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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们不再乐观好不愤怒 作者:丽贝卡·特雷斯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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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试过改变。更多时候闭上嘴,试过多一点温柔,多一点可爱,少一点清醒。” 碧昂丝念着沃森·夏尔(Warsan Shire)《致难以被爱的女人》(For Women Who Are Difficult To Love)里的诗句,这首诗描述的是一位因为性格炽烈而让爱人觉得惊恐的女性——这是碧昂丝2016年4月发行的视觉专辑《柠檬水》(Lemonade)音乐电影中的一幕。就在这张专辑发行后的第二周,唐纳德·特朗普正式成为共和党总统竞选人。 在这部音乐电影中,碧昂丝一袭黄色连衣裙,昂首阔步地走在街道上,她挥着棒球棒,把车窗砸得稀烂,她拉开消防栓的帽盖,让水怒涌而出,熊熊烈火在她身后燃起。影片中,女人们又惊又喜地看着她,而男人们则充满警惕地瞪着她。《柠檬水》发行的时候,正值碧昂丝的丈夫杰斯(Jay-Z)被曝出轨,因此整张专辑的叙事、歌词以及影像呈现,都让人以为这是她对丈夫不忠的愤怒回应,看起来和政治毫无关联。 然而,比起碧昂丝两年前在颁奖典礼上精心展现的为女性赋权的女权主义,在这张专辑里,她对男性的恶行怒不可遏,也对那些助长男性恶行的女性,例如歌词里提到的“贝基”(Becky,被用作指代白人女性的俚语)充满愤怒。这种转变在某种程度上也标志着某个转折点的到来。碧昂丝所处的环境仍然光鲜亮丽,仍然由男性主导,但就算是在她的世界里,轻松愉快的女权主义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娴熟的愤怒,一种惩罚性的愤怒,一种正义的愤怒,像是压抑已久的洪水和火焰,如今喷涌而出,蔓延到街头。2016年的那个春天里,碧昂丝气坏了,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愤怒是针对男性,针对歌词中的那些丈夫和父亲,针对他们对待女性的方式。 事实证明,碧昂丝的愤怒成了接下来几个月的一种预兆:随着唐纳德·特朗普将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可能渐成事实,他对待女人的恶劣行径也为更多人所知晓,越来越多的人像碧昂丝一样变得愤怒。特朗普非常厌恶女性的身体和身体机能,他称希拉里在辩论中途去洗手间很“恶心”,说辩论主持人梅根·凯利(Megyn Kelly)“哪儿都在来月经”,有一次甚至还对一位开会中途离席去泵奶的律师说“你很恶心”。很明显,特朗普许诺的“让美国再次伟大”,一定程度上是让美国再次回归白人男性的统治,回归对女性的压迫和物化。 在这个我们确信是后女权主义的时代,特朗普能成为美国总统候选人简直荒唐至极,不像是这个时代会发生的事情。大选结束后,哈佛大学肯尼迪政治学院肖伦斯特新闻、政治与公共政策中心进行了一项研究,分析了美国主流报纸和新闻网站的报道,发现媒体对唐纳德·特朗普和希拉里·克林顿的报道量持平,就好像这两个人以及他们犯下的过错可以名正言顺地进行比较。媒体对于二者是否适合执政的报道中,负面与正面报道的比例也是一样的:87%的负面报道,13%的正面报道。 媒体对两人竞选活动给出的相对平衡的报道,正体现了一个最为核心的谎言:特朗普的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的态度其实并没有与当代社会观点不符;他的所作所为不会让他失去当选总统的资格。媒体将特朗普的这些缺点与希拉里那些政治中常见的过失相提并论,因为在一定程度上,他们认为特朗普的这些偏见是正当合理的。声称这个国家已经挥别了从前那种白人男性至上的观念,声称这个社会已经对要求获得政治权力的人群更开明了,从来都只是谎言,这种谎言阻止了人们的异议,也阻止了那些本可以在特朗普崛起之前带来破坏、把他击退的愤怒。 就在大选前一个月,特朗普的一段录音被公开。录音里,特朗普与《今日秀》主持人比利·布什(Billy Bush,老布什的侄子、小布什的堂弟,他有位堂兄也是特朗普的竞选对手)聊天开女性的玩笑。他讲道:“你要是个明星,她们就会由着你。你可以做任何事……抓住她们的下体。你可以做任何事。”这点燃了人们的怒火。女性更是火冒三丈。就在这段《走进好莱坞》(Access Hollywood)节目更衣室录音公布当晚,加拿大作家凯利·奥克斯福德(Kelly Oxford)在推特上写道:“姐妹们,请和我分享你们第一次遭受侵犯的经历。它们不仅仅是统计数字。我先来:一个老男人在巴士上抓住我的‘下体’,还冲我微笑,那年我12岁。”很快就有2000多万人回帖或者浏览了奥克斯福德的推特页面,很多人分享了自己那些非自愿性接触的经历,并且打上“#不能接受”(#NotOkay)的标签,也有很多女性回帖讲述了自己在童年和少年时期遭到侵犯的经历。 接下来的一周里,女性开始站出来讲述自己被特朗普强吻或者猥亵的经历。《人物》杂志记者娜塔莎·斯托伊诺夫(Natasha Stoynoff)撰文讲述了十一年前,她对特朗普及其第三任妻子梅拉尼娅(Melania)进行专访的时候,特朗普带她走进了一间无人的房间,“几秒后……就把我摁到墙上,舌头强行伸进我嘴里”。在斯托伊诺夫的回忆里,这起事件让她惊讶不已,回到酒店房间后,她的“震惊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气愤”,“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揍他?我为什么一句话没说?”74岁的杰西卡·里兹(Jessica Leeds)也在《纽约时报》的采访中回忆说,她三十多年前在飞机上曾遭到邻座特朗普的性骚扰,特朗普猥亵了她,试图抓住她的胸部。“他就像章鱼一样,”里兹讲道,“手到处摸。”她只是换了座位,没有揭发这起事件,因为在那个年代里遭到猥亵是家常便饭。“很多年来我们一直接受这个事实,”她说道,“别人告诉我们,这是我们自己的错。”然而,听到特朗普针对《走进好莱坞》录音丑闻事件在电视上表示自己从未强行威胁过任何女性时,里兹表示“我想砸了电视机”。 米歇尔·奥巴马在其丈夫2008年参加总统大选的时候,曾被丑化成一名愤怒的黑人妇女。成为第一夫人以来,她一直在与这种观念不懈斗争,也针对特朗普事件发出了愤怒的呼喊。米歇尔在一次精彩的演讲中猛烈抨击了特朗普在其竞选之路上散布的那些“对女性充满仇恨的伤人语句”,指出那些不断涌现的特朗普虐待和骚扰女性的故事让她“打从骨子里感到震惊”。这场演讲至关重要,因为就在那年夏天的民主党全国大会上,米歇尔刚刚向左派群体发出过行动号召。在民主党全国大会举办的前一周,共和党全国大会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举办,会上充斥着顽固守旧的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言论。对此,米歇尔在那次讲话中告诫听众:“当别人往道德的低处走时,我们要继续向高处前行。”她勉励民众要保持正直,相信道德一定会占上风。 如今,米歇尔愤怒至极。虽然对特朗普侵犯女性的可耻行径给出愤怒回应的大多是白人女性,但米歇尔向民众保证,虽然在这个国家,黑人女性甚至不太可能使人相信自己也会成为性侵对象,更不可能得到尊重,但并非只有白人女性遭到性侵犯和性骚扰才应得到关注。米歇尔抨击媒体对女性的愤怒漠不关心,责备他们“只是把这当作又一个头条,就好像我们的愤怒是夸大的无理取闹”。 米歇尔强有力地指出,女性要为这种愤怒做点什么,号召愤怒的女性行动起来。“我们的母亲和祖母常常无力改变她们的处境,但如今,我们女性有权力去决定这次大选的结果。我们有知识。我们能发声。我们能投票。” 很多女性都将米歇尔的话牢记于心。我们怒不可遏。我听到有女性朋友说,她们生平第一次对街头遇到的骚扰者破口大骂。包括一位前参议员在内的一些男性则告诉我,他们听到自己的妻子、母亲、朋友和同事谈起性侵犯和性骚扰无处不在的时候震惊不已,那股他们从来不知道的、压抑积蓄已久的愤怒让他们汗毛倒竖。一些女性则从特朗普的性别歧视言论里挑出来一些加以利用,例如将他在一次辩论中称呼希拉里所用的“恶心女人”变成了一句T恤口号,还将它印在易集网(Etsy)各种各样的商品上,并且保证很快“下体”就会“反抓回去”。数百万女性和一部分男性纷纷加入了支持希拉里的脸书粉丝团“裤装国”(Pantsuit Nation)。然而,那时希拉里的支持者还会被身边的左翼和右翼人士不断说教,因而这个粉丝团只是个私人群组,仅脸书组员可见。 人们越来越担心这股愤怒的爆发力太弱,可能也太迟了。总统大选的前一周,我去了波士顿与一些女性聊天,她们当中很多人一辈子都是女权主义者。一位50多岁、曾任全国妇女组织(NOW)分会长的女性向我表达了她的焦虑:为什么这些群体都没有公开行动?她回忆起1991年安妮塔·希尔遭到不公正对待时,自己和朋友都愤怒不已。在她的印象里,当时女性都走出了办公楼,她们一同走上街头,向人们表示自己真的已经受够了。正是这种对愤怒的公开展示,这股暴怒以及不顾一切地想要表达愤怒的情绪,最终带来了第二年大批女性的登记参选。为什么如今这些女性不走上街头游行呢?她充满关切地问我。我不知道,我回答她,但我希望可能只是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没必要这么做;就像米歇尔·奥巴马指出的那样,如今,1992年不可能发生、之前也从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将变得可能,她们知道下周二自己可以走出家门,投票选举一位女性当上总统。 2016年大选投票前的那个周末,有位担任政治学教授的老朋友和我开玩笑说:“我们在女性主导的未来见。”我看着他,假装充满恐惧地屏住呼吸。“到了再教育集中营里,记得对我好一点。”他微笑着说。这是个充满乐观的玩笑。那么多人都满怀乐观。 但正是这种乐观情绪使人们产生了错觉,让他们错以为希拉里会拥有权力。就在特朗普的“下体录音”公开之后,《周六夜现场》的一期节目里,喜剧演员扮演成辩论主持人安德森·库珀(Anderson Cooper)和玛莎·拉达兹(Martha Raddatz)来介绍候选人,“共和党提名者唐纳德·特朗普和……我们能这么说了吗?也许可以了……希拉里·克林顿总统”。 这种坚信希拉里已经稳赢总统宝座的舆论,激起了包括白人女性在内的大量右翼白人去投票给特朗普,阻止女性,尤其是这个遭到左右翼强烈诋毁的女人,获得更多优势。左翼的女性原本认为这个国家仍然被女性歧视和种族歧视所驱动,推动着民众去选出一位公开招人厌恶的偏执者当总统,因而她们需要为了希拉里振作起来,与这些偏见作斗争,击败特朗普。然而当前的舆论却改变了她们的观念。一旦我们认为希拉里已经打败了特朗普这个充斥着种族歧视的可怕男性,不再把她视为也许是能够阻止他的唯一武器,我们就说服了自己不再愤怒,不再继续那本应该聚集起来的愤怒。“我们不再需要代表希拉里·克林顿感到愤怒”这个诱人的观点就此传播开来。如果真要说什么的话,我们应该对希拉里感到生气才对,因为在我们的想象中,她手握权力,为我们做的却不够多。 大选过后,密苏里州参议员克莱尔·麦卡斯基尔(Claire McCaskill)与电视机前的观众分享了选举结束后她从本州女性选民那里听到的话。“我原以为他不会赢的,”那些选民事后说,“我本可以多做点什么。我应该多做点什么的。”那些本可以投入更多精力去反对特朗普或者支持希拉里的美国民众,尤其是白人女性群体,却被煽动着毫无作为,因为他们相信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已经成为过去,自己再去对这些歧视感到愤怒就太傻了,没必要再为一位不完美的候选人出力。当然,也有许多包括白人女性在内的美国人转而开始支持特朗普,其实质原因也是一样:他们听说白人父权制已经失去力量,因而感觉到了威胁。 也正因如此,唐纳德·特朗普变本加厉地继续做出那些据说会让他无法当选的举动。他宣称自己的对手没有当总统的“体力”,将那些之前控告过希拉里的丈夫比尔·克林顿性行为不检的女性请到辩论现场——并不是终于要从女权主义的角度重新审视比尔·克林顿的不当性行为,而仅仅是为了羞辱、动摇希拉里。面对那些性侵犯、性骚扰的指控,特朗普的主要防御措施就是声称那些女性不够漂亮,不值得自己挑逗。“真的,她才不会是我的首选。”特朗普谈到杰西卡·里兹的事件时这样说道。一次辩论中,他看着希拉里在自己面前走过去,还特意指出:“她没有打动我。” 左翼批评家常常会说,希拉里运气特别好,遇到了这样的竞选对手,和这样一位糟糕得像卡通人物似的男性竞争,简直获得了(也搞砸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并没意识到,这个男性竞选对手的出现不是运气使然,也不是意外所致,他得到共和党的召唤,被推选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正是为了去抗衡那位历史上首度成为主要党派党内候选人的女性,那位我们曾确信会成为总统的女性。共和党为了反击这位女性,也为了反击当时的总统——另一位挑战白人男性统治权威、创造历史的非白人男性——而选择了这个白人男性。他做出各种各样的诋毁与轻慢举动,历史上正是这样的贬损和蔑视阻止了女性和非白人男性成为总统,阻止了他们获得平等的政治权力。 这个策略奏效了。他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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