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某日刑警突然到访

孤岛凶案  作者:东野圭吾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就在我们相识两个月后,川津雅之死在了海上。

1

“我被人盯上了。”

他将装有波本威士忌的玻璃杯倾斜着,任由冰块在杯中咔咔作响。

“什么盯上了?”

我只当他在开玩笑,便随口问道。

“被盯上了……什么被盯上了?”

“命。”他答道,“我总觉得有人要杀我。”

我笑了。

“那对方为什么要杀你?”

“谁知道呢?”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我忍不住发笑。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接着扭头看向柜台后面的酒保,然后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就是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不单是感觉。”他说,“我确确实实被盯上了。”

说着,他又叫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后,才看着他说道:

“跟我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

他一口喝干波本威士忌后,点燃了一支烟。

“就是我被人盯上了。仅此而已。”接着,他又低声道,“这下麻烦了。我本来不想说的,结果还是忍不住说了,大概是受了白天那件事的影响吧。”

“白天那件事?”

“没什么。”他摇摇头,“我不该跟你说这个。”

我看着手中的玻璃杯。

“是因为你觉得就算告诉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吗?”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他解释道,“我不想给你造成不必要的担心。而且这么做并不会消除我的焦虑。”

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变换了一下双腿在吧台下的交叉姿势。

“也就是说,你被某个人给盯上了?”

“嗯。”

“而你又猜不到对方是谁?”

“好奇怪的问题啊。”

这还是他走进这家酒吧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齿间缓缓溢出。

“既然都怀疑有人想杀自己了,怎么会全无头绪呢?换作你呢?”

“如果是我。”我停顿了一下,“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我觉得杀心其实就是一种价值观。”

“我也这么觉得。”他缓缓地点点头。

“那么,其实你猜到了些什么,对吗?”

“不是我自夸,我应该猜到了大部分。”

“可是不能说出来?”

“我总觉得一旦说出来,我的预感就会成真。”他说道,“我胆小。”

后来,我们就只是继续默默喝酒,喝够了后放下酒杯走出酒吧,走进了蒙蒙细雨中。

我胆小——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2

他叫川津雅之,是我朋友的朋友。

这位朋友就是我的责任编辑,名叫萩尾冬子。冬子是一位职业女性,在某出版社工作了近十年。她总是身着笔挺的职业装,高视阔步,颇有英国贵妇的风范。我刚进入这个行业就认识她了,算起来也差不多有三年了。她和我同岁。

大约两个月前的某一天,冬子见到我后居然不是直接聊稿子,而是先谈起了男人。我记得那一日,奄美大岛正式宣布进入雨季。

“我遇到了一个很棒的男人。”

她一脸认真地说道。

“就是自由撰稿人川津雅之,你认识吗?”

我表示自己不认识。我甚至还不太认识自己的同行,就更不可能认识什么自由撰稿人了。

冬子告诉我,川津雅之正准备出版自己的专著,二人就是在出版筹备会上认识的,然后越走越近。

“他个子很高,而且还很帅呢。”

“哦?”

我认识她这么久,还几乎没见她主动提起过哪个男人。

“你看上的男人,我倒真想见见呢。”

听我这么说,她也笑道:

“好啊,那等下次。”

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我想她也一样。我们都只是随口一说,所以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不过几周后,我还是见到了那位川津雅之。当时我和冬子一起走进酒吧,发现他居然也坐在里面,旁边还坐着一位正在银座举办个展的胖画家。

川津雅之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身高约莫一米八,古铜色的肌肤,看起来十分健壮,穿着一件十分得体的白色夹克。看到冬子后,他坐在吧台上朝我们轻轻招了招手。

冬子过去和他闲聊了几句,顺便引荐了我。不出所料,他也不认识我。听说我是个推理作家后,他略带困惑表情,点了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天,我们在店里聊了很久。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时我们哪来的那么多话题呢?我甚至不记得我们具体都聊过什么了。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当天我们几个聊完后,只有川津雅之和我两个人先走出了那家酒吧,又到另一家店里坐了大约一个小时。虽然我有点喝醉了,但也还没醉到需要让他送我回家的地步。他也没有坚持要送我。

三天后,他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想邀请我一起吃顿饭。我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他还那么迷人,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我们走进酒店的餐厅,点完菜后喝了一口白葡萄酒。接着,他就问道:“推理小说有什么魅力?”我没有多想,只是机械性地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吗?”他又问道。

“要是知道,我不就能做个畅销书作家了吗?”

我答道。

“那你觉得呢?”

他挠了挠鼻翼说:“虚构的魅力吧。现实生活中,并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大多数事物都处于黑白交界、对错之间。所以就算我们提出一个问题,也未必都能得到准确的答案。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看到的都只不过是整件事的冰山一角罢了。但小说不同,它本身就有一个完整的结构,我们可以将其视为一栋完整的建筑物。而推理小说则无疑是其中最为富丽堂皇的那一栋。”

“也许你说的对。”我说,“那你是否也曾因分不清对错而彷徨过?”

“当然也有过。”他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是真的。

“那你写过这方面的文章吗?”

“以前写过。”他回答道,“但有些东西是写不出来的。”

“为什么会写不出来呢?”

“多方面原因。”

说这句话时,他似乎有点不太高兴,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与我谈起了绘画。

那天晚上,他来了我家。我家里还残留着许多前夫的痕迹。一开始他似乎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就习惯了。

“他是个报社记者。”我说起了前夫的事情,“几乎不回来,后来也就不需要这个家了。”

“后来就没再回来过?”

“是的。”

在那张我曾与前夫温存过的床上,川津雅之抱着我,他比我的前夫温柔多了。

事后,他搂着我的肩膀问我道:“下次来我家吧?”

自那以后,我们每周都会约会一两次。大多数时候是他来我家,当然我也偶尔会去他家。他说自己单身且从未结过婚,但家里却意外地干净整洁。难道是请了专人打扫?

我们的关系很快就被冬子发现了。当时她来找我取稿子,他正好也在,我就不打算辩解什么了。而且本来也不需要辩解。

“你爱他吗?”和冬子单独在一起时,她问我。

“很喜欢。”我坦言。

“打算跟他结婚吗?”

“怎么会呢?”

“是嘛。”

冬子显然松了口气,美丽的唇角轻轻扬起。

“当初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你们能在一起我也很高兴,但最好还是别陷得太深,现在这个状态最好。”

“别担心,毕竟我已经吃过一次苦头了。”我说。

后来的两个月,我与川津雅之一直都维持着与冬子约定好的状态。六月,我们一起出去旅行了一次,幸好他没提出结婚的要求。要是他提了,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仔细想想,就算他向我求婚也没什么不对。他今年三十四岁,早就到了适婚年龄。这么说来,他在和我交往的时候,其实也有意和我维持着一定的距离?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就在我们相识两个月后,川津雅之死在了海上。

3

七月的一天,刑警向我传达了他的死讯。现实中的刑警比我在小说中所描写的人物看起来普通许多,但很有气势——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说服力。

“今天早上,我们在东京湾发现了一具漂浮的男尸。对其随身物品进行调查后,确认死者就是川津雅之先生。”

说话的刑警年约四十岁,个头不高,但看起来很健壮。另一位年轻的刑警则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我愣了几秒,然后咽了咽口水。

“已经确认身份了?”

“是的。”刑警点点头,“川津先生是静冈人,对吧?他妹妹从老家赶来辨认了死者身份,同时我们也查询了死者的牙科记录和X光片。”

最后他又加上了一句“确认是川津雅之先生无疑”。

见我沉默,刑警又开口问道:“不过还有些细节问题,想找您谈谈,方便吗?”

我这才意识到他们还站在门口。

于是让他们先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坐,我随后就来。两位刑警轻轻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他们走后,我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门外。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后,关上门,走进卧室,换了一身外出服。走到梳妆台前,本打算至少涂个口红出门,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会憔悴至此,似乎就连扯出一个表情都很费劲。

我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后,重新看向镜中人。这次略有了些变化,我了然地点点头。我确实喜欢他。听闻喜欢的人去世,自然会觉得伤心。

几分钟后,我走进咖啡馆,在刑警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家店我经常光顾,店里也售卖蛋糕。这儿的蛋糕不太甜,但清爽可口。

“川津先生是被人杀死的。”

刑警直接切入主题道。对于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我并不意外。

“杀人手法呢?”我问道。

“凶手很残忍。”刑警皱起了眉头,“凶手用钝器击中他的后脑勺后,将他扔到了海港边。就像随手丢弃垃圾一样。”

我的男朋友被人像丢垃圾一样随地丢弃……

刑警咳了一声。我抬起头。

“那死因是脑出血吗?”

“不。”

他说完看着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虽然他的后脑勺上的确有被重击过的痕迹,但还要等尸检结果出来后才能下结论。”

“这样啊?”

也就是说,不能排除凶手先用其他方法杀死他,再重击其后脑勺后抛尸?要真是这样,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是的。”

见我神情恍惚,刑警喊了喊我:“您和川津先生关系很好吧?”

我点点头,没有否认的理由。

“是情侣吗?”

“应该算是吧。”

刑警问了我们相识的过程,我也都一一照实回答。虽然也担心会给冬子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但还是提到了她的名字。

“您最后一次和川津先生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我想了一会儿答道:“前天晚上,他约我出去了。”

我们去餐厅吃过饭后,又在酒吧喝了会儿酒。

“你们当时都聊了些什么?”

“很多……不过。”

我低头看着玻璃烟灰缸。

“他说自己好像被人盯上了。”

“被人盯上了?”

“是的。”

我把他前天晚上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刑警听完,眼中突然发出了炽热的光芒。

“您是说,川津先生当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我也不是很确定。”

毕竟他自己当时也没有明确表示过知道些什么。

“但您不知道,是吗?”

我点点头:“嗯,我不知道。”

随后,刑警询问了一些关于川津的交际圈以及生活方面的问题。但我对那些几乎一无所知。

“顺便问一下,您昨天在哪里?”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我的不在场证明。之所以没有给出具体时间,想必也是因为目前尚未明确推定死亡时间吧。不过,就算精确到小时,我也拿不出任何不在场证明。

“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工作。”

我答道。

“如果有证据就更好了。”

刑警抬眼看着我。

“很可惜。”我摇摇头,“没有。昨天家里就我一个人,也没有客人来过。”

“那的确很可惜。可惜的事情可真多啊。百忙之中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刑警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如我所料,冬子那天晚上来找我了。进门时喘着粗气,像是一路狂奔而来。当时我开着文字处理机,但一个字都没打出来,便已经喝起了酒。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哭了好一会儿了。一直等到哭累了,才准备开罐啤酒。

“听说了吗?”冬子一进门就问道。

“刑警来过了。”我答道。

她一开始有些惊讶,但似乎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什么线索都没有吗?”

“没有,只知道他被人盯上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冬子,我将前天和川津雅之的谈话内容又说了一遍。和刚才那位刑警一样,她也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可以做的吗?比如找警察聊聊?”

“我也不知道。但他当时没有报警,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吧。”

她又摇了摇头。

“那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而且……”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对他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是嘛。”冬子一脸失望,那副表情就和白天的刑警一模一样。

“我刚刚一直都在回想他的事情。”

我说道。

“但确实找不到一点线索。我们两个之间似乎一直都有一根无形的线,而且我们也会自觉地尽量不越界。而这次的事情刚好发生在他的领域。”

我问她想不想喝酒,冬子点点头。我起身去厨房取啤酒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你们平时聊天时,有听他说起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我们最近没怎么聊天。”

“多少总会聊一些吧?你们不会一见面就直接上床吧?”

“差不多。”

回答的时候,我的脸颊似乎微微抽了一下。

4

他的葬礼安排在了两天后,冬子开奥迪带着我去了他在静冈的老家。那天的高速公路意外地通畅,从东京开到静冈居然只用了两个小时左右。

他家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小屋。四周围着篱笆,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庭院,应该是个家庭菜园。

两位女性——一位年逾六十的银发妇人,一位身材高挑、修长的年轻女子——静静地站在门口,想必是他的母亲和妹妹吧。

看起来,今天来送他的人中,一半是亲戚,一半是同僚。而且我似乎能一眼看出哪些是出版行业的人。冬子发现了一个熟人,便走过去与之聊了几句。

据说是川津雅之的责任编辑。这是个皮肤黝黑、小腹微突的男人。冬子告诉我,他姓田村。

“听说川津先生的遭遇后,我真是太震惊了。”

田村慢慢地摇了摇他那圆圆的脑袋。

“从尸检结果来看,他应该是在死后次日才被发现的。据说是死于毒杀。”

“毒杀?”

这个细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好像是一种农药。凶手用毒杀害了川津先生后,还用锤子之类的工具重击了他的头部。”

“……”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那天晚上,他似乎去过一家常去的餐厅,根据胃里残留食物的消化情况,就能得出比较确切的结论。啊,这些事您应该都知道吧?”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推定的死亡时间知道了吗?”

我问道。

“据说是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其实那天我问过他,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出来陪我喝两杯。不过他说已经有约了,便拒绝了我。”

“也就是说,川津先生当时约了其他人?”冬子问道。

“应该是的。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就该追问一句他约了谁。”

田村一脸懊恼。

“那你跟警察说过这件事吗?”

我问道。

“当然说了。所以他们正在全力寻找那个和川津见过面的人,但目前似乎尚无任何线索。”

说罢,他咬了咬嘴唇。

上香仪式结束后,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人走来和田村打了个招呼。她的肩膀比一般女人都要宽上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壮硕,还留着一头男孩式的短发。

田村见到她后,先是点头回了个礼,然后才开口问道:

“你最近见过川津先生吗?”

“没有呢。那件事后我们就没有再合作过了,大概川津先生觉得和我合作不太愉快吧。”

她不仅长得像男人,就连声音、语气都像极了男人。不过她与田村的关系似乎并不十分亲密。说完这几句话后,她就点头致意,然后从我们面前走开了。

“她叫新里美由纪,是个摄影师。”

等她走远后,田村低声解释道:

“她曾经和川津先生共事过。两个人一起去过好多地方,都是由川津先生写游记,她来拍照。据说还在杂志上连载了几期呢。但也就只有几期而已。”

接着,他又补充道:“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再一次感慨,自己对川津雅之的工作方面真的是一无所知啊。也许接下来我该多了解他一些吧。不过事已至此,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

5

葬礼结束两天后的那个夜晚,我终于打起精神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文字处理机旁的最新款电话突然响了。拿起听筒后,我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就像是从真空管内传来的一样。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大声一点吗?”

话音刚落,听筒内就突然传来了“啊”的一声。

“这个音量可以吗?”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所以听得不太清楚。

“哦,这样可以了。请问您是哪位呢?”

“那个……我叫川津幸代。是雅之的妹妹。”

“哦哦!”

我记得在葬礼上见过她。不过当时我只是点头致意后就离开了,并未和她有过其他接触。

“其实,我现在在我哥哥家里,嗯……正在整理他的遗物。”

她继续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这样啊……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哦,不用,我一个人可以处理。今天只准备整理遗物,明天才会找搬家公司来帮忙运走。给您打电话,是因为有件事想问您一下。”

“问我?”

“是的。”

接着,她告诉我,在整理哥哥的遗物时,她发现房间的壁橱里存放着大量资料和剪报。虽然她也可以将这些资料全都运回静冈老家,但如果有哥哥的朋友需要,或许自己的哥哥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吧。并表示如果我需要,她就马上用快递寄过来。

这些资料对我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巨大财富。作为一个自由撰稿人,他对许多领域都有所涉足。所以那些他积攒下来的资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宝库。而且,我也可以通过这些资料,对他生前的生活有更多了解。我二话不说便立刻同意了。

“那我马上给你发过去。要是现在发,或许还来得及今天到你家……对了,请问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需要的东西?”

“就是比如……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我哥哥家里?或是我哥哥留下的东西中,你有没有什么想拿走的呢?”

“我应该没有落下过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手提包,他家的备用钥匙还在里面。

“不过倒是有件需要送过去的东西。”

听说是备用钥匙后,川津雅之的妹妹说只要寄过去就可以了。但我还是决定亲自过去一趟。一则邮寄很麻烦,二则我也想去死去的恋人家里再看最后一眼。毕竟我们也交往过两个月。

“那我等你来。”

从头到尾,川津雅之妹妹的声音都十分微弱。

他的公寓位于北新宿。一楼的102室便是他的家。按响门铃后,那个曾在川津的葬礼上见过的瘦高女人出来开了门。她长着一张瓜子脸,鼻梁高挺,绝对算得上美人。只可惜有些土气,倒是浪费了这般美貌。

“很抱歉让你特意来一趟。”

她道过歉后,给我拿来了一双拖鞋。

我脱掉鞋子,刚换上拖鞋,就听到里屋传来了声音,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我在葬礼上见过的女摄影师新里美由纪。与我四目相对后,她点头致意,我也有些不明所以地朝她点了点头。

“这位是新里小姐,好像曾和哥哥在一起工作过。”

雅之的妹妹向我解释道。

“我们也是刚认识不久。只是新里小姐说以前曾经受过我哥哥诸多照顾,所以特意来帮我整理东西。”

接着,雅之的妹妹又向新里美由纪介绍了我——哥哥的女朋友,同时也是位推理小说作家。

“很高兴见到你。”

正如我在葬礼那天听到的那样,美由纪的声音有些粗犷。她说完便再次走进房间。

“她知道你明天要搬走这些东西?”

待美由纪的身影消失在房门那头后,我才低声询问幸代。

“我没说过。只是她自己觉得大概也就是这两天,所以就过来了。”

“这样啊……”

我有些疑惑地轻轻点了点头。

家里的东西已经被幸代收拾得差不多了。书架上的大部分书都被装进纸箱,厨房的柜子里空空如也。就连电视和音响上的插头都被拔掉了。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幸代端来了一杯茶。看起来餐具还留有几个在桌上。接着,她又给已经走进雅之房间里的新里美由纪端了一杯茶过去。

“我哥哥常跟我提起你。”

她在我对面坐下,语气很平静。

“说你是一个很能干、很优秀的人。”

虽说这可能只是客套话,但我丝毫不觉得反感,甚至还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她:

“你平时常和你哥哥聊天吗?”

“嗯,他每一两周都会回趟家。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哥哥经常出差,所以我和母亲都很期待听他讲讲外面的故事。因为我一直都在老家的银行工作,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说完,她也喝了口茶。原来电话里声音很轻,是她天生嗓音就微弱的缘故。

“对了,这个要还给你。”

我从包里掏出备用钥匙放在桌子上。幸代盯着钥匙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你和我哥哥原本有打算结婚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我又不得不回答。

“我们从来没谈过这件事。因为我们不想束缚对方。而且我们也都明白,婚姻给自己带来的只会是负面影响。另外……嗯,其实我们都还不够了解对方。”

“你不了解我哥哥吗?”

她闻言惊讶道。

“不太了解。”我说,“甚至可以说完全不了解。所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杀,也找不出任何线索。他从来没对我说过自己的过去,或是工作方面的事情……”

“是吗……你们从来不聊工作吗?”

“是他不愿意跟我聊这些。”

这个说法更准确些。

“啊,要是这样的话。”

幸代说着起身向那堆纸箱走去,然后从橘子包装盒大小的纸箱中掏出了一捆纸放在我面前。

“这些应该是我哥哥近半年的日程安排。”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的确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工作计划。似乎大部分都是与出版社相关的会议或采访行程。

我突发奇想地翻了翻他最近的行程表,想看看他有没有在上面写下与我约会的日程安排。

一直翻到他被杀前几日的记录,我看到了我们约会的店名和时间。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过我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行文字所吸引。只见在白天计划栏处,出现了一行字迹潦草的小字:

16:00 山森运动广场

山森运动广场里面有个运动中心,雅之在那边办了一张健身卡,是中心健身房的常客。关于这些事情,我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说过最近脚痛,所以近期应该不会去运动才是。难道那天已经好转了?

“怎么了?”

见我沉默不语,川津雅之的妹妹一脸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没什么。”

也许这里的确有疑点,但我现在也不敢断言什么。

“这个可以借给我吗?”

我拿着日程安排表问她。

“当然可以。”她笑道。

就在我们都不再说话的空当,新里美由纪也正好从雅之的书房出来了。

“那个,川津的资料只有这些吗?”

美由纪用一种怀疑,甚至带有几分责备的语气问道。

“是的,都在这里了。”

听到幸代的回答后,这位年轻的女摄影师有些疑惑地微微低下头,随后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问道:

“不是这种类型的。他有没有留下一些工作的资料或者剪报册?”

“工作的资料?”

“你是有什么想看的东西吗?”

我问道。她突然目光犀利地看向我。

我继续说道:

“刚才幸代给我打了电话,我已经拜托她将川津的资料全都寄给我了。”

“已经寄出去了?”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并迅速扭头看向幸代确认道:

“真的吗?”

“是的。”幸代答道,“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怎么了?”

美由纪轻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又看向我。

“那么,那些资料应该明天就会到达你家了吗?”

“这个,我也说不准……”

我看了看幸代。

她点点头:“东京市内的包裹,明天应该就能送到。”

她看着新里美由纪答道。

“嗯……”

美由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眉眼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说道:

“其实,川津先生留下的那些资料中,有一件是我非常需要的。因为工作方面的需要,真的非常重要……”

“这样啊……”

我心生疑惑,难道她今晚来帮忙收拾,其实也是为了拿到那份资料?那她一开始就直接说不就好了吗?当然,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并未真的说出口。

“那要不,你明天来我家吧?”

我问道。她似乎顿时松了一口气。

“会不会打扰你呢?”

“没关系,那份资料是明天一大早就要吗?”

“那倒不是,明天之内就可以了。”

“那就明天晚上过来吧。那会儿包裹也肯定送到了。”

“那就太感谢了。”

“不用客气。”

我们约定了时间后,新里美由纪又补充了一句: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希望在我到达之前,请先不要打开那些资料。因为如果混在一起,我可能会找不出那份资料。”

“啊……那好吧。”

虽然是个奇怪的要求,但我还是同意了。反正那些资料对我来说还不至于重要到马上就会用到的地步。

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其他事要谈论了,而且我也该回去稍微整理一下思路,便向幸代告辞了。出门前,新里美由纪有些不放心地和我再次确认了约定的时间。

6

那天晚上,冬子带了一瓶白葡萄酒来。她工作的地方离我家很近,所以常常会在下班后拐过来,有时干脆就在我家睡下了。

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酒蒸三文鱼。虽然冬子说这些东西都很便宜,但不得不说味道还真是不错。

喝到瓶中只剩下大约四分之一的酒时,我起身取来了放在文字处理机旁的那堆资料。这就是我从幸代那里拿来的雅之日程安排表。

我说了白天的事情,然后指着日程表的某处对冬子说:

“我总觉得这里有点奇怪。”

我指着的地方,正是“16:00 山森运动广场”那行字。

“川津平时不也常去运动中心吗?”

冬子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这里不对劲。”

我快速翻找着日程表。

“你再看看这张表,除了这里外,就没有再出现过要去运动中心的安排了。他曾经说过自己运动的时间并不固定,什么时候有时间就什么时候去。要是这样,他为什么会特意在这一天写下去运动中心的日程安排呢?而且,他最近脚痛,应该不会去健身房的。”

“嗯?”

冬子哼了一声,歪着头思考了起来。

“那还真是挺奇怪的啊……那你有什么思路吗?”

“嗯,所以我猜测,应该是他在这一天约了什么人见面吧。”

冬子依然歪着头,我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要在16点去山森运动广场锻炼,而是要在运动广场见一个叫山森的人。”

看他的其他行程安排就不难发现,他喜欢用包含时间、姓名和地点三要素的方式来填写,例如“13:00 00 山田××公司”。所以我才会有这一猜测。

冬子点点头:“好像有点道理哟。”

“比如山森是指山森运动广场的社长……他们约好了当天采访之类的?”

“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

“但我觉得还有其他可能。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他说自己被人盯上了。”

“记得。”

“他当时还说过一句话——我不该跟你说这个。那他为什么最终还是告诉我了呢?我觉得应该是受到了白天某件事的影响吧。”

“白天某件事?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对我说,但我总觉得他在那天的白天应该也对其他人说过同样的话。”

“那一天指的就是……”

冬子用下巴指了指日程表。

“16点,山森……的那天。”

“是的。”

“哦?”

冬子有些同情地看着我。

“但我觉得,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也许吧。”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但既然已经有了这个疑惑,我想明天还是打电话去运动广场问问吧。”

“你准备去见山森社长。”

“如果他愿意的话。”

冬子一口喝掉了杯中的酒后,长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啊,你这次居然这么用心。”

“是吗?”

“是啊。”

“毕竟我很喜欢他啊。”

说着,我把剩下的酒平均倒入两个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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