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孤岛杀人案

孤岛凶案  作者:东野圭吾

这就足以消除所有人的嫌疑了吗?

怎么可能——我暗道。明明一个疑点都没消除。在我看来,这些人全都是敌人。这些我没有亲眼看到过的所谓“不在场证明”,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1

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

我正纳闷自己的房间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模样,记忆就开始慢慢恢复了。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吧。”

一个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我一看,志津子正站在窗边。窗户开着,白色的蕾丝窗帘随风飘扬。

“我本打算给房间通个风。要关上窗户吗?”

“不用了,这样就好。”

嘶哑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传了出来。我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

“我刚刚是不是昏过去了?所以才会被抬到这里来吧?”

“嗯……”

志津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冬子……死了吗?”

“……”

她低下头。问完我就后悔了,突然被问及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她一定也很为难吧?而且我也知道,那并不是梦境。

我的眼眶一热,便用双手捂着脸,故意咳嗽了一声。

“那个,其他人呢?”

“都在楼下大厅呢。”

“……他们在做什么?”

“……”

志津子垂下眼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

“好像是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

“警察来了吗?”

“驻在所派了两个人来了解情况,听说东京那边也会派人过来,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原来如此,那我也过去吧。”

刚坐起来,我的头就又开始痛了。身体也有些站不稳了。幸亏志津子看出了我的异样,连忙早一步扶住了我。

“你还好吗?不要勉强自己啊。”

“嗯,没事,第一次昏倒,身体还不太习惯罢了。”

我又说了声“没关系”,然后就下了床。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踩在地面上。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进了浴室,我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皮肤暗淡,眼窝凹陷。

我本打算从洗脸台上拿起牙刷,结果无意间碰到了冬子的牙刷。那支白色的牙刷,我已经不知见过多少次了。她特别爱护自己的牙齿,向来只会买这个牌子的牙刷。

看着牙刷,我不免想起了她那洁白的牙齿,继而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出了她的笑容。

冬子……

我紧紧抓着她的遗物跪倒在洗脸台前。一股灼热的东西从我体内升起。

下一秒,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2

走下楼梯时,所有人都“唰”的一下看向我,然后又几乎纷纷移开了视线。唯一没有移开视线的只有山森社长和由美。由美大概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才看过来的,但并不知道来的人是我。

“你还好吗?”

山森社长走到我面前问道。我微微点点头,也不知他能不能看到。石仓佑介起身,将沙发上的座位让给我。我低头致谢。与此同时,一种沉重的疲倦感再次涌了上来。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大家都移开了视线,所以我能问的也只剩下山森社长一个人了。

“森口正带着驻在所的人去现场。”

他用一种低沉、苦涩的声音答道,但面色依旧平静。

“我们的旅行一定是被人诅咒了。”石仓叹了口气说道,“先是去年碰到了那么可怕的意外,这次又出了坠崖的意外。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们是该做做法事来辟邪了。”

“意外?”我确认道,“你是说冬子掉下悬崖是一场意外?”

所有人都再次看向我。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似乎不一样。

“你不认为这是一场意外吗?”

对于山森社长的问题,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仿佛在说“那还用说吗”。

“你的这句话,可是很有分量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意味着是自杀或他杀。当然,你不认为这是自杀,对吧?”

“那是当然。”

听到我的回答,山森夫人立即摇着头反驳道:“怎么可能?!他杀是什么意思?那岂不就表示凶手就在我们这几个人之中?”

“嗯,如果真是他杀,那凶手就肯定藏在我们这几个人之中。”

山森社长看上去平静得可怕。

“当然,现在断定这是意外可能还为时过早。更何况对于坠落死亡的案件,在判断是否为他杀的方面,原本就比其他类型的案件更难。”

“即便是这样,我也很难相信凶手就藏在我们中间。”

山森夫人激动地喊道。她涂着口红的嘴唇就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似的激烈地扭动着。

“您能说说为什么您觉得这是一起他杀事件吗?”

村山则子的冷静丝毫不输山森社长。她的妆容依旧很精致,她也丝毫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表现出任何慌乱。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又看了看其他人。

“因为现阶段还有很多疑点,所以在这些问题得到解决之前,我肯定无法接受所谓‘意外’的说法。”

“你所说的疑点,具体是指哪些?”

山森社长问道。

“首先,悬崖旁边都围着铁链,她为什么要跨过铁链跑去悬崖边呢?”

“也许是有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吧。”

回答我问题的是石仓。

“例如她是想翻过去看看悬崖下方。”

“当时悬崖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您的意思是她当时特别想看某样东西吗?”

“就是……”

他说到一半就住了口。我继续说道:

“第二个问题就是离开旅馆的时间了。当时玄关上明明用贴纸提示了晚上十点会锁门。她怎么可能为了散步特意跑出去呢?难道就不担心自己会被锁在外面吗?”

“那是因为……”山森社长开口道,“她出去前没注意到那张贴纸吧。”

“您会这么想,是因为您不了解她的性格。她是个很谨慎的人,晚上前一定会先确认好这些信息。”

“不过,您这个说法未免有些绝对吧。”

村山则子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

“就算您说的是对的,但也并不意味着萩尾小姐没有离开旅馆啊。也许她是在十点前突然想去散步,并觉得自己一定能在十点前赶回来呢?”

“不,这个可能性不存在。”

山森社长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对自己的秘书解释道:

“据我所知,萩尾小姐是在十点钟上床睡觉的,后来又起身离开了房间,所以很显然,离开旅馆的时间一定是在十点之后。我说的对吧?”

“是的。”

我答道。

“但她确实离开了旅馆啊!不然怎么会死在外面呢?”夫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刻薄。我看着她的脸。

“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她是自愿离开旅馆的。也许是被谁叫出去了?甚至有可能是在旅馆中被杀,然后被凶手扔下悬崖的啊。”

“怎么可能?”夫人说着,转过头去。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的确不无道理,但这种事光靠争论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为了缓和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山森社长看了看所有人后说道:

“那就请在场的所有人都说说自己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吧。或许这有助于我们尽快找到真相。”

“就是不在场证明吗?”

石仓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感觉可真不好。”

“但我们迟早都要面对这个问题。等调查人员从东京过来后,也一定会先问我们昨晚在做什么。”

“所以这算排练咯?”

石仓嘟了嘟嘴,又耸了耸肩。

“怎么样,各位?”

山森社长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其他人则一边观察别人的反应,一边不太情愿地表示了同意。

于是,我们开始对在场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进行确认。

3

“各位应该都知道,我一直在地下室的麻将室里。”

山森社长首先开口说,大概是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有绝对的信心吧。

“当然,偶尔我也会去一下洗手间,但一般只会离开两三分钟,根本不足以做其他的事。对了,我弟弟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在一起的人还包括森口和主厨。也就是说我们都有证人。”

听到这里,石仓一脸认同地点点头。

“你们是大约几点打完的呢?”

我问。

“十点半左右。”

山森社长立即答道。

“我昨晚也说过,我们打完麻将后就坐在这里聊天了。聊到十一点左右,你就下楼了。”

“我也一样。就不用多说了吧。”

石仓一脸轻松地说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山森社长扭头对他的妻子说:“到你了。”

夫人看起来很不高兴,不过倒是没有抱怨什么,只是看着我说道:

“吃完饭后,我就一直和由美待在这里。一直到快十点才把由美带到房间睡觉。她躺好后,我就去找我丈夫他们了。然后就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我妻子过来的时候,正好是十点整。”山森社长对我说道,“森口他们也能证明。”

我点点头,接着便自然地看向坐在夫人身旁的由美。

“由美就不用了吧。”

山森先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开口说道。

“我女儿能做什么?”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我便又转向了旁边的金井三郎。

“吃完饭后,我玩了一会儿飞镖。”

他开口说道。

“萩尾小姐当时在隔壁玩弹球,村山小姐则和竹本先生在打台球。”

“是的。”

村山则子插话道。竹本正彦也点了点头。

“玩过飞镖后,我就在这里和夫人以及由美聊到了九点半左右。然后回房洗了个澡。洗完澡后打算去天台吹吹风,上去一看,村山小姐和竹本先生已经在上面了。

“当时大概是几点呢?”

“应该还不到十点吧。”

“嗯,是的。”

一旁的村山则子再次插嘴道。

“确实还不到十点。没过多久,志津子小姐也来了,她出现的时候应该是十点左右。”

“嗯,请稍等一下……”

我看着金井三郎问道。

“你没和志津子小姐一起出去散步吗?”

“散步?”他疑惑地皱着眉,“没有啊。我没离开过旅馆。”

“可是……”

说着,我又看向了志津子。

“九点四十分左右,志津子小姐走出了旅馆。我以为她是和金井先生一起出去的呢。”

志津子闻言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出门的事情会被我知道吧。

“当时,冬子正好看到你走出旅馆。”

听完我的话,她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应该就是我打算出去找步道的时间了。”

志津子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

“因为夫人问过我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让由美小姐散散步的步道,所以我就出去找了找。”

“志津子说得没错。”夫人接话道,“这附近的虫鸣声实在是太悦耳了,我就想带着由美出去散散步。所以让志津子先出去帮我看看这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后来她说外面实在太黑了,不太安全,于是我们也就放弃了。”

“志津子小姐出去了大概多长时间呢?”我问。

“应该也就十分钟左右吧。”她回答道,“回来后先是和夫人一起带着由美小姐回房,然后就去了天台……因为金井先生说他洗完澡后会上去。”

说着说着,志津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因为这样就不得不将自己和金井三郎的关系公之于众吧。

“到此为止,事情也已经大致清楚了吧?”

村山则子十分自信地说道。

“我和竹本先生一直在打台球。打完台球的时间大概是金井先生回房的前几分钟,也就是快到九点半的时候。然后我和竹本先生去天台聊了一会儿工作。过了一会儿,金井先生和春村小姐也上来了。”

我看向竹本正彦,希望得到他的确认。他点点头表示认同。

“这么一来,所有人的行动都已经很清楚了。”

山森社长一边搓着手掌,一边在所有人的脸上看了一圈。

“也就是说,虽然每个人的行踪都不太一样,但有一点很确定,就是每个人在十点之后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而萩尾小姐是在十点后才出去的,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与萩尾小姐见过面。”

石仓咧开嘴笑了起来。山森夫人则得意扬扬地看着我。

我交叉双臂,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这不可能……

一定有人在说谎。我不相信冬子会三更半夜跑去悬崖旁边,又不小心掉了下去。

“你好像无法接受?”

夫人那夹杂着一丝嘲讽意味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既然如此,那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凶手要杀掉那位小姐呢?也就是……动机?是这个说法吧?”

动机……

虽然我很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为什么凶手非得杀死冬子不可?难道是她被卷入了什么事情之中?……被卷入?

没错!我暗道。我怀疑,她离开房间后应该被卷入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中。例如……看到了什么足以让对方不得不将她灭口的可怕的事情。

“想好了吗?请告诉我们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吧。”

夫人见我没有说话,再次不依不饶地问道。

“行了。”山森社长说道,“毕竟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这种时候肯定会对所有人都产生怀疑。证明大家都不在场,我想也就足以消除所有人的嫌疑了吧。”

这就足以消除所有人的嫌疑了吗?

怎么可能——我暗道。明明一个疑点都没消除。在我看来,这些人全都是敌人。这些我没有亲眼看到过的所谓“不在场证明”,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我依旧低着头,紧咬着后槽牙。

4

过了一会儿,旅馆老板和驻在所的巡警回来了。巡警看着约莫五十岁,面色和善,但明显有些不安,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了吧。看到我们后,他并未立即询问任何事情,只是低声和旅馆老板交谈了几句。

没过多久,东京的调查人员也抵达了。来的两位刑警一胖一瘦,先是在大厅里听我们说完了大致的情况,然后又把我单独叫进了餐厅。

“也就是说……”

胖刑警用自动铅笔挠了挠头。

“一直到你们上床睡觉为止,萩尾小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至少在你看来是这样的。”

“是的。”

“嗯……”刑警陷入了沉思。

“你是第一次和萩尾小姐一起旅行吗?”

“不是的,我们曾经为了收集素材一起出去过两三次。”

“那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就是萩尾小姐因为睡不着而半夜跑到外面去。”

“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应该没有过。”

“那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萩尾小姐入睡得快吗?”

“我觉得是的。”

“这样啊。”

刑警摩挲着下巴的胡碴说道,大概是没时间刮胡子吧。

“所以这次旅行也是你邀请她的,对吗?”

“是的。”

“确实,以收集材料为目的的旅行也可以算是工作中的一部分。不过,萩尾小姐对这次旅行的态度如何?期待吗?”

好奇怪的问题。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她平时就经常到处旅行,所以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吧。单纯只是当作一次放松的机会吧。”

我答道。虽然有点答非所问,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回答了。

“你和萩尾小姐的私交如何?关系好吗?”

“很好。”我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关系很好……”

胖刑警无声地“哦”了一下。接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瘦刑警,然后又看着我。

“这次旅行出发前,萩尾小姐有没有找你谈过些什么?”

“谈?谈什么?”

“嗯……就是比如最近有什么烦恼啊之类的。”

“啊……”

我终于明白刑警的意思了。

“你们觉得冬子是自杀?”

“没有,我们并不是在下定论。只不过警方有责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请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她找你谈论过类似的事情吗?”

“完全没有。而且我也丝毫不觉得她有什么烦心事。无论是在工作还是私生活方面,她都过得很充实。”

听到我这么说,刑警挠了挠头,夸张地撇了撇嘴。他应该是想苦笑的,只不过在我面前努力克制住了。

“好吧。那我就最后再确认一件事。你和萩尾小姐是在十点左右上床睡觉的,对吗?”

“是的。”

“你醒来的时候是十一点?”

“是的。”

“中间那段时间,你处于熟睡状态,一次也没有醒来过?”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啊,倒也没什么……只是,那段时间内应该只有你一个人在睡觉吧……”

“……”

我一时有些不明白刑警怎么突然这么问,便没有说话。但很快,我就惊愕地问道:

“所以,你在怀疑我吗?”

刑警挥舞着手掌,好像这很令人愤慨。

“我怎么会怀疑你呢?还是说,我应该怀疑你吗?”

“……”

这一次沉默是因为我完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瞪了刑警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

“都问完了吧?”

“嗯,问完了,感谢你的配合。”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我就已经走出了餐厅。大概是因为太生气了,我心里的悲伤反而减轻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另外两名调查人员走进我和冬子的房间,说要检查一下冬子的行李。他们并没有明确说明目的,但看他们那个样子,应该是希望找到些遗嘱之类的东西吧。

当然,他们不可能找到那种东西。所以离开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失望。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胖刑警也到了。他这次是想让我帮忙确认随身携带的物品。当然,那些都是冬子随身携带的物品。

“对了,刚刚有些事忘了问你,现在可以问吗?”

去餐厅的路上,我问胖刑警。

“可以啊,你想问什么?”

“首先是死因。”我说,“冬子的死因是什么?”

刑警想了一会儿答道:“总而言之,她的全身都受到了剧烈的撞击。你也知道,那附近都是坚硬的岩石,完全没有任何缓冲的地方……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很大的凹陷,目前推测那应该就是致命伤,所以她应该是当场死亡的。”

“有打斗过的痕迹吗?”

“我们还在调查中,目前尚不清楚。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目前就这些。”

“那接下来就请你协助我们调查了。”

再次走进餐厅时,我是被刑警推着进去的。那位瘦刑警正站在一张桌子旁边等着我们。桌子上放着熟悉的钱包和手帕。

“这是萩尾小姐的东西吧?”

胖刑警问道。我将这些东西一个个拿起来检查。没错,这些肯定都是她的东西。

上面还残留着她上次喷的古龙香水的味道。再次见到这些东西,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先来检查一下钱包里面的东西吧。”

胖刑警说着,就从冬子生前最爱的赛琳牌钱包中将所有东西全都掏了出来。现金卡、信用卡,以及六万四千四百二十日元现金。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原来都装了什么。”

“嗯,也是。”

刑警说完便将卡和现金又重新放回了钱包中。

离开餐厅后,我来到大厅,看到山森社长和村山则子正坐在沙发上交谈。山森社长看到我后立即举起了一只手,而村山则子则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今天是不可能回东京了。”

山森社长一脸疲惫地说道。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乍一看竟有些像梦之岛[位于东京都江东区的垃圾填埋场。]。

“那是明天早上出发吗?”

我问道。

“嗯,应该是吧。”

说着,他又往嘴里塞了一根烟。

我本来想直接上二楼,却被突然想起的一件事绊住了脚。那台昨晚曾让我的好友着迷的弹球机,正静静地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正面的面板上画的是一个穿低胸礼服,手拿麦克风边唱边跳的女人。女人身旁是一个戴着礼帽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胸口处便是显示游戏分数的地方。三万七千五百八十分——这应该就是冬子最后的分数了吧?

最后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猛地一颤。

“不玩弹球了?”

“嗯,没零钱了。”

冬子身上的遗物——现金卡、信用卡,以及六万四千四百二十日元现金。

等等……四百二十日元?

这不是还有零钱吗?那她当时为什么会那么说呢?所以应该不是因为零钱用完了才停下游戏……

而是出于其他不得不停下的原因……而且还是个连我都不能知道的原因吗?

5

再次见到所有旅行成员,是在当天的晚餐时分。今天的开席时间比昨天略微早了一点。昨晚的菜品以各式刺身为主,而今晚的饭菜则让人联想到了家庭餐馆。汉堡排、沙拉、汤,以及盛放在盘子里的米饭。感觉这就是一顿用上了旅馆里所有冷冻食品和罐头的盛宴。

当然,如果用餐气氛好一些,或许这顿饭也能吃得很开心。但今晚几乎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叉子和刀子敲击盘子的声音,气氛凝重得让人觉得犹如正在受刑。

我留下半块汉堡排和三分之二盘米饭,走出餐厅,直奔大厅。老板森口正一脸疲惫地在那儿看着报纸。

见我进来,森口放下报纸,用左手揉了揉右肩。

“今天真是太累了。”

老板开口道。

“是啊。”

“我也被警察给说了一通。比如旅馆周围的灯光太暗,悬崖边的栅栏根本起不到防范的作用。唉,我现在可终于切身感受到什么叫‘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了。”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从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我没接话,他逐渐自言自语。

“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就不去打麻将了。”

“除了出去锁门之外,您一直都待在地下室的麻将室里吗?”

我问道。他则一脸沮丧地点点头。

“以前几乎没有过类似的情况。昨天实在是拖得太久了。但山森社长的邀请,我一般都很难拒绝。”

“也就是说,是山森社长邀请您一起打麻将的?”

“是的,所以我也邀请了主厨。”

“这样啊……”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然这里面疑点重重,但也不排除他是想利用森口来证明自己案发时不在现场。

“这么说来,昨晚你一直都和山森社长他们待在一起,对吧?”

“是啊,我们打完麻将之后,就一起待在这个大厅里了。当时你不是也正好下楼看到了?”

“是的。”

如果森口说的都是真话,那山森社长身上就的确毫无疑点了。我谢过他后就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走到书桌前,打算整理出昨晚所有人的行动内容。冬子的死绝对不是意外或自杀。既然如此,就只能假设“有人在撒谎”了。

总结如下:

山森卓也、石仓佑介、森口及主厨四人:晚饭后就一直在打麻将。十点十五分左右,森口独自一人离开麻将桌去锁门。十点半,全员走向大厅。

山森夫人、由美:十点前一直都待在大厅里。十点后二人回房,由美独自一人上床睡觉,山森夫人则去了麻将室找山森社长等人,当时是十点左右。

竹本正彦、村山则子:在大厅一直待到将近九点半,然后上天台。

金井三郎:在大厅一直待到九点半。然后回房洗澡,洗完澡后上天台,当时将近十点,并在天台碰到竹本、村山二人。

春村志津子:在大厅待到九点四十分左右。后受山森夫人的委托,出门勘查四周的情况。回到旅馆后,与山森夫人一同带着由美回房,然后独自一人上了天台。当时应该是十点左右。志津子在天台碰到了竹本、村山和金井三人。

奇怪!

罗列总结后,我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所有相关人员都像约好了似的,十点一到就聚集在了一起。聚集地分两处,一处在麻将室,一处在天台。

而且,这两处还都有很适合做不在场证明的第三者。例如麻将室里的森口和主厨,以及天台上的竹本正彦。

我不觉得这是巧合。这必定是某人精心布局后产生的结果。

问题是,这到底是个什么局呢?

枉我写了那么多推理小说,面对此案的手法也依旧毫无头绪。

冬子,快帮帮我吧……

我对着空荡荡的床低声说道。

6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离开了Y岛。与我们来时一样,这也是一个完美的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很适合驾船出游。

当然也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众人的表情,以及船行速度。山森社长显然很着急,正全神贯注地驾驶游轮返回东京。我觉得他大概是想尽快逃离Y岛吧。

乘客们更是几乎全程都没有说话。

就连来时被美丽的风景迷得走不动路的那些人,此刻也全都安静地待在客舱中,几乎没有出来过。只有竹本正彦的身影偶尔出现,但他的脸上写满了忧郁。

我坐在后甲板上,与昨晚一样继续思考着手法问题。灵感还没出现,而且也毫无即将出现的迹象。

“慢点。”

身后传来声音。我转身一看,山森夫人正牵着由美的手走上来。由美的头上戴着一顶宽边草帽。

“怎么了?”

山森社长在驾驶舱内对着两人问道。

“由美说想听海浪的声音。”

夫人答道。

“嗯,没问题啊。让她坐在椅子上就很安全。”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没事,她想坐哪儿都行。”

夫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让由美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她什么也没说,但我想她应该是觉得让由美坐在我旁边比较放心吧。当然,我也肯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那你别站起来哟。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告诉爸爸,知道吗?”

“好的,妈妈。不用担心我。”

听到女儿的回答后,夫人似乎略微安心了点,没说什么便转身走下甲板了。

我和由美沉默了一会儿。本以为由美大概不知道我就坐在旁边,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因为她先对我开了口。

“你喜欢海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我还没意识到她是在问我。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因为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了。

“嗯,喜欢啊。”

我愣了一会儿才答道。

“大海好看吗?”

“这个嘛……”我答道,“虽然很多人都说日本的海很脏,但我依旧觉得很美啊。不过这一点主要还是取决于当下的心情,比如我就经常觉得大海很可怕。”

“可怕?”

“是啊,就比如去年那起海难事故,你也会觉得很可怕吧?”

“是的。”

她低着头,双手指尖交扣。我们的对话出现了片刻沉默。

“那个……”

她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萩尾小姐……真可怜。”

我看着由美白皙的侧脸。我总觉得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由美。”

我一边观察着山森社长的动态,一边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嗯……”

“是不是?”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和谁说才好……而且也没有任何人问过我。”

是啊!我怎么就把她给忘了,我也太蠢了吧!果然早就该找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少女问问。

“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我问道。

“不,应该算不上知道什么。”

少女说到这里,似乎又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我总觉得自己很能理解她的这种心情。

“没关系,不管我听到什么都会尽量保持平静,更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由美微微点头,似乎放心了不少。

“真的……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有些不放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我记得的事情,和大家所说的似乎有些不同,这才一直放在心上。”

“洗耳恭听。”

我向她的方向探出了一点身子。与此同时,我也斜眼看了一下山森社长,他正在默默地掌着舵。

“其实……是志津子小姐离开旅馆后发生的事。”

“等一下。志津子小姐离开旅馆的时候……也就是她为你出去找步道的时候吧?”

“是的。”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后来,门被打开了两次。”

“两次?门?”

“就是玄关门。虽然开门声不大,但我能感到有风吹进来。不会错的,我确定门被开过两次。”

“请等一下。”

我在脑中拼命地整理着思路。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你说的两次,不包括志津子小姐离开的那一次,是吗?”

“是的。”

“那么,这两次中是不是包含了志津子小姐回来的那一次?”

“不,不包含。志津子小姐离开后,玄关门开了两次。志津子小姐是在那之后才回来的。”

“……”

那就意味着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有人离开后又回来,另一种是有两个人相继离开旅馆。

“当时你母亲就在旁边吧?那她应该知道是谁开门的吧?”

“不,当时……”

由美似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不是吗?”

“……我妈妈当时可能不在我身边。”

“不在?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当时她正好去洗手间了。”

“原来如此。”

“也就是我妈妈不在的那段时间,玄关门被打开过两次。”

“这样啊……”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说“我记得的事情,和大家所说的似乎有些不同”了。综合其他人的说法后可以得知,当晚只有志津子一个人离开过旅馆。显然这与由美的记忆出现了差异。

“两次之间隔了多久?只有几秒钟吗?”

“不是。”

她微微歪着头想了想。

“我记得应该是投币式自动电唱机播放上半首歌的时间。”

也就是说,应该过了有一两分钟……

“两次有什么不同吗?比如开门的力度不一样之类的?”

听到这个问题后,少女微微皱着眉头思索着。我知道自己问的有些强人所难了,毕竟哪有人会去关心门到底是怎么打开的这种问题呢?就在我正准备说“没关系,不用想了”的时候,她抬起了头:“第二次开门时,我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但第一次没有类似的味道。”

“烟味……”

我握着由美纤细的手,但这似乎让她感到有些紧张。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我说的这些,对你有帮助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应该会非常有帮助。但这些事,最好不要告诉其他人哟。”

“我明白了。”

少女微微点头道。

我重新坐直身体,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白色的泡沫从船尾涌出,呈扇形散开,最终再度融入大海。我一边看着这个画面,一边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由美刚才的那些话。

玄关门开关过两次……

不是某一个人开门出去后又回来。从由美的话中可以得知,第一个走出去的应该是个不抽烟的人,第二个人则是个抽烟的人。两人是在志津子之后离开旅馆的。而且,两人回到旅馆的时间比志津子还要晚。

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呢?

所有人的证词都在我的脑中不停地盘旋。

游轮靠岸的时候,太阳还高挂在空中。从昨天起就一脸倦意的人们,在踏上本州岛的土地后,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先告辞了。”

拿了行李后,我向山森社长道别。他闻言惊讶道:

“我的车就停在这里,如果你不赶时间,就坐我们的车回市中心吧?”

“不用了,我还得去趟别的地方。”

“这样啊?那我们就不勉强你了。”

“真是不好意思。”

我又轮番和其他人道了别。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疏远感。似乎在为我的先行离开而暗暗松了口气。

“那我就先走了。”

我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开。我没有回头,却能隐约感觉到他们正用怎样的目光看着我的背影。

当然,“去趟别的地方”只是我临时想出来的借口而已。我只是想尽快离开那些人。

从由美的话中,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这个结论还藏在我心里,我就一秒钟都不想和他们再待在一起。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且非常可悲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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