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留下的信息

孤岛凶案  作者:东野圭吾

“请再允许我多说一句,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参加那次旅行的人员,那您就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对话陷入长久的沉默。我和坂上丰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谁也没有再说话。

1

两天后,我和冬子一起去拜访坂上丰。在乘坐出租车前往坂上丰位于下落合[位于日本东京的新宿区内。]的排练室时,我将从竹本正彦那里打听到的信息向冬子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有人正在调查竹本幸裕的弟弟,这就奇怪了啊。”

冬子抱着双臂,轻轻咬着下唇。

“到底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那场意外中的某个幸存者?”

“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知道。”

我摊手道。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都快成我的口头禅了。

我们讨论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答案来,便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悬而未决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多了啊。

不过,今天的首要任务是去见演员坂上丰。

我平时不怎么看戏,所以对这位坂上丰也并不了解。不过,冬子告诉我这是个十分年轻的演员,演了很多舞台剧,也算小有名气了。

“据说他要是穿上中世纪的欧洲礼服,那才叫帅气呢。而且他歌喉也不错,是个很有发展前景的演员。”

这是冬子对坂上丰的评价。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今天是打算问一些关于去年那起海难的事情?”

我问道。

“说了。我本以为他会拒绝我,谁知道他竟一口答应了。他们这些人啊,对媒体果然还是毫无抵抗力。”

“原来如此。”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三层建筑物的前方。下车后,我们便直接上了二楼。一上楼,就能看到一间装修得十分简单的大厅,里面只摆着几张沙发。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冬子就沿着走廊走去。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大多是舞台剧的宣传海报,也夹杂着几张画展的广告。看样子如果剧团不使用,这里还可以对外出租。

海报前面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里面装着一些折叠的宣传单,上面写着:“如有需要,欢迎自行取阅。”我抽出一张与坂上丰所在剧团相关的宣传单,折好后放进了包里。

很快,冬子就带着一个年轻男人回来了。

“这位就是坂上先生。”

冬子介绍道。

坂上丰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下身着一条黑色健身裤。一身古铜色的肌肉,看起来十分强健。长相却十分可爱,看起来他应该是个性格温柔的男人。

交换过名片后,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这还是我第一次拿到演员的名片,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实际上,除了“剧团——坂上丰”几个字外,名片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想来也对,毕竟我的名片也一样,只有一行简单的名字。

“这是您的真名吗?”

我问道。

“是的。”

他的声音远比他的外表看起来柔弱得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对冬子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想问您一些关于去年那起海难的事情。”

“我听说了。”

他用手中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但上面似乎并无汗水。

“那我就直接问了。请问您当时是怎么加入那次旅行的呢?”

“怎么加入?”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有些出乎意料吧。

“或者可以说,您参加的动机是什么?”

“嗯……”

他舔了舔嘴唇。

“是石仓教练邀请我的。我常去运动中心,所以和石仓教练的关系很好。”

说罢,他又用毛巾擦了擦脸。他这么爱干净吗?明明脸上一滴汗水都没有啊。

“那您和其他人的关系如何呢?比如和山森社长有私交吗?”

“我们只是偶尔见面,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也就是说,当时参加旅行的游客中,大部分都是彼此刚刚认识的关系?”

“是的。”

坂上丰的声音很小,而且不带任何情感,让人猜不透他的真正想法。

“听说您游到了无人岛?”

“……是的。”

“所有人都到了那座岛,对吗?”

“是的。”

“只有一个人没有成功抵达无人岛,就是在海难中丧生的那位竹本先生。”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他依旧用毛巾遮着脸,所以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为什么只有他被海浪卷走了呢?”

我平静地问道。

“呃,这我就……”

他摇了摇头,接着喃喃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据说他不会游泳,会不会也是这个原因。”

“他不会游泳?他自己说的吗?”

我瞪大眼睛确认道。

“不……”

大概是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了,他有些不安地转动着眼珠子。

“也可能是我理解错了,我只是觉得他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

这就奇怪了。竹本正彦不是说过幸裕的水性不输专业运动员吗?那怎么可能不会游泳呢?

那么,坂上丰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些懊恼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于是我换了个话题。

“坂上先生,您和去世的竹本先生平常有私交吗?”

“不,我们……并不认识。”

“也就是说,你们是通过那次旅行才互相认识的?”

“是的。”

“刚刚我问过您参加旅行的原因了,那您知道竹本先生为什么也参加了那次旅行吗?他好像既不是会员,也不是运动中心的员工吧。”

“啊,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您知道他跟谁认识吗?”

“……”

坂上丰闭口不言,我也沉默地盯着他的嘴。几十秒后,他才终于有些颤抖地开了口。

“为什么……问我?”

“嗯?”

我不禁有些惊讶。

“这件事没必要问我吧?你问山森先生不就好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十分强硬。

“是不能问您吗?”

“我……”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再换个问题。”

“没必要。”

说完,他就准备起身了。

“到时间了,我得去排练了。”

“和您一起旅行的成员中,有一个叫川津的人,对吧?”

我干脆直接问了。他的视线在我和冬子的脸上掠过,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位女摄影师,名叫新里美由纪。您还记得她吧?”

“她怎么了吗?”

“她被杀了。”

正准备起身的他,就这么半蹲着停了一拍。不过,他很快就又继续站了起来,然后俯视我们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调查这些事?”

“川津雅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后继续说道:

“是我的男朋友。”

“……”

“请再允许我多说一句,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参加那次旅行的人员,那您就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对话陷入长久的沉默。我和坂上丰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他先移开了视线。

“我先去排练了。”

说完,他就朝着走廊那头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本想再多说一句,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离开。

2

“你为什么会那么说?”

冬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问我。

“你指哪句话?”

“凶手的目标是参加那次旅行的人员……”

“哦哦!”

我苦笑着吐了吐舌头。

“不知道怎的,就突然想那么说了而已。”

这次换冬子笑了。

“也就是说,毫无根据?”

“的确没有科学根据,但我真的这么觉得。”

“直觉?”

“……也许比直觉更有说服力。”

“洗耳恭听。”

冬子在狭窄的车内将跷着的腿上下互换了一下,然后靠近我问道。

“其实很简单。”我答道,“基于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可以推断出,在去年那起意外发生时,应该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而且有人在试图隐瞒那件事。”

“但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对吗?”

“确实,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川津被偷的那些资料中一定留下了相关的信息。新里美由纪也曾企图得到那些资料,结果被人谋杀了。换句话说,凶手真正的目标或许并非试图解开那些秘密的人,而是试图守住那些秘密的人。”

“试图守住秘密的人,那就是参加旅行的那些人……对吗?”

“是的。”

听到我的话后,冬子紧闭双唇,看着前方点了点头。她似乎思考了良久,接着才继续说道:

“若果真如你所言,那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更难。”

“因为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会选择闭嘴。”

“当然。”

事实上,今天的坂上丰不就三缄其口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剩下的只有山森身边的那些人了。”

“我们也不好就这么贸然地去找那些人打听啊。而且我总觉得,如果所有人都一致选择了闭嘴,那发出这个指令的人应该就是山森社长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个嘛……”

我交叉双臂,微笑着。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

我继续说道。

“即便山森社长已经向几乎所有人发出了某种指令,但还有一个人,应该从未收到过任何指令。那个人就是我的下一个对象。”

3

接下来的周日,我来到了东京的一座教堂前。

教堂建在一个安静的住宅区,外墙由浅棕色的砖块砌成。由于是建于斜坡之上,所以入口设在了二楼。前面是一段楼梯。

一楼是停车场。几辆汽车正沿着斜坡驶入停车场。

我坐在斜坡另一端的公交车站的长凳上,看着对面的教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在等公交车。其实,我是在等一辆可能会驶入那个停车场的车。

我决定去见见山森由美——那位患有视力障碍的少女。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容易。虽然她每天都会去盲人学校上课,但都只会乘坐配有专职司机的白色奔驰,所以上下学的途中我根本没有机会单独找她说话。另外,我从那所学校的学生那里打听到,除了上课外,她只会在每周两次的小提琴课和周日去教堂的时候外出。当然,也都有司机接送。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在教堂附近等她。我觉得司机将她带进教堂后,应该就会返回车里等她。

我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等待白色奔驰的到来。这种情况下,利用公交车站来掩人耳目就再合适不过了。即便一个女人独自坐在那里发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唯一会觉得奇怪的,大概只有路过的公交车司机吧。

五六辆公交车驶过后,期待已久的白色奔驰终于出现了。

待奔驰车开进教堂的停车场后,我快速环顾四周,在确定周围没有人后,就穿过斜坡来到了教堂前。

我躲在附近建筑物的阴影处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两个女孩慢慢地从停车场走了出来。一个是由美,另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应该是由美的朋友吧。那个女孩牵着由美的手,正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我没有看到司机的身影。

于是,我从大楼后面走了出来,快步朝她们走去。她们并未马上发现我的靠近,但很快,由美的朋友就停下脚步,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由美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由美问她的朋友。

“你们好。”

我向她们打了个招呼。

“你好。”

回应我的是由美的朋友。由美十分慌张地转动着失焦的眼睛。

“是山森由美小姐吗?”

我知道她看不到我,便笑着说道。当然,她的脸色并未有所缓和。

“小悦,她是谁?”

由美问道。小悦大概就是旁边那个女孩的名字了。

我拿出名片,递给那个叫小悦的朋友。

“念给她听吧。”

她将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读了出来。由美的神情这才终于有了些松动。

“那天,我们在运动中心见过……”

“是的,没错。”

我高兴地答道,没想到她还记得我的名字。看样子,由美远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当小悦知道我和由美认识后,似乎也松了口气。我连忙抓紧时间说明来意。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

“呃,但是……”

“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也行。”

由美没有说话,看样子她是在顾及朋友的想法。

我转向小悦。

“我们说完后,我会带她去教堂。”

“可是……”

小悦低下头,有些含糊地说道:

“由美的家人拜托我要一直陪着她。”

“没关系,我一定会保障她的安全。”

但两个女孩都沉默了。双方都没有决定权,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无奈之下,我只好据实相告。

“和去年那起海难有关。由美小姐当时也在场,对吗?”

“去年……”

她似乎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就连脸颊都慢慢变红了。不一会儿,这道红晕就蔓延到了耳垂。

“小悦。”她稍微提高了声音,“走吧,要迟到了。”

“由美小姐!”

情急之下,我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臂。

“请放手。”

她的语气虽然严厉,却似乎夹杂着一丝痛苦。

“我很需要你的协助。那次海难发生的时候,除了海难之外,应该还发生过一些其他的事情吧?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当时也在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啊。”

“……”

“川津先生和新里小姐都被杀害了。”

我决定赌一把,直接告诉她真相。由美的脸颊似乎抽搐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由美摇摇头,依旧紧闭着双唇。

“你可能忘记了,这两个人去年也曾一起参加过旅行,也和你们一起遭遇了海难。”

她张开嘴,似乎“咦”了一声,但声音并没有传进我的耳中。

“我认为那次意外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这也是他们被杀的真正原因。我必须知道那个秘密。”

我抓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脸。她应该看不到我的脸,但就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般别开了脸。

“我……当时昏过去了,所以记不清楚了。”

她的声音就像她的身体一般柔弱。

“记得多少就告诉我多少。”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有些悲伤地垂下眼眸,摇了几下头。

“由美小姐!”

“不行的。”

她退后一步,双手在空中搜寻着。小悦连忙握住了她的手。

“小悦,快点带我去教堂吧。”

由美说道。但小悦却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小悦,快点啊。”

“嗯。”

小悦有些不忍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就牵着她的手慢慢爬上了楼梯。

“等等。”

我仰头喊道。小悦似乎犹豫了一下。

“别停下来。”

由美立刻出言打断。小悦再次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后,便继续带着由美爬上楼梯。

我也没有再出声。

4

当天晚上冬子过来后,我便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唉,果然还是不行啊。”

她一脸失望地拉开啤酒罐上的拉环。

“敌方真是密不透风啊,真是出乎意料。没想到山森就连自己的女儿都交代过不能松口。”

“嗯。但似乎也不完全是这样。”

我夹了一块熏鲑鱼放进口中。

“虽然最后她还是断然拒绝了我的要求,但脸上明显有些犹豫。如果是她父亲交代她保密,她应该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你是说,她是自愿选择闭口不提?”

“大概吧。”

“啊,真搞不懂啊。”

冬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起海难发生时,究竟还发生过什么事?就连那个身患眼疾的女孩子都要努力保守那个秘密吗?”

“我觉得,她应该是为了保护她的家人。”

“保护?”

“是啊,比如她的父亲或是母亲。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那个秘密,就会对自己的家人不利。”

“所以,简单来说……”

冬子停下来喝了口啤酒,然后又继续说道:

“她家里有人做了坏事。”

“不仅是她的家人。”

我说道。

“还包括其他幸存者。当然,也包括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

不知为何,那夜我辗转难眠。

喝了几杯加水烈酒后,我钻进被窝,每次刚一入睡,就会立刻醒来。而且每次醒来之前,还总会做一个噩梦。

不知做了几次噩梦后,再次突然惊醒时,我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找不到词语来描述这种感觉,简单来说就是突然感到非常不安。

看了看床边的闹钟,此刻已过凌晨三点。我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再次闭上眼睛。

然而,就在此时……

我听到了“咔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敲了一下。

我再次睁开眼睛,就这么抱着枕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

但什么也听不到。就在我以为刚刚是个幻觉的时候,又传来了一个“叮”的金属音。我知道那个声音。

那是客厅里挂着的风铃声。

原来是风啊。这么想着,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但下一秒却睁得更大了。与此同时,我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

我记得睡前已经锁好了所有的门窗,根本不可能有风。

难道是有人闯入……

恐惧顿时在我的心头弥漫开来。我紧紧地抓着枕头,腋下渗出了汗水,心脏怦怦直跳。

又是一声微弱的声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听着像是金属,却又比刚才的声音更长了一些。

我决定壮着胆子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调整好呼吸后,我半滑着下了床。为了不发出任何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再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向外看去。

客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电视上方录像机电子屏幕上的时钟还亮着绿光。

我屏气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并未看到任何人影,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我又重新环顾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迹象。风铃也不再发出声音了。

我鼓足勇气,将门再打开了一点。同样没有任何变化,熟悉的客厅一如往常。

我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一边继续观察着客厅的情况,一边慢慢站直身体,伸手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顿时,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客厅。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异常。我睡前喝的那杯加水烈酒依旧放在原来的位置。

难道刚刚那些都是我的错觉而已?

尽管这个结果让我松了口气,但我的不安并未完全消退。也许是我太过神经质了吧,但我还是觉得这里面透着某种蹊跷。

大概是太累了吧——我试图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可就当我正准备关灯回卧室时,一个与此前的响声完全不同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声音来自另一个房间——我的书房。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通电状态下文字处理机发出的声音。

这就奇怪了——我暗道。

我记得上次处理完工作后已经关掉电源了啊,后来应该就没有再打开过了。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的门。当然,里面并未开灯。黑暗中,只有窗边文字处理机的显像管上依旧亮着白色的文字。电源果然开着!

刚才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我的心跳也再次加速。我慢慢走近书桌,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看到文字处理机显像管上的文字后,我的双腿就再也无法动弹。

再不住手就杀了你

看到这行字后,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果然有人进来过,而且就是为了给我留下这行警告讯息——

再不住手就杀了你……吗?

我实在想不出来,谁会用这么费劲的方法警告我?但那个人显然很了解我最近的行动,而且他在害怕。也就是说,虽然我们看起来没有什么进展,但无疑正在接近真相。

我打开窗帘。与屋内相比,屋外此刻亮得出奇,就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轮圆月,正轻盈地飘浮在云端。

我看着月亮暗下决心——我不会退缩的!

5

在教堂遇到由美的三天后,我去了山森运动广场。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三,我在出门前涂了一层比平常更厚的防晒粉底。

山森卓也爽快地答应了我想再次见面的请求,甚至没有问过我的来意。我什么都知道——也许他是在暗示这一点吧。

到达中心后,我直接去二楼的办公室找了春村志津子。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您是来找社长的吗?”

就在她正准备拨通内线电话的时候,我连忙用手制止了她。

“是的。不过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你不是给我介绍过一位叫石仓的首席教练吗?我想见见他。”

“见石仓教练……”

她看了看远处。

“是现在就想见吗?”

“如果可能的话。”

“行,那就请稍等我一下。”

志津子再次拿起电话,按下了三个按键。电话接通后,她让对方帮忙喊来石仓,并转达了我的请求。

“他好像现在刚好有时间。”

“谢谢,是健身房那层吗?”

“是的。嗯,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我再次向她道谢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到达健身房时,我看到石仓正独自一人练着卧推。今天客人不多。只有零星的两三个人或是在跑步机上慢跑,或是在骑健身车。我一边看着石仓用粗壮的手臂轻轻松松地举起一个看起来足有几十公斤重的杠铃,一边朝他走了过去。他也很快就发现了我的身影,对着我笑了一下。他似乎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可惜我毫无兴趣。

“能结识如此美丽的作家,我深感荣幸。”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运动毛巾擦去滴落的汗水。说实话,我平生最讨厌男人用这种口吻说话了。

“有些事,想请教您一下。”

“欢迎欢迎。您尽管问,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不知从哪里搬了两把椅子,顺便还买了两罐橙汁过来。一如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这应该是个很受中年妇女欢迎的男人。

“其实是关于去年的那起海难——啊,谢谢。”

他打开罐子上的拉环后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后继续问道:

“您当时也亲身经历了那场海难吧?”

“是的,那次太可怕了。我感觉平时一整个夏天的游泳运动量都不如那一次多。”

他笑道。不得不说,他的牙齿还真是挺白的。

“当时有人遇难了,对吧?”

“嗯,一个男人,姓竹本。”

石仓轻描淡写地说完,又喝了一大口果汁。

“那个人是因为游得太慢了吗?”

“不,他被海浪吞没了。葛饰北斋不是画过一幅《神奈川冲浪里》[日本画家葛饰北斋于19世纪初期创作的一幅彩色“浮世绘”版画作品。该画作描绘的是神奈川附近的海域(即“神奈川冲”)汹涌澎湃的海浪。]吗?你就想象一下那种巨浪袭来的场景。”

说着,他用右手比画出了一个巨浪。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

“嗯……”

石仓蜷缩着脖子,微微低下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故意摆出的姿势。

“到了无人岛之后才发现的。毕竟当时大家都在拼命游向岸边,没工夫观察其他人的情况。”

“到了无人岛之后,你们就发现少了一个人,对吧?”

“是的。”

“你们都没有想过去找他吗?”

听我这么问,石仓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沉重地答道。

“如果不考虑这么做的成功率会有多高,”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或许我愿意重新跳进海里救他。”

他又喝了一口果汁后继续说道:

“但这么做的成功率实在是太低了。一旦失败,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会搭进去。我们都不敢冒这个险。而且当时就算有人愿意这么做,大概也会被其他人劝阻吧。”

“原来如此。”

其实我不太相信他的这个说辞。

“那你们当时在无人岛上都做了些什么呢?”

我换了个问题。

“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待在原地等待救援而已。当然,旁边有那么多同伴,所以大家都比较冷静,我们都相信一定能等来救援队。”

“这样啊?”

看样子从他口中应该得不到什么新信息了。

“非常感谢。”

我点头致谢。

“打扰您训练了,请继续吧。”

“训练?”

他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您是说卧推?我只是太无聊了,练着玩罢了。”

“但看起来好厉害哦。”

这是我的真心话,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石仓眯着眼开心地笑了。

“被您这么优秀的人称赞,我可太高兴了。但其实这并不难,您要不也试试看?”

“我?我不行的。”

“请务必尝试一下。来,请躺在这里。”

见他这么热情,我也不好再推辞,便决定试试看。好在今天穿的是轻便的裤装,行动还比较方便。

我在训练凳上躺好后,他从上方递来了一个杠铃。此刻杠铃的两端只剩下两枚薄薄的圆盘,大概是他已经为我调过重量了。

“感觉如何?”

他在我上方问道。

“这个重量完全没问题。”

我上下举了两三次,确实不太吃力。

“要不要加点重量?”

说完,石仓就消失不见了。我试着又上下举了几次杠铃。念书那会儿,我曾加入网球部,所以过去一直都觉得自己体力不错。不过,我最近还真是有些缺乏锻炼,感觉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运动过了。

要不,干脆就趁这个机会成为这里的会员?我正想着,石仓似乎就回来了。

“石仓先生,这个重量就够了。一下子加太多重量,我怕明天肌肉就该酸痛了。”

没有人回答,怎么回事?就在我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

两三秒后,我才明白是有人在我脸上放了一条湿毛巾。我正准备呼喊,手臂上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大概是有人从上面用力压着杠铃。我用尽全力想要推开,但杠铃杆还是重重地压着我的喉咙,就算我想喊人也发不出声音了。因为此刻,我已经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手腕上。双腿也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的手臂逐渐麻痹,手掌的触感也在逐渐消失。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不行了……

就在我绝望地打算放弃抵抗时,杠铃的重量突然减轻了。喉咙处的压迫感也消失了。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个跑步声。

我抓着杠铃急促调整着呼吸。粗重的喘息声就像来自肺腑深处。

紧接着,我就感觉杠铃飘起来了。事实上,应该是有人替我取走了。

我吃力地挪动着麻痹的手臂,将脸上的毛巾取下。眼前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好啊。”

眼前的这张笑脸,属于山森卓也。

“看起来你似乎很拼命呢?不过,也别太勉强自己哟。”

他怀里抱着的,正是刚才压在我身上的杠铃。

“山森……先生。”

不知不觉间,我已浑身是汗。血液涌上我的头部,就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我问了春村,她说你来这里了,所以过来看看。”

“山森先生……那个,刚才这里有人吗?”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但刚刚这里应该有人来过。”

“谁知道呢?”

他摇摇头。

“我来的时候没看到其他人。”

“这样啊……”

我摸了摸喉咙。杠铃杆压在上面的感觉似乎还未完全消散。有人想杀我吗?难道……

正想着,石仓就抱着圆盘回来了。

“怎么了?”

石仓一脸淡定地问道。

“你把客人丢在这里,自己跑哪儿去了?”山森社长斥责道。

“我想给她加点重量,所以就……”

“那个……石仓先生,我练够了。”

我摆了摆手。

“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能力了,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

“啊,是吗?真是可惜了。我本来还想让您多了解一下自己的能力呢。”

“我已经足够了解了。非常感谢。”

“这样啊?”

尽管如此,他还是满脸遗憾地看着杠铃。

“那我们走吧。”

山森社长说完,我从凳子上爬了起来,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了。

6

刚走到办公室,就看到山森夫人正准备从社长办公室里出来。

“找我有事?”

听到山森社长的声音,夫人看向我们道:“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不过看来你有客人?”

我向她点头致意,而对方毫无回应。

“你先去其他地方转转吧?今天由美不在?”

“她去参加茶会了。”

“是吗?那你就一个小时后过来吧。请。”

山森社长说着开了门。进去前,我再次向他的夫人点了点头。我总觉得她的视线正直勾勾地落在我的后背上——犹如芒刺般尖锐。

一走进社长办公室,山森社长立即请我坐在沙发上。我刚坐下,女秘书就走了出去,大概是去准备茶水了吧。

“我读了你的小说。”

刚坐下,他就开口道。

“很有意思。其实我不喜欢复仇故事,好在这个犯人没有那种奇怪的自负心。我不喜欢那种满嘴大道理的复仇故事。”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胡乱应了一句:“是吗?”

“但老实说,这本书里的部分情节,我不太满意。最不喜欢的一点就是通过犯人的遗书来揭开部分复杂的谜团。对这种凶手无缘无故就坦白一切的写法,我向来不认同。”

“一切正如你所说。”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我没什么天赋。”

“没那回事。”

他连忙客气道。话音刚落,女秘书就端着冰咖啡走了过来。

我从包装袋中取出吸管时,脑子还在想着刚刚的杠铃。就是那个被人压在我的脖子上,害得我差点窒息的杠铃。

有人用湿毛巾盖住了我的脸,然后用力将杠铃压在我身上。

那个人究竟是谁?

难道是山森?

冷静想想不难发现,那个人并没有打算置我于死地。如果我死在那里,肯定会引起很大的轰动,凶手也根本没有机会逃脱。

所以,那是对我的警告。

正如昨晚有人偷偷溜进我家一样,对方的目的很明显——警告我别再继续插手此事……

而那个人,肯定就在这个中心里面……

“喝不了冰咖啡吗?”

山森社长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正端着咖啡杯发呆。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冰咖啡可真好喝。”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一口都还没喝呢。

“我大概能猜到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他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冰咖啡后说道。

“是想问我一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对吗?”

“……”

“你已经找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了。金井君、坂上先生,甚至还找过我女儿。”

“您知道得真清楚。”

“嗯,因为他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吗?

“可他们都没有告诉我真相。”

听到这里,山森社长轻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觉得他们说的就不是真相呢?”

“因为……”我转头看着他俊朗的脸庞,“因为那就不可能是真相啊,难道不是吗?”

他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接着,他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那场意外呢?那件事与你毫无关系,对我们而言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虽然不能说应该忘了它,但也没必要一直提起吧。”

“但我确信有人因那起意外而被杀。对,就是川津和新里小姐。而且川津是我的男朋友。”

他轻轻摇了摇头,片刻之后又开了口:“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说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前几天刑警来过我这里。”

“刑警?是来找您的吗?”

“是啊,听说川津先生和新里小姐的关联之处在于,他们去年曾共同在某本杂志上发表过游记。所以现在警方正在排查参与那项工作的人。于是他们就问我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

“您的回答应该是‘没有’吧。”

“当然。”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因为真的没有。去年的事只是一场意外,而不幸的是有一个人在那场意外中丧生了——仅此而已。”

“我不信。”

“你这是在为难我。”

山森社长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是从胃里发出的一般。他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你这是在为难我。”他又重复了一遍,“这真的只是一场海难,单纯的海难意外而已。”

我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话,只是努力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道:“有件事想拜托您。我想见见令千金。”

“见由美?”

他扬起一侧的眉毛。

“你想找我女儿做什么?”

“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前几天她没回答我就走了。”

“无论你问多少次都一样,别浪费时间了。”

“我不这么认为,总之,请允许我见见令千金吧,就算她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也没关系。”

“你这么做,我很难办的。”

山森社长的眼神里写满了拒绝。

“那起意外对我的女儿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我和我夫人都希望她能早点忘记那件事。当时由美几乎处于昏迷状态,就算发生过什么也不会记得了。就算她当时还有意识,也可能记不起任何事情了。”

“您一定不肯让我见您女儿吗?”

“这件事上,恕我无法妥协。”

他冷冷地说完,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我的沉默不语似乎让他甚觉满意。

“还请你理解一下我们的心情。”

“真的没办法了吗?”

“请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好吧。不过还有几个问题,想让您为我答疑解惑。”

他伸出左手掌,仿佛在说“请”。

“首先是竹本幸裕的事情,为什么他会参加那次旅行呢?他似乎既不是会员,也不是贵中心的员工吧?”

换句话说,他和所有人都不熟,却又参加了那次旅行。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的确不是我们的会员。”

山森社长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他也常来我们中心锻炼。我经常在室内游泳池碰到他,因为我也常去那里,自然而然就认识了。也是因为这个关系,我邀请他参加了去年的旅行。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此,并无其他私交。”

我想起来了,山森社长曾是一名游泳运动员,竹本幸裕的水性也极好。

“也就是说,他是在您的介绍下参加的旅行。”

“是的。”

我姑且点了点头,其实心里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这番说辞。他的话听起来的确不无道理。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和竹本幸裕之间的关系呢?这一点实在可疑。“除了竹本先生之外,还有一个和其他人都毫无联系的人——古泽靖子小姐。”

“啊……是的。”

“她也是您的朋友吗?”

“嗯,是的。”

山森社长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

“她也是泳池的常客。不过那次海难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你们后来就没联系过了吗?”

“没有了,可能是有心理阴影了吧。”

“您知道古泽靖子小姐搬家了吗?”

“搬家?不知道呢,她搬家了啊?”

他轻轻地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想表明自己对此不感兴趣。

“然后,嗯……”

见我停顿了一下,他连忙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站了起来。

“可以了吗?不好意思啊,我接下来还有些安排。”

见他这么说,我也只好匆忙起身。

“谢谢您的招待。”

“嗯,继续加油吧。不过……”

他看着我的眼睛。

“凡事都要适度才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切记不要越界。”

他似乎努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在我听来,却显得极其阴暗。

女秘书一路目送我离开房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应该是村山则子,也参加了去年的邮轮旅行。

“我也想问您一些事。”

走出房间前,我对她说道。她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作为秘书,是不可以讨论不相干的话题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也很清晰,就像正在舞台演出的演员一样。

“怎么都不行吗?”

“是的。”

“那好吧。”

她再次露出了微笑。

“我拜读过老师的书,很有意思。”

她口中的“老师”,应该就是我吧。我不禁有些吃惊。

“是吗?谢谢。”

“请您继续加油,写出更多好看的书哦。”

“我会努力的。”

“所以,还请不要在无关的事情上浪费太多精力。”

“……”

——嗯?

我再次看向她,那依旧是一张美丽的笑脸。

“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美丽的背影渐行渐远。

7

那天晚上我去了冬子家,说起来我已经好久没过去了。冬子的老家在横须贺,现在她住在池袋的出租公寓里。

“被盯上了?”

听我说完杠铃事件后,冬子惊讶地把比萨放在桌子上。

“不过,我觉得他们暂时没有打算动真格,应该只是在警告我而已。”

我剪完指甲,用锉刀磨着指甲的前端。

“警告?”

“警告我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其实,我昨晚也收到了类似的警告。”

“昨晚?昨晚怎么了?”

我便将文字处理机的事说了一遍。冬子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可是,谁会做这种事……”

“我想我应该已经猜到了。”

我往比萨上挤了些塔巴斯哥辣酱,拿起来咬了一大口。虽然是便利店里买来的冷冻食品,不过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与那起意外有关的人啊,他们似乎都不想再提起那天的事了。所以对他们来说,我就像一只烦人的苍蝇。”

“但他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隐藏那件事呢?”

冬子也伸手拿了一块比萨。我又倒了一杯加水烈酒。

“我已经有个初步的猜测了,我觉得应该跟竹本先生的死有关。”

“快说说你的推理。”

“现在还不是时候,得先要到直接证词才行。”

“但他们怎么都不肯开口啊,这可怎么办?”

“面对狡猾的成年人自然是没有胜算的。有机会攻破的,还得是纯洁的心灵啊。”

“所以……你准备再去找由美吗?”

我点点头。

“不过,我得先准备些能让她开口的东西。照目前这个情形看来,无论我问多少次应该都是同样的结果。那孩子应该是个意志很坚强的人。”

“让她开口的东西……这可太难了。”

冬子说完,正准备伸手拿第二块比萨,电话突然响了。

电话就在我旁边。

“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说着,我就拿起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萩尾家。”

“您好,我是坂上。”

“坂上先生……您是坂上丰先生吗?”

听到我的声音,冬子把送到嘴边的比萨又放回了盘子里。

“是的。您是萩尾小姐吧?”

“不,我是那天和萩尾一起去拜访您的……”

“啊,您是那位推理作家……”

“嗯,请您稍等一下……”

我用手捂住话筒,将听筒递给冬子。

“您好,我是萩尾。”

冬子正色道。

“是……啊?有事找我们?是什么……啊……是吗?”

这次换她捂住话筒看着我。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说,我们正在约时间见面,你应该随时都可以吧?”

“可以啊。”

接着,冬子又对着听筒说道:“我们随时都可以。”

重要的事情……吗?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上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一副极其不配合的模样。难道是想通了?准备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

“好,明白了,那就明天等您通知。”

说完这句话,冬子就挂断了电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她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

“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都定了吗?”

我问道。

“他说得先确认一下工作安排,然后明天晚上会再打个电话过来。”

“是嘛。”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马上见到他。

“他刚刚有提到是关于什么事情吗?”

我问道。然而冬子摇了摇头。

“说是见面后再告诉我们。我想应该是跟去年那起海难有关的事情吧。”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毕竟这是我们之间唯一联系的原因了。

“可他为什么突然想说了呢?上次去找他的时候,不是还咬死不松口。”

“谁知道呢?”冬子耸了耸肩,“也许是觉得良心不安了吧。”

“也许吧。”

我嚼着已经冷掉的比萨,又喝了一口加水烈酒,突然觉得有些兴奋。

其实现在根本就不是该吃比萨的时候。

不承想,第二天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次日傍晚,我去某出版社和一位名叫久保的编辑见了面。事实上,我最近找很多人打听过自由撰稿人相马幸彦(也就是竹本幸裕)的事情。问到这位久保先生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自己或许有些线索。久保先生以前是负责杂志类刊物的,最近转向做文艺类书籍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大厅里,这里只摆放着几张简易的桌子。此刻,大厅里没有其他人。角落里有一台电视,正在重播卡通片。

“相马幸彦是个很有趣的男人。”

久保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道。看他肚子上堆积着的脂肪,就知道他应该真的很热。

“他经常会一个人跑到国外去,一边工作一边采风,精力旺盛得令人钦佩。”

“但他的作品,好像销量很一般呢。”

“是的。这又是另一种能力了。”

久保用手比画了一下写字的动作。

“文学作品中还是需要加入一些悬念的。那个人就是缺少了这种灵活性。其实他之前带着自己的稿件来找过我很多次,但内容都太平淡了,让人没有继续读下去的欲望。”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呢?”

“嗯……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差不多得有两年了吧,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您不知道吗?”

见我这么惊讶,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他在去年的一起海难中不幸遇难了。”

“啊……”

久保睁大了圆圆的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再次擦了擦汗。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不知道。”

“其实,我最近正在收集那次海难的相关信息,所以才来叨扰您,想问些关于相马先生的事情。”

听我这么说,他似乎没有丝毫怀疑。

“我明白了。你是想以那次海难为素材写一本书吧?”

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得尽快回到正题了。

“请问,您对相马先生的私生活了解吗?”

“私生活?”

“简单来说就是关于女性的问题。他有女朋友吗?”

“这个嘛,其实我也说不好。”

久保眯起那双可爱的眼睛,皱了皱眉道。

“他一直都是单身状态,所以好像交往过不少女人。但你要是问我,他有没有固定的女朋友,那我可能就不知道了……”

“他交往过很多女人啊?”

“他在追女人方面可厉害了。”

说到这里,久保不禁微微扬了扬嘴角。

“他说过一句话:‘找女人这件事啊,不是等到想找的时候再找,而是要趁着能找的时候赶紧找。’可能是在国外生活久了吧……”

趁着能找的时候……啊。

“所以他其实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唉……他居然去世了啊?我真是一点都没听说呢。而且居然还是死在海上……难以置信。”

他歪了好几次头,似乎对此事颇感意外,这当然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您是觉得无法相信?”

听我这么一问,他立刻答道:“确实很难相信。他在很多国家都玩过独木舟和快艇,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危及性命的场面也见过很多次了,不也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在日本近海丢了性命呢?我真的很难相信啊。”

说到“很难相信”的时候,他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听久保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了竹本幸裕的弟弟正彦说过的那句话。他当时也说过,自己根本无法想象哥哥会死于海难。

我不知道久保和正彦的话里有几分道理,或者那的的确确只是一场意外吗?

又随意闲聊了大约十五分钟,随后我起身准备离开。

“今天真是打扰您了,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那就请继续加油吧!”

我们本打算一起走出大厅。走了一半,久保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去关一下电视。”

他走到电视机前,正准备关掉。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大叫了一声:“等等。”

因为电视屏幕上出现的那张特写照片,分明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毫无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可怕的照片下方,赫然写着“坂上丰”三个字。我才发现,这居然是个新闻节目。

“……警方已开始调查,初步怀疑这是一起杀人案件……”

怎么会……

我无视久保惊讶的神情,换了一个频道。其他频道的节目也在播放这则消息。

“今天中午……剧团成员在排练厅内发现了一个身上满是鲜血的年轻男子,并立即报警。警方到达后发现该男子已经身亡。经调查,死者生前为该剧团成员之一,名叫坂上丰,今年二十四岁,家住神奈川县川崎市。死者后脑疑似曾被锤子等物重击,从钱包等随身物品丢失的情况判断,这很可能是一起谋杀案……”

我无力挪动双脚,就这么呆呆地站在电视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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