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我所在的校园里，有一群女生致敬《阴道独白》，在社交媒体上刊出了一组表达自己性主张的照片。这场女权主义行动引来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击，继而激起了女权主义者的愤怒回应。那时，几乎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能听到有人在热切地讨论此事，女性的愤怒渐渐弥漫开来，升腾起来，让人觉得像是有头怪兽正在嘶吼着醒来。

我以为自己不会忘记这种愤怒。但在过去的这几年里，我却很少，或者说很少会纵容自己去回想当时的愤怒感受。很多时候，我不再愤怒。教师的职业让我习惯于隐藏愤怒，代之以礼貌微笑；母亲的身份也让我习惯于收起愤怒，代之以无限耐心。久而久之，我以为自己终于看透，心平气和，学会释然，学会和解。

直到我开始翻译这本书。

这本书里有太多愤怒的女性。她们肤色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遭遇不同，但都愤怒：她们暴跳如雷，冷静从容，声嘶力竭，不动声色，皆在愤怒；她们遭遇冷眼，遭到诋毁，遭受侮辱，遭到打压，皆因愤怒；她们组织抗议，发表演说，提起诉讼，参加竞选，只为愤怒。

在这本书里，作者丽贝卡·特雷斯特回溯了两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女性愤怒的历史：从妇女选举权运动到劳工运动，从妇女权利运动到同性恋权利运动，从黑人权力运动到反性侵运动，从控枪大游行到妇女大游行，女性的愤怒常常是政治和社会变革的催化剂，能够带来深远的影响和持续的改变。

我开始看见她们的愤怒。

翻译这本书，是一次沉浸式的愤怒体验。阅读她们的愤怒，体会她们的愤怒，表达她们的愤怒。我也时常惊觉，书里讲述的一些事件此刻正在或远或近的现实中上演，虽然换了时空，换了人物，换了情节，愤怒的内核却惊人地相似。一旦打开愤怒的雷达，从未见过的景象就会铺开在眼前。

她们也许是公众人物，也许是无名之辈；也许是年轻气盛的学生，也许是万念俱灭的母亲；也许在社交媒体上占据话题榜首，也许在偏远村庄里长期无人问津；也许是远方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也许是身边最为熟悉的好朋友。愤怒，让我真正看见了她们。

但这些愤怒只是冰山一角。

一直以来，女性的愤怒总是遭到压制。这种无处不在的压制来自社会，也来自个人，来自明处，也来自暗处，来自男性，也来自女性。对于女性愤怒的压制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常态。想一想，有多少次你想要大发雷霆，转念一想，却还是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我们以为，愤怒是丑陋的，不堪的，需要压制的。

可愤怒又岂是压制得住的呢？“女性的愤怒被一次又一次地掩埋。”特雷斯特写道，“但它已经在土壤里生根发芽；我们是很久以前被掩埋的愤怒长出的新苗。”女性的愤怒由来已久，积蓄已久，就像是沉睡的火山，终有一天会爆发。

“事实上，你必须愤怒。”

这本书让我想起许多时刻：那些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不”而说了“好”的时刻，那些不知道自己可以表达愤怒而强颜欢笑的时刻，那些不知道愤怒可以为他人带来改变而选择漠然处之的时刻。在对于那些时刻的复盘中，我告诉自己：你本可以愤怒的；以后，你应该愤怒。

你应该愤怒。更重要的是，不只为自己愤怒，还要代表那些不能合理利用这种愤怒力量的人群愤怒；不只为女性愤怒，而要对所有不平等、不公正的现象愤怒。“认可其他女性的愤怒，关注她们的愤怒，尊重她们的愤怒，绝不回避她们的愤怒。”特雷斯特在结尾处指出，“为她们保持愤怒。与她们一起保持愤怒。”

从“女子不愤怒”走向“好不愤怒”，你，在路上了吗？

---成思

---2022年4月16日