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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满的寒冬好不愤怒 作者:丽贝卡·特雷斯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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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纳德·特朗普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击败希拉里·克林顿当选总统,对于经历了这次大选的许多人来说,这可能都是一次痛苦的剧烈冲击。然而从美国历史的大背景来看,这丝毫不足为奇。在奥巴马挑战白人男性的统治地位、连任两届总统之后,种族歧视已经占了上风。当一位可能成为总统的女性带来威胁之时,野蛮的男权就占了上风。 对于年长的女性而言,这种隐喻早已司空见惯,就像是上世纪80年代那些讲述大企业的电影,例如《朝九晚五》(9 to 5)中出现的隐喻一样眼熟:那些歧视女性、狂妄自大的伪君子,满嘴谎言,固执己见,尽管能力不如女性,甚至被投诉到人力资源部,也还是会打败女性赢得重要职位。这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美国又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我们允许自己被谎言蒙蔽,被假象迷惑,自以为已经走了很远。正因如此,我们丧失了愤怒的权利。我们允许那些代表希拉里表达愤怒或者激情的人成了笑话,而不是预言家。 2017年1月的女性大游行爆发后的几个月里,许多人都在问为什么没有在11月9日(选举结果出来)之前看到这种喧闹的愤怒,但事实上,就算这种愤怒在那之前得到了表达,也只会遭到嘲讽,被认为是跟风的愚蠢之举,是不严肃的表演行为。对性别歧视的愤怒自身会成为一种元威胁,威胁到男性主导的政治话语,而这种话语坚信性别歧视是一个早已被铲除的美国幽灵,对像希拉里这么强大的女性来说不会造成什么破坏性的影响。 即便希拉里输了大选,很多人也仍然不愿承认: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的势力丝毫没有减弱,并且这个国家刚刚选举出一位公开表达种族歧视和女性歧视的总统,让除了白人男性以外的所有群体都在这个权力系统中处于劣势。一些左翼人士反而立即开始指责进步人士太过关注种族差异和性别差异。哥伦比亚大学人文学科教授马克·里拉(Mark Lilla)在《纽约时报》撰文指出:“美国自由主义已经陷入了关于种族认同、性别认同和性向认同的道德恐慌中,它歪曲了自由主义所传递的信息,使其无法形成凝聚力,无法实现治理。” 希拉里输掉大选之后,美国已经无法阻止特朗普了,没有哪个候选人能够击败这个男人,他的政府里将充斥着白人男性和种族歧视者,充斥着家暴、性骚扰和徇私舞弊的骗子。要等上好几年,才能盼来另一场选举,才能有取代或者制住他的可能。而现在,愤怒就像碧昂丝音乐电影中消防栓里的水喷涌而出,女性纷纷聚集起来,粗略地形成一支队伍,集结过程中有时还会经历点挫折或者带上点暴力。 大选结果揭晓当晚,夏威夷的一名退休律师特蕾莎·舒克(Teresa Shook)既震惊又难过,她在脸书上发起了一个活动,提议大家在特朗普就职典礼的第二天走上华盛顿的街头进行游行抗议。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收到了成千上万的响应。就在那几天,纽约的时尚设计师(也是那些“恶心女人”T恤的制作者)鲍勃·布兰德(Bob Bland)也萌生了同样的念头。这次游行的组织过程并不顺利。发起游行的白人女性最开始将游行称为“百万妇女大游行”(Million Women March),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照搬了1997年非裔美籍女性在费城街头游行的名字。这使得非裔美籍女性的种族仇恨情绪越发高涨:新闻报道说94%的黑人女性把票投给了希拉里·克林顿,大多数白人女性则给唐纳德·特朗普投了票,这本就让她们愤恨不已,如今,白人女性要组织一场愤怒的抗议,居然要挪用二十年前黑人女性主导的一场游行的名字? 不过,没过几周,新的组织者就接手了这次游行,其中包括呼吁枪支管制的塔米卡·马洛里(Tamika Mallory),致力于刑事司法改革的卡门·佩雷斯(Carmen Perez),活跃于伯尼·桑德斯竞选阵营的穆斯林权利活动家琳达·萨索尔(Linda Sarsour)等。她们纷纷加入鲍勃·布兰德的行列,共同组织这次游行。这次游行的参与者不仅会走上华盛顿街头,还会出现在美国其他城市以及世界其他地方,甚至南极。2017年1月21日的女性大游行成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单日政治抗议活动,而这起活动的组织者正是愤怒的女性们。 唯一能与这次游行规模相提并论的,是1969年新左派运动鼎盛时期为抗议理查德·尼克松宣誓就职而组织的游行抗议。那次游行中,女性参与者奋力为玛丽莲·萨尔兹曼·韦伯(Marilyn Salzman Webb)和舒拉米斯·费尔斯通(Shulamith Firestone)两位女性争取发言机会。然而,韦伯刚提到堕胎权、儿童保育以及左翼男性对待女性的方式,男性观众就用响亮的嘘声淹没了会场。韦伯回忆道:“人们大喊着‘把她拖下台,操翻她!’和‘把她拖到小黑巷里操到死!’”她哭着下了台。几十年后,她与历史学教授安妮莉丝·奥莱克(Annelise Orleck)谈及此事时指出,自己在那一刻意识到女性“无法和左翼联合起来,女性解放运动要成为一个独立的运动”。费尔斯通同样因那些左翼男性同胞的嘘声,没能发表自己的演说,对此,她的回应则更为直率:“去他妈的左翼!我们要开创自己的运动。” 四十八年过去了,在这期间,女性运动经历过爆发与平息,也与女性群体内部的偏见与不公较量过,如今终于出现了这样一起抗议总统就职的大规模游行。这次游行覆盖美国的50个州,组织者是来自不同种族的年轻女性,她们联合起来,希望能够让这起运动在未来不断延续。在这次富有开拓意义的运动中,女性不再需要向左翼请求获得发言机会,她们自己就是左翼,她们也在坚持不懈(虽然并不完美)地将左翼进步主义的重点议题置于女权主义框架之下进行讨论:民权、生育公平、残疾人权利、移民权利、工人权利、经济平等以及环境正义等。 在华盛顿的一次演说中,资深政治活动家安吉拉·戴维斯(Angela Davis)指出,这次运动让“女权主义有望反抗国家暴力的恶势力,这是一种兼容并蓄、包罗万象的女权主义,号召我们所有人团结起来共同抵抗,抵抗种族歧视,抵抗伊斯兰恐惧症,抵抗反犹太主义,抵抗厌女症,抵抗资本主义剥削”。 游行结束的第二天早晨,美国广播公司(ABC)主持人乔治·斯蒂芬诺伯罗斯(George Stephanopoulos)在早间新闻里对特朗普的女发言人凯莉安·康威(Kellyanne Conway)进行了长达17分钟的访谈。斯蒂芬诺伯罗斯一直没有提及游行,反而是康威自己提到了这起针对她上司特朗普的游行,并且提了两次之后,才终于在第13分钟引出了斯蒂芬诺伯罗斯的提问:“总统对这场游行是怎么想的?” 对此,康威的回应是批评了一些明星在台上“恐吓威胁、粗俗下流的不堪之辞”,还特意指出麦当娜(Madonna)说自己幻想过“炸掉白宫”。(事实上,麦当娜的原话是:“是的,我很生气。是的,我气到发疯。是的,我认真想过要炸掉白宫。可是我知道,这也无济于事。”)而主持人斯蒂芬诺伯罗斯此前花了很长时间与康威讨论参加特朗普就职典礼的人数是否真如他所言多过奥巴马,到了这里却丝毫没有追问女性大游行的参与人数,也没有问这次前所未有的大型游行可能对特朗普政府造成何种影响。在节目的下一段里,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告诉斯蒂芬诺伯罗斯,他也参加了在自己的家乡纽约举行的女性大游行,但是斯蒂芬诺伯罗斯只是就麦当娜的愤怒言论问了一句:“听到那些话,你觉得舒服吗?” 这招真是巧妙,把前一天游行中展现的那些正义的愤怒降格成了一句引述,而这句话一听就会让人觉得很不恰当。这场声势浩大的抵抗运动就这样被当成一张废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贴着“言行不当”标签的媒体垃圾桶。斯蒂芬诺伯罗斯的态度简直不可理喻,毕竟他们谈论的这个人在参加总统竞选的两年里一直在煽动暴力,鼓动公众叫嚷着要将自己的竞选对手监禁起来,还任由支持者嚷嚷着要以叛国罪处死自己的对手。然而,特朗普却很少会因为让人觉得不舒服而遭到那些封闭守旧的媒体责难。 很明显,康威作为特朗普竞选团队中的一员,同时也是其核心集团中极为少见的女性,似乎更能够理解前一天在街头看到的景象,清楚其中潜藏的力量,因而比起主持人也更有兴趣去谈论此事。然而,对于这场女性主导的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男性主导的政治媒体甚至压根儿就没放在眼里。 然而,媒体这种耸耸肩膀、漠不关心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却要好过一些政治评论员耸耸肩膀、纡尊降贵的态度。曾任奥巴马顾问的大卫·阿克塞尔罗德(David Axelrod)在2017年1月21日发推指出:“今天这场不同寻常的爆发是鼓舞人心的,但如果这股迸发的能量不能凝聚成持续的政治行动,将毫无意义。”占领华尔街运动的发起人之一麦卡·怀特(Micah White)也在《卫报》发文表示,他担心“这场抗议运动如果缺少从游行走向赋权的明确路线,将注定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会沦为一场戴着粉红猫逼帽、自我感觉良好的表演”。这些评论足以让人想起麦当娜,想起她的怒吼:“那些诋毁我们,坚称这场游行毫无意义的人,我告诉你:去你的,操!” 对于那些真正参与了这次游行的人来说,听到别人下论断说这只是一场业余者随意组织的聚会,简直让人气炸。就在游行前夕,我在华盛顿的一家书店参加了一场关于女性抵抗的讨论会,由于赶来的人太多,后来书店不得不闩上了门。在那家书店里,我们就策略展开了紧急讨论,讨论哪些候选人更有希望,哪些组织在进行选民登记,哪些团体在反抗改划选区。而游行刚一结束,组织者就举行了一次集会,名为“我们从此走向何方”。专门致力于支持民主党女性候选人的政治行动委员会“艾米莉名单”(EMILY's List),和其他一些旨在支持拉丁裔、同性恋、非裔和亚裔美国人以及女性进步主义候选人的组织共同合作,在华盛顿举办了一场大型候选人培训。这场培训发布的新闻稿中写道:“这场战斗也许起源于街头,最终却将终结于投票箱。就让我们的军队踏上这两个战场。” 也是在同一天,美国计划生育协会举办了一场多达两千人参加的政治行动培训,培训内容正是如何在特朗普执政期间保护奥巴马医保计划并扩大其覆盖范围。很多游行者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也在考虑竞选公职,而那些不考虑竞选公职的受访者则表示,会看看自己能否为本市或者本州的候选人提供志愿服务,帮忙组织活动,或者捐赠竞选经费。她们在采访中指出,自己最近才意识到美国各地有很多共和党人参加竞选时都没有竞争对手,也意识到有必要尽快招募到合适的候选人向在位者发起挑战。这些游行者还提到,要向众议院议员寄卡片、打电话,游说他们增加对女性健康组织的经费拨款。女性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时的怒火和持久的怒火是两码事,”一位名叫萨拉·贾菲(Sarah Jaffe)的抗议者在接受“政客网”采访时讲道,“我已经准备好长期都处于怒气冲冲的状态了。” 然而,不管女性说什么、喊什么,不管她们写什么标语、组织什么活动,也不管她们培训什么内容、规划什么策略,似乎都无法让一些人相信这些女性正在掀起美国历史上的一场革命。微软全国广播公司(MSNBC)的《早安,乔》(Morning Joe)节目中,密苏里州参议员克莱尔·麦卡斯基尔向主持人米卡·布热津斯基(Mika Brzezinski)谈起游行者所表达的决心,详细介绍了她们的诉求与计划,例如争取男女同工同酬、捍卫女性医保、保护奥巴马医改计划、推进环保运动、计划竞选公职、为中期选举提供志愿服务等。政治评论员马克·霍尔珀林(Mark Halperin),这位前几年里一直在报道茶党“对美国的巨大影响”的男性,却傲慢地向她发问,“参议员,(能不能)请您更具体点讲讲”,那些游行者“连街头那家学校的校董会都没竞选过”,又怎么可能会“影响华盛顿(这周)发生的事情呢?” 就在这次游行的一周后,特朗普颁布了第一版旅行禁令,限制几个主要伊斯兰国家的公民进入美国,而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的正是女性。她们第一时间赶去了机场。纽约州国会女议员尼迪娅·贝拉斯克斯(Nydia Velázquez)是最先赶到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议员代表,她据理力争,要求海关释放那些遭到扣押的移民乘客。特朗普的行政命令下达之后,就连那些持有有效签证和绿卡的乘客都被禁止入境。律师们相继赶来,为那些遭到拘留的移民提供法律援助。记者马特·福特(Matt Ford)注意到在那些冲出来对抗禁令的律师群体里,存在着“惊人的”性别差异。他在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发推写道:“前来提供志愿服务的律师里……可能有70%是年轻女性。”在后来的一篇报道里,福特进一步指出,那些律师当中也有很多是有色人种。事实证明他的观察没错,在公益律师岗位中,女性和有色人种群体的确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而赶往机场提供援助的正是这些公益律师。 最初裁定暂停执行特朗普旅行禁令的五位法官里,有四位都是女性。这是第一波和第二波女权运动的成果:正是这两波运动为女性打开了大门,使她们得以进入大学念完法学课程,拿到法学学位,奋力走进联邦法院,从而阻止这位总统颁布的违宪法令。 在反对这项旅行禁令的集会上,许多女性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包括国会议员贝拉斯克斯,纽约市公共议政员利蒂希娅·詹姆斯(Letitia James),众议院议员普拉米拉·贾亚帕尔(Pramila Jayapal)和南妮特·巴拉甘(Nanette Barragán),参议院议员伊丽莎白·沃伦,给特朗普几乎所有的内阁任命提名都投了反对票的参议员柯尔斯滕·吉利布兰德(Kirsten Gillibrand),以及女性大游行的领导者琳达·萨索尔和塔米卡·马洛里,她们当中很多人都刚刚在前一周的女性大游行上演讲过。她们向在场的听众表示,此时此刻,身处政治体制内部的参议员和当选官员不会选择置身事外,不会任由愤怒的民众在大门之外呐喊。“很显然,勇敢的女性将会带头反抗特朗普的激进举措,为我们的未来奋战。”来自加州、刚刚宣誓就任的美国历史上第二位黑人女性参议员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在推特中这样写道。 集会过后的周一,加州参议员哈里斯和华盛顿参议员帕蒂·默里带领参议会民主党核心小组反对旅行禁令,以一封怒气满满的公开信,表达了对于这个行政命令“及其随意实施”的“愤慨”,声称这“与我们美国的价值观和宪法背道而驰”。她们在信里指出,特朗普的这个禁令“不合理,也不合法”。也是在同一天,代理司法部部长萨利·耶茨(Sally Yates)向司法部门的律师们发出了一封信,指出她认为特朗普的旅行禁令并不合法,“因此,在我担任代理司法部部长任内,司法部不会提出支持这项行政命令的主张,除非、也直到我能确信这么做合适为止”。当天晚上,耶茨就被开除,并且特朗普还在一份声明中称她“在边境问题上立场软弱,在非法移民问题上立场更是过于软弱”。 不过,特朗普刚就任的那些天里,女性反对特朗普政府的立场是绝不软弱的,任何想要削减她们锐气的企图都成了柴火,她们的怒火越烧越旺。 就在耶茨遭到开除的后一周,马萨诸塞州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援引了马丁·路德·金的遗孀科雷塔·斯科特·金(Coretta Scott King)的话,反对特朗普任命杰斐逊·博勒加德·塞申斯三世(Jefferson Beauregard Sessions III)为司法部部长。在塞申斯的就职确认听证会上,沃伦开始朗读科雷塔1986年写给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一封信。在那封信里,金详细地讲述了塞申斯如何百般阻挠非裔美国人获得投票权,基于塞申斯“缺乏联邦法官应有的素质、公正和判断力”,她反对提名塞申斯出任联邦地区法院法官。 然而,沃伦站在参议院大厅里朗读这封信的时候,共和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却命令她停下,强行让她离开。麦康奈尔此举当然是在向自己的共和党大本营发出信号:对于这种质疑共和党政策的喋喋不休、咄咄逼人的女性,他愿意、也能够让她闭嘴。他后来还会故意提起这次冲突,将其作为一个隐喻来谈论对女性异议者的压迫,表达自己的观点。“我警告过她了,”麦康奈尔指出,“也向她解释过,尽管如此,她依旧固执己见。” 且不论麦康奈尔的共和党大本营对他表述的这种混账行为作何感想,他的这句话在女性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全国各地的女性都狂热地揪出这句不放,其反应之剧烈,甚至超过了之前特朗普的“恶心女人”和“抓住她的下体”。无论是在社交媒体里还是在电商平台上,“尽管如此,她依旧固执己见”都成了一句热门标语。从19世纪著名的废奴主义者、女权主义者哈丽雅特·塔布曼,到为巴基斯坦妇女和儿童争取权益、最年轻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拉拉·优素福·扎伊(Malala Yousafzai),许多坚强女性的照片都打上了这句标语。明尼阿波里斯市的一位女性说服自己的朋友甚至陌生人,发动一百多人在身上文了“她依旧固执己见”这句话。并且,为了让那些叫嚣者明白这文身远远不是因为爱美,在这些人为文身墨支付的75美元里,有55美元将会捐给一个组织,支持那些呼吁堕胎合法化的女性竞选公职。沃伦清楚地看到了媒体的潜力,她走进了有线电视台的屏幕,急于利用这个平台为自己的阵营说话。她指出:“他们可以让我闭嘴,但无法改变事实。” 就像特朗普竞选获胜后发生的那些事件一样,一位具有威胁性的女性一旦遭到封杀,就会激起上百万的女性带着上百万倍前所未有的怒火振臂高呼。 这年(即2017年)6月,无数个抗议者拨打电话,在国会工作人员那里登记了自己的名字,成功推迟了特朗普废除奥巴马医保的进程。他们在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的办公室外扎营,有些人甚至坐着轮椅赶来,抗议特朗普扬言推翻《平价医疗法案》的威胁。一项民意调查表明,那些每天都在积极联系众议员表达诉求的人群中,有86%都是女性,并且大多数都在45岁以上,其中大部分人都参加了女性大游行。 除了电话、写信这些普通的抗议方式之外,女性也采用了更具戏剧性的抗议形式。3月,为抗议得克萨斯州的反堕胎法案,不少女性扮成根据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反乌托邦小说《使女的故事》改编的同名美剧中的红衣使女形象。同年8月,一群抗议者聚集在波士顿,向那些在弗吉尼亚州夏洛特维尔市高呼纳粹口号游行之后、又在波士顿组织游行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发起抗议。在这些抗议人群里,有一群女性头戴黑色女巫帽,脸罩黑色面纱,举着“向白人至上主义施咒”的标语。她们来自波士顿“女巫”(W.I.T.C.H)女权组织,“一个交叉性女巫大聚会”。在20世纪60年代的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中,这个激进女权组织的成员曾打扮成女巫的模样,向华尔街的银行家们“施咒”。不同成员对“W.I.T.C.H”的全称有着不同的解读,有人认为是“女性国际恐怖主义地狱阴谋”(Women's International Terrorist Conspiracy from Hell)的简称,也有人认为是“受鼓舞的女性集体讲述自己的历史”(Women Inspired to Tell their Collective History)的缩写。 在许多评论员看来,这些抗议自然是针对特朗普的。但事实上,这股怒火针对的是各种各样的不平等、不公正和权力滥用现象,特朗普的当选不过是让一切都变得更加显而易见了。帕特里西·汉卡洛斯在2018年指出:“与第45任美国总统作斗争,不只是与他一个人斗争。这是一场更为宏大的斗争,是与白人至上主义的斗争,与男权政治的斗争,与阶级歧视的斗争。” 这年秋天,美国波多黎各自治邦惨遭玛莉亚飓风袭击,而特朗普政府救灾不力,致使该地区的电力迟迟没能恢复,圣胡安市女市长卡门·尤林·克鲁兹(Carmen Yulín Cruz)对此愤怒不已。国土安全部代理部长伊莲·杜克(Elaine Duke)评价波多黎各的灾后救援工作时说这是个“很好的新闻故事”,更是让克鲁兹火冒三丈。她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采访时说:“妈的,这不是什么很好的新闻故事。这是一个民众濒临死亡的故事。”特朗普听闻则称克鲁兹“恶心”。 “我不在乎,”克鲁兹被问及如何看待总统的回应时说道,“我再也不想讲礼貌,不想政治正确了,我已经愤怒至极。”几个月后,柯尔斯滕·吉利布兰德邀请克鲁兹作为自己的同行嘉宾,共同出席了特朗普的第一次国情咨文演讲。 吉利布兰德自己也不打算继续礼貌客气。她在2017年春天的一次访谈中告诉我,官员们来到华盛顿是“为了帮助民众,如果我们没在帮助民众,就都应该滚回家去”。2018年初,伊利诺伊州女参议员塔米·达克沃思(Tammy Duckworth),一位在战争中失去双腿的退伍军人,在参议院的一场演说中言辞激烈地痛斥了特朗普,声称“我不能让一个五次推迟服兵役的人教训我们,告诉我们军队需要什么”,并且称他为“骨刺学员”,因为有一次特朗普称自己有骨刺,推迟了服役。2018年1月,夏威夷女参议员广野庆子(Mazie Hirono)开始查问所有联邦法官提名者是否曾被控诉过性行为不当。2018年夏天,她被问到要如何回应那些将此视为党派纠纷的言论时回了一句:“去他的。”来自加州的国会女议员玛克辛·沃特斯坚信,愤怒是对不公的一种理性回应,她对特朗普充满了愤怒,在他上任之初她就指出过:“我不敬重他,不尊重他,也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她后来还把特朗普形容为“一个令人作呕的差劲男人”。 由此可见,这股愤怒是如此猛烈地一路燃烧,从游行里的粉色猫逼帽,到满口脏话的愤怒声讨,甚至是身居要职、令人尊敬的女性,也都燃烧着这股怒火,她们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让人们知道:女性已经愤怒至极。总统大选过后,曾经压抑着的那股隐秘沉闷的怒火,再也无法以“向高处前行”为由而被强行压下,或是只让志同道合的人看到。“从1月以来,许多种情绪涌上过我的心头:悲伤、沮丧、绝望以及偶尔的快乐,”女权主义记者萨姆希塔·穆霍帕德亚(Samhita Mukhopadhyay)在2017年底写道,“其中一直激励着我,甚至有时感觉在毁灭我的,是愤怒。” 这种愤怒漫溢出来,蔓延到演说中,蔓延到街头上,蔓延到活动的组织中,也打乱了很多女性每天的日程。这些女性突然开始向议员代表写卡片、打电话,参加组织会议、出入市政厅,用难闻的记号笔在标签纸上写下标语,在周六参加集会、生平第一次去了解“交叉性”流派的观点(极少数时候,也去了解那些远在愤怒抵达她们家门之前,就已经在打电话、做标语的那些女权主义者)。英国女权主义者劳丽·彭妮(Laurie Penny)2017年7月发了一条推特,写道:“你所知道的大多数有意思的女性,都远比你想象得更愤怒。” 女性纷纷报名竞选公职,其规模前所未有。总统大选结束后的一年半里,“艾米莉名单”就表示有四万多名女性对竞选公职表达了兴趣。很多女性公开表示,特朗普赢得选举让她们愤怒不已,与此同时,她们也看到这个国家仍然存在种种歧视和不平等,与她们之前以为的大相径庭,正是这种愤怒推动了她们加入对公职的角逐。 耶鲁大学女性运动学校(Women's Campaign School)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直在培训女性竞选公职,负责人帕特里夏·拉索(Patricia Russo)提到,从2016年11月起就有不少女性给她打电话,2017年1月女性大游行之后,她接到的电话数量迎来了激增。很多女性在电话里告诉她:“我气得不行,我参加了游行,我也想参加竞选。”拉索在2017年夏末的一次交谈中忧心忡忡地向我表示,愤怒是一种太能激发人的积极性的力量了,她担心这种力量也许会不可避免地衰弱、干涸,很快,这些被愤怒激活的女性就会随着愤怒的耗尽而感到不适和悲伤,变得萎靡不振。 是时候愤怒了 2017年10月,《纽约时报》和《纽约客》相继刊登长文,深入报道了电影制作人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长期以来针对多名女性暴力实施性骚扰和性侵犯的可怕事实。报道指出,韦恩斯坦虐待女性、歧视女性的行为,给那些被骚扰女性的职业生涯造成了严重损害,并且韦恩斯坦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在掩盖自己性骚扰的事实。这次丑闻的报道花了很长时间才得以刊发,但相比于这几年里报道的其他类似事件,例如福克斯新闻创始人之一罗杰·艾尔斯(Roger Ailes)的性骚扰案件、福克斯新闻台名嘴比尔·奥赖利(Bill O'Reilly)的性骚扰风波、喜剧明星比尔·科斯比的性侵犯诉讼以及特朗普自己面临的性侵指控,这次报道并没有多少不同之处。对于这些事件的报道的确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也的确渐渐得到了更认真的对待,却没能改变世界、改变职场,更没能改变它们运作的方式。 不过,美国女性本来就易燃易爆,韦恩斯坦事件又是根特别烫的火柴。《纽约时报》首席影评人曼诺拉·达吉斯(Manohla Dargis)写到好莱坞对该起事件的反响时指出:“电影会让你心碎,但现在不只是该哭泣的时候。也是时候愤怒了。” 突然之间,媒体的怒火熊熊燃起,尤其是那些身为媒体创作者和消费者的女性群体,更是火冒三丈。很多人都用上了塔拉纳·伯克在2006年发起的反性侵运动中打出的“#MeToo”标签,讲述自己遭受性侵犯和性虐待的经历。不只是女性,男性也加入进来,将讨论范围进一步扩大到性暴力之外,让“#MeToo”成为一个涵盖更广的标签,也将职场里的诋毁和排挤囊括在内。那些压抑已久的故事倾泻而出。一些位高权重的男性因此丢了工作,包括电影导演、知名教授、身家百万的早间节目主持人、参议院和众议院议员、酒店巨头、电台节目主持人和编辑,等等,那些数十年来一直在提拔、保护他们的机构,突然之间就抛弃了他们。一年前,特朗普承认自己在没有得到女性同意的情况下乱摸她们,却没有遭到什么制裁。如今,女性似乎不顾一切地想要确保,其他这么做的男性终究要付出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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