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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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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种时候,决不能移开目光。 “其实……是一起谋杀案。” “……” “令千金与一起谋杀案有关。” 又是一阵沉默。 1 从海上回来一周后的那个周三,冬子的房间也被打扫干净了。 我以为我已经去得很早了,没想到冬子的姐姐和姐夫已经开始打扫卫生和收拾遗物了。我在葬礼上见过他们夫妻并聊了几句。两个人都伤心地微微歪着头,想不明白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当然,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就请告诉我。” 冬子的姐姐一边将餐具放进纸箱里,一边对我说道。好熟悉的一句话。我去打扫川津雅之的房间时,也听过这句话……当时我只拿走了他用过的那张日程表。看到“山森”这个名字后,就开始了自己的一连串调查。 “这里有好多书,有你需要的吗?” 正在整理书架的冬子的姐夫开口问道。姐夫有点胖,慈眉善目,这让我不由得联想起了绘本里的大象。 “不用了,谢谢您。我有需要的书都会马上跟她借来的。” “这样啊?” 说着,姐夫又开始继续把书装进纸箱中。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并不是真的对冬子的东西不感兴趣。事实上,我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正是检查她的东西,一个可能成为破案关键的东西。 但我不能告诉他们。首先,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在不在这个房间里。 姐姐收拾餐具,姐夫收拾书本的时候,我开始整理冬子的衣柜。她穿西装很好看,所以柜子里挂着很多套西装。 等我整理得差不多时,冬子的姐姐和姐夫也准备休息一下。姐姐给我们泡了红茶。 “你们和冬子平时似乎不怎么见面吧?” 我问他们两人。 “是啊,因为我妹妹平时好像一直都很忙。” 姐姐回答道。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呢?” “唔……今年应该是过年的时候吧。她来我家拜了个年。” “每年都是这样吗?” “是啊,最近几年都是这样。” “我家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所以平时也不太注意这方面。” 冬子姐夫的话中隐约带着一些辩解的意思。 “冬子和家里亲戚的关系如何呢?我在她的葬礼上,好像看到了几位您家的亲戚。” “不算好。”姐姐答道,“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交集。冬子工作后,家里的那些亲戚就不停地催她去相亲。冬子被催得烦了,便索性不再参加家庭聚会了。” “冬子有男朋友吗?” “这个嘛……” 她和丈夫对视了一眼后摇了摇头。 “她当时拒绝相亲的时候用的是‘工作太忙’的借口。所以反倒是我想问问你呢,你觉得她有男朋友吗?” 她看着我问道。我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觉得。” 冬子的姐姐一脸了然地点点头。 聊了一会儿后,我们又开始继续整理了。整理完衣柜后,我打算整理一下壁橱。里面放着取暖器、冬天的厚衣服、网球拍和滑雪靴等东西。 拿出小电炉后,原本是小电炉的后方出现了一个小盒子,是一个木制首饰盒。但如果真用来存放首饰,这个盒子又未免过于幼稚了些。我记得冬子说过,这是她在初中还是高中的美术课上用雕刻刀雕刻出来的简易首饰盒。 我拿出盒子,打开盖子。不知道是没上发条,还是里面的机械装置已经生锈的缘故,内置的音乐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真正吸引我目光的,却是躺在盒子里的一个纸包。盒子里没有任何饰品,只有一个大小刚好够放入其中的纸包。 我有一种预感…… “咦,这是什么?” 冬子的姐姐正好走过来,看着我手里的东西问道:“这应该是油纸吧?里面是什么呀?包得这么严实!” “唔……” 我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慢慢地拆开了纸包。里面出现的,正是我一直在找的那样东西。 “哦?这孩子居然喜欢这种东西啊?” 冬子的姐姐丝毫不觉诧异。我也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其实内心早就狂跳不已了。 “那个……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听我这么一说,姐姐显得有些惊讶。 “你要这个?其实你可以挑些更好的东西。” “不用,这个就好。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啊。只是你怎么会喜欢这个东西呢……” “这个就很好了。”我回答道,“而且我想,冬子应该也会希望我带走这个东西。” 2 八月已经接近尾声—— 我刚从光号电车[东海道新干线“光号”(HIKARI)行驶于东京、大阪、新博多之间。]上下来,此刻正站在名古屋车站。 我看了看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尚早。还得从这里步行一段路换乘地铁。我一边走着,一边查看头顶的指示牌,从新干线站台到地铁之间,似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地铁里挤满了人。地铁这种东西,似乎无时无刻不是挤满了人。坐上地铁后,许多从来没听说过的车站从我眼前一一掠过。我单手抓着一张便签条,仔细地听着车内的广播声。 走出地铁站后,我又坐上了出租车。虽然也可以选择公交车,但对方告诉我还是出租车比较快,也不容易迷路。确实,在陌生的地方乘坐公交车总会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出租车开了大约五分钟后便停了下来。爬上一段长长的斜坡后,我来到了一个高台上。四周的群山近在眼前,前方是一座看起来犹如武将家的豪宅的建筑。这并不单纯是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某些位置曾被精心修复过。 直觉告诉我就是这儿了。我看了看门牌,果然没错!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门牌下方的对讲机。 “您好。” 里面传来的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和我在电话里听到的不一样。想必是这家的女佣人之类的吧? 我报上姓名后,加了一句“是从东京来的”。对方先是让我稍等一会儿,不多久,我就听见了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走出了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围裙,看起来越发矮小了。我跟在她身后走进这座宅邸。 我被带进一间屋顶极高的客厅。里面放着一张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沙发,还有一张看起来比沙发更有年头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幅我不认识的老人的肖像。此人或许是带领这个家族走向辉煌的某位祖先吧。 就在我把脚趾缠在长绒地毯上玩的时候,刚才的女佣给我端来了一杯冰咖啡。不知为什么,她看起来很紧张。也许她已经听说了我来这里的目的。 也难怪,我对他们而言,应该算是重要客人了吧。 等了大约五分钟,客厅的门打开了。一个面容与身材都十分纤瘦,身穿淡紫色衣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和刚才的管家年纪差不多,但表情和态度却截然不同。当她一开口我立即认出这位妇人就是我曾在电话中交谈过的人。 妇人在我对面坐下,将手掌交叠着放在腿上。 “我女儿在哪儿?” 她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现在还不能马上回答您。” 听到我的回答,妇人的眉毛似乎抽搐了一下。 “正如我在电话中提到的,令千金被卷入了一起事件之中。”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我的脸。我继续说道: “在事件解决之前,我无法告诉你令千金在哪里。” “那个事件什么时候能解决?” 我想了一会儿答道: “很快,很快就会解决的。为此,我需要问您一些关于令千金的事情。”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但随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你带了我女儿的照片吗?电话里我跟你提过的。” “带来了,不过拍得不太好。” 我从包里掏出照片,放在妇人面前。她拿起照片,似乎咽了咽口水,然后点点头,又将照片放回桌子上。 “应该没错了。”她说,“这的确是我女儿,只不过好像瘦了一些。” “她好像吃了很多苦。” 我说。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她的态度比方才恭敬了许多。我看着她的脸。 “你说的是‘事件’,具体是哪种事件呢?我完全猜不出来。” 我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其实我不是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个问题,而且也已经事先准备好了答案。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种时候,决不能移开目光。 “其实……是一起谋杀案。” “……” “令千金与一起谋杀案有关。” 又是一阵沉默。 3 从名古屋坐新干线抵达东京站时,已过晚上九点。 我很想马上回家,却又不能真的这么做。因为我在名古屋时,就已经给某个人打过电话约好今晚见面了。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我走进东京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来消磨时间。三明治有点干,只能就着咖啡咽下去。我一边胡乱嚼着,一边在脑中反复梳理着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确信自己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当然,并非所有问题都已得到解决,而且准确地说,最重要的问题依旧尚无头绪。我知道这个问题已经不能单纯通过推理来解决了。推理并非无所不能,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推理天才。 喝完咖啡,我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站了起来。夜幕降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悲伤。 到达山森运动广场时,已经接近夜里十点。抬头一看,楼内大部分的窗户都已经没有灯光了。只剩下二楼的一部分还亮着灯。我这才想起来,那正是健身房所在的位置。 在楼前等了五六分钟。十点钟整,我随手一推,正门旁边标有“员工入口”的玻璃门就被打开了。一楼只剩下夜灯还亮着。虽然电梯似乎还开着,不过我还是选择了楼梯。 健身房里空无一人。各种健身器械安安静静、整齐划一地“站”在一起,不禁让我想起了某种工厂。这么看起来好像也没太大差别嘛——我怎么又开始想些无关的事了。 我约见的对象正捧着一本文库本[文库本通常以A6纸张出版,装帧多为平装,便于携带,适合在不同场合轻松阅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读着。大概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嘴角依旧挂着微笑。 “晚上好,志津子小姐。”我说,“或许……该叫你古泽靖子小姐吧?” 她的笑容出现了瞬间凝固,但也只有瞬间而已,很快便又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 “不,还是叫我春村志津子吧。”志津子继续说道,“毕竟这才是我的真名。你应该也知道的,对吧?” “好的。” “那么……” 她说着,示意我坐下。我依言坐了下来。 “我今天去了名古屋。” 听我这么说,她低下头,似乎在书页上捏了一下。 “我猜到了,就在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为什么?” “嗯……就是突然想去。” “是嘛。” 我也垂下眼帘,不知道该如何切入正题。 “呃……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她的问题让我不禁松了口气,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因为我想调查你啊。” 我说着抬起头,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 “可不容易啊,因为你连户籍都没登记过。” “是的,从资料上看,我现在应该还住在名古屋的家里。” “是啊,而且我也不愿意大张旗鼓地调查,所以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我想也是。” 她平静地说道。 “事实上,我是从金井三郎这条线入手的。找他的资料倒是简单得出乎我的意料。我去他老家的时候,找人问到了几个他同学的信息,然后挨个儿打听了一遍。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你认识古泽靖子或是春村志津子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金井先生应该是从学生时代起就认识了。” “那么,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吗?” “有一个人记得。”我答道,“是和金井先生上过同一个研讨班的同学。那个人告诉我,自己曾在大四的大学文化节期间遇到了带着女朋友来的金井先生。在介绍你的时候,金井先生说过这是春村兴产社长的女儿,他听了很惊讶。” “……于是你就找到了我家?” “说实话,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就算有人记得你,也未必能记得住你住在哪里。但要是春村兴产社长的宅邸,那就另当别论了。只要翻翻电话黄页不就够了?” “所以,你就给我家打了电话?” “是的。” “我母亲应该吓了一跳吧。” “……是啊。” 春村社长夫人的确很惊讶。当我提出想谈谈她女儿的事情时,她用一副责备的语气问我:“志津子在哪里?” ——令千金果然离家出走了吧? 面对夫人的诘问,我反问道。不过,我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如下质问: ——你到底是谁?如果你知道志津子的下落,请马上告诉我。 ——出于某种原因,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不过,我保证以后定会全部告诉您。您现在能否先告诉我,令千金为何离家出走? ——我不可能告诉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而且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知道志津子在哪里? 看样子,志津子的母亲是个十分多疑的人。无奈之下,我只好告诉她: ——其实,志津子小姐被卷入了一起事件中。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必须了解志津子小姐的情况。 “事件”这个词似乎颇有震慑力。我本以为夫人还是会拒绝,没承想她竟同意了,条件是必须当面交谈。 “所以你今天去了名古屋?” 志津子问道。我点点头。 “于是,你从我母亲那里得知了我离家出走的原因?” “是啊。” 这次换志津子点了点头。 ——从前年到去年,志津子一直都在美国留学。之所以送她出去,就是为了让她尽快适应国外的生活。 夫人淡淡地开了口。 ——事实上,当时我们准备让志津子嫁给某保险公司社长的外甥。那个人将来可能会被派到纽约的分公司,所以我们就想着让志津子提前出去适应一下。 ——不过,志津子小姐自己并不知道这些情况,而且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吗? 听到我的话,夫人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我们应该好好沟通的,但我丈夫和女儿都互相听不进对方的意见。结果,志津子离家出走了。 ——你们有找过她吗? ——找过。不过考虑到舆论,就没敢动用警力。对外的说辞都是她还在国外。 “是金井三郎先生带你走的吧?” 我问道。 “是的。” 志津子答道。 “你们两个人就这么无依无靠地来到了东京?” “不,我们有朋友。” 她摆弄着手中的文库本,一会儿卷起,一会儿松开。 “我在美国时认识了一位在东京的日本人,所以我们决定去找他。” “那个人就是竹本幸裕吧?” “……是的。” 她握着文库本的手攥得更紧了。 “竹本先生把三郎介绍给了山森社长。所以从去年年初开始,三郎便进入这里工作了。” “那时你还没来这里工作吧?” “是的。” “那住处呢?” “也是竹本先生帮我们解决的。他有一个朋友要出国,我们便租了那个人的房间。” “莫非那个房间的主人是……” “是的。” 志津子小姐轻轻闭上了眼睛。 “就是那位古泽靖子。如果需要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也会借用古泽小姐留下的保险证。去年那起海难后,警方来做过调查,当时我用的也是那个名字。因为怕被家里人找到,所以一直不敢贸然使用真名……” 原来是这样。 “去年的游轮旅行,也是三郎先生带你去的吗?” “是的。自从来了东京,我就一直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心情也比较郁闷。所以三郎就想让我出去放松一下,换换心情。而且据说竹本先生也会去。有他陪着,我就更放心了。” “原来如此。” 我了然地点点头。 “所有人一起出发后,就遭遇了那起海难,对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双手。我抬起头,看到一只飞蛾正围着日光灯转来转去。 “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很可疑?” 她看着我问道。我也直视着她的眼睛,一段煎熬且漫长的时间过去后。 “看来我说反了啊。”我叹了口气,“我应该先说结论才对。只是我很害怕。” 她似乎微微扬起了嘴角。 我继续说道: “凶手……就是冬子吧?” 一片死寂随之袭来,让人喘不上气。 “川津、新里小姐和坂上先生,都是冬子杀的吧?” 我又重复了一遍。悲伤不知从何处涌上心头,连耳朵也微微发烫。 “是的。”志津子平静地答道,“所以我们一起把她杀了。” 4 “破案的关键在于由美小姐的那句话。” 我将从Y岛回来时,由美对我讲过的那些话——在志津子小姐离开后,玄关门被打开过两次——说给她听。 “是吗?” 志津子一脸不可思议,眼神中还带着些许无奈。 “我本以为由美小姐看不见,应该不会有所察觉……果然,这种事情做得再天衣无缝,还是会露出破绽啊。” “所以,我就一直在思考,你离开之后究竟还有谁走出过旅馆。”我说道,“从由美的话中可以得知,第一次开门时没有闻到味道,但第二次开门时闻到了一股烟味。也就是说,第一个走出去的应该是个不抽烟的人,第二个则是个抽烟的人。首先,在场抽烟的人有山森社长、石仓先生和金井先生。但山森社长和石仓先生当时在麻将室里,所以可以被排除掉。那么,就只剩下金井三郎先生了。” 志津子沉默不语,而此时的沉默就等同于默认。 “问题在于不抽烟的人。每个人都和另外一个人待在一起,理应没有独自溜走的机会。难道有人在证词中撒谎?然后,我逐一确认了大家的证词。其中有一个人的证词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不由得开始怀疑它的真实性。” 志津子依旧保持沉默,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我,仿佛想要从我的脸上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就是我自己的证词。” 我一边整理着思路,一边缓缓说道: “我一直坚信,和冬子一起躺上床的时间是十点左右,但其实并没有任何依据。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上床时看到闹钟的指针正好指向十点,仅此而已。” 志津子小姐似乎在揣摩我这句话的含义,不久,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冬子对闹钟动了手脚?” 我点点头。 “有这种可能性。我平时不戴手表,所以查看时间的唯一方式就是房间里的闹钟。只要把闹钟稍微调快或调慢,就能轻易地扰乱我对时间的感知。而冬子有的是机会对那个闹钟做手脚。当她回到房间时,我正在洗澡,之后我又专注于工作,甚至一度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如果她趁这些空隙将闹钟拨快三十分钟,那么我们上床睡觉的时间就不是十点,而是九点半了。” 另外,我还想到了一件事。一向生活作息不规律的我,唯独那天特别困,竟在一个早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时间点酣然入梦了。在那之前,冬子给我倒过一杯橙汁。我猜那杯橙汁里可能放了安眠药。 我喘了口气,咽了咽口水后继续说道: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在指针指向九点四十分钟的时候,冬子曾看着窗外说‘志津子小姐出去了’。如果她把闹钟调快了三十分钟,实际的时间就应该是九点十分。但你确实是在九点四十分才离开旅馆的,这里就出现了矛盾。而解释这个矛盾的唯一说法就是,冬子早就知道你会在那个时间点离开。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些?而且,为什么她要对闹钟动手脚?‘调闹钟’的行为让我想起了旧式侦探小说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那么,她为什么需要制造这种不在场证明呢?” 志津子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真相。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冬子和你约好了,九点四十分在旅馆外见面,并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杀你。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调快闹钟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试着推理冬子的计划。 她在客厅里玩弹珠台的时候,悄悄对志津子小姐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九点四十分我会在旅馆后面等你。” 约定后,冬子急忙回到房间对闹钟做手脚,趁机把时间调快三十分钟。然后,等到闹钟指向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她便说自己看到了志津子小姐的身影。 接着让我喝下掺有安眠药的果汁。 当闹钟指向十点时(实际上是九点半),我爬上床,并迅速入睡。 紧接着,冬子悄悄溜下床,把闹钟的指针调回原位,再小心翼翼地离开旅馆,确保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当时由美小姐在大厅里,不过她可能觉得无关紧要。 杀害志津子小姐后,再悄悄地回到房间。接着把我叫醒,制造出十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此时,我会误以为自己只眯了一小会儿,但实际上我已经睡了三十多分钟。 随后,大家就发现了志津子小姐的尸体。接下来的剧情大概也会和这次差不多——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将会逐一被确认。到时,冬子可能会说她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当然,我也会替她做证。 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志津子小姐在九点四十分离开旅馆,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冬子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这就可以证明闹钟没有被动过手脚。 如果她的计划得逞……也许我现在仍深陷谜团的旋涡,无法自拔。 “不过,冬子的计划失败了。”我说,“金井先生知道你要和冬子见面,所以去了你们约定的地方。就在冬子打算杀害你时,金井突然出现了,反倒把她推下了悬崖……” “一切正如你所说。” 志津子答道。 “闹钟的事情我不予评论。听到你为萩尾小姐做证,说她在十点时还待在房间里,我们都有些惊讶。还有……冬子小姐确实想杀我。” 虽然是预料中的答案,但绝望感仍旧袭来,令我一度有些恍惚。 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一直暗暗期待自己的说法能被志津子否定,可就连这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我们来谈谈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吧。” 我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其实,冬子……是竹本幸裕的女朋友吧?” “……” “我已经知道了。”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纸包——前几天在打扫冬子房间时找到的。 我打开纸包给志津子看。 “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我问道。志津子摇了摇头。 “这是竹本幸裕在去年游轮旅行时带在身上的东西。原本放在竹本先生的房间里,后来被冬子擅自拿走了。” 志津子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小扁酒瓶。 5 “希望你能告诉我。”我说,“在无人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不弄清这一点,所有的谜团就都无法解开。” 志津子小姐将文库本放到一旁,双手互相搓了搓掌心。显然,她有些犹豫。 “目前我掌握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你们乘坐的游轮遭遇意外后,所有人都往附近的岛屿游去,只有一个男人没有成功抵达。一个女人向所有人求助,希望能救救‘他’,但她的请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些都是由美小姐告诉我的。” 我看着她说道。不过,她的神色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一开始,我以为是那个女人为了给死去的男朋友复仇,才接连杀那么多人。但事实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对吧?” “是的。” 说到这里,志津子总算有回应了。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完全猜不到。”我说,“不过,我有一条重要的线索,是竹本先生留下的。” 我打开手中小扁酒瓶的盖子,将其倒过来轻轻摇了摇。里面掉出了一张卷成细条状的纸条。展开后,可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字。虽然字迹有些模糊,但姑且还能辨认出来。 发现这个小扁酒瓶时我已经十分震惊,而这张纸条的出现,更是让我惊讶万分。 “看完后,我就知道这应该是一份记录事故经过的笔记。也许他打算回去后把它整理成文章吧。他将纸条放进了小扁酒瓶里,以免被海水打湿。在这份笔记中有一段话尤为重要:‘山森、正枝、由美、村山、坂上、川津、新里、石仓、春村、竹本抵达无人岛。金井掉队。’——从这段内容可以推测,没有游到无人岛的人并非竹本先生,而是金井三郎先生。而当时让大家救他的人,正是志津子小姐。此外,从这份笔记中还能看出,那位叫古泽靖子的女性并未参与旅行。” “所以,你才开始调查我?” 我点了点头。 “实际上,当时差点命丧黄泉的人是金井先生,而向大家求助的则是春村小姐你。然而,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也完全猜不出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竹本先生死亡。于是,我试图通过调查你的过去来找出一些线索,结果却一无所获。唯一得到的信息就是你为爱私奔。” “……是啊。”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 “不过,我还是试着想象了一下那天在无人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是因为‘某件事’,竹本先生替金井先生丧命,而所有当事人都在隐瞒‘某件事’的话,那大概就有些头绪了。”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就在大家都犹豫不决的时候,竹本先生决定去救金井先生。成功救出金井先生后,他愤怒地谴责每一个袖手旁观的人。或许他还威胁大家,说要把这件事写成文章公之于众。于是就与其中某个人发生了争执……最终,那个人杀了他。” 我能感觉到志津子小姐苍白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我压抑住内心的兴奋,继续说道: “所有人都同意隐瞒这个事实。竹本先生本该是你们的恩人,但你们又不敢违背自己的老板,也就是山森社长的命令……是这样吧?” 志津子小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眨了几下眼,用双手捂住了脸。她的内心似乎正在剧烈挣扎。 “算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金井三郎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算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对着志津子说的。 “三郎……” 金井三郎走到志津子身边,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我来说吧,我全都告诉你。” “三郎!” “没关系,还是都说了吧。” 他似乎把她的肩膀抓得更紧了,但眼睛仍直视着我。 他说:“我来告诉你吧。你的推理确实很精彩,但也有很多错误的地方。”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事情一开始其实非常简单。”他铺垫道,“在逃离游轮时,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到了头,接着就昏倒了。” “昏倒了?在海上?” “是的。幸好我穿着救生衣,所以还能像树叶一样漂浮在水面上。而且,人在昏迷时,是不会呛水的。” 我倒是听过这种说法。 “其他人都顺利到达了无人岛。志津子在那个时候才发现我不见了,然后连忙在海面四处搜寻,后来就发现一个很像我的身影在海浪中漂浮。” “当时真的吓死我了。” 志津子说道,仿佛还未从当时的冲击中走出来。仔细一看,她似乎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我马上向所有人求助,求他们救救三郎。” 我很理解她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由美小姐听到的声音,就是那时传来的。 “但是没有任何人去救他,对吧?” 我一边回忆着由美的话,一边说道。志津子小姐想了片刻,说:“当时海浪很大,天气也很糟糕,我能理解大家都不敢去的心情。哪怕是我,也没有勇气再跳进海里救他。” “如果当时昏迷的人不是我,”金井三郎沉重地说道,“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毫不犹豫地去救人。” 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啊——我心想,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吧。 “就在绝望之际,有人站出来说了一句‘我去’。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是竹本先生。” 果然如此——我暗道。由美小姐当时已经晕倒了,所以并不知道这一幕。 “不过,竹本并非单纯因为正义感而跳海救人。他说,这种要冒生命危险的事情,必须得到与之相应的报酬。” “报酬?” “是她的身体。”金井三郎回答道,“他似乎在美国时就对志津子有了好感,我也能隐约察觉到。只是并没有明确表达过,毕竟他当时也有女朋友……然而,在那个关键时刻,他竟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我看了看志津子小姐。 “然后呢?”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川津先生就说:‘在这种时候索要报酬,你还是人吗?’竹本先生立刻反驳道:‘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心情,什么都不做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于是,川津先生就让其他人去救三郎,因为他自己的脚受伤了……”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的请求,是吧?” “是的。” 志津子低声回答道。 “大家都转过脸去,甚至有人说他不过是因为自己受了伤,才这么说。” “所以最终,你还是答应了竹本先生的条件,对吧?” 她没有点头,而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我,首先想的是要救他。” “于是,竹本先生跳进了海里,成功救下了金井先生。” “没错。”金井三郎回答道,“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得救了。我看了看四周,其他人也都躺在地上,我问了其他人志津子的下落,但一开始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后来还是川津先生将竹本先生和志津子之间的交易说了一遍,并建议我去劝竹本先生放弃。我连忙四处寻找他们。最终在远处的一块岩石后找到了他们。当时竹本先生正抓着志津子的肩膀,似乎正打算侵犯她。” 一旁听着的志津子默默地流着泪。泪珠沿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最终滴落在她的手掌上。 “那时……我并没有被侵犯。”她低声道,“当时竹本先生只是想在三郎醒来之前和我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但我后悔了,所以恳求他,如果要钱,我一定会想办法凑齐,但希望他能忘掉之前的约定。不过……他不同意。可他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说:‘我们不是已经约好了?只要陪我一晚,我就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说到这儿,她看向了自己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痛苦地低下了头,随后深吸一口气,说道: “但在我看来,他当时确实像是在侵犯我的女朋友。毕竟,我刚刚从川津先生口中得知了那个交易。所以我大声喊了一句‘住手’后就猛地将他推了出去。他一下子没站稳,撞上了旁边的岩石,然后就再也没有动弹过。” 金井三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我就那样……低头看着他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志津子似乎也被吓傻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也就是说,没有及时进行抢救——我暗道。 “等我回过神来,山森社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们身边。他摸了摸竹本的脉搏后摇了摇头。我和志津子先是大喊了几声,接着便痛哭起来。可无论我们怎么哭喊,都无济于事了……就在我决定找警方自首的时候,山森社长开口了。” “他不同意你自首?” 他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社长说:‘竹本是个卑鄙的人,居然趁人之危提出肉体报酬,实在是令人不齿。你杀他也是出于保护女朋友而采取的正当防卫,根本不需要自首。’” “所以,山森社长才提议要处理掉尸体吧?” “是的。” 听到这句话,志津子深深地低下了头。 “社长征求了其他人的意见,并强调了竹本的卑劣行径以及我的行为的正当性。” “所以,最终所有人都同意了山森社长的提议?” “是的,大家都认为竹本的行为很无耻。只有川津先生一人不认为这是为了保护志津子贞操的正当防卫,但他的意见被其他人驳回了。” 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一旦事件公之于众,金井三郎差点死于海上的事情也必然会被曝光。到那时,一定会有人质问,为什么除了竹本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出手相救?其他人当时究竟在做什么?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他们必定会遭到舆论的强烈谴责。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以隐瞒金井杀害竹本的真相,来掩盖自己对金井三郎见死不救的真相。 “所以,我们一致决定处理尸体。其实并没有采取多么复杂的手段,只是将尸体直接扔进了海里。如果尸体没被发现,那自然最好;即使被发现,那片海域礁石众多,旁人大概也会觉他是在游泳时被海浪卷走,不小心撞上了岩石吧。” 确实,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们所料。唯一失算的是竹本幸裕的小扁酒瓶没有被海浪冲走。 “获救后,你们应该接受过海上保安本部的询问吧?那时你们早已统一了口供,是吗?” “是的,同时也顺便告诉大家,统一管她叫古泽靖子。” “原来如此。” “那起海难后,我也观察了一段时间,看样子我们的计划还是很成功的。不久,志津子也进入运动广场工作,于是我们决定换个公寓。说到公寓,真正的古泽靖子从国外回来后也搬过一次家。这一切让我几乎确信,真相已经完全被掩盖,一切都如我们预想的那般顺利。” 的确,一切都很顺利。谁能想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暗藏陷阱。 “结果并非如此。” “是的。”他的声音很沉重,“大约是在今年六月,川津先生来找过山森社长,说自己怀疑有人趁他外出旅行时,偷偷潜入过他的房间。” “房间?” “是的。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些资料似乎被人偷看过。” “资料是指……对无人岛上那些事情的记录吗?” 金井三郎点了点头。 “川津先生似乎一直在承受良心的谴责,也曾表示迟早会让这些真相公之于众,并愿意接受社会的审判。山森社长听到后大为震怒,连连命他立即烧毁那些资料。” “也就是说,那些资料被某人偷看过?” “是的。” “那么,偷看资料的人就是冬子吧?” “或许吧。” 故事的轮廓逐渐明朗。 山森他们的计划,的确进行得相当顺利。谁能想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暗藏陷阱。竹本幸裕身上的小扁酒瓶里,竟然藏有一张他写的纸条。而发现这张纸条的,正是他的女朋友萩尾冬子。她应该是在打扫死去男朋友房间时发现的吧。 之后冬子的想法,大概与我的猜想八九不离十吧。 看到竹本幸裕留下的纸条后,冬子对他的死产生了疑问。他明明已经游到了无人岛,为何还会丧命呢?而且,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撒谎? 这些疑问的答案只有一个——他的死是人为造成的,且其他人都与此事有关。 以冬子的性格,一定会为找到真相彻查到底,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不过,想必涉事人员都有所戒备。于是,她决定先直接接近其中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川津雅之。由于同处出版行业,接近他并非难事。她想尽办法与他熟络起来,并想从他的口中找出无人岛上的真相。 可是,最终和他越走越近的人不是她,而是我。这或许是她最大的失误,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就是说,她利用我和雅之外出旅行的机会,偷偷潜入了他的房间。她用我随身携带的那把钥匙复制出了备用钥匙。至于了解我的旅行日程,那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就这样,她找到了无人岛上的真相,并决定报仇。 “不久,川津先生又来找山森社长谈话,他说自己似乎被人盯上了。而且,不仅仅是被盯上那么简单,据说对方还寄来了一封信。” “信?” “是的。用文字处理机在白色的信纸上打了11个字——无人岛上传来的浓浓杀意。” 无人岛上传来的浓浓杀意—— “真是太可怕。” 金井三郎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仿佛当时的那阵寒意又一次袭来。 “有人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并打算向我们报复。” 传来的浓浓杀意……吗? 她大概是想用这封预告信来引发他们的恐惧。 “从川津先生被杀的方式,就能看出她要复仇的坚定决心了。” 金井一边继续揉搓着手臂,一边说道: “新闻报道称坂上先生中毒身亡后,后脑勺遭到了重击,随后尸体被弃置于港口。我想,这可能是为了完美重现竹本先生死亡情景的刻意安排吧。” “安排……” 那个冬子……平日里冷静沉着,脸上始终带着温暖笑容的冬子…… 不过,我转念一想,这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她的内心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 “当然,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凶手是谁。总之,首要任务是取回川津先生留下的事故记录,这件事着实费了不少周折。” “偷偷潜入我房间的人,是你吧?” “是我和坂上先生。我们当时也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拿到的。取回之后,马上就烧掉了。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新里小姐就被杀害了。” 后续的情况我基本都了解了。我猜冬子是担心新里美由纪在我的逼问下说出真相,所以才匆忙杀了她吧。在冬子看来,想要让自己的复仇计划顺利进行,就不能让我过早地知道真相。 她安排了我和新里美由纪见面,但实际上在那之前,她应该早就与美由纪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我不知道这一系列复仇计划的真凶究竟是谁。为了找到这个人,我四处调查,当然也包括竹本先生弟弟的行踪,很可惜并未找到任何线索。后来,我发现你正一步步地接近真相。无奈之下,我只能几次三番地威胁你。” “所以,你就偷偷潜入我的房间,在文字处理机上留下文字,后来又在健身房袭击了我?” 他揉了揉满是胡须的下巴。 “这两件事都是我自作主张。山森社长知道后大发雷霆,说这样做反而会激怒对方。” 的确,那两次警告反而坚定了我继续调查的决心。 不久后,坂上丰也被杀害了。 他遇害的情景和新里美由纪的情况十分类似。换句话说,他打电话来,说想与我们见面时,冬子虽然告诉我说还未确定地点和时间,但实际上早就定好了。见面的地点就在上次那间排练室的后面,看来冬子是独自一人前去杀害了他。 “坂上先生特别害怕那个复仇者。”金井三郎说道,“所以,我向山森社长提议将一切公之于众。这样一来,警方就能保护我们了。可是在那个时候,已经有人提出‘萩尾小姐很可疑’的说法。”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山森社长通过村山先生,对竹本先生的过去做了彻底的调查。结果发现竹本先生在出版他的第一本书时,编辑恰巧就是萩尾冬子。这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单纯的巧合。” 是啊!我真是愚蠢。关于自由撰稿人竹本幸裕的所有信息,我几乎都是从冬子那里听来的。而她,则向我隐瞒了事件中最关键的部分。 “有人认为萩尾小姐很可疑,所以社长考虑与她进行交易。具体来说,就是他会对之前的杀人案件保持沉默,条件是希望萩尾小姐忘掉在无人岛上的事情。不过,要进行交易,就必须先找出萩尾小姐是凶手的确切证据。于是,社长决定以坂上先生为诱饵。他认为,如果坂上先生接近你们并表示愿意坦白一切,萩尾小姐一定会来杀害他。实际上,石仓先生一直藏在坂上先生和萩尾小姐的约定地点,计划在萩尾小姐准备动手时,马上现身提出交易。” “……可是坂上先生还是被杀了。” “是的。根据石仓先生的说法,萩尾小姐用藏好的锤子重击了坂上先生的后脑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 我的口水再次涌了上来。 “所以连石仓先生也吓得腿软,迟迟不敢出去。” “他居然不敢?”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石仓先生那张十分自信的脸。吓得腿软……? “所以,交易的地点就改在了Y岛。” 说到这里,金井三郎再次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对他来说,接下来的事情或许更加难以启齿。当然,就连我都不忍卒听。 “过程正如你推理的那样,不过主动邀约的不是萩尾小姐,而是志津子。她告诉萩尾小姐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谈谈,并让她九点四十分在旅馆后面等自己。” 我点点头。所有的事情都差不多水落石出了。 “起初只有我一个人和萩尾小姐谈话。” 志津子平静地说道。或许她的情绪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 “虽然我并不太愿意,但还是提到了交易的事情。” “但是,冬子没有同意这个条件,对吧?” “是的……”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萩尾小姐二话不说便扑向了我。听我提起交易的事后,对我的憎恨更是有增无减。” 我看着金井三郎的脸问道: “然后你就出现了,接着把冬子杀了,对吧?” “嗯……”他做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连连摇了两三次头,“真是荒唐啊。最后我为了保护志津子,竟然杀了两个人。而这次,又是山森社长他们替我瞒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觉得无论我说什么,大概都不是自己的真心话吧。 金井三郎依然搂着志津子的肩膀,而志津子则紧闭双眼。 看着这两个人,我的思绪在不知不觉间飘向了冬子和竹本幸裕之间的关系。 “那个……冬子应该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吧?” 两人看着我,愣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冬子也知道竹本先生曾渴望得到志津子小姐的身体。她难道不认为这是男朋友对她的背叛吗?” 听到我的问题,志津子真挚地看着我说道: “我也曾问过她这件事。我问她:‘你就不恨那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吗?’但她的回答是否定的。她说:‘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虽然他在私生活方面的确让我很烦恼,但我更珍惜的是他在关键时刻总能拼尽全力的那种生命力。而且,他爱的只是你的身体,又不是你的心。’她还说,那些见死不救却还义正言辞地指责他卑鄙的人,才是最卑劣、最不可饶恕的。” “……” “现在我也……这么认为。” 志津子小姐颤抖着嘴唇说道。 “当时,为了救三郎,他一定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竹本先生用自己的性命交换的,不过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而已,而且那还是成功后的报酬。” 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还有,冬子小姐之所以怨恨的不止我们这两个人,还包括其他人,是因为我们犯下的错不单单只有竹本先生被杀一事。” “不单单只有这个?” 我有些意外地转头看着她。 “是的。” 志津子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应该也听说过竹本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的状况吧?他死前还保持着紧紧抓着岩石的姿势。所以,海上保安本部和警方才会认定他是被海浪冲走后,在某块岩石上撞伤了头,临死前拼尽全力游到了岩岸上。” 我终于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与此同时,背后不禁产生一阵寒意,我不由得浑身发颤。 “所以,简单来说。”志津子继续说道,“竹本先生当时并没有死,他只是昏迷了而已。我们把他扔进了海里,正是这个行为导致了他的死亡。而川津先生的资料中也提到了这一点。” 原来是这样…… 难怪冬子的复仇方式极为残酷。在她看来,这相当于自己的男朋友被杀害了两次。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说完,金井三郎扶着志津子站了起来,她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你打算怎么做?”三郎问道,“要报警吗?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什么都不会做。”我摇了摇头,看着二人的脸说道,“我不打算再做什么了,因为无论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转身向右走去。沉默笼罩着我们。空无一人的健身房看起来就像一片墓地。 走下楼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两人仍在目送我。我对他们说道:“春村家会来接志津子小姐回去。我答应了要告诉他们志津子小姐的下落,但就算我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找到这里。”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金井三郎朝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我先走了。” “好的。” 他说道:“谢谢你。” 我耸了耸肩,轻轻抬了抬手。 “不用客气。” 说完就走下了昏暗的楼梯。 6 我本打算直接回家,但上了出租车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我对司机说了另一个地址。 “高级住宅区啊。您住在那里吗?太厉害了。” 面容纤瘦的司机,说话间似乎带着一丝嫉妒。 “不是我家。”我回答道,“是我朋友的。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已经是个成功人士了。” “还真是呢。” 司机一边叹了口气,一边转动着方向盘。 “现在这个社会啊,中规中矩的人肯定是发不了财的。只有那些聪明、大胆的人,才有机会成功啊。” “还得不管别人的死活。” “嗯,没错。得把人当成工具看待。” “……是啊。” 之后我便沉默了,司机也没再多说话。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不停,冬子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当时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我调查案子的呢? 或许会有些不安吧——那种害怕某天我会发现真相的不安。然而,也许她更坚信真相不可能被揭示。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在真相尚未明朗的情况下,假装协助我调查。这样一来,她便能若无其事地接近山森他们。 那么,她如何看待我和川津雅之的关系?难道我们只是她复仇中的一环?对于杀死了闺蜜男朋友一事,她是否丝毫不会感到内疚呢? 不,或许并非如此。 川津雅之去世后,她也曾与我一样悲伤过,那副模样不似作伪。真挚的目光内,满是对失去男友的闺蜜的关心和同情。换句话说,至少和我在一起时,她不是那个杀了川津雅之的萩尾冬子,而是我永远最好的朋友…… 总之此刻……我只愿意相信这一点。 “是这附近吗?” 突然传来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汽车驶入了住宅区,我指了指路。 我曾送过由美小姐回家,所以记得山森社长的住处。建筑物的正门前有一个能停放四辆进口车的车库,旁边是一个大门。从大门望去,山森家的宅邸显得十分深邃宏伟。 “这房子可真气派!” 司机感叹道,说完便把找回的零钱递给了我。 出租车离开后,我按下了门口的对讲机。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应答,是山森夫人的声音。听我说是来拜访山森社长后,对讲机的那头用略严厉的语气问道:“你有预约吗?” 毕竟现在已经很晚了,对方不悦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没有事先预约。”我对着对讲机说道,“不过,如果您转告您先生我来了,他应该会愿意见我的。” 夫人“啪”地挂断了对讲机,看来似乎非常生气。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听到侧门那边传来了“咔嗒”的一声。我走过去转动门把手,门就被轻轻松松地推开了。看样子,这是一扇可以远程解锁的大门。 我沿着石子小路走到玄关,门上装饰着一幅毫无雅致可言的浮雕。推开门,便看到山森社长正穿着长袍等我。 “欢迎。” 他说道。 接着便带我去了他的书房。墙边陈列着书架,上面塞满了数百本书。书架的空隙处摆着一个餐具柜,他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白兰地酒和玻璃杯。 “今晚找我有什么事?” 他递过来一杯倒好的白兰地问道。整个房间顿时被一股甘甜的香气所笼罩。 “我刚才一直和志津子小姐他们待在一起。” 我试探道。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里的那种充满自信的笑容。 “是吗?你们聊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我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我直截了当地答道,“无人岛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冬子死亡的原因。” 他手握玻璃杯在安乐椅上坐下,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搔了搔耳垂。 “然后呢?” “就这样。”我说道,“那两个人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是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结局吗?” “梦寐以求?” “是的。还是说,他们一起自杀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傻了。” 我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站在他的面前。 “从你知道冬子是凶手的那一刻起,就打算怂恿金井先生和志津子小姐去杀她,对吧?”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不是。他们都被你骗了。不仅仅是他们,坂上丰先生也被你骗了。” 山森社长抿了一口白兰地。 “我想听你的说明。”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想把无人岛上的事情当作家族的秘密。你自己、妻子、弟弟、外甥女——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是阻碍。毕竟谁也无法预料这个秘密什么时候会被揭开。川津和新里小姐这两个外人恰巧被杀,所以你就趁势设计让坂上丰先生成为冬子的下一个目标。” “倒是个很有意思的推理。” “你让坂上丰先生去见冬子,并承诺一旦遇到紧急情况,石仓先生就会马上出来救他。但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根本没打算救他,对吧?” 他将玻璃杯从唇边拿开,正好露出了略有些扭曲的嘴角。 “真是让人头疼,我该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收起你那拙劣的演技吧。”我冷冷地说道,“你去Y岛的真正目的是杀掉冬子吧?你早就猜到了冬子不可能答应那个所谓的交易。而且你也料到金井先生他们最终一定会杀掉冬子……” “我可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这不是预知,而是预判。警察到达后,你们打算统一口径,为各自的不在场做证。为此,你们选择了Y岛这个偏远的地方,并且为了让不在场证明更具可信度,还让竹本正彦这个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参与其中。也多亏了冬子自己制造出来的不在场证明,使得你们的计划更加完美。” 说完,我仍盯着山森社长。他也依旧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的看法中有一个很深的误会。”山森社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道,“我们一点也不为当时的决定感到羞耻,直到现在我们依然认为那是正确的做法。确实,我们没有勇气去救金井,但我们并不认为这违背了人道,明白吗?在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存在最佳选择,我们只是选择了相对较好的那个选项而已。所以,我们完全无须为此感到羞愧。相反,竹本才是最卑劣的人。哪怕他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但只要要求报酬,就都是卑鄙的行径,更何况还是那个方面的报酬。”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如果对此一无所知,仅凭这语气就会被他轻易蒙骗。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最佳选择’是指所有人都能得救,对吧?” “嗯,是的。” “但你说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做出那种选择,因为实在太危险了。” “那么,当竹本先生打算救金井先生时,为什么你没有阻止他?” “……” “换句话说,你根本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我不禁大声喊了出来,内心涌动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一阵沉默过后。 “算了。”他终于开口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虽然你这么喋喋不休让我有些不舒服,但事情并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是啊。”我点点头了,“什么都不会改变,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没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了我的身后——我转过头一看,发现由美正穿着睡裙站在门口。 “醒了?” 山森社长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无比,与之前的语气截然不同。 “是写推理小说的作家老师吗?” 她问道,脸朝向了与我所在位置略有不同的方向。 “嗯,是啊。”我回答道,“不过,我现在要回去了。” “真可惜。我还想和您聊聊呢。” “老师很忙的。”山森社长说道,“别耽误她回去。” “老师,我就说一句话。” 由美沿着墙壁缓缓前行,同时伸出了左手。于是,我走近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事呢?” “老师,那个……我爸爸和妈妈不会再被人盯上了吧?” “啊……” 我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山森社长。他的目光闪躲,正看向墙壁的方向。 我紧紧握住由美的手,安慰道:“嗯,是啊!已经没事了,也不会再发生任何事情了。” “太好了!”她低声呢喃道。那张白皙的脸上绽放出宛如仙女般的笑容。 我松开由美的手,转身面向山森社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但现在不适合问他。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下了几行字。然后走到山森社长面前,将名片递过去。 “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他看着名片,面部似乎微微有些扭曲。随后,我将名片收回包里。 “那么,请多保重。”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的脸。我没有理会他,转身便朝门口走去。由美仍然站在门口。 “再见。” 她说道。 “再见,多保重!” 我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家时,已过凌晨一点。 信箱里有一封信,是冬子所在出版社的主编寄来的。 我洗了个澡,躺上床,身上只裹着一条毛巾。今天似乎过得十分漫长。 我拿来那封信。信封里有两张信纸,上面写着不久将会推荐新的负责人给我。字迹工整且美观。信中刻意忽略了冬子的死。 我把信丢了出去,一阵深深的悲伤涌上心头,泪水自脸颊滑落。 冬子…… 这样做真的对吗——我低声问道。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给出答案。 我从包里取出名片——那张刚才给山森社长看过的名片。 “你当时应该意识到了竹本先生并没有死吧?” 我凝视着那张名片大约十秒钟,然后缓缓撕掉。事情发展到现在,再问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没人能证明真相,就算证明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撕碎的纸片从我手中滑落,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也许,对我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现在我只想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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