乎全是眼白,瞳孔好似针尖一样缩得非常小。他的右眼虽然没有这么极端,但一样是眼白占较大面积,眼仁黑而小。

——所以,他才看不到的呀。

吉富不由得“啊”出了声。七之助察觉到了,他抬起一边的胳膊,单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吓到你了吧?真抱歉。”

“不不,是我冒昧了。”

“摆渡人做得久了,身体就会逐渐出现各种情况。毕竟我们得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打交道。”

那么,这个摆渡人又是做什么的呢?

“在魂之乡,摆渡人是仅次于魂番的重要角色。”七之助说到这儿,语气下意识地带了些自豪,“在讲解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一个失去生前回忆,连自己的姓名也忘掉了的魂魄,在和魂番交流、逐渐找回失去的一切时,期盼的是什么?又想要做什么呢?

听对方这么问,吉富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是回家,回到自己的故乡。”

“哦!”七之助出声赞叹,“让您说中了。”

“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如此。”

忘了名字,忘了自己的家,飘荡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一定很寂寞、很害怕吧。所以如果能重拾回忆,内心一定会涌起一股思乡之情。

“所以,摆渡人的工作,就是带着这些魂魄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他们要为灵魂引路,也要负责带上行李,让那些不安的灵魂乘上小船,带他们前往目的地。所以,七之助也从这种比喻中引申出了“摆渡人”这样一个名号用以自称。

划着小船,载着徘徊的亡魂,为了帮助这些亡魂早日前往另一个世界,亲切地陪伴着他们,为他们出力……

吉富悄悄看了看乖乖退到墙边的水面。她长长的脖子仿佛蛇一样盘起来,眼睛微合,红色的嘴唇也轻轻闭拢,双手并拢,摆在膝头。

“绝大多数亡魂都会像水面这样。”七之助静静地说。

迷魂,对现世未断之情心怀执念,所以迷失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哀魂,因为自己阳寿已尽悲叹不已,太过哀伤,所以迟迟无法前往另一个世界。

“对普通人来说,这两种亡魂的形成都属人之常情。所以只要想起自己的名字,回忆起供养自己的人的容貌,慢慢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就会逐渐平静,自然而然地变成和魂了。”

怒魂和怨魂就比较棘手了。

“找回记忆之后,他们会察觉到自己是含冤遗恨而亡的,有的是遭人残杀,死状凄惨……”

一旦知晓了这一事实,魂魄就会化作怒魂或怨魂。

“水面小姐……也是这样吗?”

吉富压低了声音问。

水面靠在墙边,她的手指和黑发一动不动。是睡着了吗?

“你称呼她的时候还加上了‘小姐’的尊称,是吧。感谢。”七之助的声音也压低了,他嗫嚅道,“说实话,她是个相当棘手的怒魂。我的眼疾恶化,也可能是一直都在做水面的摆渡人,疲劳过度所致吧。”

所以,和水面一样,变成了亡魂之眼。

“我的见魂之相其实很弱,原本不该出现这种事的。”

正值盂兰盆节,看到了太多回归现世的和魂,自己分神了,才导致情况变得更糟糕了——七之助如此解释。

“您之前不是说,事先将水面小姐封印了吗?”

“是的,我将她放入竹筒,用纸捻围了一圈,封住了口。但是那一圈纸捻却断了。”

竹筒啊。因为是魂魄,所以能被封在那么小的地方。

“她是睡着了吗?”

他们在交谈时,水面仍旧一动不动。

“魂魄是不会睡的,不过,即便是怒魂、怨魂,也很难长时间维持一个怪物的恐怖样貌。再加上要和活人接触,更是花力气呢。”说到这儿,七之助竖起手指,“请仔细看。”

吉富屏住了气,紧盯着水面。

只见水面的整个身体慢慢变得朦胧起来。不知道该说是缩小了,还是变淡了,她身影的轮廓开始分崩离析,和背后墙壁之间的分界也变得模糊了起来。她黑色的长发和红色的嘴唇逐渐暗淡,肩膀逐渐变圆,手臂也不见了。

“哇……”

她化作一枚西瓜大小的、半透明的圆球。这圆球轻盈地浮在松之间的地板上,微微摇晃着。

“这样一来,就能轻松封印她了。”

七之助把手揣进怀里,掏出一个长短大小都和食指差不多的竹筒。

啪嚓。随着这清脆的一声响,竹筒从中间断成两截。接缝处做了设计,还能再嵌回原状。

七之助将竹筒的一端对着水面的方向,另一端则像吹笛一般,凑到了自己的嘴边。随后,他快速吟唱道:

“白蛇忘却之地,水面安稳之地,与我摆渡之人所赴约定之地,归来吧,留下吧。”

紧接着,那个半透明的圆球向着竹筒的一头飞过去,转瞬便被吸进了竹筒。

啪叽。七之助将竹筒合二为一。他单手握紧竹筒,空着的那只手取出了一条纸捻,这回的纸捻是红色的。他用牙齿咬住纸捻的一端,将其一圈圈绕住竹筒,随后拉紧。

“呼……”

他又对着那个纸捻打好的结吹了一口气,随后将其收进怀里。

七之助做这一系列的动作时都是泰然自若的,在一旁看着的吉富却汗如雨下。

“吉富先生,这样就没问题了。请您也去参加舞会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是对不住。为表歉意,我就留下来帮您家看店吧。”

七之助的声音好似发出了某种信号一般,吉富耳中突然飘进了旅馆外的声音。那是从材木町的方向传来的高台太鼓声,还有热闹的歌唱声。人群喧嚣,足音纷杂。

一直到刚才,他都忘记这些了,而且那些声音也一丁点儿都没钻进他的耳中。

那个舞会,由宇一定会来的。倘若今夜能见到那美人,能在人们围成圆圈起舞的时候碰到她的手,那该是多么美妙而珍贵的回忆呀——

吉富本该这样想才对,本该为此小鹿乱撞才对……

可不知为何,水面那双眼白极为鲜明的双眸,还有那蛇一般蜷曲的手指传来的冰冷触感,却无比生动地停留在吉富的心底。

“后来,圆圈舞结束,我娘跑回来,直接跑到我身边。她那一双大手抓紧了我的肩,脸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小吉,你没事就好。松之间那位客人怎么样了?

随着年龄增长,如今端坐在黑白之间里的老者吉富身上,已经积攒了比龟甲还丰厚的品德,坐在他对面的富次郎也能十分明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达出的暖意。

然而,在讲述过去的事时,尤其是在谈到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母亲阿竹时,吉富的眼角唇边总会染上一种眷恋母亲的幼童的神态,好似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没错,不是十五岁,而是十岁左右,这一点很重要。富次郎忍不住思索,要是能把他此刻的样貌画下来就好了。

“但是,那些很复杂的东西,我没有讲给她。”

魂之乡,见魂,摆渡人……这些就通通收藏在心中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听到吉富老者这样说,富次郎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跟随自己的直觉会比较好吧。”

吉富此时露出一个有些惭愧的表情。这表情当然不是对富次郎,而是对他此刻在心头忆起的母亲阿竹。

“因为,我觉得就算跟我娘说了,可能也解释不清楚吧。所以我就告诉她,没事了,那个白衣女妖怪不会再出来了,七之助先生也已经睡下了。然后我便也钻进被窝睡了。”

可是,躺在满是补丁的蚊帐里,小吉却辗转反侧。

“松之间那边非常安静,所以我还算安心。”

过了一宿,薮入这一日的清早,吉富在托盘里摆上盛满了白开水的茶壶和杯子,走向松之间。

“一觉醒来后,我突然非常担心七之助先生的眼睛。”

“是怕他的眼睛变得和水面小姐一样,对吗?”

“如果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那可能连出门走动都困难。”

松之间入口的纸拉门拉开了一道巴掌宽的门缝。吉富探头一看,发现七之助正坐在被子上。注意到吉富之后,七之助便转头望向他,那双眼中的黑瞳仁已经恢复了原样。

“见他的眼睛恢复了,我顿时放了心。不过,和七之助稍微聊了几句后,我便察觉到了他的尴尬。”

虽是情况所迫,但昨天七之助还是对吉富和阿竹说了太多,也让他们看了太多。过了一晚,七之助反应过来,开始感觉尴尬了。

一口气坦白太多,往往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吉富前一晚没和阿竹讲太多是对的。

“而且,他刚和我道过早安,紧接着就猛咳起来,明明昨天还没有这样呢。”

——真抱歉啊,我这稀里糊涂的傻瓜蛋,大夏天染上风寒了。

吉富感觉松之间的寒冷比之前改善了不少,可能是因为冷气的源头——水面,被封进了那根不可思议的竹筒里吧。可是,那寒气大概依旧侵入了七之助的身体里,再加上一路奔波的疲劳,这才染上了风寒。

——后来水面小姐情况如何?

——非常安静。

“那就不用担心了。只需让七之助先生安心休养即可。虽说风寒是万病之源,但只需吃些滋补的食物,好好休息,就能痊愈。我开始勤快地照顾他,为他拿出被子,帮他换掉了被冷汗浸湿的浴衣,而且还对他说……”

——像我们家这样开旅馆的,从客人那儿听来的故事,也算一部分房费了。所以我听进耳朵,收进心里,就不会再讲出来。还请您不必担心。

“听我这样讲,七之助先生就好似一团紧绷的线突然散开一样,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我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客人的故事也算房费,收进心里就不会再讲出来——多棒的说法啊。十五岁的小吉就有着如此高的素养,怪不得上了岁数之后会成为如此气质高雅的老者,真是既机智又体贴,还非常风雅。

“我娘也非常清楚我不多讲的理由,所以她只说夏日染上风寒很难康复,并且非常用心地照顾了七之助先生,但其他的事她都没有再多追问。”

小吉的母亲也是个聪明人。

“不过啊……”老者吉富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起来,额头那深深的抬头纹和眼角的鱼尾纹看上去都像是在微笑,“只有一件事,我很想告诉我娘。”

七之助想当然地觉得阿竹和吉富一定是亲母子,所以才一口咬定他们二人体质相似。知道其实这二人并无血缘关系的时候,他惊得瞠目结舌。

“您告诉令堂了,对吗?”

“是的,就在厨房说的。当时我娘在为七之助先生煮鸡蛋粥。”

阿竹听到后,眼中盈满泪水。

“不过她说是煮粥冒出的热气窜到眼睛里,蒙混过去了。”

吉富说着,微微眯起眼,无比怀恋地回忆着许久以前的这段经历。

“我之所以会像我娘,是因为她教育了我,她把自己的优点都传给了我。不过,所有夸奖我娘的人也都会说,她唯有一点是真的让人没辙,那就是用词实在太粗鲁了。”

——小心我宰了你!

“不过,她这个让人没辙的特点也确实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薮入这天,本来在旅馆帮忙的两个阿姨回家了。七之助咳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还开始发烧了,阿竹忙着照顾他。于是这一天,吉富一个人要肩扛四人份的工作量。

他拿着扫帚和簸箕去旅馆外面打扫,打水的时候感觉双膝都在哆嗦。是因为太热,中暑了吗?不,应该是饿过头了。他忙活到太阳都开始西斜,才意识到这一点。

再不吃点东西就该动弹不了了,而且脖子上面缠的手巾也浸满了汗水,怪难受的。吉富想从后门走进屋。他正绕过龟屋侧面的时候,听到有人隔着篱笆墙在喊他:

“小吉。”

听到这一声呼喊,吉富突然觉得自己那空荡荡的胃袋在身体里猛地飞了起来,直撞到嗓子眼,然后又跌了回去,发出“咕”的一声。

“哎呀,你在学青蛙叫吗?”

是由宇。她穿着一身蓝底缀了松叶和奇特龟甲纹路的浴衣,扎着一根白茶和浓紫相配的片泷纹[片泷纹:一种线条从细到粗的花纹形态。]半幅腰带。这是教她和阿竹学习三味线的师父专门准备的服装,因为今年一些弟子会在盂兰盆舞会的高台上弹奏三味线。

在盂兰盆节,这片地域町人习惯只有在十四日、十五日这两天聚在一起,配合太鼓和三味线热闹舞蹈。在盂兰盆节的首日十三日和盂兰盆节的最终日十六日,大家会在高台的四周设置篝火堆,届时,人们会从河的一头,或者桥梁上烧起“迎火”或“送火”,守望着亡灵在火光引领下往来此岸与彼岸。

可是,此刻的由宇却穿了一整套的演出服装。

“你刚才是去你师父那儿复习三味线的曲子了吗?”

听吉富这样问,由宇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她发鬓边上插着的小花发簪也随之摇动。

“嗯,要是阿竹姨也来就好了。”

三味线师父十分严厉,每当弟子们要在这样的节日里演奏节目,她都会要求弟子们事前充分地练习,事后还要认真复习。

“我娘的技术还没到能在人前弹奏的地步啦。”

这话说得虽然也没错,但即便阿竹的水平够高,师父允许她登台演奏,她也不会在一大群人面前弹奏三味线的吧。

——我这样一个又丑又壮的糙女人,上台表演也太丢人了。而且,我家那口子也不会愿意的。

前一任妻子和人私奔造成的心伤未愈,伴吉对现任妻子更是动不动就要吃醋。不过,所谓的钟情,可能就是如此吧。

由宇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润泽而又清澈的色香,她仿佛一朵被朝露打湿的牵牛花。

“小吉,昨晚的舞会,你没来是吧。”

“因为旅馆来客人了。”

“昨晚,有我独奏的部分呢。”

“欸!你太厉害了!”

听到吉富这么说,由宇的脸庞飞上一抹红霞。

“谢谢你,师父也表扬我了。然后呢,她还给了我这么一件东西,我想送给你。”

说着,她伸手到浴衣的袖子里取出了某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她打开包裹,里面的东西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光。

那是一串念珠。珠子是玉石做的,好似乌鸦的羽毛一般带着油亮光泽的黑玉,由如火焰般闪烁朦胧光芒的红玉连接,串成了一串。

“不带装饰的穗子,而且也是挺小的一串儿,是吧?师父说这是手串儿。平时可以戴在手腕上,有驱邪的效果哦。

“毕竟,会有各种客人到小吉家投宿嘛。”由宇说罢,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可是,你师父给你这个,应该是给令尊准备的吧?”

这串玉珠子风格粗犷,明显是男士用的念珠。

“不是啦。”由宇头上的小花发簪又晃了起来,她语气轻快地说,“师父知道我们俩的婚事,所以才给了我这个。”

吉富不由得耳根一热。

“是、是吗。”

“所以,这个手串算是师父在盂兰盆节上送给你的礼物。师父说,以后也希望你能同意我继续跟着她学琴。”

这师父呀,一边戏弄吉富和由宇,一边又祝福他们,真是个相当性急的人。

“既然你这么讲,那我就不好意思……收下了。”

“嗯。”

由宇的呼吸很快,那细腻雪白的皮肤上沁出了晶莹的汗珠。吉富觉得,由宇和他一样,对彼此心怀兴奋,胃部膨胀,整个身体都要飘起来了。

他和由宇的相识,只是因为双方家里有生意上的交情。他们从没单独说过话,也没一起外出散过步。他们不是情侣关系。

可是,一到谈婚论嫁,两人的关系就突然转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情投意合吗?

“那就回见啦,吉富先生。”

由宇脸上还泛着红晕,她轻盈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那包裹在浴衣之下的身形细弱,臀部却很圆润,再加上翻飞的衣服下摆处露出来的若隐若现的纤细脚腕……脚腕如此纤细,真是好女人呢。

吉富因为激动过度,脑袋一阵发昏。由宇喊他“小吉”,应该是因为阿竹这么称呼他吧。而最后喊他“吉富先生”的时候又不一样了,那其中的含义,无限地接近于称他为自己的丈夫。

他不由得开心地笑起来,结果一用力,竟然瘫在了地上。原来是过于激动,竟然把肚子太饿的事情忘了。

日暮时分,七之助烧得更厉害了。把手贴上他的额头,甚至会被那种热度吓一跳。

龟屋虽然是个只收柴钱的小旅馆,但是一向待客亲切,所以他们家总备着退烧药和治外伤的药。阿竹和伴吉商量了好半天,随后用铁壶煮起了草药。那股味道光是拿鼻子闻闻都让人觉得嘴巴发苦。

“所以才特别有效呢。我来看火。阿竹,你带着孩子们去看送灵火[人们在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晚上,会燃火为祖先的亡灵送行。]吧。”

伴吉催促着阿竹。于是她给提灯点了火,领着吉富的弟弟们,带上茄子做的马车和供品准备出门。

“举着曲尺的魂魄哟,就让你喜爱的儿媳、可爱的孙子们把你送走吧。”

吉富用只有阿竹能听到的声音如此说着,和母亲悄声笑了起来。随后,他便目送母亲和弟弟三个人出了门。

“怎么?你不去吗?”

“我去看看七之助先生的情况。”

“是吗?”

伴吉蹲在摆着铁壶的陶炉边,微微皱起了眉。

“爹,怎么了?”

“那个客人……不知为何,我有点不太喜欢。”

伴吉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却带着恫吓。吉富尽量语气柔和地回道:

“就算是个怪人,也不能把人家赶走嘛,而且人家现在还生着病呢。”

“我可没说要把他赶走啊。这么说吧,其实我讨厌的是他手上拿的那个文书……”

那个反复折叠了好几层,印了红色封蜡,有着复杂纹样的文书。

“白天我看了一眼番屋,正巧看到相模屋上一代的老爷子在里面呢。”

相模屋是一家在伊势崎町贩卖线香和佛具的商店,也是房产遍布江户城的地主。

老爷子如今已经七十好几了,不过腰腿还康健,脑子也灵光。他习惯在散步的时候顺道去番屋,在那边和人喝茶聊天,也算是这一带蛮有名气的老先生了。

“那老爷子见多识广,我就跟他打听了一下。我说有个客人来投宿,拿的不是手形,而是文书,而且上面还封了纹样复杂的蜡印。”

——老爷子,您见过那种文书不?我总感觉对方在骗我,担心他赖账啊。

没错,七之助出示的是文书,而非手形。吉富当时没放在心上,可伴吉却一直很介意这件事。

听父亲说到这件事,吉富的声音也不由得压低:

“那,老爷子他说什么?”

伴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方一个劲儿追问那个封蜡的纹路是什么样子的。于是我尽量把记得的部分描述给了他。”

——哦,那东西还是别碰比较好。

“为什么?”

“老爷子不肯告诉我原因。他只说,只要是带着那种封蜡的文书,就绝不会是假的。那东西比任何手形都算数,一定要对那名客人客气一些。”

伴吉伸出手,用力地搓着鼻子,把鼻头搓得通红。

“不单是一般旅馆,就连一些大关卡——甚至是箱根的关卡——只要看到那种文书,就会二话不说放行。不如说啊,像我这样目不识丁,也没啥学识的柴钱旅馆小老板,反而不识货。那种文书在别的地方都是只要一拿出来,就能立即震慑住对方的东西呢。”

吉富倒觉得这话更像是骗人的。那个七之助先生,会拿着那么贵重的文书充当手形吗?他那又黑又瘦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很可疑吧?不过,他的嗓音确实很好,笑容也很棒。

——在下是来自魂之乡的摆渡人。

对于吉富他们这样的老百姓来说,这位七之助先生身上肩负着非常不可思议的使命。

吉富后知后觉,到这一刻才倒吸了一口气。

——他说了,魂之乡是天领。

不是自己问的,是七之助先生主动说出来的。

如果是天领,那当地的居民拿到的手形,不就是幕府直接颁发的凭证吗?既然如此,那的确该二话不说地放行吧?否则项上人头恐怕都会不保……七之助先生可能是想让他明白这一点,才故意告诉他这些的?

“爹,咱们就按老爷子的话做吧。”

吉富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伴吉的手臂。那是一双肌肉结实、勤恳工作的男人手臂。

“那个人,我会好好注意他的。今晚我会一直紧盯着他。所以,爹你也别太挂心了。从明天起就会有常客来投宿,到时候又要忙起来了。”

“我知道了。”

伴吉轻轻拍了拍抓着自己胳膊的儿子的手。老爹的手也是一样,没有赘肉,又很厚实,是一双勤劳的男人的手。

“说来,这药也熬得差不多了呀。”

伴吉把铁壶从陶炉上取了下来,将还在翻腾的滚烫汤药倒满一整碗,吉富端着汤药走向了松之间。

走在廊下,明明一路上吸了好几口汤药蒸出来的苦味,可是一站到松之间的纸拉门前,他便瞬间感受到了那股白檀的香味。

他猛地一惊。这高贵优雅的香气,他昨天闻到过很多次了。每当水面凑近他时,他便会闻到这味道。那妖怪口中喷出的明明是坟场才有的土味,身上却萦绕着白檀的芳香。

该不会,封印又解除了吧?

——阿弥陀佛!

他暂且将碗放在走廊上,伸出双手悄悄推开了拉门。于是,他看到了背对着自己、蜷着身子沉睡的七之助,还有静静坐在他脚边的那个长脖子女妖。

“小吉。”

尽管站得离水面有些距离,她甜美的声音却好似在自己耳边轻轻回荡。

“这个人始终不退烧,怎么办?”

水面的黑色瞳仁好似黑色的针尖,眼白则闪着光。水面的身体是异形,面相也属异相。她是化身成妖怪的怒魂。

我为什么如此心里发虚?是因为我一时神志不清?我是不是被怪物看上了?

“我、我煎好药了。”

吉富走进松之间,将纸拉门关上了。屋内的灯笼和瓦灯全都没点亮。这间促狭的三叠间里,连一小片月光都没有漏进来。

可是,整个房间却笼罩在一片青白的光芒里,屋里的景物全都能看清楚。因为水面的身体在散发着光辉。

“您又从竹筒里出来了?”

“这个人变虚弱了,所以封印的能力也变弱了。”

水面那蜷曲的长脖子上,顶着一颗小小的脑袋。这脑袋有些萎靡地低垂着。

“一旦这个人死了,我就会在此处变成一个游荡的怒魂。我实在担心,还想着过一会儿就去喊您过来呢。”

吉富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忙说:

“不用担心了,今晚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照看的。”

水面的脖子转了一圈,朝着吉富的方向问:

“这就是汤药?”

那碗中还飘着热气。

“嗯,是特别有效的退烧药。”

“得再放凉一些,否则没法让他喝下呢。能先帮他擦一下汗吗?”

吉富手脚利落地照顾着病人。七之助的身体明明热得好似灶上的铁壶,可是当吉富掀开被子,帮他擦拭身子时却发现,他的皮肤上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要……不要再这样了……”

七之助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着梦话。他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苦涩,双眉也蹙得紧紧的。

“他是不是在做噩梦?”

吉富小声问。于是水面重新坐直了身体,只将脖子突然伸远,和吉富脸靠着脸。

“因为这个人呀,一直在操劳呢。”

白檀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里。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她就在自己身边,可那香气却比刚才更稀薄了。

“怎么了?”

水面那针尖一样的黑眼瞳转动着。

“没,我只是觉得这气味很香,是水面小姐您身上的香气吗?”

水面快速眨了眨眼。她眨眼的模样并不像人,而更像蛇或者蜥蜴一类的生物。但如今吉富已经不害怕了。

“这种味道,小吉也能闻到?”

“嗯,昨晚我就闻到了。”

“这样啊。”

水面的脖子和头部都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身体却从被子的尾端站了起来,悄声走到了吉富的身边。

这次她伸过来的不是脖子,而是白色的手臂和手指,开始轻轻摩挲起了七之助的后背。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安慰七之助。随后,七之助在睡梦中呼了一口气。

“在魂之乡,大家会为我这样远行的亡魂点香,一天会点好几次呢。”

那是白檀香,长度和小吉的小臂差不多。

“那个味道也会染到我的身上。不过,那线香是为我这样游荡的魂魄所点的,所以活人是闻不到的。就连摆渡人也一样,只有经验老到的摆渡人才能闻到。但是,小吉竟然闻到了……”

——你可真有本事呢。

水面说罢便笑了。那微笑很美,而且出乎意料地温柔。吉富感到心底为之一震。

这样一个亡魂,为什么就变成妖怪了呢?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这个人呀,以前并没有这么瘦,也没被晒得这么黑。”

水面一边慢慢摩挲着七之助的后背,一边说着。

“是因为,在我之前,他曾负责帮一名船夫回归故里。”

说完这句话,水面就不往下说了。吉富等得心急,他想,这时候得说点什么,接下去。

“是、是因为那个灵魂又瘦又黑,于是七之助也变得像他一样了吗?”

“不是的。”

水面当即回答。那声音听上去虽甜腻,语气却很冰冷。眼白上两点黑瞳好似在笑——是吉富看错了吗?

“对了,小吉,我帮你忙,我们给他换身衣服吧。穿着这身湿衣服太难受了。麻烦你给他拿件干净衣服来吧。”

吉富立即按水面的要求,跑去晾衣场拿了干爽的浴衣、手巾、兜裆布。等他抱着这些衣物跑回松之间时,他发现七之助正仰面躺在被子上,水面则坐在他头前面。阿竹找给病人用的那个柔软的圆枕头已经被抽走,放到了一边。

水面将那双蜿蜒蠕动的雪白手指并拢,端起了盛了汤药的碗。一瞬间,吉富还以为她要把那碗汤药浇到七之助的头上。她自然没那么做。但,她要做的事一样出乎吉富的意料。

她将碗捧到了嘴边,喝起了那碗药。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直到将碗喝了个底朝天。

吉富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见水面的身体膨胀起来,原本的长颈女妖逐渐变成了一条身体粗壮得双手才能抱得过来的巨蟒。

那是一条雪白的巨蟒。蟒蛇身上的鳞片是透明的,皮肤的颜色白得简直快要渗入到身体内部了。在那白色的皮肉一般的东西中,还包着一股黑色的液体,那是她刚才喝下的汤药,此刻正在她体内流动着。

随后,巨蟒再度张开大口,将七之助从头到脚,整个吞了下去。

这一幕险些把吉富吓到失禁。

将七之助吞下的蟒蛇肚子里,那退烧的汤药流速更快了。汤药流动的方向是固定的。它是向着被包裹住的七之助的体内流去的。

随后,那汤药开始逐渐消失,被七之助的身体吸收了。

很快,蟒蛇体内的药汤就消失殆尽。它猛地一震,又张大嘴把七之助吐了出来。

吐出七之助,蟒蛇身体一软,好似原本撑起来的什么东西猛地松弛了一样。随后,蟒蛇从一端开始变形,逐渐恢复了长脖子女妖的模样,就好似那形状是一点点编织出来的。

“他烧得好厉害。”水面小声说,随后,她又转过头去看着吉富,“我帮他服了药,降了些温度。小吉,你拿干净衣服了吗?”

吉富紧闭着嘴,不想让水面察觉到自己被吓得牙齿直打战。

虽然水面亲切又温柔,照顾病人时和阿竹一样手法娴熟,但水面毕竟和活人相去甚远,是个妖怪。

这种想法深深侵入骨髓,令他胆战心寒。可同时,他又感受到了彻骨的悲哀。所以,他在把枕头枕在七之助脑袋下面,帮他恢复到原本的姿势,又将被子拉到他的肩上时,嘴巴瘪了下去。这并不是为了遮掩牙齿打战的声音,而是为了不让自己流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水面将脖子伸长,又重新盘好,开口道,“那名船夫平安顺利地回到了故乡,可是……”

虽然他在七之助的引领下,平安回到了故乡。可是……

“可是他却突然失控了。”

他变成了怪物,好似一条长出人类手足的巨大怪鱼,看上去既丑陋又恐怖。他破坏了渔村的建筑和船只,撕破了渔网,甚至攻击了人类,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渔夫们举着鱼叉和火把,将他追到了绝路上。最终,他跃入大海,潜入深海之中,消失了踪影。”

之后整整一年,那片海域都没有鱼靠近。

“那个渔夫的魂魄,既不是怒魂,也不是怨魂。”水面用甜美的声音诉说着,她长长的手腕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他本不像我这般是个异形。他只是遭遇了海难而殒命,随后忘记了生前的回忆,于是流浪到魂之乡,受到了魂番的照顾。”

就像照顾伤患或病人一样,帮助这个魂魄慢慢恢复,一点点找回生前的自己。虽然他为自己突然殒命而感到悲伤,但其实他的愿望很简单。

“‘我想回故乡,想回到我深爱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身边。只看一眼也好,我想和他们道个别,之后我就会前往另一个世界了。’他就是那样一个十分善良的魂魄。”

所以七之助对他很放心,于是才疏忽大意了。

那个船夫的魂魄性格很好,为人老实,而且一心爱着他的妻子,令人动容。所以七之助想:如果是这个人提的要求,应该没事。

结果,他却失算了。

“回到故土后,他发现自己深爱的妻子已经嫁作他人妇,他的孩子也和那个男人十分亲昵。于是,那船夫的灵魂发出了一声愤怒和悲痛交织着的号叫。”

——我的摆渡人,这一切你可知情?你明明知道,还带我回了村子吗?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不想看到这些!我明明不想死!不想死啊!为什么,因为我死了,就要遭受如此残忍的背叛!

——我绝不原谅!

——可是,都已经过去三年了啊!

“他深爱的妻子尖叫着,害怕得不停后退。就在那一瞬间,船夫的灵魂变成了怪物。”

无论七之助如何劝阻,他都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个狂暴的怪物越是发疯,离人性越远。他的双手越是沾染鲜血,就会变得越污秽、残暴。

“只要伤害了活着的人,哪怕只有一次,就算是在世上为害了……”

想要从怪物的形态再变回亡魂的模样,已经不可能了。他只能作为怪物,被人拒之千里,隐入黑暗之中,留存于凡尘,然后等着某一天被人降服。

七之助想得太过简单,导致这个渔夫的灵魂就此被逼入黑暗之中。

“渔夫的灵魂心里有多沉痛,又有着多少悲伤与绝望,多少执着与愤怒……这些,他都误判了。”

人性难测。人心易变。就算已经化作魂魄,人还是那般脆弱。

七之助此时因为高烧而呼吸急促。水面望着他的面庞,继续道:

“他的那次误判,是拿命来换也无法弥补的重大失误。”

自那日起之后的很多年,七之助不再进食十谷[十谷:没有特定的种类,一般指所有的谷物。]。大米、小麦、小米、稗子通通不吃。此外,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骄阳大雪,他一概不戴斗笠,不穿蓑衣。

“所以他才会那般骨瘦如柴,皮肤也被晒得黝黑啊。”

七之助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犯下的这个无法挽回的失误。他要让这种惩罚烙在自己身体里。

“他是主动惩罚自己的。那段日子里,他不再做摆渡人的工作了。所以,我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久违的亡魂。”

水面的悄声细语之中,似乎带着一丝叹息。吉富依旧瘪着嘴角,将七之助身上换下的睡衣,还有擦拭汗水的手巾折好。因为只有这样做,自己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才不会被水面发现。

水面用那苍白蠕动的手指,梳理着自己的黑发。

“虽是如此,可我却又让他为难了。”

指隙间夹住的黑发悄然飘落,好似灰尘一般落下后飘然无踪。

吉富这才发现,她的膝头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甚至可以穿过她的身体看到对面的地板。而且,她的右耳也已经不是原本的形状了。

魂魄和活人接触会非常耗费力量,从而无法保持变身后的模样。水面坚持不住了。

“这个人啊,对那名渔夫的魂魄满心都是悔恨。所以他说,不管我是个多么棘手、多么任性的怒魂,他都绝不会丢下我不管。”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和魂的。

“‘变身也行。如果实在忍不住了,变成怪物也无妨。只要不伤害他人,不在世上为害,就有希望成为和魂。’”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失败了。

“水、水面小姐。”吉富开口一说话,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正没出息地哆嗦着,“您从刚才起,就没提过七之助先生的名字呢。”

听吉富这么一提,水面莞尔一笑。她的右半边脸已经成了半透明的,所以只有一边的脸在温柔地笑着。

“摆渡人在不同的地方,会用不同的名字。所以,他真正的名字,连我也不知道呢。”

魂番和摆渡人,都不会将自己真正的名字告诉亡魂。这是魂之乡的规矩。

“或许,这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办法吧。”

水面的微笑流逝,她下半张脸开始崩塌。那盘蜷起来的长脖子,还有规整并拢的前膝都成了半透明的,好似水馒头一样晃动着。

“和您讲了好久,我也得休息一下才行了……”

她变成了和昨夜一样的那种半透明的圆球,轻柔地飘着。那是包裹休憩亡魂的外皮。

“小吉,刚才那个女孩,是小吉的心上人吗?”

水面的双唇吐出这样一句话。

吉富无法回答。在半透明的圆球内,水面的双唇如一只红色的蝴蝶,轻盈地翕动。

“我也想像那女孩一样活着呀,真是羡……”

羡慕。可她没能把话说完,那只红色的蝴蝶便彻底融入了圆球之中。

吉富就那么抱着换洗衣物,摇晃着站了起来。他绕过七之助的被子,来到那颗轻柔地飘浮着的半透明圆球边,挨着它,一屁股坐下了。

他抱着双膝,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或许是汤药真的管用,仅仅一晚,七之助就退烧了。不过,想要恢复体力、重拾视力,还需要再休养几天。

吉富和阿竹都在照顾七之助。一直到七之助能自己起身如厕为止,夜里吉富都会陪在他身边。而阿竹则为七之助准备滋养身体的饭菜,费了很多心思。

自然,下这些功夫,花销肯定比柴钱旅馆收取的那点“柴火钱”多。何况七之助还逗留了很长时间。为此,他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包了份礼金交给了伴吉。伴吉没多说什么就收下了。待他将礼金拿回到账房打开,不由得被里面的金额吓了一大跳,甚至打了半天的惊嗝。

“相模屋的先生还真说中了,这位客人看上去奇奇怪怪的,但还真得恭恭敬敬地对待人家呢。”

等到七之助恢复到不需喝汤水稀饭,可以吃正常饭菜的时候,伴吉专门拿这笔钱买了蒲烧鳗鱼。

吉富和七之助在松之间一道享用了这道烤得焦香的厚实鳗鱼。一开始,吉富还听到两个弟弟在后厨欢呼雀跃地大喊“是鳗鱼欸!”,可一声“那我开吃了!”之后,瞬间变成如同到了坟场般的死寂,恐怕他们吃得太过入迷了吧。真是又好笑又丢人的。

“真抱歉,他们很难有机会吃到这个。”

“热热闹闹的,真开心呢。”

七之助的身体恢复了很多,但还是像个麻秆一样瘦,而且因为这阵子都在卧床,他长了一脸的胡楂儿。为了清除虱子而剃掉的头发,如今长得不长不短,七之助整个人看上去越发奇怪了。但他那双大大的黑色眸子却恢复了往日平静温柔的光芒。

“七之助先生您也多吃点哟。”吉富语气明朗,“明天我去请个剃头师傅来,给您刮刮胡子吧。至于头发,要是您接下来还想留长的话,是不是剪齐些比较好?”

“不,我准备继续留这种贴头皮的短发,所以请剃头师傅直接把头发剃干净就好。”

他这是死了心要削发明志吗?吉富想起了水面告诉他的那件事。他知道七之助曾多么后悔,还对自己施以极为严苛的责罚。

呼噜呼噜呼噜——吉富将浸透了酱汁的白饭大口扒进嘴里。他一边品尝着食物的味道,一边琢磨着自己心中的想法。该如何是好呢,吉富?要向前踏出一步吗?还是默默地观望?

“最近这阵子,都没看到水面小姐呢。”

“因为我小心维持着封印,她才没在吉富先生一家人面前现身。其实原本这样才是对的。”

明明吃的是香喷喷的鳗鱼饭,七之助的语气之中却带着苦意。

“就因为我这个人太没本事、太弱小,还总是啰里吧嗦地乱讲话,才让吉富先生知道了好多原本无须知道的事,害得你要操心一些本不该由你在意的事了。”

他这段饱含苦意的话促使吉富下定了决心。就是现在,迈出这一步,和他坦白吧。

“七之助先生,在您高烧入睡的时候,我从水面小姐那儿已经听说……”

七之助一抬眼:

“听说什么?”

“听说水面小姐是您时隔许久再次负责的魂魄。听说您在她之前所引领的魂魄出了闪失……水面小姐还很替您着想地说,她知道七之助先生为此事感到自责,但她却依然是个让您费心的魂魄……”

听着吉富的讲述,七之助的嘴角好似痉挛般露出一抹笑容。

“果然啊,吉富先生的祖先之中,一定有来自魂之乡的人。”

如果不是如此,那一切将无法解释——七之助如是说。

“从一开始就能看见水面、碰到她,也能被她触碰,到在没有我从中介入的情况下,你们二人仍能亲昵交谈……吉富先生,你的身体里一定流淌着优秀的见魂者或摆渡人的血液……”

真的吗?恐怕并非如此吧?吉富想。

“我们家里只有我和我娘能看到水面。可我娘阿竹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呀。说是有这个血统,也未免太奇怪了。”

听吉富这样讲,七之助显得有些不开心,反问道:

“那到底是为什么嘛。”

吉富则指着他的脸,笑了。

“对对!您得偶尔摆出这样的表情来才对哦。七之助先生,长久以来,您一直都在苦撑吧。”

欸?七之助保持着这个疑问的嘴型,表情凝固了。

“您要费尽心血地坚守着秘密,既不能发牢骚,也不能和他人炫耀自己的成绩。就算再强的男人,也没法长久坚持下去呀。”

来到龟屋的七之助,已是精疲力竭,他已经快要被魂之乡的秘密,还有自己背负的沉重罪过压垮了。而他本人却对自己已经濒临崩溃这件事毫无知觉,这是很要不得的。

“七之助先生,因为您已经忍到极限了,所以才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向身边的人求助。所以,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您虽然没注意到,却将自己的力量发散到了我们这些人身上呢?”

也就是说,阿竹和吉富只是被七之助这位优秀摆渡人的力量影响到了而已。就好像夕阳的余晖会将脸颊染红;或者站在火堆旁,烟味便会沁到衣袖上一样。

“所以,七之助先生离开之后,我和我娘应该就会恢复原样了。您完全无须担心我们。不过,我倒是非常担心您啊。”

今后,七之助会怎么做,水面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您投宿到我们店,还住了这么久,应该是个偶然吧?您二人到深川这个地界,是因为这附近就是和水面小姐有因缘的地方吗?还是说,只是恰巧路过呢?”

七之助似乎在慢慢消化着吉富说的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愣愣的。很快,他就将剩了一半鳗鱼饭的饭碗放到了餐盘上,将筷子摆好。

“我的力量……竟然……竟然会……”

随后,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抹自己的脸。

“如果真如您所说,那岂不是给您家添了更多麻烦吗?”

“我才没觉得麻烦呢!我也不是因为觉得麻烦才和您说这些的!”

吉富抬高了嗓门。七之助则露出有些怯懦的表情,眨了眨眼。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真是拿你没办法。”

七之助说罢,叹了口气,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本来只是单纯路过深川而已。”

十四日下午的时候,他从木更津搭船过来。但他坐的不是载客的船,而是一艘运酱油的船。

“自然,是因为我不想让水面接触到太多活人。”

其实,再前一日,七之助眼睛的情况就已经不对劲儿了。他开始出现夜盲的症状,甚至在白天都看不清太远的地方。

“可是,我当时还是想在十四日当天横穿江户,从四谷那边的大关卡走出去,或者在那边找一家旅馆歇脚。”

然而,他乘的那艘船却出乎意料地摇晃,再加上被酱油味熏了一路,船只抵达小名木川五本松附近的栈桥时,七之助已经晕船晕得相当厉害,一时半刻连路都走不动了。

“事出无奈,我只能在河堤边暂歇了一会儿,后来身体倒是恢复了一些,但不知为何却再也提不起精神赶路了。所以就决定当下暂且歇息,找个旅馆投宿。”

他是第一次来深川,不知道该去哪里投宿。

“身上的银两倒是充裕,而且,我还带着那份文书。它被称作‘魂手形’,是幕府直接赐予魂之乡摆渡人的专属通行证明。只要出示这封文书,我可以任选住所,所以完全无须忧心,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但是,水面实在是个棘手的随行者。

“我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因此封印也会变弱。这一点必须考虑到。我对此事态度十分谨慎,所以跑了很多地方,寻找合适的旅馆。”

吉富如今才知道有这么一段前史,他呆愣着问:

“于是,您就好巧不巧,找到我们家了?”

七之助微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吉富家里的人,气息的颜色都很好呀。”

所以他觉得这一家是可以放心投宿的旅馆。

“吉富先生应该知道吧?我的眼睛变得和水面一样,成了残留在这世上的亡魂的眼睛。”

亡魂的双眼可以看见其他同类,同时也能看到活人生命的光辉,就是“人气”。

“当时我之所以知道龟屋没有其他客人,是因为从客房那边看不到任何人气。”

另一边,忙忙碌碌的吉富他们的人气,都是温柔的樱色,或者漂亮的草色,而且还带着那种时常使用的工具一样的金属亮泽。

“钢制的亮泽……是我爹吗?”

“我当时也以为是令尊。不过我现在不这么想了。那光泽是阿竹夫人发出来的。她是您家中人气最为强烈的一位。”

他说这话的口气并非嘲讽,也非揶揄,而是充满敬意的。

“说起来,水面最初在楼梯口和你们撞见之后,我曾面色铁青着训斥了她。结果她只是斜着眼睛瞧着我,说——”

——她再怎么魁梧,毕竟是一介女子。她应该很怕我的,却毫不怯懦地保护着那个男孩子。

“她说:‘那女人真是让我长见识了呢。’”

吉富此刻将视线落在了七之助的怀里。

“水面小姐,现在在里面吗?”

“没有,我把竹筒收到行李里了。为什么这么问?”

“就算是在竹筒里,水面小姐也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能听到的话,又如何呢?”

于是,吉富将两手圈在嘴边,仿佛嗫嚅般温柔地轻呼:

“喂,水面小姐,您说的这句话,我娘听到了会非常高兴的,谢谢啦。”

七之助微微斜着身子,定定地望着吉富,仿佛在努力打量着什么很难理解的东西。他开口问道:

“请问……你为什么要对水面小姐这么温柔?”

吉富耸了耸肩。

“因为我这人就是个温柔的男人吧。”

“不可以开这种玩笑,吉富先生。你不是有个谈婚论嫁的对象了吗?”

“欸?”

吉富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衣怀。那里放着由宇送给自己的手串。他怕弄脏或者不小心丢失,所以一直贴身带着。因为这对他来说是最最珍贵的东西。

“这件事……七之助先生为什么会知道?”

“我在卧床静养的时候,能听到外面路上人们说话的声音。昨天傍晚的时候,我听到伴吉老板和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婆婆在交谈,说是两个人对彼此似乎都挺有好感的,婚事应该可以再往下谈了。”

这地方啊,真是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这和我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

七之助的声音突然变凶了。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在这段奇异又紧密的交情中,他如此动怒,还是头一回。

“一个马上就要娶妻的男人,为什么要对其他女性那么温柔?水面她也是女人。她变成了怒魂,化身成了妖怪,可她依然是女人。如果吉富你对她投以好意,她也会接受你的好意。你不觉得这样她反而更可怜吗?”

吉富哑口无言。反而更可怜——他从来没这样想过。

——我也想像那女孩一样活着呀。

当时,水面的双唇好似一只拍打着翅膀的柔弱的小小红蝶,轻轻翕动着,这样说道。

可以的。到来世,就能这样活着了。可是,如果想要那样活,就不能一直当妖怪,在此世游荡啊。

“请您告诉我吧。”

你们两人要去哪儿啊?水面回忆起来的地方,是她依恋的故乡和家庭,同时也是带有她深切怨恨的地方,对吗?

“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做呢?”

听到吉富这样问,七之助语调平稳地低声回答:

“我们并不是在游山玩水。关于怒魂和怨魂的事,我之前也跟你讲过吧?”

吉富抿紧了下垂的嘴角,点了点头。几乎可以肯定,水面将要前往的目的地,就是她变成怒魂的根源之地。那儿住着导致水面凄惨死去的人,杀害水面的人,让水面受尽折磨的人。

“她不是怀念那儿所以才回去的,也不是要去见她温柔的亲人们。水面她是为了雪耻,才要去那儿的。”说到这儿,七之助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庞因为苦闷而变得扭曲,“引领亡魂前往它们想去的地方,这是摆渡人的任务。可是,我实在不希望水面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因为他在水面之前曾经因失策而陷入了悔恨的深渊。因为他的失误,一个既非怒魂也非怨魂的渔夫,变成了永世无法成佛的怪物——

“在这趟旅行中,我一直都在争取时间。我要让水面好好看看凡世之人生活的模样,和她讲道理,教她理解这些……”

舍弃怨恨,去另一个世界吧。亡魂升天之后,总有一天会再入轮回,投胎转世。就选择这条道路吧。就算报仇雪恨、了却了心中之怒,代价却是成为妖怪,永远残留在这世上。这实在太不划算了。

“一边是水面强烈的愤怒和怨恨,一边是我的劝说。两边互相拉扯,互有胜负,一进一退。就在这时,我疲乏至极,身心虚弱,变得近似一个亡灵,才会病发至此。”七之助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呻吟道,“哎,刚才吉富先生你说的那番话,一下子说中了事实真相。我被亡魂的气息所侵染,又想将这种气息侵染吉富先生和阿竹夫人,想让你们成为我的同伴……”

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显然已经不配做个摆渡人了。经历了上次的失败,自己本该离开这个岗位,不再做摆渡人的。可是,我真想让水面变回和魂啊,就算付出性命也好。可是自己却没有这样的力量了,就只会闹出乱子……

这时,吉富说:

“我帮你。”

就算是萍水之缘,也是缘分,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他毅然开口道:

“我不会让水面小姐更可怜的,绝不会。我要让她回归和魂,然后升天成佛。”

听他这样讲,七之助发出自暴自弃的干瘪笑声:

“吉富先生,你能做什么呢?”

“我可以的。水面小姐的仇人是谁,住在哪儿,又究竟对她做了何等残忍之事,请通通告诉我,我替她报仇。”

没错,由吉富代劳就好。只要水面不亲自下手,就好。

“您在说什么傻话……”

“我没说要见血,没说要揍、要踢、要砍人。就算不做这些,也还有别的办法。”

我也被亡魂的气息感染了?那正好啊,我这就收下亡魂的力量吧。

“水面小姐要去的地方……”

在讲述过程中形象逐渐鲜明的青年吉富,此时已变成了身穿龟甲纹样浴衣的英俊老者。岁月无声流逝,将吉富脸上的年轻活力一点点带走,取而代之的是智慧、风雅、冷静。

——真想像他这样老去啊。

富次郎心中涌起了这样一个无比强烈的想法,同时仔细地聆听着这个马上就要走向大结局的故事。

“那个地方就位于四谷关卡到八王子之间。我们就这样说吧。”

听老者这么讲,富次郎微笑着点点头:

“没问题,这样说就足够了。不过,要是能给这地方起个名字就更好了。”

“嗯……名字嘛……

“那就叫二岛村吧。”

老者吉富这样说着,脸上的皱纹活泼地跃动起来。他笑了。

“啊哈哈哈,要是叫三岛,可就太过了。”

当时还年轻的吉富,实在无法直接问水面究竟遭受了怎样残忍的对待才就此殒命的。比起自己,他其实更替水面难过。一想到水面会痛苦,他就问不出口。

所以,详细情况,他是从七之助那儿听到的。他越听越生气,一肚子的怒火翻江倒海。他不停作呕,泪流不止,双颊如同火烧。稍稍冷静下来再看自己的手,吉富发现双手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记,因为他把拳头握得太紧了。

吉富用拳头擦去脸上的泪水,思索着行动的步骤。这样一来,他发现自己的怒火、恶心作呕的感受、流下的泪水,通通化成了智慧和胆量。

下定决心,做好准备后,他便去找伴吉和阿竹商量。他说,七之助身体已经恢复,准备继续旅行。但是他眼下实在太过瘦弱,随时可能再次倒下。

——七之助先生要去的二岛村,按我的脚力,一天内就能走个来回。就算多花点时间,也就只需在那边待一晚。所以,我想护送他回去。

伴吉不太愿意让吉富陪同,阿竹却很替吉富说话。她虽然没有吉富了解得那么多,但看了看儿子的表情,又看了看把脑袋剃得光溜溜的七之助的表情,她也能猜到几分。

“而且,我还和我娘偷偷借了一样东西。她没多问,就爽快地借给了我。”

“既然小吉说了,就一定有你的道理。”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那天。阿竹紧盯着吉富的双眼,如此说道:

“娘只要求你一点,那就是绝不能让由宇为你哭泣。”

毫无血缘关系的后母蹲下她那魁梧的身躯,抓住继子的手,说:

“如果你害那小姑娘为你落泪,我一定会追你追到地狱尽头,从牛头马面那儿借来长枪,把你从头到尾串成串儿,一路拖回家。”

娘还是老样子,用词如此可怕——吉富将母亲的话深深印在了耳中。

“后来呢,她这句话就被我照搬了。”

英俊的老者吉富微微眯起眼,再度露出一脸怀念之情。

富次郎一脸迷茫地问:

“您的意思是……?”

“嗨呀,因为我后来面对水面小姐的仇人时,就用炸雷一样的声音,当面吼出了这句话。当时,众多二岛村的村民也在场。”

二岛村是一个富庶的地方,土地肥沃,水质优越,能够培育出上等的蔬菜水果。当地的地主会把农产品运到江户市高价贩卖,赚得盆满钵满。他们不需要找中间商,而是给农户很多现金,让他们直接挑着担子去兜售。

“说来,小少爷,您知道吗,钱庄这种东西,是不会在没钱的土地上兴盛起来的。它们只有在有油水的地方,才能大展拳脚。”

二岛村的钱庄,是和名主、村长的宅子紧挨着建起来的。在村子的正中央还有店铺和住家。钱庄的名字叫作“青叶屋”。

“那是一家专门放贷的钱庄。之前原本是家批发蔬果的店,但经常借钱给一些手头拮据的客人,于是贷款逐渐成了他家的本行。”

二岛村这样金钱流通量较大的地方,的确需要有这么一家钱庄。所以,青叶屋的存在绝没有令村民感到厌恶。

“水面小姐,是青叶屋的独女。”

单名“葵”字,是一位人如其名的美女。

“前年初春,她突然在庭院里消失,自此再也没回来。村民们都说她是遭遇了神隐[神隐:孩子在去向不明、很难找到,或是在迷茫状态下被发现的时候,人们会认为他们是被天狗、隐神等超自然力量隐藏了。]。”

大家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自然,也没有人为她诵经。

“所以她才会迷失方向,流落到魂之乡。”

听吉富老者这样讲,富次郎便如此低语。于是,老者继续道:

“我请七之助先生躲藏在村前,而我则扮成旅行路过此处的小伙子,到处打听。村民也跟我说了很多。”

对于这些乡亲来说,葵的神隐就好似发生在昨天。大家对此事既恐惧又不解,它始终是众人讨论的话题之一。

“其实,她根本没有神隐,而是被人从家中带走,遭遇了极为残忍的对待,随后丧命,被埋在了山中。我想要这样大声告诉大家,但当时只能暂且忍耐,伪装成一个独自外出、十分害怕的小伙子。我就这样一边假装到处逛着,一边窥视青叶屋内的情况。”

确认过那个可恶仇家的脸后,吉富沿着田间小路,暂且走出了村庄。

“水面小姐已经清清楚楚地回忆起自己遭人勒毙后尸骨被埋在了什么地方。”

就在村外一片杂木林里。那儿有一处荒废的仓库,在那半腐朽的地板下面就埋着水面小姐的遗骸。

“因为那是重要的证据,我不能随意破坏。于是我便在路上摘下野花悼念了她,双手合十,为她祈祷。”

悲愤的泪水好似燃烧的火焰,从双眸中倾泻而出。他努力将泪水吞回肚子里,去和七之助会合,随后,静静地开始等待日落。

“水面小姐能够化身为蟒蛇。”

她曾变成蟒蛇将七之助吞下,帮他吸收汤药——这整个过程,吉富都看在眼里。

“我提议,请她像对待七之助先生那样,也把我吞下。”

——你将我吞进肚子里吧。就让水面小姐拥有的亡者之力融进我的血液中吧。

“这样一来,我吉富也能变得和妖怪一样强大。”

只有一瞬间也无所谓,就在那一瞬间——

“我要尽情大闹,要把我娘教我的那些粗话全喊出来,要在聚集起来的村民前,将杀害葵小姐的那些人的伪装扯下去。”

事到如今,说着这话的吉富语气中仍旧带着怒意。

富次郎问道:

“这些,水面小姐都同意了,对吧?”

吉富抿紧了双唇,点了点头。

“虽然她并不是马上就答应下来的。”

很快,夕阳西下,竹林沙沙作响。西边的天空只剩一抹如血的残阳。在夕暮中,吉富终于说服了水面。

“在准备说服她前,我把从娘那儿借来的东西拿给她看了。”

从阿竹那儿借来的东西。

“是之前提到的那个,您偷偷和令堂借的东西,对吧?”

“嗯,我借了浴衣。”

就是今年夏天的盂兰盆节上,阿竹和由宇的三味线师父为弟子们特意制作的相同款式的浴衣。那浴衣的花纹里带着松叶还有龟甲纹,花纹配色大胆又鲜艳。

“就是由宇送我念珠的时候,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我娘也有一件。”

——这个仇,我替你报!接下来,请水面小姐留在这里不要动。

“‘一切尘埃落定后,请您前往另一个世界,成佛去吧。就穿着这身浴衣去。’我就这样拼了命地劝着她。当时,水面的脸庞啊——”

我想不起来了。

但是,那脸庞宛如夕颜[夕颜:一种葫芦科植物,开白色小花。]一般白皙,又如朗月一般明亮。随后,有什么东西仿佛春日的细雨,打湿了吉富的手背。那是水面的眼泪。

——我记得害死我的人是什么模样。

那是一群被雇来的流氓,一群丑陋的、臭气熏天的男人。

——雇用这群流氓来将我掠走,玷污我、杀死我的人,我也知道。

是我母亲。

“是葵小姐父亲的填房。”

青叶屋的老板早年丧妻,一直和独生女葵小姐相依为命。待葵小姐懂事后,他迎娶了一名后妻。后妻是艺伎出身,风姿绰约,看上去菩萨一般慈眉善目,但她其实是个狠毒的女夜叉。

“她原本就是个会背地里欺负葵小姐的阴险女人,而自从她生了个儿子之后,便越发视葵小姐为眼中钉了。”

前妻留下的独生女,竟然还要分得青叶屋的一部分财产。一想到这儿,那后妻就对葵小姐恨得咬牙切齿。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欲望深重的女人。

“于是,她通过以前的人脉,纠集了一群小痞子养了起来……”

如今吉富已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可再想起这件事,并且将它讲述出来,这个过程仍旧宛若狠戳着心脏,使他暂时语塞。随后,他就猛吐一口唾液一般,一股脑儿地说:

“就是那帮家伙将葵小姐折磨致死。他们还大笑着说:‘本来想好好快活一番,再把这娘儿们卖了,换一笔钱。没想到玩过头,把人搞死了,哈哈哈。’那群男人的笑声,就是葵小姐临终前听到的这世上最后的声音。”

那根本不是人做得出的事,完全是畜生所为。他们毫无人性。只能这样说。

——对不起呀,小吉。你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那么亲,听到我的事,一定感到加倍恶心吧。

水面的声音回荡在吉富的双瞳中,他的眼中再度盈满泪水。

“只要听到这句,就够了。”

我要去报仇。

“我要为复仇而化作妖怪。也正因如此,我决不能让妖魔乘虚而入。想到这儿,我从怀中取出了由宇送我的手串,戴在了左手。”

亡者的力量,盈满我的身体吧。

水面化身成蟒。在进入那张大嘴的瞬间,吉富感到整个体内的血液都沸腾了。

“我感觉情绪不断高昂,手脚都蓄满了力量,就连鼻子中喷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

吉富变得好似一颗火球,他从蟒蛇口中滚出来,一跃飞上树顶。

——这就是怒魂的力量,是愤怒的力量。

“‘我去去就来!’留下这句话,我便向着二岛村飞奔而去。其实,事到如今,我都不清楚自己当时说出的这句话还是不是能让人理解的人的话语。”

转头一瞥,夕阳西下,那最后一束光芒正洒在七之助的光头上。将力量传给吉富后,水面立刻开始变成水馒头一般的圆球。七之助用阿竹的浴衣将她包裹住,像抱着一个婴儿似的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吉富就只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就冲进了暮色中。他在枝头树木间跳跃着,大声吠叫着。衣服的下摆就像旗子一般不停翻飞,破风前进。

“我变成了猿猴,而且是个手长脚长、浑身披满黑色毛发的猿猴。”

水面明明是蛇,自己为何会变成猿猴呢?

“我一边在空中跳跃飞腾,一边想着,或许是因为属相吧。于是又不由得大笑不止。”

“哦哦,因为水面小姐属蛇,而吉富先生您属猴吗?”

“对呀。”

拿他们的属相开玩笑,真的合适吗?吉富老人却幽默地大笑着,随后露出好似凝望着远方的表情。

“我明明是爽朗开怀地大笑,可我耳中回荡着的笑声却像是在咆哮。一个和成人体格相当、遍身都是黑毛的猿猴,就这样吼叫着向二岛村奔去。”

村里的人也听到了我的咆哮声,他们以为是野兽来袭。当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村里的男人们手持龛灯[龛灯:一种发明于江户时期的便携式提灯。灯光只能照到正面,无法照亮拿灯的人,所以常被强盗用来入户抢劫,所以也被人称为“强盗提灯”。]和提灯,开始到处巡视,探查究竟是何处发出的怪声。

“于是,我直接窜到了人群正中间。”

原本愉悦的笑声,此时已经化作愤怒与憎恶的咆哮。

“那个没人性的家伙生活的二岛村,就是这儿吗!”

吉富大喊一声,强劲地一跃到了附近的茅草屋顶上。他持续着强有力的大吼,一直,一直在咆哮。

——来了!来了!你的报应到了!是谁想看看地狱的模样?我来让你开眼,让你见识,我这就带你下地狱!

“我从屋顶飞身跃下,正巧身边有一台板车。于是我将那车子的把手折下,两手抓着那根棍子不停转动,把手末端冒起烟来,眼看着就变得焦黑。”

变得如同地狱里的狱卒身上扛着的长枪,又像侍奉恶鬼而非佛菩萨的僧侣手中的锡杖。

“我‘嗡’地将它一甩,那焦黑的棍子竟然射出了火球,真有趣啊。”

火球接二连三地飞将出来,活物一般飞向了村子。这边的稻草堆起了火,那边宅子的半壁蹿着焰。

“我又一次高高蹦起身,跳到了青叶屋的屋顶上,又从高处飞身下来。我将手中抓着的那个板车把手插进了茅草屋顶。为了避开把手喷出的火焰,我翻着跟头。我笑着,骂着,咆哮着……”

那些凌辱了葵,杀死她,还将她的尸骸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家伙,我绝不原谅。

“我喊着那个后妻的名字,也喊出了那些受雇用的小混混的名字。”

现在,是你们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不过,想补救也已经晚了。看看这大火,听听这声音吧!

下地狱吧!倘若有人还要出手偏袒,那他也算够胆,我会通通带走的——

“‘我要把你从头到尾串成串,一路拖回家!’——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明明是如此粗鲁的一句话,富次郎却听得笑了起来,讲故事的吉富也笑了。

“我娘的那些骂人话,真的派上了用场。平时我就算再生气,那么粗暴的话我也是一丁点儿都想不出来呢。”

你们这群烂肚肠的坏蛋,让我把你们的脑袋揪下来!再把你们的胳膊和腿全都卸掉,把你们的骨头烧得焦黑吧。要是不想这样——

“‘就给我交出来!给我把杀害了葵的凶手拖出来!’”

火势逐渐蔓延到青叶屋的房子上。那家人,还有干活儿的伙计全都逃出了屋外。

“青叶屋的后妻大概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吧,不再做艺伎后,她已风韵尽失,变成了一个肥老太婆。”

青叶屋的主人脸色铁青地追问她。村民们远远地围站着,个个好似见到恶鬼一样脸色煞白。

“比起我这个变成猿猴的怪物,大家似乎觉得那个后妻更加恐怖。”

好了,到了处决的时刻了。吉富从青叶屋的屋顶飞身下来,一把抓住了后妻的发髻。

“我就这样拖着个大活人,奔离了村子。”

一路上尘土飞扬,他跑过杂木林,不论刮到树枝还是撞到树根都毫不在意。那后妻一开始还大声惨叫,但很快就没声音了。

“我就那么一路奔跑跳跃着,直直奔向掩埋葵小姐遗骸的小屋。”

最后,吉富再度用全身的力气蹦起身,跃上了屋旁的一棵栎树。

“我把那个后妻的腰带挂到了树枝上,将她倒吊了起来,随后就逃走了。”

这时,吉富从水面那里获得的亡者之力几乎用尽,他慢慢变回了普通人。

“我胳膊上的皮肤变得光滑,脚底也逐渐开始感受到了地上冰凉的泥土。而且,整个人渐渐恢复了理智。”

我身上的衣服都破了,就像披着块烂布。手串儿没丢,还好好地挂在左手腕上。不过,上面的玉石全都罩上了荫翳,光泽尽失。

天色彻底变暗了。天空中闪耀着繁星。从二岛村方向飘来的黑烟不时会遮住星星。吉富拖着脚走着。为了尽量不被村民发现,他匍匐一般地在丛林深处前进着,伤痕累累。

“回去之后,我发现那儿只有七之助一个人。”

——水面已经成佛了。

七之助说着,将阿竹的浴衣还给了吉富。那件衣服浸透着夜晚的气息,又湿又冷。衣服上还微微散发着白檀的香气。

“我抱着那身浴衣,就在那时,响起一声尖锐的‘啪嚓’——”

是由宇送他的那串念珠。它已经彻底碎裂,散落在吉富脚下,好似星光,又如泪滴。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吉富哭了。

“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那般泣不成声。”

富次郎深深吸了口气,他细细品味着从心底涌起的各种思绪。

他将吉富请过来,二人愉快地聊着浴衣,于是他对吉富的为人产生了好感,开始聆听他的讲述。可没想到,这个故事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展开。讲述者本人竟然变成了妖怪,大闹特闹——哎呀呀,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吉富也好似松了口气一般,叹了一声,随后伸手拿起一边的茶杯。但杯子里的茶已经被喝光了。富次郎急忙利索地起身。

“哎呀,真是太失礼了。我再帮您重沏一壶热茶。”

富次郎从茶桶里取出新的番茶,又倒了一些铁壶里的热水。

“哎呀,这茶香真棒。”吉富微笑着说,“为了我的这番讲述,您竟准备得如此周到,真是太感谢了。”

吉富如同时隔许久一般环视安静的黑白之间,随后再度眯起眼睛。

“和魂之乡有关的这个故事,是我一生之中最为特殊的经历。除此以外,我的人生好似风平浪静的大海……不,其实更像是海潮退去后,适合赶海的浅滩。”

那片海滩平坦极了,没有耸立的岩石,也没有狂暴的海浪,甚至连什么奇怪的漂流物都没出现过。

“您应该从您父母那里继承了龟屋的生意吧?”

“我当然是准备继承的。但是在我十八岁那年冬天,龟屋被一场大火波及,整个旅馆付之一炬。”

所幸,一家老小全都平安无事。但是,做柴钱旅馆生意的房子却被烧没了。

“以那件事为转折点,我就去了我妻子由宇……啊,我们之后顺利成了亲。我去了她的娘家帮忙做生意。”

“记得是炭屋,对吗?”

“是的。由宇有个哥哥,他们家原本是要由这个哥哥继承家业的。但他身体孱弱,病情时好时坏,在他二十五岁那年撒手人寰。没办法,我只好半推半就地成了入赘女婿。”吉富的眼神原本已经沉静下来,说到这儿时却又泛起了涟漪,“我娘觉得只要我和由宇好好的,她就很开心了。但我爹不这么想。他安身立命的家宅被烧光了,长子还被喊去媳妇的娘家帮忙,这些都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所以他每天借酒浇愁。”

吉富和由宇很有多子多孙的福气,接二连三地生下了健康的宝宝。然而伴吉还没来得及享受天伦之乐,就像紧追着坍塌的龟屋一般,中风早早逝世了。

“阿竹并没有因为成了寡妇而变得萎靡。在我的弟弟们成长得能够独当一面前,她不辞劳苦,一直努力做各种工作。”

吉富的弟弟们通过由宇娘家那边的人脉,去别人的店里做学徒或是自己做起了小本买卖。由宇娘家之所以如此大力帮忙,都是因为吉富是个勤快又诚恳的好女婿。

“还有,自从我爹去世,我娘阿竹正式投入到了三味线的学习之中。她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再加上有师父做她的后盾,所以在她去世前的那十年,她一直靠这行糊口。”

事到如今,每每想起,仍是无尽的怀恋啊——吉富的声音十分温柔。

“她是个好母亲,也是一位好女人。她弹奏着粗柄三味线,发自丹田唱出美声。我娘,真是个厉害人物啊。”

而关于七之助和他那位可怕的同行者,阿竹在后来的日子里再未提及。吉富自己没主动说过,也从没想过要和阿竹提起。

“浮世凡尘的生活热闹忙碌,所以也没那个时间聊这些,这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这一切过去后,你会忍不住怀疑这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它只是我的一场梦。”

因为,那经历实在是太过脱离现实了。

不过,随着年岁增长,阿竹的身体逐渐衰弱。某个初春,她感染风寒倒下了。阿竹平时一向身体硬朗,没想到竟突然病倒,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的大限恐怕快到了。”

因为阿竹说了这么一句消沉的话,两个人自然就聊到了当时那件事,不过也仅此一次而已。

——小吉,你还记得当年,在盂兰盆节的时候来投宿的那个客人吗?就是那个能看到亡灵魂魄,有麻雀眼的那位。

“‘嗯,我记得啊,娘你还记得呢?’”

——当时我没告诉你,其实我和那位七之助先生相处得很熟络,而且还听到、看到了令人相当震惊的东西呢。

——我也觉得呢,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了,所以特别担心。但我又想着,小吉应该没问题,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阿竹还说,她始终忘不了阿龟的亡魂拿着曲尺在龟屋飞来飞去的事。

——人死后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啊。我这人嘴巴臭,说话粗,为人也不够有礼,要是变成了亡魂,可能也很烦人,说不定会给你和由宇添麻烦呢。我就先跟你赔不是啦。

“‘我怎么会觉得娘烦人啊!到时候请您弹着三味线来找我们哟。’——当时我本想那么告诉她的,但是这话听上去不太吉利,于是我当时就只劝她别再说下去了。”

老者吉富再度眯起了眼,他的眼角泛着泪光。

“后来又过了两三日,她深夜狂咳不止,吐了血。”

天色未明,阿竹便溘然长逝。

“我娘在活着的时候,积累了如山一般伟大的功德,所以我想,她在离世后一定会飞速前往极乐世界。我虽然坚信这一点,可是……”

万一不凑巧,出现些闪失怎么办?毕竟谁都可能会不走运……

“所以,万一她的魂魄迷失了方向,我准备去求求魂番和摆渡人帮帮她。可是啊,小少爷,说来不怕您笑话,我甚至连魂之乡究竟在哪儿都不清楚呢。”

因为他并没有向七之助打听得很具体。再想想,七之助也说得含含糊糊的。

“我真是越想越觉得可惜。于是我产生了一个想法。龟屋反正已经没了,我也不再是什么柴钱旅馆的老板了,弟弟们也都没人靠开旅馆维持生计。”

也就是说,我现在一身轻松,并无任何束缚。

“以前一直都是开旅馆糊口。因为这种生意的性质,什么事都不好深入去打探,所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守口如瓶的习惯,但如今我已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于是,吉富决定到处去打听魂之乡的事。

他并不是因为好奇魂之乡究竟在哪儿才要打听的。倘若只是为了这个,那他一早就能行动;其实,他是想知道阿竹灵魂的去向——因为想要为阿竹祈祷冥福,吉富才动了心。

“还有,和小少爷您讲了这件事之后,我方才发现,我呀,对我爹还挺冷淡的,对吧?”

吉富说着,诙谐地歪了歪头。富次郎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喷。

吉富也跟着笑了。

“我对我爹真是不孝。但是我爹他呀,虽然被之前的妻子抛弃,但我娘阿竹对他的关怀可是无微不至呢,所以我爹是个很幸福的人,他也一定感到很满足啊。”

富次郎想,吉富和由宇一定是一对幸福的夫妇吧,也正是因为对幸福有实感,所以才会如此评价已逝的父亲和他的继室。

“那后来您四处打听,问到魂之乡的相关消息了吗?”

富次郎将话题拉了回来。

“哦哟,这正是我要说的正题了。”

吉富缩了缩脖子。

“当年七之助先生住在我家旅馆时,附近有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不是知道魂手形的事,而且还告诉我爹了嘛,所以我原本以为打听这些并不是多难的事……”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才刚起步就进了死胡同,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搞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他们真的不知道魂手形的事。不过,唯有一人是知情的。”

那是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一家当铺的掌柜,年纪和吉富差不多,不过:

“他头发都已掉得精光了。于是那天他就顶着那颗亮闪闪的光头,跑来劝说我。”

——吉富老兄,你要是没那个需要,可不能这样到处打听呀。

“‘魂之乡,还有魂手形的事,只会被有那种需求的人听进耳中。一旦这种需求结束了,他们很快就会忘掉。这世界就是如此,有些事,你还是乖乖收手别再触及比较好哟。’他当时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这世上就是会有这种情况的,有些知识只会钻进有需要的人耳中,而大部分人对这些秘密毫不知情,一样没有丝毫不便地安稳度过了一生。

“于是,吉富先生您听从了他的劝说,对吧?”

吉富恭恭敬敬地将双手在膝头摆正,低头行了一礼,道:

“没错,我从此乖乖收手了。”

自那之后,这件事便在吉富的人生之中彻底画上了句号。

“就好似为一个布口袋绑上绳子,再牢牢打了结。”

一直到今日讲述出来为止,他从未将这根绳子松开过。而本日讲述完后,他也会再次将绳子系好,从此以后,再不会打开第二次。

“既然如此,那我抢先一步,和您讲讲我的推测,可以吗?”

“哦?那您请说吧。”

“您之前提到,魂之乡是天领,魂手形是由幕府直接下发的。我想,幕府如此主动地充当魂之乡的后盾,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将军家或御三家这些贵族中偶尔会出现怒魂、怨魂一类的魂魄,处理起来比较棘手,存在这么一段历史呢?”

黑白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花器中插着的那束景天三七一脸假正经的模样。

“不论高低贵贱,人做的事,大抵都是相同的呢。”

说罢,吉富幽幽地笑了。

“那么,我就此系好绳结了。小少爷,感谢您拨冗聆听我讲了这么久。”

“我才是,真的很感谢您的讲述。”

“浴衣就请您收下吧。您穿真的很合适。”

二人互相道过谢后,吉富站起了身。见此,富次郎终于追问出了一个问题。

“吉富先生……”他面对着这位头上的手巾微微歪斜,此刻正单膝立起的老人问道,“您为什么愿意参加我们这个奇异百物语呢?”

不需要就别问,不需要就别讲——这位老人,明明是恪守这一原则的人啊。

又是短暂的沉默,这一次,景天三七露出了侧耳倾听的模样。

“虽然,还是会偶尔发生。”吉富语气沉稳地说道,“我也和我娘当时一样,咳嗽时偶尔会吐血。”

所以,才想趁现在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哦,我妻子由宇现在身体很硬朗,还能追着曾孙子跑呢。家业也一向平顺,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我的寿命快走到尽头了——

“小少爷,对于我这样一辈子只讲述一次的讲述者来说,三岛屋的奇异百物语的确是个很好的载体呢,它的存在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希望能够长久地延续下去。”

听对方如此说,富次郎当即端正坐姿,手指触地,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

“您这番话,在下拜领了。感激不尽。”

无论阿民如何约束,三岛屋的所有人还是为阿近的事雀跃不已。每个人都高兴得飘飘然起来,于是干什么事儿也就容易不过脑子了。掌柜八十助又开始腰痛,小工新太不慎从梯子上跌下来,额头摔了个大包,阿岛则在做饭的时候被轻微烧伤了。

——这可真是,一生的大意!

——不应该是“一生的失败”吗?而且这个词一般是用在劝诫人要谨慎,不要误娶了恶妻什么的场合的。

就连伊兵卫也掉了链子,把和别人聚会的日子给记错了。最后,终于轮到了阿民——她要给阿近的娘家、川崎旅馆“丸千”写信祝贺,结果总是写错。阿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写好,结果拿给阿胜一看:

“老板娘,您把丸千,写成丸仙了啊……”

“欸!”

如此“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富次郎一心想着要把吉富的故事画出来,算是逃过了一劫。

画个曲尺?或者,画个手串儿?要不然,就画一个水面安静时轻盈飘浮着的那一团灵魂?又或者,画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猿猴胳膊?

他翻来覆去地想到第二天,总算把思路定了下来,准备提笔打个草稿。这时,已是初秋的日暮时分。

——真想一口气画完呀。

一会儿吃个晚饭,然后画上一宿好了。在黑白之间挑灯夜战吧!

平时,他常听阿民教育家里的工人和缝纫女工,说他们在白日很长的时候故意晚上干活,是在浪费灯油。所以就算他是家中的小少爷,也不能事先不打招呼就做出这种任性的举动。

“我觉得葫芦古堂应该没有多少旧浴衣。”

“那些堆在工作场所的旧衣服里基本没有浴衣,所以得趁现在就开始收集了。”

“宝宝服还有襁褓,老板娘会亲手缝制吧?那尿布就由我和阿岛来缝制吧。”

所幸,阿民、阿岛和阿胜三人正在热闹地讨论着如何给阿近的孩子置办衣物。

——这样好吗?现在就张罗,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她们似乎已经把富次郎忘在脑后了。真是谢天谢地。他偷偷摸进黑白之间,一边暗暗庆幸,一边将灯上的棉芯拉长,点亮灯火,面向桌子开始磨墨。

他想好了,要画柴钱旅馆——龟屋的招牌。

老实说,他最想画的其实是愤怒嚎叫的那张猿猴的脸。它是为水面复仇的、愤怒的化身。外表是猿猴,可内心是吉富。他想把那猿猴闪着光的双眼画出来。

可是,按富次郎的能力,就连那种普通的猿猴都很难巧妙地画出来。眼高手低,实在惭愧。所以他放弃了这个想法,换了个思路。

龟屋如今仅存于吉富一家人的记忆里了。把这个招牌画下来,放进怪奇草纸中,也非常适合收尾。嗯,这样做也挺不错的。

吉富在讲述中并没有详细地描述过龟屋招牌的模样,所以,他可以随意去画。不过,他还是想尽量贴近原貌。按富次郎在外面看到的那些招牌的模样描摹的话,一个小小的柴钱旅馆,应该没有屋檐型招牌或者箱形的招牌,一般都是用个挂式的招牌,或者挂了灯笼就可以了。那种挂式招牌有筒状的、鱼糕状的、箱形的……纸糊的部分会写上店名,还会画上一些花纹。挂式的灯笼内侧会点上火,这样一来,纸上的文字和图案就会非常清晰地显现出来。灯虽然不大,但很醒目。只不过,龟屋的优点就是屋子很大、很宽敞,所以,就算摆在店门口的是箱形招牌或者招牌灯笼,应该也不足为奇。

黑白之间的灯都是纸糊灯。为了让光照亮整个桌子,富次郎将灯笼拉到自己身边,展开半纸。将故事画成画的时候,他不会用好纸。因为画下这些的目的是“听过即忘”,所以只用半纸就足够了。

富次郎正抿着笔尖,就听到面向走廊一侧的拉门被人咔咔轻敲了几下。紧接着,阿胜面带笑容地探头进来。她手里端着放了蚊香的素烧陶器,散发出一阵十分好闻的气味。

“夏末的花斑蚊还是很恼人的哟。”

阿胜毕竟是个机灵人,什么都躲不开她的眼睛。

“谢谢呀。”

“屋里的护窗板和拉门需要拉开吗?”

黑白之间有六叠大小,还设有壁龛和外廊。屋外并列着五个护窗板和拉门,与外廊隔开。富次郎并不在意这些,所以没把护窗板搬出来,只把推拉门窗扇关上了。不过既然阿胜拿来了蚊香,那么让室内通风些或许更好吧。

“那我就从户袋[户袋:日式建筑中安在外窗台(或门槛)头上的,用来收放打开的护窗板的盒子。]里取出左右两片护窗板,把正中间的那个拉门推开一半,再将蚊香摆在那儿,如何?”

“只要是交给阿胜姐,你什么都能安排得顶妥帖呢。”

于是阿胜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将蚊香摆好。

“接下来,老板娘要和我们一块儿去澡堂,所以您就慢慢画吧。”

阿胜说罢便离开了,将富次郎独自留在了房内。

富次郎开始独自奋战,认真描绘起龟屋的招牌。

常见的招牌灯笼底座部分都是梯形的,上面摆着箱形的灯笼。要是在这个灯笼的部分画上龟或瓶[瓶的日文发音和“龟”相同,都为かめ(kame)。],的确就会很像一个旅馆的招牌了。但富次郎总觉得这样做有点儿无聊。干脆直接把灯罩圆润的部分画成个龟壳怎么样呢?很遗憾,他没法把这幅画拿给讲故事的吉富看。他真想画一幅那位英俊的老人看到后会高兴地连称“这画得太有趣了!”的作品。

富次郎翻来覆去地思索,不知过了多久。

把灯笼画成龟壳,这样未免太过奇特了。不然,画成箱形灯笼,然后在灯罩图案方面下功夫吧?或者,考虑到柴钱旅馆为自家店面的宽敞自豪,还是画个高台型的灯笼?不对,这样一来,那个灯笼周围还得有一圈格栅,但他又画不了那么大的画……

“怎么回事啊,都这会儿了还没决定下来?”

富次郎出声发起了牢骚。他从桌子上抬起眼,发现蚊香已经快要燃尽。隔着逐渐淡去的烟雾,他发现对面那漆黑的外廊下好像坐着一个人。

此时已是深夜,花斑蚊都已经沉睡了。庭院中,树木和小石塔也被黑暗笼罩。从他这边能看到黑暗中的东西,多亏了桌上那一点朦胧的灯光。

——可是,灯油却即将烧尽。

正想到这儿,灯笼里的光芒就猛地暗淡了下去。如果把之前的亮度算作十成,那眼下就一口气跌到了三成的亮度。

即便如此,那个坐在外廊下的人影却仍旧看得分明。

那个人背对富次郎坐着,所以只能看到他的腰部以上。他的右半边身子被推拉门窗扇挡住了,所以只能看到左半边身体。

那是个男人头上束着町人常束的银杏髻,和富次郎发型相同。

——身穿细条纹布和服便装,腰间系着独钴纹的博多带。

即便在深夜,他的身影也十分清晰。那轮廓鲜明地显现在富次郎眼前。

“晚上好。”

男人就那么背对着富次郎,开口道。音色美艳悦耳,非常动听。

瞬间,过往的记忆在富次郎脑海中苏醒。

这个男人,他曾见过。

就在阿近大婚的那天,短短的送嫁游行结束后,大家在葫芦古堂举办喜宴。当时,富次郎酒喝得有点多,于是顺着厨房后门走到外面,想出去吹吹风。

当时,也是这个声音动听的男人主动向他问候。

——三岛屋阿近小姐的婚事已经顺利结束了,是吗?

——在下和小姐也算有些缘分,请您替我捎句祝福给她吧。

男人说罢,亲切地笑了笑,随后便消失。他倏忽一转身,下一秒就不见踪影。不过,当时富次郎看到了——那男人是打着赤脚的。他明明穿了昂贵的和服和腰带,但却和已死之人一般,是光着脚的。

没错,那男人并非阳间之人。

富次郎明明对着桌子正坐,膝盖却打起了哆嗦。我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啊——想到这儿,富次郎想笑,可嘴角却痉挛着,根本无法自如活动,连上下牙都在咯咯地打起了架。

“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我只是想再来送上句祝福而已。”

男人依然没回头,他背对着富次郎继续说着话。

当时,那个人是正面对着富次郎的,他看到了男人的脸。男人眼白的面积很大,瞳仁却很小——

想到这儿,富次郎惊得险些喊出声来。

那他,岂不是和水面小姐一样?

“这么晚了,富次郎先生,您还如此刻苦啊。”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阿近小姐的喜事,整个三岛屋似乎都雀跃不已呢。您也因此高兴得睡不着觉,是吗?”

吉富当年见到水面时只有十五岁,可他气势不输,也丝毫没有怯懦。那我富次郎也不会输的!

“阿近成婚那天,您也来祝贺过,是吧?”

真是丢人啊,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哆嗦。于是富次郎紧抿住双唇,丹田用力。

“您当时说,您和阿近有些缘分,随后您便离开了。这回正是个询问您的好机会。请问,您二位是什么缘分呢?根据您二位的缘分,我才能找准合适的方式,向您问候。”

说着说着,富次郎感觉自己冷静下来了。难道自己这是破罐子破摔了?算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三岛屋,在举办百物语。”男子依然背对着他说,“而且并非普通的百物语,而是独属于我们的奇异百物语,对吧?

“不管怎么说,只要有这一层意义,就必然会吸引我这样的人凑上来。”

因为,可能会有买卖可做。

“买卖?什么样的买卖?”

“我在此世与彼世之间往来,负责在需要某些东西的人和想贩卖某些东西的人之间做中介的工作。”

并收取中介费。

“我也曾以一个商人的身份见过阿近小姐,不过没有收取中介费。因为我没有和她做生意。”

他为什么要像个地藏菩萨一般背对着我呢?富次郎内心焦急极了。可与此同时,富次郎又在心里疯狂默念:千万别看我这边,千万别回头啊!千万别让我看到你的脸啊!你和之前那些人的脸庞一定都很不同吧?你真正的面孔,应该是不属于人类的吧?

“当时,阿近嫁作人妇;这一次,阿近又要当母亲了,真是可喜可贺。”

“一直到顺利生下孩子前,都不能松懈。”

富次郎回道。男人背对着他笑了起来,连那笑声都很嘹亮。

“我呀,曾问过阿近小姐一件事:你有没有对因自己而死的未婚夫心怀愧疚?”

听到对方这句话,富次郎的心底突然亮起一道闪光。那恐怕就是愤怒的光。但那不是什么平常的愤怒,而恐怕是一种义愤。

“阿近当时的未婚夫并不是因她而死的。他被杀后,阿近的心也险些破灭了。你这样恶意找碴儿,令我们很难办啊!”

富次郎愤怒地大吼。那男人却发出窃笑。那窃笑声潜伏在富次郎的吼声里,却被他听进了耳朵里。

他笑得连肩膀都晃了起来。

“可是,阿近小姐未婚夫的魂魄恐怕还相当迷茫、满心怨恨吧。”

“欸?”

关于当年阿近遭遇的那场不幸的祸事,其实富次郎并不是很清楚细节。他只知道是有人恋慕阿近,结果杀死了阿近的未婚夫,而杀人犯又自尽身亡。阿近被愤怒和悲伤淹没,无处逃身——他知道的只有这些。

“你的意思是,这都是阿近的错?”

蚊香散出的烟雾消失了。纸糊灯笼的灯芯也开始发出吱吱的低沉声音。

“报应嘛,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就好似在吟诵。

“举办百物语,就是在收集这世上的业力。”

男人语气平稳地说完这句话,在外廊上站起身。紧接着,他那看上去颇为干练的、顶着银杏髻的头颈便融入黑暗中,看不见了。

“富次郎先生,也请你做好觉悟吧。希望阿近小姐的孩子能顺利出世哟。”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消失了。他就要离开了。

富次郎推开小桌站起身,对着男人大喊:

“你说觉悟?我的觉悟可是比山高比海深!你这家伙,我绝不允许你去打扰阿近的幸福!阿近她、阿近她……”

由我来保护!

他攒足了浑身的力气,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那个世界的商人还是别的什么。但倘若无论如何都要让阿近遭报应,那好啊,那种没道理的报应就由我代她承受吧!”

那商人模样的男人一边融身于夜色之中,一边略转过头。他双目闪着光,光芒直射向富次郎的眼睛。

“您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是富次郎先生,我希望您别太糟蹋自己了。如果有一天,您遇到了比您堂妹更重要的存在,那您又该怎么办呢?”

男人消失了,可那声音还萦绕在富次郎耳中。他呆愣在了原地。

——如果有一天,您遇到了比您堂妹更重要的存在……

富次郎现在还什么都不是,也没决定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所以他才能断言自己可以“保护”阿近。

可是,他能永远这样吗?富次郎,你的人生中,就找不到属于你一个人的、重要的存在了吗?你要这样一辈子找不到那个重要的存在,就任凭人生虚度吗?

聚着此世的业,走着危险的桥。

富次郎想要发出点声音。说什么都好,总之,他想听听自己的声音。

“这浑蛋!”

憋了半天,冒出了这么句话。

不过也多亏这句话,他笑了出来。他又说:

“你这光脚丫子的浑蛋,不许再来了!否则我就把你的脑袋揪下来,把你手脚都砍了,连骨头都给你烧成灰!”

该这么做的时候,就该摆出与之相符的恶劣态度,这可真痛快啊。富次郎大声笑了起来。他用手背擦了把脸,发现自己出了一头冷汗。

“真是笑了个痛快!”

纸糊灯笼里的火彻底烧尽了。黑白之间彻底被黑暗吞没——

不,矮桌上还很明亮。

那是富次郎画下的龟屋招牌的灯在发亮。它好似一轮明月,将圆圆的乌龟花纹映了出来。

富次郎的绘画,照亮了富次郎的阴暗。

“小少爷。”

此时阿胜的声音响起,一只柔软的手碰了碰富次郎的肩膀。

富次郎猛地跳起身。自己不知何时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欸,啊……是阿胜。”

“您已经画好了呢。”

天色已明,庭院里也很亮了。阿胜站起身,将护窗板推开,清晨的阳光流淌进了黑白之间。

富次郎望着自己的手边。那是一张画着龟屋招牌灯笼的画。他把灯画成了一只圆溜溜的,看上去有些滑稽的乌龟。

画得还挺好的。

谢谢您,吉富先生。多亏您,我才能画出这么一幅画。

“可不能这样趴着睡啊,您都睡出汗了。不然,就去澡堂洗个澡吧?”

阿胜还是平常的样子,清晨也是一如既往的清晨。

大家都还好好地活着。

富次郎捡起了滚到膝上的毛笔,对着阿胜露出了笑容。

“好啊,那我就摆出个没正形的少爷样子,一大早去洗个澡,再开始新的一天吧。”

上一章: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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